林晚棠的语文考了二十七分。
全班倒数第一。
王建国把她的答题卡投在白板上,用激光笔戳着那道文言文翻译题,念出她的答案:“‘非常’就是‘非常厉害’的意思。”
全班笑疯了。
当天夜里,她脑子里多了一块蓝色光屏:
【文曲星系统激活成功。宿主可通过运动获取系统点,兑换学习辅助能力。】
【新手任务:三十分钟有氧运动。奖励:20系统点。】
林晚棠盯着光屏看了十秒,翻身下床,跑了三公里。
林晚棠的语文考了二十七分。
这是高三上学期第三次模考。全年级六百人,她排五百九十八。倒数第三。
王建国把她的答题卡投在白板上,激光笔的红点戳着文言文翻译那道题:“‘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林晚棠同学,你翻译一下,这个‘非常’是什么意思?”
林晚棠低着头:“非常厉害的意思。”
“非常厉害?”王建国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拍,“刘邦派兵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止偷盗和‘非常厉害’的东西?项羽是带了只哥斯拉来吗?”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林晚棠把脸埋进臂弯,耳朵烧得发烫。
前排的姜屿白没笑。她侧了侧头,目光扫过林晚棠,像扫过一张碍眼的废纸,又转回去看自己的试卷。一百四十二分,年级第一,红笔批的分数又大又圆,印在卷面上像一枚勋章。
下课后同桌周小萌戳她:“别难过,王建国就那德行,对谁都这样。”
“我没难过。”林晚棠闷声说,“我就是觉得丢人。”
“你选择题蒙对几个?”
“两个。”
“那作文呢?”
“王老师给了八分。”
“八分?”周小萌倒吸一口凉气,“满分六十你拿八分?”
“他说我偏题偏到姥姥家了。题目是《论坚持》,我写的是《论我为什么坚持不写作业》。”
周小萌沉默了三秒:“你活该。”
回家路上她妈打电话来问成绩,她说二十七,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她妈说:“手机交出来,周末补习班已经报了,钱不退。”
林晚棠没吭声。抗议也没用。她从高一开始就是家里的反面教材。每次考完试流程都一样:骂一顿、报班、没收手机、再考砸、循环。她爸已经懒得骂她了,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她把手机上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老槐树把月光切成碎片,洒了一小片银白在天花板角落。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还在的时候,夏天会带她在槐树下乘凉,外婆念“床前明月光”,她就接“疑是地上霜”。那时候她背诗很快,幼儿园老师还夸过她有灵气。
后来外婆走了,灵气也没了。
“林晚棠,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凌晨三点,她猛地睁开眼。
她眼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屏,大约一尺见方,边缘泛着微光。上面有字,端正的楷体,像印上去的。
【文曲星系统激活成功】
【宿主:林晚棠】
【功能说明:宿主可通过运动补给系统点,系统点可兑换学习辅助能力(记忆力强化、专注力提升、古文解析加速等)。运动类型不限,时长越长、强度越高,系统点获取越多。】
【当前系统点:0】
【新手任务:完成三十分钟有氧运动。奖励:20系统点。任务倒计时:23小时59分59秒。】
林晚棠盯着光屏看了十秒钟。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光屏还在。她伸手去碰,手指穿过光屏,像穿过一团凉丝丝的雾气。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她小声嘀咕。
光屏上的字变了:【不是梦。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林晚棠在黑暗中坐了五分钟。她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没吃什么奇怪的药,也没撞到头,精神压力确实大,但应该没大到出现幻觉的程度。如果这是真的呢?
她翻身下床,套上校服外套,蹑手蹑脚溜出家门。
凌晨三点半的小区没人。路灯昏黄,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她开始跑,沿着小区外面的环形路。跑了五分钟肺就开始烧,八分钟腿像灌了铅,十二分钟她扶着路灯杆差点吐出来。但她盯着光屏左上角的进度条——【有氧运动进度:42%……48%……】——咬牙接着跑。
跑到第二十八分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要死了。进度条跳到百分百的瞬间,光屏弹出一行金字: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20系统点。当前系统点:20。】
【检测到宿主记忆区存在显著短板,建议兑换“短期记忆强化(初级)”,消耗20系统点。是否兑换?】
林晚棠扶着灯柱喘了半分钟,选了“是”。
脑子里“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松动了。一股凉丝丝的气流从后脑勺往前额窜,很轻,像有人拿羽毛从她头皮里侧扫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她站在原地等了五分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就这?”她嘀咕着走回家,冲了个澡,坐在书桌前翻开语文课本。翻到《逍遥游》那一页,这篇课文她高一背过,背了一个礼拜,默写零分,被王建国当众处刑。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读完三遍,她合上书。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她一口气背到“之二虫又何知”,中间没卡壳,没翻书,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码在脑子里,连课本边上的注释小字都记得位置。她呆坐了两秒,又拿起英语词汇书,翻了十页,六十八个单词,三遍之后合上书默写,对了五十五个。
“我操。”她小声说。
她妈在外面拍门:“大清早说什么脏话!”
“妈!”林晚棠拉开门,“我背下来了!《逍遥游》整篇!”
她妈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疯了”。林晚棠顾不上解释,关上门开始翻书柜。她把高一到高三所有的语文课本全翻出来,又翻出一本买了两年的《古文观止》。那本书她翻过三次,每次都停在第一页的《郑伯克段于鄢》,因为读不懂。
这一次她从头读,读了三遍,居然能复述七成内容。
林晚棠坐在椅子上,心跳得飞快。她看着眼前那块光屏,上面多了一行新字:
【宿主当前能力:短期记忆强化(初级)。效果:单次记忆保持时长提升300%,重复三次可形成长期记忆。】
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长期记忆稳固(初级)需200系统点。古文语义解析(初级)需150系统点。专注力场(初级)需100系统点。】
她咽了口唾沫。跑步三十分钟给二十点,那游泳呢?爬山呢?健身呢?
第二天她五点四十起床,跑了三公里。晚上放学又跑了一次。系统点攒到四十五。第三天她跟她妈说周末要去爬山,她妈以为她吃错药了。
周末她坐公交去了城郊的翠屏山。不高,海拔四百多米,她爬了上下两趟,用了将近三个小时。系统点直接涨了一百一。加上之前攒的,她换了一个“古文语义解析(初级)”。
这个能力跟记忆强化完全不一样。换完之后她再翻开《古文观止》,看《郑伯克段于鄢》,“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这句话,她脑子里会自动跳出解释——春秋时期诸侯国之间的联姻习惯,申国是姜姓,武姜是谥号,因为生了郑庄公和共叔段两个儿子,庄公难产,所以取名“寤生”,姜氏偏爱共叔段。这些信息不是有人在她耳边念,而是像自己本来就知道一样,自然浮现。
她把《古文观止》的前五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篇读完都能讲出大意和关键点。又找了《史记》里的《项羽本纪》试了试,读得磕磕绊绊,但勉强能啃下来。
林晚棠躺在宿舍床上——她开始住校了,因为晚上要跑步——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她从小其实最喜欢古诗。外婆教她背《唐诗三百首》,她能背完整本,幼儿园老师说她有灵气。后来外婆走了,她爸工作调动,全家搬了两次家,她就再也没碰过那些东西。再后来上了高中,文言文成了噩梦,每篇都要背,背不下来就罚抄,抄十遍也记不住。她以为是自己笨,以为这辈子跟“有文化”三个字没关系了。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如果她能背下整本《古文观止》呢?如果她能读通《史记》《汉书》呢?如果有一天她能把文言文写得跟古人一样地道呢?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对着光屏说:“系统,有没有关于写作的功能?”
光屏弹出一行字:【写作辅助功能需等级达到“文曲星·童生”方可解锁。当前等级:白丁。升级条件:累计使用系统点500。】
林晚棠默默算了一下。跑步三十分钟二十点,游泳一小时大概五十点,爬山两小时八十点。她每周跑五次,游两次,爬一次山,一周能攒将近五百点。但还得留点换其他能力。
“行。”她躺回去,“那就跑。”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棠像换了个人。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跑三公里,晚上放学再跑三公里。周末雷打不动去爬山或游泳。她妈以为她受什么刺激了,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运动是好事,让她跑吧”。
她的系统点攒得很快。第一个月她换了“长期记忆稳固(初级)”和“专注力场(初级)”。专注力场是个好东西,开启之后四十五分钟内完全不受外界干扰,看书的效率翻了三倍。
语文课上王建国讲《滕王阁序》,讲到“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林晚棠在底下接了句:“王勃写这句的时候才二十五,第二年就溺死了,可惜了。”
王建国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王勃,《滕王阁序》是他去交趾省亲路过南昌写的,即席赋诗,一气呵成。写完之后没多久他就渡海溺水,惊悸而亡,年二十七。”林晚棠翻着课本,语气平淡,“所以他这辈子就留下这么一篇骈文天花板,还有《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写送别诗是真豁达,但人死得太早了。”
全班安静了三秒。王建国推了推眼镜:“……你接着说。”
林晚棠把《滕王阁序》里用的典故一个个拎出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贾谊屈长沙、梁鸿窜海曲、孟尝高洁、阮籍猖狂——哪个典故出自哪本书,哪个是正史哪个是传说,王勃用这个典故是想表达什么情绪。她说得头头是道,连王建国都听住了。
下课之后姜屿白破天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不是看废纸,是打量。林晚棠没理她,低头翻她的《世说新语》。
第二次模考,语文成绩出来那天王建国念分数,从高往低念。念到一百一十二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晚棠,一百一十二。”
班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从二十七到一百一十二,一个半月。姜屿白一百三十八,还是第一,但林晚棠从倒数第三蹿到了班级中游。
作文这次题目是《说“渐”》,王建国批了四十五分,评语写的是“辨析‘渐’字本义为‘浸染渗透’(《荀子·劝学》‘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引申为逐步推移(《汉书·贾谊传》‘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以此论治学无速成之理,考据确切,论证清晰”。他在课上把林晚棠的作文念了一遍,念完加了一句:“你们看看人家这一个月怎么学的。别天天问我‘怎么提分’,你先把《古文观止》给我背三遍。”林晚棠没背《古文观止》,她已经在读《汉书》了。
十二月,王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
“全国中学生诗词大赛,学校分到一个参赛名额。”他推过来一张报名表,“我推荐你。”
林晚棠看着那张表:“为什么不是我……姜屿白?”
“她去年参加过了,止步省赛。”王建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的强项跟她不一样。她基本功扎实,知识面广,但临场反应和即兴创作不行。你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你对古诗文的理解有灵气,是真的读进去了,不是死记硬背。而且你反应快,我上课抛典故你每次都接得住。比赛考飞花令、考即兴赋诗,你比她有优势。”
林晚棠填了表。
省赛在江州市举行,三百多个选手,三轮淘汰。第一轮笔试,古文填空和诗词鉴赏。林晚棠考完出来就知道稳了,所有填空她都认得,鉴赏题考的是李商隐《锦瑟》,她写了将近一千字分析意象和用典,从“庄生晓梦”到“望帝春心”,从沧海月明到蓝田日暖,把李商隐的人生经历和诗歌风格演变串了一遍。后来她听说那道题她拿了全省最高分。
第二轮飞花令,主题字是“月”。四十个选手站成一排轮流说带“月”的诗句,不能重复,十秒内接不上就淘汰。一开始大家说的都是“举头望明月”“月落乌啼霜满天”这种大路货。到第三十个人的时候开始有人卡壳,到第二十个人的时候只剩五个,林晚棠还在。
她说了“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诗经·陈风》的,全场只有她一个人用了《诗经》句。又说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的,不是带“月”字的,但下一句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她接了个变体,裁判席商量了一下判了有效。
最后剩她和另一个男生,两个人来回对了十七轮。男生说了句“秦时明月汉时关”,林晚棠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曹操的《短歌行》。男生想了十秒没接上,淘汰。
第三轮决赛,考的是即兴赋诗。题目是“以‘舟’为题,作七绝一首,限十分钟”。林晚棠盯着题目想了三分钟,提笔写:
“一叶浮沉天地秋,半篙烟雨半篙愁。
中流莫问归何处,万里风涛只自由。”
评委席上的几个老先生传着看了看,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拍了桌子:“这孩子有江湖气。”
林晚棠拿了省赛第一。消息传回学校,王建国在走廊里碰见她,难得没骂人,拍了拍她肩膀:“全国赛明年三月,好好准备。”
全国赛在京城。林晚棠第一次坐高铁,三个小时的车程她看完了半本《诗经注析》。系统点她攒了将近两千,换了“古文语义解析(中级)”和“诗词格律精通(初级)”。她现在看古诗文已经不太需要系统辅助了,那些东西真的刻进了脑子里,像从小读到大一样。
全国赛比省赛狠多了。一百多个省赛冠军和亚军,个个都是狠角色。第一轮笔试刷掉一半,考的是《楚辞》和汉赋,题目偏到“《九歌》中‘湘君’和‘湘夫人’的祭祀顺序与楚地巫风的关系”。林晚棠写了八百字,从《九歌》的祭祀结构谈到沅湘流域的民间信仰,最后引了《汉书·地理志》里“楚地信鬼好祀”的记载收尾。
第二轮飞花令,主题字是“风”。这次难度升级,不能用重复诗人的句子,唐宋元明清各至少一句。林晚棠说了“大风起兮云飞扬”——刘邦的,汉。“风急天高猿啸哀”——杜甫,唐。“昨夜星辰昨夜风”——李商隐,唐,但裁判说她杜甫已经用过了,唐算重复。她立马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唐。又换“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宋。“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王冕,元,这诗不直接带风,但“清气”算意象关联,裁判判了有效。“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曹雪芹,清。
最后她撑到了八强。
第三轮是诗词鉴赏答辩,随机抽一首诗,准备十五分钟,然后面对五个评委讲十分钟。林晚棠抽到了杜甫的《秋兴八首》其七:“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这首诗写于大历元年,杜甫在夔州。昆明池是汉武帝为练水军而开凿的,在长安。‘汉时功’是借汉喻唐,表面上写汉武帝,实际上写唐玄宗开边拓土的那段历史。‘织女’‘石鲸’都是昆明池边的石雕,杜甫用‘虚夜月’‘动秋风’把静止的石像写活了,但活起来的石像反而更显得荒凉——因为长安还在战乱里,池苑荒废,石像再‘动’也是假的。‘武帝旌旗在眼中’更狠,汉武帝的旌旗好像还在眼前飘,可实际呢?眼前只有秋风。这种写法叫‘以盛衬衰’,用过去的辉煌反衬现在的破败……”
讲到第七分钟的时候,中间那个戴眼镜的老评委打断了她:“你说‘以盛衬衰’,那你能不能举一个杜甫用同样手法写的其他诗?”
林晚棠想了两秒:“《忆昔二首》其二,‘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前面写开元盛世写得越详细越繁华,后面‘岂闻一绢直万钱’就越惨。还有《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写的都是当年在长安多风光,最后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老评委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个什么。
决赛最后一场,对手是京城的选手,叫沈听澜,据说家里三代搞古典文献研究,从小泡在故纸堆里长大的。最后一道题是即兴赋诗,题目是“以‘灯’为题,作七律一首,限时十五分钟”。沈听澜先写完了,交给评委。林晚棠多花了五分钟,写的是:
“孤檠照夜坐更深,一点寒芒万古心。
烧尽微躯犹抱影,燃成灰烬尚留音。
秦宫鹿走星先坠,汉苑萤飞草自侵。
唯有此光烧不尽,年年照见去来今。”
评委席传阅之后,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抬起头,看着林晚棠问:“‘秦宫鹿走’用赵高指鹿为马的典故,‘汉苑萤飞’用汉末董卓之乱后长安荒废、萤火虫飞满宫苑的记载——这两个典故放在一起,你想说什么?”
林晚棠说:“我想写灯不只是照明的。灯能烧很久,从秦到汉到今,王朝灭了灯没灭。知识、文化、写下来的字,这些东西比朝代活得长。一盏灯烧完了还有下一盏,传灯不断。”
老先生放下稿纸,对旁边几个评委说了句话。林晚棠没听清,只看到其他人都在点头。
成绩公布的时候,王建国从江州打来电话。林晚棠站在会场门口接的,王建国在电话那头声音难得有点抖:“第几?”
“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行。回来请你吃饭。”
“王老师您不骂我了?”
“你下次模考作文再给我写八分我还骂。”
拿了全国冠军之后,学校给她拉了横幅,她妈把奖杯放在客厅电视柜正中间,逢人就介绍“我家晚棠,全国第一”。她爸破天荒地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闺女争气”。
但林晚棠没时间飘。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
她回学校之后换了学习策略。系统点全部砸在“长期记忆稳固”和“专注力场”上,每天早上跑完步开启专注力场,四十五分钟一个周期,一天能刷八到十个周期。语文她已经不太需要花时间了,古文阅读和诗词鉴赏她比老师还熟,作文她练的是议论文结构,王建国每次批完都写“论据过强导致论证稍显堆砌,注意收束”。她把这个毛病改了,作文稳定在五十二到五十五之间。
数学和英语是短板。数学她靠系统点换了个“逻辑推演加速(初级)”,其实就是提升解题时的思维速度,不会的题依然不会,但会的题做得飞快。她战略性放弃了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二问,把时间全砸在基础题和中等题上,分数从六十三涨到了九十八。英语她纯粹靠背,系统加持下单词和语法条目记得飞快,阅读理解正确率从百分之四十提到了百分之七十五。
高考那天她妈穿了件红旗袍在考场外站着,她爸请了假开车送考。林晚棠进考场之前开了四十五分钟的专注力场,语文卷子拿到手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的原文,要求自选角度写一篇文章。
她笑了。这题她太熟了。系统里“古文语义解析”早就把《庄子》内七篇嚼透了。她写的是《游刃有余与敬畏之心》,从庖丁“依乎天理”谈到“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再引申到任何技艺的精进既需要顺应规律也需要保持敬畏。王建国后来看到这作文说能拿五十八分,他自己写都不一定写得到。
出分那天她查成绩,语文一百四十一,数学一百一十三,英语一百二十七,文综二百四十八,总分六百二十九。省排名一百四十七,够清北大学中文系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她妈哭了。林晚棠没哭,她抱着那本《古文观止》坐在阳台上,翻到《前赤壁赋》那一页,读了最后一段:“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她小声念了一遍,想起几个月前在凌晨三点的路灯下跑得肺疼的那个自己。
大一开学王建国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清北中文系有个老先生叫陆怀瑾,教先秦两汉文学的,年轻时是王建国的老师。王建国让林晚棠去拜访。林晚棠去了,陆先生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但精神极好,问她读过什么书。
林晚棠说:“《古文观止》翻烂了,《史记》读了列传和世家,《汉书》读了前三十卷,《诗经》和《楚辞》通读,《文选》读了一部分。最近在读《说文解字注》。”
陆先生看了她一眼:“《说文》读到哪了?”
“段注第一卷,刚读到‘一’字。”
陆先生笑了:“那你写篇东西给我看看。题目你自己定,用文言写,三千字以上。”
林晚棠回去写了一篇《灯赋》,从战国铜灯写到汉雁足灯,从《西京杂记》里记载的“青玉五枝灯”写到唐代元宵灯轮,中间穿插历代文人关于灯的诗词文赋,最后收在“灯火传薪,文脉不绝”八个字上。她写了四天,改了六遍,用了系统的“写作辅助功能”——那是她上了大学之后攒够系统点解锁的,能帮她检查用典和格律,但不能替她写——写完交给陆先生。
陆先生看完把她叫到家里,递回来一份稿子。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批了几十处:哪个典故引错了出处,哪个对仗不工,哪段过渡太生硬。最后写了八个字:“底子尚浅,路子对头。”
林晚棠拿着那页批注,鼻子有点酸。王建国当年给她作文批“八分”的时候她都没这么酸过。
后来陆先生成了她的导师,每周给她开一次书单,每月检查一次笔记。林晚棠本科四年读完了经史子集的基本典籍,毕业论文写的是《论六朝骈文对清代骈文中兴的影响》,拿了优秀。硕士阶段她跟着陆先生做《文选》研究,同时给一个古文公众号写专栏,把《史记》里的故事用白话讲出来,每篇底下都有人留言“林老师今天又更新了”。
再后来她出了第一本书,《读古文笔记》,从《尚书》一路讲到桐城派。王建国在江州买了十本,逢人就送:“我学生写的,我当年就看出来这孩子有灵气。”
林晚棠有一次回江州看他,在办公室坐着喝茶。王建国端着保温杯,忽然问了句:“你到底怎么开窍的?别跟我说是勤学苦练,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一个半月从二十七分涨到一百一十二分的。”
林晚棠想了想,说:“我每天晚上跑步。”
王建国皱眉:“跑步?”
“对。跑着跑着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王建国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摆摆手说:“行了,你现在是林老师了,以后我跟你请教。”
林晚棠笑着没说话。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她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会儿,忽然也想跑一圈。她把包放在看台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慢慢跑起来。跑了两圈系统光屏在眼前弹出来:
【运动检测:有氧运动,配速中等。系统点+8。】
她边跑边笑。这系统跟了她这么多年,功能早就升级了好几轮,但她一直没扔掉跑步的习惯。光屏上现在挂着一行金色小字:【文曲星·进士。当前解锁功能:写作辅助(高级)、文献检索加速、古文创作推敲。】
陆先生去年跟她说的话她一直记着。老先生当时靠在藤椅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说:“晚棠,做学问这件事,天分是一回事,但天分只能送你到门槛。剩下的路得你自己一步步走。你底子薄,早年欠了太多,后面得补一辈子。”
林晚棠说:“我知道。”
陆先生又说:“但你有一点很难得,是真心热爱。我看得出来。那些不喜欢古文的人,读《尚书》读不过三页就睡着了,你能读着读着拍桌子说‘这话写得真好’。这个装不出来。”
林晚棠当时没说话。她没好意思告诉陆先生,其实有一半是系统逼的。但另一半是真的。她确实喜欢。半夜读到《汉书·霍光传》里霍光废昌邑王那段,三十七天干了上千件荒唐事,她一个人在宿舍里笑出了声。读《史记·刺客列传》豫让漆身吞炭那段,她哭得眼睛肿了三天。这些东西在她还是个学渣的时候,她连碰都不敢碰。现在她不但碰了,还碰明白了。
后来她博士毕业留校任教,开了门公选课叫“古文阅读入门”,每学期爆满。她在课上从来不点名,但没人逃课。她讲《论语》不从“学而时习之”开始,先讲孔子他爹他妈怎么生的他,讲孔子年轻时候在季氏家当仓库管理员,讲他收束脩收的是十条干肉——底下学生听得眼睛发亮,说“原来孔子也收礼”。
有一年校庆,她回江州一中做讲座。王建国已经退休了,坐在台下第一排,头发白了一半。林晚棠在台上讲苏轼的《前赤壁赋》,讲到“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高三的时候语文考过二十七分,”她说,“全班倒数第三。我当时的班主任把这道题投在白板上,让全班笑了五分钟。”
台下学生哄笑。王建国在底下梗着脖子喊:“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林晚棠笑了笑:“我就是想说,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可能是凌晨三点,可能是被人笑话完的那个晚上,可能是一道题你死活搞不明白然后忽然有一天就搞明白了。醒了之后你得跑,得动,得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别人拽没用。”
讲座结束学生围着她要签名,她签完最后一个人抬起头,看见王建国站在礼堂后门等她。老头子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走,请你喝。你现在出息了,轮到老师巴结你了。”
林晚棠接过来:“王老师,你当年说我考二十七分是个人才。”
“那是我口不择言。”
“你说得对。”林晚棠吸了口奶茶,“我确实是个偏才。只是你当年没发现我偏哪边。”
王建国哼了一声:“你现在说啥都对,你是清北的博士。”
“我是你学生。”
王建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你妈刚才打电话问我你讲座完了没,让你回家吃饭。”
林晚棠挥了挥手里的奶茶:“这不正喝着您请的奶茶吗?”
“这是接风奶茶!你回家还得吃!”
“那就再吃一顿。”
王建国骂骂咧咧地走了。林晚棠站在一中门口,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了四个字:“跑出来的。”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陆先生的:“来我办公室拿新书单。”
第二条是姜屿白的:“你那个公众号什么时候更新?我等《刺客列传》下半篇等了两个月了。”
林晚棠回了姜屿白一个“明天就更”。她把手机揣兜里,慢慢走回家。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数着灯走,走了四十七盏灯,到家了。
她妈在厨房炒菜,她爸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她新出的第二本书,《古文观止精读》,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还在泥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