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宫的第三年,
废后死了,
我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整理好遗容。
看着几个太监拖来一张破草席,
将她的尸体一裹,放进一口潦草的薄棺。
棺盖合上,
也盖上了她从辉煌到没落的一生。
01.
废后被家族连累,关进了冷宫,我是唯一一个自愿陪着废后进冷宫的宫女。
守在废后身边三年。
废后死了,我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整理好遗容。
前来冷宫打理废皇后后事的几个太监,用一张破草席,将她的尸体一裹,放进一口薄棺。
棺盖合上,也盖上了她从辉煌到没落的一生。
我将废后关进冷宫时带进来的一只鎏金凤钗悄悄塞给领事太监,“劳烦公公!”
他满意的点点头。
那只钗是废后的东西,用来打理她的身后事,她应当不会怪我吧。
曾经极度盛宠的皇后娘娘,死后连替她收尸的家人都没有一个,就这么草草裹上一层凉席,放进一口薄棺中,一抷黄土,连一块石碑都没有,这便是她的归宿。
废后死后,我被分配到了掖庭。
从冷宫出来的宫女,又侍奉过废后,自然会被那些捧高踩低的人针对。
我的屋子被分配在最靠近茅房的那一间。
夏天暑热难耐,掖庭的得住所多的蛇虫鼠蚁,正常人根本睡不着。
小安子曾经也是凤仪宫伺候的太监。
不知犯了何事,被分配到掖庭领职,不知为何,他总是针对我。
给我发霉的馒头、我晒在院子里的被褥经常会被踩上脚印,他拉着掖庭的其他宫人孤立我,我不在意。
他说我是天煞孤星,害死父母被卖进宫,害得贵人跌落高位,克死贵人,我更不在意。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想,老天始终是站在我这边的。
正如它看不得废后为了夺取妹妹的救驾之恩,生生活剐了妹妹。
便让她在这冷宫中受尽病痛折磨,暴毙而亡。
我洗刷完恭桶回来时,听说小安子高烧不止,满身红疹,手上、背上全是脓疮。
总管过来瞧了一眼,说怕是鼠疫,嫌恶的用青色祥云纹手绢捂着鼻子,说了一句:“烧了吧!”
小安子便那样死了。
我想起来当年在废后还极致盛宠时,小安子犯了错,差点被废后杖杀。
是我救下了他。
从那以后,他说他会把我当做再生父母一样敬重。
谁知道,在见面时,他只告诉我:“今时不同往日!”
大家都怕是真的疫病,不敢替她收拾遗物,我说我与他是凤仪宫旧识,愿意帮他收拾遗物。
烈火炎炎,照亮了我的脸,这又是谁的今时,谁的往日?
我一件一件的烧着他的衣物,烈火烧开衣物,里面藏着无数的毒蚁。
“小安子,今时果然不同往日了!”
02.
小安子死后,我在掖庭的处境慢慢好转,没有人再刻意针对我。
刚进凤仪宫时,那位高高坐在凤位上的人睥睨着跪在台阶下的我说:“在皇宫里,想活下去,就要活得像蝼蚁一样,想活得像人,就要不择手段的获得权利和地位!”
她说的没错,在这深宫之中,想要活成人样,就要不择手段的去夺取权利和地位。
她唯一做错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寄托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帝王无情,她终究没还是太天真。
他高兴时,她是宠冠六宫的皇后;他不高兴,她便是冷宫里任人欺辱的废后。
她口口声声骂着帝王无情,但到生命的尽头时,她竟然还在天真的问他对她是否有过真心。
到底多天真的人,一生所求,一颗真心。
她爱他,他也许也爱他,但他不只爱她,否则,怎么会后宫佳丽三千!
掖庭的大太监让我将洗净的恭桶送回各贵人宫中,到梅园时,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正在攀爬一棵红梅树。
旁边围着一群宫人,表情紧张。
他们撞翻了我送恭桶的推车,有人捂着鼻子,口出恶言:“真是晦气,没看到贵人在树上!这时候来添什么乱!”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树枝丫,手中的石子暗劲一送。
那本来坠满积雪的梅枝,一声脆响,眼见着树枝断裂,我在众人没缓过神的一瞬间跑过去,用身子当做肉垫,生生接住了掉下来的贵人。
“贵人小心!”我轻轻叮嘱了一声,然后适时的吐了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我看到了那一抹明黄的身影。
我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来了,那个废后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男人——赵玄澈。
众人见状,急忙跪地磕头,齐齐高呼:“皇上万岁!”
“这是在做什么?”他皱着好看的眉,声音富有磁性,却充满威压。
“陛下!臣妾只是见这树梅花开的最好,想摘下来放在陛下的勤政殿,这样,梅花暗香,陛下批阅奏折,就不用总是皱着眉了!”苏贵人委屈地说。
“要不是这个宫人,臣妾就见不到陛下了!”苏贵人起身扑进赵玄澈怀里撒着娇。
赵玄澈将苏贵人揽入怀中,怜爱的点了点她的鼻尖,低声安慰:“下次有什么喜欢的,让宫人去摘,下次不许爬树!”
苏贵人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皇帝目光扫过,才发现趴在地上,口吐鲜血的我,对着旁边的宫人摆摆手:“倒是个忠心的,带下去救治,好了便去紫霞宫领职。”
苏贵人刚进宫不久,身边没有一个信任的人,如今,我肯舍命救她,她想培养自己的心腹,她自是想要肯为她舍命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皇帝问。
“回陛下,此宫女名唤陈昭雪,目前在掖庭任职。”皇帝身边的公公忙回道。
“陈昭雪?”他默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你去办!”他对回话的太监说了一声,便打横抱起苏贵人,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我虽昏昏昏沉沉昏了过去,却能听得清他们的对话,轻轻的勾起唇角。
03.
转到苏贵人的紫霞宫后,仗对苏贵人有救命之恩,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只是因为苏贵人常赏赐我一些东西,苏贵人身边的大宫女翡翠总是处处针对我,怕我夺了她大宫女额身份。
但气不急,也不怨恨她,相反,我表现得十分的恭敬,时间长了,见我怂包一个,她便不再为难我了。
翡翠是从小和苏贵人一起长大,苏贵人进宫时又一道送进来贴身服侍苏贵人的。
为人,心高气傲,嚣张跋扈惯了。
这样的人,迟早都会出事的。
果不其然,翡翠想仗着苏贵人癸水之日,不方便伺候皇帝,竟想爬龙床。
被皇帝拆穿,杖责八十,送进了慎刑司。
慎刑司的手段了得,是专门处理一些不安分的宫人的地方,听说进了慎刑司的宫人,没一个全须全尾出来的。
那日陛下宴请诸位大臣,喝了些酒,来到紫霞宫看望贵人,天色晚了,得知贵人来了葵水,又有些醉意,不想奔波,便在偏殿就寝。
我们几个丫鬟坐在一起处准备贵人的首饰。
“诶,听说凝芳苑一个宫女被封才人了?”我把贵人的挂饰放在桌面上。
“听说那个孙才人就是淑妃的家生丫鬟,听说是淑妃娘娘来了葵水,便是她伺候的,第二日,她便被封为才人了。”春桃压低声音说道。
这事才过去不久,宫里人都有听说。
“你还想当娘娘不成?”我打趣她。
“要是我有昭雪你的美貌,我就去了!”春桃反打趣我。
“你俩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怕叫人听了去,贵人罚了你们!”秋菱用他纤细的手戳了戳我的脑门。
我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回道:“咱们宫,最好看的就是秋菱姐姐了,秋菱姐姐没想过帮娘娘固宠么?”
“你还真是年纪小,什么都敢往外说!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我只听娘娘的吩咐!”秋菱说着,把我手里的璎珞拿了过去打理。
眼睛余光看到了窗外的人影在门外驻足了片刻,便走了。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便听到院里的打板声,翡翠的嚎叫声,里面掺杂和苏贵人低低的啜泣声。
翡翠被血淋淋的抬出去时,我们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我被提上来顶替了翡翠的位置。
说起来,也怪我,不该让我们的玩笑话被翡翠听了去。
我满心愧疚,和贵人告了假,到慎刑司看看翡翠。
她手脚的骨头被一寸一寸的打碎了,像一滩烂泥,堆在稻草上,没有一点人样。
她见我来,眼里全是愤怒和怨恨。
她先开口骂我,却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真可怜,连舌头都被拔了。
“翡翠姑姑,你受苦了……但毕竟是伺候过陛下的人……看在姑姑陪着贵人长大的情分,陛下也该饶姑姑一条命的……”我蹲在地上,怜惜的看着她。
她愤怒的看着我,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难听声音。
我笑着对她说:“翡翠姑姑放心不下娘娘啊?没事的,我会替你照顾好娘娘的。你便安心的赎罪吧!”
第二天便听说翡翠没扛住慎刑司的第二波拷问。
死了。
我和秋菱受娘娘额吩咐,去给翡翠敛尸,她死不瞑目。
浑浊的眼睛里,空洞的眼神,仿佛在死死的盯着我。
我替她盖上白布,唇角上扬:“翡翠姑姑,其实,人贵在自知之明。你若改掉你那药膏手低的毛病,也不至于最后变成一滩烂泥。”
我与秋菱随着几个宫人,将翡翠尸骨用草席一裹,抬进了冷宫。
一年了,再回到这里。
还是那般熟悉。
秋菱让我守着门口,她与那几个宫人走了进去。
04.
收拾完翡翠的尸骨回来后。
秋菱回到住处吐了个昏天暗地。
夜里便发起了高热。
说是那日在冷宫枯井处理翡翠尸身时,被恶鬼缠身了。
冷宫恶鬼。
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吗?她若成了鬼,那边自有找她索命的人!
趁秋菱睡下,我换了件暗色的衣物,抹黑进了冷宫。
既是恶鬼,我倒也想瞧瞧恶鬼长的什么模样。
废后的那间屋子隐隐流出一点点暖黄的灯光。
我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还是我离开时的陈设。
有人在里面烧着黄纸,皇宫之中,不可私自祭拜死人。
更何况在冷宫。
我看到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是个太监。
将要离开时,我踩到了树枝,闹出了响动。
屋里的灯光立刻熄灭。
我假装没看到,悄悄推开门进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
在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黄纸烧了起来,道:“娘娘莫要挂念,奴婢如今在紫霞宫任职,今日偶然回到冷宫,想到娘娘经历的这三年,心里始终不忍。下次再回来看望娘娘,不知何时。听宫人说,娘娘变成了恶鬼,但如果娘娘真成了恶鬼,千万别放过害您的人!若能去投胎,便投胎在平常人家,平安善良的过完一生吧!”
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非练家子的人不能闻。
烧完黄纸,我起身离开,轻轻掩上屋门,拉紧斗篷,匆匆离开。
第二日,我到御药房为秋菱取药时,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看到我走来,停了脚步,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都毕恭毕敬的跟随着他。
我恭敬的退到一边,为他让路。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片刻,问道:“你是紫霞宫人?”
“回公公,是的!”我恭敬行礼。
他没再说什么,带着一群人,捧着药盒,走远了。
春桃扯了扯我的衣袖,表情里藏着恐惧的忌惮,低声问:“昭雪,你怎么招惹顾全的?”
“顾全是谁?”我反问。
春桃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人群。
“就刚刚问你是不是紫霞宫的那位!”春桃靠近我,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认识他啊!他就这样过来问我的,我还以为是你招惹的。”我心不虚,脸不红的回道,“他是什么人?”
春桃看了看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低声开口:“他是天子近侍,为人心狠手辣,在陛下面前说话比许多大臣都有用。咱们以后见他躲着点,不然怕小命不保!”
我点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们快些去领了药便回去!”
说完,我拉着春桃加快脚步进了御药房。
春桃带我直接去找了一个名叫张春怀的年轻御医拿了药。
好像紫霞宫的所有药都是跟这位太医拿的,紫霞宫的平安脉也是这位太医负责。
05.
这年小雪,贵人诊出了喜脉。
皇宫里已经多年没有皇嗣诞生了。
从前是废后不准嫡子出生前,别的妃嫔诞下皇嗣。
后来废后生下大皇子和长公主后,沈皇贵妃顺利诞下二皇子。
废后进冷宫后,各宫诞下的皇子大多夭折,能健康长大的寥寥无几。
近日,贵人总是睡不醒,整个人胖了一圈,她慌张起来,遣散了内间服侍的宫人,让我独自悄悄去请了张太医来请平安脉。
“昭雪,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其他人!以后安胎药,你去帮我取,今夜就报本宫身体不适,让全公公将本宫的绿头牌撤了!”贵人拉着我的手说道,眼里全是慌张。
我安抚地拍了拍贵人的手。
“贵人先别着急,我会保护你的。”
她不是信任我,只是紫霞宫里,春桃年纪小,嘴上没把门,夏杏没主见,什么都要问秋菱,秋菱胆子小,做这些事容易露怯。
宫里那么多娘娘,苏贵人不知道从何防起。
如今皇贵妃一手遮天,淑妃母族强大,贤妃是太傅之女,苏贵人却没什么靠山。
她每日都活得提心吊胆,连宫门都不敢出去。
皇贵妃听说她生病,免了她每日请安。
眼见着这样拖来拖去,必然会引起怀疑,却传来消息,皇帝微服私访时,遇到一个奇女子,无比宠爱。
但那女子出身秦楼,身份尴尬。
前朝后宫因为这女子,忽而忙碌起来。
后宫忙着斗这位新宠,前朝忙着参这位妖妃。
苏贵人被众人遗忘了,才得了空,好好养胎。
三个月,胎象刚稳,苏贵人看着窗外的腊梅,又想到了去年她摔下来时,皇帝日日留宿紫霞宫。
那时,她可以说宠冠六宫。
现在,她肚子里有龙嗣都不敢大张旗鼓地争宠。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任性地想要亲自去摘那枝开得最盛的梅花。
我从御药房领药回来,便听说假山湿滑,贵人摔了下来,那个孩子终究没留住。
整个紫霞宫一片慌乱,赵玄澈在紫霞宫发了很大的火。
紫霞宫从上到下被罚了一年的俸禄。
赵玄澈刚走,皇贵妃便来了。
“苏贵人,你倒是很会隐瞒!本宫怜你体弱,不让你早起请安,你竟敢瞒着有孕之事!但到底不中用!一个孩子你都护不住!真是没用!”她高高在上的睥睨着众人。
目光落在我脸上时一顿,俯下身来,用她的绢布裹着手指,将我的下巴抬起:“你是服侍冷宫的那位的宫女?”
我俯身叩拜,声音不大不小:“回娘娘,奴婢从前服侍过废后。”
她嗤笑一声:“倒是很有手段!”
“谢娘娘夸奖!”我又将身子俯下几分。
她没再为难贵人,带着众人,趾高气扬的走了。
06.
苏贵人滑胎后,皇帝没再来紫霞宫。
紫霞宫的待遇一落千丈。
我到御药房取药,药房的人也视而不见,即便见到,除了一句冷冷的“等会儿”,别的什么也不肯多说一句。
连那位常来给贵人请平安脉的张太医,也不肯正面给药,只几次路过紫霞,将药包塞在我手里。
这位张太医,听说还是苏贵人的哥哥举荐进御药房的药师。
如今娘娘失势,他也不肯再照拂娘娘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一声气,往紫霞宫方向走。
回紫霞宫的路上有一片开得极盛的梅林,也是今年的最后一茬红梅了。
我拉着秋菱走进梅林。
“昭雪,你这是做什么?”秋菱拽了拽我的衣袖。
“药也没领到,银丝碳也快没了,内务府说咱们宫里的份例也都用完了,贵人总是闷闷不乐的,娘娘最爱梅花,我摘两支梅花插在娘娘房间里,娘娘醒了,一定开心。”我说着爬上了树。
“那你小心点!”秋菱担忧的说。
我爬上梅树,伸手够了一支开的最好的梅花,眼睛看向前方。
我果然没看错,之前看到的前那抹玄色披风,就是皇帝,他身边竟然只有顾全跟着。
“昭雪,娘娘会喜欢这梅花吗?”秋菱有些担忧。
“会的啊,听贵人说,她第一次遇见陛下就是在梅林,她折一枝梅,却从树上掉下来,被陛下接住,那时娘娘与陛下便一见钟情了。”我说,秋菱在树下担忧的看着我,她应是知道这件事的,听我说起来,眼睛亮了亮。
“是呢,陛下那时候可喜欢我们娘娘了,现在陛下恼了娘娘,娘娘处境那么艰难,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一些。”秋菱低下头。
“当然会啊!贵人和陛下可是年少的情谊,陛下最近定是在忙,才没顾上贵人的!”
我说着,将折下的两枝梅花递给秋菱,却不想树枝断了,我整个人直直掉了下来。
我以为会摔的骨折,却没想到稳稳地落进了一个怀抱。
我惊魂未定,怔愣的看着抱着我的顾全。
若他不是太监,他这副面容还真是可以迷倒万千少女。
“陛下面前,成何体统!”他斜睨着怀里紧紧抱着他脖子的我。
我闻声,慌忙从他怀里跳下,拉着秋菱跪下请罪:“陛下恕罪!”
皇帝朝我走了几步,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陈昭雪!”我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被吓到了。
“陈昭雪。”赵玄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听不出来语气,有点像是在反复斟酌这个名字。
“起来吧!带朕去瞧瞧苏贵人。”他又说道,接过秋菱手里的梅花,看了一眼顾全。
我与秋菱跟在他们身后。
“他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你出手。”他问顾全,顾全没回答。
我跟在身后,若他不是皇帝,我真想给他翻个白眼,不特别就活该掉下来摔得断手断腿呗?
只是,如果刚刚,顾全没出手,我能不能走下一步棋?
07.
苏贵人知道赵玄澈移步紫霞宫,早早的便在殿前候着了。
她苍白的小脸,有了些许红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心里生了龃龉的两人,好像有千言万语,又好像没有什么话说。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赵玄澈先开了口:“起来吧!天寒地冻的,身子也没好全。怎的在这里候着?”
“我以为……以为玄澈哥哥不要我了……”她嘤嘤哭泣,我想跟着进门伺候,顾全却拦住了我,接过赵玄澈手里的梅花。
“去找个花瓶过来!”他说。
明明皇帝眼里没有多少柔情,他打横抱起嘤嘤哭泣的苏贵人,演得极尽温柔。
我取来花瓶和剪刀,顾全边剪着花枝,边与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大多都是问贵人如今的境遇。
沉默片刻,我才又向他道了声:“刚刚忘记谢全公公相救之恩了。”
“不用客气!”他笑意不达眼底,只打量了我片刻又问:“你在冷宫待过?”
绕了一圈,他终于问到我想让他问的话上了。
那日梁上之人,果然是他!
“奴婢原就是在凤仪宫伺候娘娘的,娘娘落难,我也跟着去了冷宫……只可惜,娘娘她……”说着,我眼尾泛红,掉落两滴泪珠,打在殷红的梅花花瓣上。
“节哀!”他递给一方绣着青禾的手绢。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皇帝叫了人进屋服侍,顾全递给我一块玉牌。
雕刻的也是青禾稻穗。
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我没拒绝,拿了玉牌,进了殿里。
我没看到身后的他,意味深长的笑,当然,他也没看到我意味深长的笑。
我其实不太明白,苏贵人这样的性子,苏家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这样一个性子柔弱,又天真浪漫的人送进皇宫中。
她哪怕嫁个家世相对可以的世家公子,也会过得安逸自在。
苏家竟然把家族兴盛寄托在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身上,这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皇帝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比苏贵妃美貌的也比比皆是,在皇宫中没有宠爱,就没有生存空间,这四四方方的小天地,她的人生,仿佛已经看到了尽头……
08.
三月清明,皇宫里是不允许祭拜的。
我拿着顾全的玉牌去找他。
“怎么了?”他从屋外进来,一脸的肃杀之气,在见到我的一瞬间敛去了杀气。
“全公公……”我见他进门,起身行礼,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就说,不用吞吞吐吐的。”他用那青禾稻穗手绢擦了擦手。
“清明将至……我想去祭拜娘娘……”
话音未落,我的脖子被他的手死死钳住,脚离开了地面。
我快没了呼吸。
“你可知私自祭祀罪妃是死罪!”
“奴婢……奴婢知道……只是娘娘孤身一人……没人祭祀……该多……孤独,咳咳咳,奴婢死也……”后面的话几乎是从脖子里挤出来的,失去了原来的腔调。
他松开了手,我瘫在地上,喘不过气,大口喘息了许久才缓过来。
忙跪在他面前:“奴婢从凤仪宫到冷宫,陪着娘娘五年之久,已将娘娘视作亲人,娘娘故去,奴婢没能送娘娘上山,心中时常挂念,就算是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心甘情愿。”
顾全认真看了我许久,看到我一脸的认真,方才扶起我来:“没想到姑姑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既是姑姑相求,咱家也不是不能帮你。”
“多谢全公公。”我急忙作势要叩拜谢恩。
他扶着我,没让。只说次日拿着出城令牌,在皇墙根脚等他。
废后是废妃,死了不准入皇陵。
尸骨存在奉先资福院,离皇城有两里地。
我五年前进宫就没再出过宫,只知道废后的尸骨会放在奉先资福院,我不知道路线,顾全却似乎很熟。
连寺院的和尚、住持都与他相熟。
他带着我到西跨院,那里人迹罕至,两边的杂草已经枯黄,院里放着好几副棺木。
废后的棺椁摆在正中,棺前的案几擦的干净,似乎有人常来拜祭打扫。
旁边摆着几口棺椁,堆满了灰尘,案几上也没有贡品,看起来极其荒凉,比废后还要凄惨。
“姑姑认识这几个棺椁之人?”顾全看着我拿来抹布,为其他几副棺椁的案几清理,疑惑的问。
“不认识,只是我们娘娘素来爱干净,这些人与娘娘做邻居,想必娘娘看她们这样也会觉得不舒服。”我微微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倒是我想多了!”他说,看了一眼废后的灵位,跟着我一起帮其他几口棺椁打扫,然后摆上贡品。
“你知道娘娘是怎么死的吗?”他问我,语气里是愤怒,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如此看来,我猜的不错,顾全果然是废后的人。
我道:“奴婢不知。只是那日皇贵妃来冷宫见了娘娘,皇贵妃走后,娘娘大发雷霆,哭闹了一通,大骂陛下薄情……我本想进去劝娘娘的,却被皇贵妃面前的张嬷嬷教导规矩。”
“忽而听到一声闷响,我不顾一切冲进屋里时,娘娘已经撞柱身亡了……”
我边说边擦着废后身边那只旧棺椁,眼泪流了下来。
顾全递来手绢,我接过来,抹了抹眼角。
他看着我的眼里充满了悲伤之色。
“今日杂家也是背着陛下带你出来祭拜,还望姑姑不要对他人提及此事。”
“奴婢明白。”
09.
回宫的路上,我们遭遇了埋伏。
一伙刺客直冲顾全而来。
带头的人我见过,虽蒙着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他是秋菱的相好——卢湛,是个侍卫。
只是没想到他功夫这么高。
顾全将我护在身后,眼睛盯着正前方。
从他的反应来看,想必他也看出来来认识谁。
“躲好,别出来!有机会就自己跑回皇宫!他们是冲我来的!”他说。
我点了点头,躲在马车里,看着顾全和黑衣人打的有来有回。
顾全的功夫很高,但对方十几人,个个功夫都不差,顾全迟早会被拖死。
我起身上马,从腰间抽出匕首,斩断马车绳子。
“顾大哥!上来!”我喊了一声,骑着马冲进人群中,伸手拉他。
他伸手拉住我的手,一把飞刀飞过,划伤了我的胳膊,血顺着我的手流到他手上。他看着我,脚尖点地,借着我的手力,翻身上马。
“你会骑马?”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我。
“我……进宫前会一点……”话没说完,人便晕了过去。
刀上有毒。
醒来时,我在一个陌生的大房子里。
起身走出房间,只见顾全在院子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狸奴,喝着茶。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问了一声:“醒了?”
“嗯。这是哪里?”我轻声问。
“是我在宫外的宅子,昨夜已经派人回去帮你告假了,在这里把伤养好再回皇宫吧!”他说完,放下狸奴,回头看着我。
“昨晚那样,你竟不怕?”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之意。
我才意识到,昨晚的一切,我表现得太过冷静。当时还想着顾全不能死,本能的就上马了。
“奴婢进宫前是训马女。”我低头,扣着衣袖。
他昨晚回来应该就差人去查我的过往了,没进宫前,我确实在京城最大的马场当训马女。
他点点头,并没再质疑。
“在外面,不必自称奴婢,你救了杂家一命,以后杂家便是你的靠山。以后没人,你可以像昨日一样称我顾大哥。”
“谢谢……顾大哥。”
我虚虚行了一礼。
“你现在此处养伤,有什么需要就让丫鬟小厮去买,伤好了,我在带你回宫,不然你的伤没办法解释。”他说。
我点点头:“好的,顾大哥。”
10.
在顾全的宅院休养了十多天,顾全才接了我回皇宫。
“你先在崇安殿侍候,不必回紫霞宫了。”顾全带着我进了崇安殿。
崇安殿是皇上的寝宫,他每月半月留宿宫妃处,大半月留在崇安殿,这边时候的宫人也不多。
顾全还是凭自己的能力给我塞了进来。
我知道顾全的用意,都在皇宫里,那人要查我,有的是办法。
我既然能认出他,他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宫里死一个小宫女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要护住我,就只能把我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皇帝手下的任何人。
苏贵人性子软弱,把我放回紫霞宫,即便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护不住我。
原不过是算计卖给顾全一个人情,却不想替他挡了那一记飞刀,因祸得福,得了这么一重保障。
晚宴散去,皇帝没去后宫娘娘的住所,而是自己一个人回了崇安殿。
皇贵妃和淑妃都差人来请过,都被他回绝了。
“你是顾全塞进来的那个宫女?”他问。
“回陛下,奴……奴婢陈昭雪……”我忙跪下。
他抬了抬手,其他人都退了下去,他也没发话,我没敢起身。
他在案前批着折子,丝毫没有让我起来的意思,也没问话,这是惩罚呢?可我又没犯错。
但他是皇帝,他不开口,我只能规规矩矩的跪着,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你救了苏贵人,从掖庭到了紫霞宫?”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折子,他才又开口。
“回陛下,是的,当日陛下让奴婢养好伤便去紫霞宫任职。”我恭敬答道。
“你救了顾全,又从紫霞宫到了崇安殿?”他又问。
“回陛下,奴婢今日刚回宫……”我认真回答。
所有的事不是我自己去找人帮我牵线搭桥,也由不得我一个小宫女做主,他知道的,尤其皇帝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我直起身子抬头与他对视,又低下眼眸,宫规不可直视天子,我不能与他对视。
“陈昭雪?”他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朕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回陛下,奴婢已经在皇宫挡拆八年了。”
我的意思就是,皇宫这么大,但只要我待的时间够久,你见过我不挺正常的吗?
“朕乏了,你伺候朕就寝吧!”赵玄澈没再继续审问,打了个哈欠,走到屏风后面。
我忍着腿上的麻木,亦步亦趋的跟上,替他宽衣,解下发冠。
等他躺在床上,什么也没说,也没让我出去,我没敢动,只能安静的坐在床边候着。
习武之人能从呼吸声判定一个人有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睛,应该是在试探我。
我想到了翡翠。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他才真的睡着了。
11.
次日,他起身,翻身的响动,我立刻醒了。
“没人告诉你,朕的就寝后,不需要人守着吗?你在这里坐了一夜?”他起身,我跟着替他更衣。
谁能告诉我?我刚来就被单独留下了,领事公公和管事嬷嬷都没见到,就被他留下了。
我抿着嘴,在思考该怎么提醒他,但好像怎么提醒都有错,我这是要告诉皇帝是他的错?
“奴婢愚笨。”
他转身看向我,笑了一下:“顾全从哪里捡的这么一块榆木疙瘩!”
“你可以留在崇安殿,近身伺候,我倒是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朕的御前总管亲自塞人进朕的寝宫,还是你城府之深,能骗过顾全,也能骗过朕!”
我心中一惊,替他系腰带的手一紧,手心沁出些许薄汗。
立马跪在地上请罪:“奴婢不敢!”
我跪在地上的身子瑟瑟发抖,他没说话,寝殿中安静的只剩下我因惊恐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我感觉他在凝视着我,帝王的凝视,自带着一股威压。
一步错,我便满盘皆输了。
忽而听到他嗤笑一声,语气中还带着笑意:“是朕想多了,就你这个样子,顾全要是被你骗到了,他这个御前总管也不必在做了!罢了,你就留下吧!”
赵玄澈说完,便自顾地走了出去,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寝殿门外,我才缓缓起身,隔着屏风,看向赵玄澈离开的方向。
顾全送我到崇安殿时说过,让我一定要安分守己,在崇安殿侍候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有事问他,不要自作主张。
他在赵玄澈身边呆了那么久,我清楚,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赵玄澈的冷酷无情和帝王心思。
顾全对我挺好,他说做我的靠山,便每个细节都帮我考虑到了。
我是感谢他的,但要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活成人样,为了手中有权力,我愿意走上任何一条不归路。不,从我进宫那日起,我就没有归路了……
11.
回紫霞宫收拾细软的时候,我遇到追杀顾全的人了。
秋菱刚哭着走开。
卢湛见我走来,盯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杀意。
在他这样的高手手下,我未必能撑过几招,何况这里是皇宫,一个有身手的宫女,怎么都得死。
“陈姑姑,我家主子有请!”他开口道。
他的主子?按理说,一个侍卫的主子,只会是皇帝。
我本就在崇安殿伺候,皇帝若找我,定然不会让侍卫来找,况且现在皇帝还在上朝。
问我也想看看卢湛背后的主子究竟是皇贵妃还是淑妃。
我猜是皇贵妃,不然,谁的狗胆这么明目张胆带走我。
是福不是祸,是祸只能闯一闯。
跟着卢湛到宁华殿,卢湛把我交给一个年长的嬷嬷带着走了。
后宫明令,宫妃禁止与外臣接触,卢湛竟然可以不经通传,进入宁华殿。
我跟着嬷嬷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一扇破旧的门前,那嬷嬷一把将我推进门。
物理漆黑,缓了几秒,我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
没想到宁华殿竟私设审讯室。
刑具上甚至还沾着没完全凝固的血渍,只怕这小刑房里,没少死过人吧!
他们将我关在这间小黑屋里,没送水送饭,大概是要给我些教训,明日才好审我。
这段时间,我精神绷得有些紧,这个时候将我一个人丢在这样安静的小黑屋,反而让我能够静下心来。
“把她弄醒!”一个傲慢的声音传进耳中。
他们给我泼了一盆冷水,现在的温度,和我的身体感知度,现下应该是戌正时分。
屋子里点了火把,原本黑漆漆的屋子有了光。
皇贵妃坐在正堂宽大的椅子上,脚下是一块刚铺的白虎皮,太干净,不像原先就在这个屋子里的东西。
卢湛一脸冷漠的站在她身后,眼里的杀意淡了许多。
皇贵妃沈瑶华是镇国公之女,丹凤眼里除了对我们这样的下等人生命的漠视之外,便是在这深宫算计太久的阴狠。
“凤仪宫的贱婢?”她用手里的小刀抬起我的下巴。
“凤仪宫的贱婢都长着一样的眼睛!”她的眼神变得狠厉,抬起尖刀想刺向我的眼睛。
我没躲闪,也没怕,她的刀在离我眼球一分的位置停住了。
“哼……倒是个有种的!说吧,你和顾全什么关系?为什么和他去祭拜那个贱人?”
12.
“奴婢不知道皇贵妃娘娘什么意思。”
我思索片刻,若她疑问我便招了,她必然不信我说的话。
我若一点都不怕,她必然也不会信。
“奴婢侍奉娘娘多年,那日梦见娘娘托梦说在下面没有开路钱,不能去投胎,怕她的冤魂不散,害了宫中贵人,才求顾总管带我去烧一些买路钱给她!”我酝酿了些恐惧的情绪说道。
“哼!装傻?”她一脚把我踢开,看了卢湛一眼。
卢湛点点头,示意人将我绑在木扎架上。
他从最基础的拶刑开始,然后是鞭刑,一次次的昏死,又浇醒。
直到他握着那块烧红的烙铁靠近我的脸,我还是服了软。
“娘娘饶命,别在奴婢的脸上烙字!奴婢全都招了!”
她看了看我,才满意的笑了。
至于我招了什么?
我告诉皇贵妃,顾全对废后有着超出主仆的爱慕之情,奈何残缺之身,有心无力,又看我眉眼有几分像废后,本想强迫我对食,但又见陛下对我有几分兴趣,像让我爬上龙床,他会扶持我上位来与皇贵妃斗上一斗,尝一尝废后的吃过的苦。
皇贵妃怒极之下,踩断了我两根肋骨。
冷静后又大笑起来:“那阉人果然放不下与那贱人的情谊。”
她抬着我的下巴:“你这张脸,还真是让人觉得恶心呢!”
“奴婢……愿意帮娘娘……打探崇安殿的消息……求娘娘饶了奴婢!”
“你帮我打探崇安殿的消息?”皇贵妃冷笑一声。
在我第二根肋骨快要断了时,顾全终于来了,亲自来的。
“全公公,本宫知道你与这贱婢私交不错,只是怎么值得你亲自来一趟?”
皇贵妃起身,用手绢擦去我沾着我的血的手指,又将手绢丢在顾全面前,面带嘲讽的看着顾全。
“奴才是奉陛下口谕,来谢谢娘娘训诫崇安殿的宫女。”
顾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跨过那张绢布,走到我跟前,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我。
“什么?她不是紫霞宫宫人?何时成了崇安殿的?”皇贵妃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惊慌。
“昨日才在崇安殿侍奉陛下休息,今早才获准回紫霞宫收拾细软,只是晚间陛下批改奏章时要新来的宫女沏茶,发现人还没回来,少不得多问了一句!”顾全的回答不卑不亢,也没看皇贵妃,只摆了摆手,让人抬起我,便走了。
“陈昭雪,别忘了你答应本宫的事!”路过皇贵妃身边时,她冷哼一声。
都说顾全心狠手辣,城府极深。可他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容易相信比他弱的小白花,尤其是顶着和废后有几分相似的脸,带着几许坚韧,带着几许顽强……
或许,他更相信三年的冷宫生活中,遭受着废后的怨气,也不离不弃得那条忠心耿耿的狗,像他一样忠心的狗。
尤其像他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总觉得比自己弱的人不敢骗自己。所以,就算我利用了他,不过也只是想在这这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活着。
13.
崇安殿的身份,护了我一命。
顾全抬着我回到崇安殿的时候,赵玄澈从紫霞宫回来。
“皇贵妃什么时候这么蠢了?”赵玄澈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惊讶与愤怒。
这张快要破碎的脸,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一位故人?
顾全大约也看到了赵玄澈眼里的愤怒和怜惜,哪怕只是一瞬间,他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怎么会察觉不到陛下的情绪。
顾全将我送到班房,找了两个宫女来给我熬药上药。
他来了两次,我知道,他之前不算完全信我,现在他信了。
他问我,皇贵妃为什么要为难我一个宫女?
“她说我有几分像皇后娘娘,又和你出现在娘娘的置棺处,她想用黄金万两收买我,勾引您和陛下,离间您和陛下,她要扶二皇子上位。”我忍着痛感,把事情的经过真假参半的说给他听。
顾全这样的人太精明,全是真话他不会信,全是假话他也不会信,他反而信真假参半,符合他期望值的话。
他听完我的话,没有表现得很愤怒。
只是不屑一顾的冷笑一声,他从一个底层太监爬到如今御前总管的位置,算得上智计无双。
在这点上,我还是很佩服顾全这个人的,他是坏,坏得光明磊落。
皇帝能够重用他,也因为他这个人,想对谁使阴招,他不会藏着掖着。
皇帝作为天子,有些事他不能做,但顾全能,他还做的理直气壮。
他孤身一人,他一心想要效忠的人死了,他一个阉人,在皇后那一派倒下以后,没有党派,没有依附的势力,更没有后代,所以成了皇帝手上最好用,最锋利的刀。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
顾全是废后从江南捡来的。
那年江南洪灾废后还是当年的宋太守之女宋容与,当年她陪着父亲奉旨到江南赈灾。
顾全快要饿死的时候,宋容与给了他一碗清粥。
这个恩情他记下了。
后来他被一个驼背的老乞丐带走,才知道那老乞丐便是一个专门帮人官府追杀通缉犯的赏金猎人,老乞丐是看他骨骼清奇,没爹没娘,相培养他帮自己杀人。
后来顾全杀了老乞丐,逃到京城,却被人暗算,锁了蝴蝶骨,卖到沈家马场做奴隶。
他刚从沈家马场逃出来,便遇到宋容与被封后游行。
心灰意冷,但他又想陪在宋容与身边,又苦于没有门路,他竟自宫将自己送进了皇宫。
只是才三年的功夫,他隐忍做事,一步一步的爬上来,终于有机会选择去凤仪宫时,宋家倒台了,宋容与被废。
他想救下宋容与,所以选择去了崇安殿,去天子身边,总能找到机会去帮宋容与复宠,只是没等到帮她复宠,宋容与就死了。
后来他便就留在了赵玄澈身边,尽心尽力,把自己送到御前总管的位子。
他的权力,宋容与没用上,只能让我这个深宫蝼蚁狐假虎威用了。
14.
赵玄澈的御书房里挂着一幅画。
总是卷着,没人能打开看。
有时前朝的大臣没吵得他难受时,他便会将我们全部赶出来,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幅画说半天的话。
我盯着那幅卷着的画出了神,以至于他叫我沏茶时,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想看这幅画?”
在我还没来得及否认时,他便打开了那幅画。
画里是一个奔跑的灵动少女,整幅画都是黑白的水墨画,只有少女头上的飘带是红色的,似在迎着风飘荡着。
我的眼前浮现了少女甜甜地朝我笑着:“姐姐,等你和舅舅从北疆回来,就是阿芒的及笄礼了,阿娘不在了,姐姐你要给我执加笄、诵祝、赐字,好不好?我不想让其他族亲帮我!我阿姐才是最有福气的人!”
“你识得画中之人?”赵玄澈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是皇后娘娘未及笄时吗?”
“她也配与她相比!”赵玄澈似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几个字,“想看便起身看吧!画中少女是朕最心爱的女人。”
他将画取下,放在龙案上,袖长的手指拂过画中女子的面盘。
“朕觉得,你比皇后更像她!”赵玄澈开口,我忙跪地。
他久久没开口,我俯跪在地上,他踱步到我面前:“抬头!”
我缓缓起身,他俯下身,我泛红的眼眶中的泪珠被他用力一抬下巴的动作,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上。
“你为何哭?”他沉声问我。
“奴婢……奴婢只是想念家人了!”我颤声回道。
“这画与你家人何关?”他捏着我的下巴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捏的我有些疼。
“奴婢……奴婢家中也有个未及笄的妹妹……当年家乡洪灾,奴婢的母亲在灾难中死去,只剩奴婢与妹妹,在逃难的途中失散……”我哽咽着,眼泪更不可控制的落了下来,他才放开我的下颌,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又将手绢丢在我面前。
“擦擦!”他 的声音来自头顶,我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起来吧,不用动不动就跪。你的父亲呢?”
我又看了一眼画中的女子明媚的笑脸,淡淡的叹了口气,眼中升起一丝丝的寒意:“奴婢的父亲凭着母亲的供养,新婚后便入了军籍,这一去便没了踪迹,应是死了吧!不然怎么会那么多年,杳无音讯!”
“你后来没去找过他吗?万一他有功名在身,你也不必进宫为奴为婢。”
“他若有心,功名在身,怎么会不回乡认我们。他若有了功名抛弃妻儿,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就该千刀万剐的,他未必肯认我,不如当他已经死了。”
他当然已经死了,还是我看着他一家三十余口人上的断头台!他临死前看着我的眼里全是惊恐。
宋家上断头台的前一夜,我用皇后的腰牌买通了天牢守卫送断头饭时,卸了他的下巴,他连求饶叫冤的机会都没有。
赵玄澈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让我出去,似乎有些烦闷。
赵玄澈低眸看着画中的女孩,背影里我竟看到了一个帝王的落寞,想必他是知道那件事的。
我冷笑一声,这虚伪的男人,在后宫里塞满了像她的女人,就觉得自己情深似海了?
这样说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他的喜爱挺廉价的。
15.
我那日无意听到赵玄澈派了顾全前去洛江。
洛江大旱,颗粒无收。但这次朝廷赈灾银和粮食无故失踪,后来又被黑石寨的山匪抢夺,在洛江赈灾。
一群土匪用朝廷的赈灾粮赈灾,多讽刺!
赈灾银是在川州失踪的。
川州兵马督监皇贵妃之长兄沈长洲,川州知府张铎是沈国公门生,三百万两雪花银和一百万担赈灾粮食在川州地界消失。
黑石寨在东南簿,与押运官道相隔近百里,黑石寨的土匪却截获了这批赈灾粮,还用这批赈灾粮在洛江赈灾!
赵玄澈派人去查,却迟迟没有消息。
他让顾全先行,去排除路上的危险,他要微服私访,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还被江湖众人这么打脸。
我找到卢湛,将此顾全奉命前往川州一事告转告皇贵妃,我没说赵玄澈会微服私访一事。
“他去洛川做什么?”卢湛脸色一变。
“大人有没有听说洛江赈灾粮失踪一事?”我压低声音说道。
“督军不是去查了吗?”
从卢湛的脸上看得出来,沈家对此事已有搪塞的章法。
“那批物资被黑石寨截下了,并运到洛江用做赈灾了!一群土匪用报失的赈灾物资赈灾,陛下大怒,说要顾总管亲自将此事查实!”我说。
“行,我回去就回禀皇贵妃娘娘!”他有些慌了。
沈家再怎么势大,有些消息始终是没有皇帝的暗卫快。
次日,卢湛告假回新乡,说是要去新乡移祖父陵墓到京城。
这件事似乎变得有趣起来。
皇贵妃这几日不知在为何事烦忧,整日心不在焉,也免去了各宫娘娘的每日请安。
我去领崇安殿份例时,刚好遇到秋菱,听她说苏贵人又怀孕了。
这下,皇贵妃也无暇再找这些有孕宫妃的麻烦了。
我告诉秋菱,让苏贵人少出门,好好养胎,等陛下忙完了,一定会去看望苏贵人。
赵玄澈称病,没再上朝,只招了太子和太傅觐见了一次,太傅离开时,满脸的愁容。
皇贵妃想来探病,来了三次,还没走上台阶便被侍卫拦住了。
我站在殿门口,端着茶,这一次,是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他没了往日那娇蛮跋扈的样子,有些落魄的她,像一只小白兔,素色的宫装,倒也显得娇媚。
不知道赵玄澈看到这样的皇贵妃,会不会心动?
赵玄澈出宫的事,只有我和太傅知道。
在他离开的第三天,我也趁着宫门落锁前借口顾全让我回宅院取物件为由,离开了皇宫。
顾全的玉佩确实好用。
洛江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要半月的路程,不知道卢湛几时能追上顾全,赵玄澈又几时能到?
我到洛江时,他们会不会已经在洛江碰面了?
出宫时,我到御书房,把那幅画摘了下来,她或许也想离开这座牢笼吧。
16.
洛江江水干涸,原先草长水绿的洛江没了水流,只剩龟裂的河床,枯草满地,哀嚎遍野。
不知为何,我到洛江时,并未见到他们三人的人马。
大抵是几人的人马在川州一带纠缠上了。
我在洛江住了两日,每日到城门口大厅他们的消息。
约上中天时,街上传来踢踏的马蹄声,随着几声犬吠和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的穿进我住的客栈楼下的巷子。
终于来了。
我反锁住房门,从窗子翻身而下。
躲开搜索的黑衣人,我也走进客栈楼下的巷子。
刚走几步,我的脖颈上抵住一阵冰凉,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有些嘶哑:“谁?”
“我……路过的!”
抵着我脖子的匕首重了几分,锋利的刀刃划开我的皮肤,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脖颈流下。
“半夜三更,一个人路过无人的后巷!你是觉得我好糊弄?”
能听出来,赵玄澈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我声音颤抖,似在求饶:“大夜饶命!笑的只是想到前面的百醉楼送东西,想抄个近道!”
听到百醉楼,赵玄澈的匕首没再继续用力。
他仍旧用刀子抵着我的脖子,让我带着他走到巷口,前面便是百醉楼,他看到百醉楼的牌子才松了一口气。
匕首离开我的脖子,我低着头,他没让我转身,我便只站在那里,不说话,他没走上前,应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样子。
我穿着宽大的男装,贴了胡子,又是黑夜,他应该是看不出来是我。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有些沉重,想必是受了伤的。
“大爷……您是受伤了?”
“滚!”他喘着粗气,冷声道。
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立马站直了身子。
“那些人是追你的?”我问道
“不想死就走!”他将匕首插进靴子里,扶住腰间的长剑剑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把拉过他的手,架着他朝百醉楼跑去。
赵玄澈一脸震惊的看着我:“你做什么?”
“江湖儿女,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说。
他应是没进过青楼这样的地方。
他新纳的美人虽出自风月场,却是别人进献的。他作为帝王,出进都有史官近侍陪着,他怕是这辈子都没进过这样的地方。
“这是何地?”
“青楼!”
“大胆!你竟敢带朕……本公子来这淫靡之地!”他声音有些怒气。
“公子莫恼,现下入夜,你身后有人追你,这楼里声色犬马,人多眼杂,正是躲藏的好地方!”我说道。
“妈妈,要个雅间,再送一套干净的衣服进来,我兄弟刚在逐月楼喝多了,弄脏了衣服!”我丢了一锭金子给老鸨,要了一间雅间。
我关上门,转过身,赵玄澈惊讶的看着我:“陈昭雪?”
我也装作惊讶的看着他:“陛下?”
又慌忙跪地:“陛下恕罪!奴婢不知道是陛下,将陛下带到此处,实在情非得已!”
“你怎的在此处?”
“那日遇到太傅,他说陛下此行危险,我便来了……”话未说完,便听到屋外一阵嘈杂声,我打开门,随便拉了一个小二问怎么回事。
“楼下来了官府的人,拿着官府的契书,说是要搜朝廷钦犯!”
我忙关上门,轻轻打开窗户看了一眼,楼下和街道都有火光,想必这个百醉楼都被围住了。
17.
一道道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女子尖叫声,越来越近。
我回头看了赵玄澈一眼:“陛下恕罪!”
在他不可置信的表情下,扯下他的腰带,褪去他沾着血迹的外套丢进床底,又脱下自己的衣物,撕下伪装的胡须,和发髻,将他扶上床躺下。
他刚想挣扎,我将他十指相扣,压在身下,他面色潮红,闭着眼睛,没敢看向我。
他们破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我与赵玄澈纠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听到声响,我适时的尖叫了一声,扯过被子挡住身体。
“妈妈,这是做什么?”我哑声道。
老鸨自是知道,若说不认识我们,床上躺着的人若真是朝廷钦犯,百醉楼必然会倒台,只能配合我演戏。
“清姑娘,大人们捉拿罪犯,你穿好衣服,带着郎君出来让诸位大人看看!”老鸨堆起笑声。
“哦,是吗?妈妈,里间的人他们得罪不起,您让丫鬟拿件衣物过来给我,我衣服被扯破了,现下出不来,您先把这个递给他们看,他们便知道里间的人是谁了!”我说。
老鸨进到里间,我将一枚玉佩递给老鸨。
那枚玉佩是当初救了苏贵人,苏贵人赏我的。
如今持有苏家贴身玉牌的人,只能是苏家那位二世祖。
卢湛再怎么横,在这个时候,他是不会在给沈家拉仇恨的。
“苏二公子好雅兴!既是跟着你父亲来赈灾的,就少出现在这些风月场所里了!”外间传来一阵轻佻的笑声。
果然,赵玄澈还安排了另一路赈灾队伍。
没等丫鬟拿来衣服,那群人便走了。
我沉下心,回头看向被我压在身下的赵玄澈,忙从他身上起身,他一脸羞涩,
“陛下先回过头,奴婢穿一下衣服!”我低下头,面颊火热。
他看了我一眼,又尴尬的背过身去,我穿好衣服,刚好让老鸨送来的两套衣服也送了过来。
女装不方便,我没穿,他左臂受了伤,我替他处理了伤口。
“陛下,得委屈您在这里住一夜,现在他们人应该没全撤走,贸然出门,怕被他们盯上。”我替他穿好衣服。
“你不像普通宫女!”他审视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收拾好物件,低哑着声音问道:“陛下是说奴婢像风尘女子吗?”
“朕……朕不是这个意思!”他耳尖微红,盯着我的眼睛看向了其他地方。
我笑道:“奴婢进宫前,流浪了许久,也差点被卖到青楼,所以对里面的事有些了解,事急从权,冒犯陛下了!”
18.
天明后,我才带着赵玄澈回到客栈。
他没再提百醉楼里的事。
“陛下,我帮您换药吧!”
我抬来清水,他点了点头,抬起手,我无语的放下手中的脸盆,都流落民间了,他还要人服侍,算了,我跟他计较什么!
替他宽衣,天明了才看清他的伤口挺深。
“疼吗?”我问他。
轻轻地朝他的伤口吹气。
“不疼。”
帝王的傲娇,说着不疼,却在清理伤口时忍不住“嘶”了一声。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他没回头,只是白皙的脖颈和耳尖稍稍泛红,我没问他遇到了什么事。
上完药,换上衣物,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索和怀疑。
“你为何会这些?”
???
他说的这些,指的是青楼的事?应对搜查的事?会处理伤口的事?
一紧张,我把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忽然发现自己的伪装都掉了一半。
为了打消他的怀疑,我低眸轻声回道:“妹妹失踪后,奴婢一路找寻,什么事都遇到过,被卖到青楼逃生过、被野狗追过,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至于这些话能打消多少怀疑,我无所谓,救命之恩是事实,有救命之恩在,我目前算是安全的。
顾全一直没有消息。
赵玄澈召来皇城的暗卫,也毫无线索,顾全在川州境内失踪,踪迹全无。
之前跟着赵玄澈的那一批人为了护他,几乎折尽。
“陛下,洛川找不到全公公,我们何不往赈灾物资失踪处去查查?”我给他斟满茶,语气温和。
他一脸震惊的看着我。
“你怎知赈灾银丢失的事?”他警惕的问。
“回陛下……奴婢出城时,这事已经在京城里传开了。正因如此,奴婢实在放心不下,才偷偷出宫,想把事情告知陛下和全公公的……”
他目光狐疑,走近我,看了半天,说道:“朕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尤其是聪明的女人!”
我低下头,手指不自然的扣着,其实我有些怕这个心情阴晴不定的天子,这一路来,我表现的太冷静,太有条理了,我怕真的怕他真的觉得我太聪明,杀人灭口。
“奴婢愚钝,不知陛下何意!”我跪在地上,将头埋的很低。
他没再追问,只声音沉沉的说了声:“不是说过了,崇安殿没那么多的规矩,不用动不动就跪。”
怕人多惹眼,他只带了我和一名护卫。
往黑石峰的路上,路过一个村庄,人烟稀少,甚是荒凉。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从屋子上的绳子取下两脚羊的骸骨。
他将一具具尸骸放在板车上,推着走,看到我们时,忙跪地叩首,红着眼睛,身子瑟瑟发抖。
我走过去,把怀里的干粮递给他。
19.
“贵人快走,这村庄已经没什么人了。”老汉接过干粮,感激的说。
“怎么回事?”我问。
“洛江旱灾,颗粒无收,都以为朝廷会管,谁知道,迟迟没有音讯,年轻有力的,早早跑了,剩下的,只有走不动的老人小孩,人饿极了……什么都是粮食,草根、老鼠,最后就是人……”
赵玄澈转过身,眉头紧锁,说了一句残忍至极!
“陛下,人性如此,为了活下去,什么是都做得出来的!”
这位帝王受的最大的苦,恐怕就是兄弟勾心斗角的苦吧。即便他不是先帝最看中的皇子,但他从没饿过肚子,也不由愁下一顿在哪里。
他怒斥:“易子而食,非人类所为!”
我看向他,非人类所为吗?可是当你有不能死的理由,只要能活着!不做人又如何?
老汉收了我们的粮食,倒是说了些有用的消息。
赈灾物资应是走官道运达洛江州府,但是物资到川州后,竟改道往黑岩峰山脚下的小道走。
谁知出来了一队土匪,劫走了物资。
是有人想嫁祸黑石寨的土匪。官府一查,便会认定是黑石寨干的,官府出兵剿杀黑石寨,赈灾物资一事便过了明路,至于物资在哪?只要山匪无一生还,他们就有各种理由推脱!
贪下这批赈灾物资,又能嫁祸山匪,这人好心机。
但他小看了黑石寨的山匪,他想嫁祸黑石寨,黑石寨便真的劫走他的物资,又光明正大的放在洛江赈灾。
官府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动赈灾的黑石寨,他们说不清楚为什么赈灾粮没走官道,更怕被人查到官匪勾结。
赵玄澈还是要夜探黑石寨。
我有一点无语,他伤没好,功夫也不如顾全,身边只带着一个护卫,虽然功夫不差,但是就我们三个人,夜探匪窝,他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在黑石寨,更不能死在现在,否则我筹谋的一切便会付诸东流。
得知顾全因为赈灾银的事,来了川州,卢湛后脚就跟了出来。赵玄澈出宫后,皇贵妃连着三日亲自来求见,还在殿外等了许久,这些反常的行为,想必赈灾银一事与沈家脱不了干系。
赵玄澈把我留在山腰一处石洞,他带着那名侍卫进了山寨。
直至天明,赵玄澈还是没出来。
我在想要不要化妆潜入寨子里时,一个人影从石洞外的丛林飞过,从身形看来,应是顾全。
他没死,还找到了这里。
到底是顾全,功夫一流,是比赵玄澈有用。
顾全打晕了守卫,我跟在身后进了山寨,走到机关室,拉响警铃。山寨众人闻铃而出,将顾全团团围住。
顾全被抓了,我也被人从屋后拎了出来。
他满脸震惊的看着我,我朝他摇摇头,他应该是看懂了我的意思,没有挣扎,让山匪捆了他。
山匪将我们丢进一间私设的牢房,进去时,我看到了隔壁的赵玄澈。
20.
帝王出了皇宫,连一个土匪都不如,他身上倒是没了皇宫里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傲慢,少了那层光芒,他也就是个普通人。
隔壁还关着几个蓬头垢面的人。
进去没多久,隔壁的几个人就吵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你就算招了,我们出去也是死!”
“那怎么办?被一寸一寸敲碎胫骨的人不是你,你自然觉得不能出卖大人!大人若真有心营救,我们失踪半月了,你看到有人上山吗?”
“对,他们早就将我们视为弃子了。”
“那又如何,沈家只手遮天,连皇帝都不敢拿沈家问罪!太子失势,二皇子要是上位,沈家就能拿下整个天下!我们忍住,说不定明日就能出去了!”
“老大,你说的是真的?”
“那是自然,宫中皇子如今只有太子和二皇子,太子身中奇毒,活不过二八,沈相所谋之事必成!”
……
那几人还没争论完,黑石寨的人便进来了,一个穿着斗篷,蒙着面的大汉站在我们牢门前。
“你们和青云寨的那群土匪什么关系?”
我起身,顾全拉住我的手,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走到牢门前。
“我们和她们不是一伙的!我乃大内御前总管顾全!前来查探赈灾银失窃案!”我的声音很大,赵玄澈和顾全都一脸震惊的看着我。
顾全应是明白我的用意,在我被那人带走时,没做出任何动作。
赵玄澈在我走过他牢房门口时,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地牢门口看着我,我朝他眨眨眼,他没说话,又坐了回去。
“你们这般废物!有人偷摸摸进了山寨都不知道,大人的东西丢了,你们能担起责任吗?”
那人送我回来的时候,边训斥身边的几个人。
我低声呵斥说:“上头已经查到这里了,若不是杂家来的及时,你们怕是要误事!”
山寨头目点头哈腰:“诸位大人,小的冒犯了,只是要咱们怎么做,也请大人指示!我们上次收到的指示,说的是让我们反手再抢一次山下匪徒的粮,后面等了许久,也没下一道命令来啊!”
我背过身,假装思索:“这事已经闹到皇宫里了,沈相让我快马加鞭赶来,就是通知你们快些躲起,那些赃款粮食也都藏好!”
“皇帝已经派人来了,人马说不一定已经进城,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别互相残杀!到时候你我都得九族消消乐!你们赶紧离开,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大人!兄弟们都习惯了山上的日子,该去哪里落脚?”
“那是我兄弟,他在西北军有人脉,我让他找人给你们一封招安信,你们去参军!等相爷大业一成,你们都是正规军人,从龙之功,相爷必有重赏!”
那几人听着,虽有疑虑,但大部分人还是动了心思。
“可是,大公子那里,咱们怎么交代?”
“你说沈长州?他那里我会去帮你们说的!”
“行,那我晚上与二当家商议商议,明儿给你准话!”
那人又将我关进牢房。
“陈昭雪!”
外面的人刚走,顾全就掐住我的脖子,我呼吸不上来。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在川州?”
“顾……大哥……他们是山寨的人……我是和……陛下一起来的……”顾全掐的太用力,我几乎开不了口。
“陛下?陛下在哪?” 顾全松开我。
“我在这!”赵玄澈压低声音,轻声道。
顾全跑到牢房门口,隐约能看到对面牢房里一个人跛着脚走了过来,待看清人脸后,顾全才跪地行礼。
“你让我招安他们?”赵玄澈开口问道。
“陛下,他们当家的找我问话,我顺便打探了一下敌情,黑山寨地势易守难攻,寨子里大约三百余人,山寨几乎人人会武,家家有弓,我们要跑很难,况且陛下您腿好像也受了伤!我们跑不了……”
顾全松了口气,一脸佩服地看着我,问:“那你为何冒充我?”
“你奉命外出的事不难查,借用您的身份,陛下的身份才不会被暴露。”我认真的解释。
顾全审视的看着我,我也无惧的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打算怎么收尾?他们会听你的?”
“就看陛下愿不愿意写这封招安文书了。既然知道黑石寨是沈家的人马,何不将人看押在军中,不让 他们那参与军中事务,一有异动,立刻拿人!”我说,目光看向另一边的牢房。
沉默片刻,赵玄澈才幽幽开口:
“朕写!”
21.
沈家为了保住沈长洲,舍弃了门生张铎。
张铎身为一方父母官,勾结山匪,偷盗赈灾物资银钱,诛三组。
镇国公沈丞相亲自到川州缉拿张铎。
要说这张铎,若不是沈瑶华奉旨入宫,他便是沈家的乘龙快婿。二人的郎才女貌的情谊,在整个京都流传甚广!
沈相为了助皇贵妃重得盛宠,甚至让沈瑶华亲自监斩。
听说监斩那日,皇贵妃晕了过去。
太医报喜,说皇贵妃有了身孕。
赵玄澈欣喜,恢复了沈瑶华协理六宫之权。
朝中再无人敢参沈家的不是,甚至有人开始上书,皇贵妃沈瑶华大义,当得起国母。
赵玄澈摔了茶碗,紧紧握着拳头,瓷片飞溅,划伤手背,血滴在地上,他气得身子颤抖起来。
洛江赈灾一案,没能将沈家连根拔起,还让他们利用起来为沈瑶华铺了路!
“沈国安那老贼!朕当真是小看了他!”
“陛下息怒!来日方长!民间有句俗语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劝道。
他又开始用那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比起沈瑶华,朕倒是觉得,昭雪更适合做国母!”
我忙跪下叩首:“陛下恕罪!”
他蹲下身,抬起我的下巴:“那你怎么做到,遇见任何事都如此冷静?”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以为陛下要与朝臣斗,要与世家斗,要与宫妃斗!”
“起身吧!说说,你觉得朕下一步怎么做?”他背过身去。
“陛下可听说过,乡间有藤与竹。藤争沃土,张扬抽枝,反招人忌惮;竹守薄地,潜蓄根系,不显锋芒,方能长久。”
“好好好!”他拍拍手,“朕竟不知,朕的后宫竟有你这样一位不输朝臣的幕僚,目光独到!你真只是一个普通宫女?”
“陛下多虑了,奴婢出身到入宫,一切都有迹可查,陛下若不信,可着人查证!”
他既疑我,自然是查过我的,他在我的身世上查不到我的错处,便是要这样一而再的试探,才能等着我露出马脚,他是帝王,他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陈昭雪,秉性柔嘉,举止端谨,娴于礼度。克持内则之规,有宜室之静,且在洛川救驾有功,册为妃。赐居昭阳殿!”他说着,走出正殿。
候在殿外侍奉的宫人齐齐涌进,向我恭贺。
我没说话,看向赵玄澈消失的方向,他把我推上这个位置,是想利用我在后宫和皇贵妃斗。
他是直接下的旨,并未问我愿不愿意。
他焉知我不是在等这个机会?
21.
“后宫之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顾全寻来,抓住我的手,好看的眉头紧锁:“你若想走,我今夜就将你送出宫去,从此隐姓埋名,自己好好生活!”
“然后呢?将我视为兄长的你丢在宫中承受陛下的怒火;让奴婢视为长姐的娘娘死不瞑目?!”我红着眼对他怒吼。
顾全看着我的样子,震惊住了。
我不就是隐姓埋名十年之久,费尽心机才走到这步的么?让我走?在说什么笑话呢?
“全公公的好意,昭雪心领了,娘娘的仇,您忘了,奴婢不敢忘!全公公护奴婢够多了,奴婢所谋之事确实大逆不道,不能再连累顾大哥您,还请公公忘记方才的话!”我俯身向他行了一礼。
他有些生气的抓住我的肩膀:“你这是在找死!皇宫里这些妃嫔,哪个不是家族势大,哪个不是根基深稳!你在后宫,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奴婢贱命一条,死便死了!”
“然后呢?你的父母家人怎么办?”顾全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奴婢……没有亲人了……”我眼眶泛红,眼泪断了线般掉下,“唯一像亲人一样与奴婢在冷宫相依为命的娘娘,也死不瞑目,尸首还冷冷冰冰 地丢在奉先资福院,害死她的人还高高在上的好好活着!奴婢不甘心!”
顾全也红着眼眶盯着我,看了许久,才说道“你好自为之!”
皇贵妃得知皇帝破例直接封我为妃一事,顾全刚走,召见我的旨意便传到了昭阳殿。
她不敢像从前折磨我一样给我用刑。
沈家风波刚过,她再跋扈,也不敢随意处置后宫妃嫔,只是想了些法子,让我跪着等她午休,当着众妃嫔的面让我端茶倒水,暗讽我是奴婢出身也不像主子。
我不反驳,任她磋磨。
直到众人散去,她心里的怒火实在无处发泄,她才失控的抓住我的发髻,嘶吼道:“你一个贱婢!竟敢私爬龙床!”
“娘娘,宫女私爬龙床,不止我一个,娘娘没想过,为何其他人都被处死了,只有我被破格,没有子嗣也封了妃吗?”
我伸手扶住小腹,抬头微笑着与她对视,面上没有一点狼狈之色。
“你这个贱人!”她一掌打在我脸上,脸颊传来一阵痛感。
“娘娘还是小心我肚子里的龙种!陛下子嗣稀薄,后宫多年未添皇子,后宫主位娘娘先后滑胎,生下来的子嗣也莫名夭折,陛下早就起了疑心。”我淡漠的挡开她的抓着我头发的手。
沈瑶华闻言,神色慌乱起来。
“他疑心什么?都是那些皇子无福,才长不大!与本宫何干!”她的声音有些疑虑。
我上前一步,摸着她的小腹,“娘娘也是怀着身子的人,不宜生气!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比我们肚子里的药金贵得多!”
沈瑶华惊慌的看了我一眼,身子向后倒了几步,我见势拉过她的手,沈瑶华不是太医报的三月身孕,而是一月余,那时候,赵玄澈和我还在川州。
她差人拿了些许珠宝送我,让我回宫养胎,没事可不用日日到她面前站规矩。
22.
顾全传话,赵玄澈今夜不进后宫。
脸上的掌印还肿的很高,膝盖也破了皮,我在房中上药,赵玄澈却突然到访。
他看我红肿的脸时,一脸惊讶的问:“谁打的?”
“奴婢愚笨,做事不周到,被罚也是常事。”
他拉起我的裤管,鲜血浸透了罗袴。
“跪了多久?”
“三个时辰。皇贵妃说,奴婢下贱,爬了陛下的龙床,一点小惩罚,让奴婢长长记性。”
他笑了一下:“哦,皇贵妃有孕后,倒是嗜睡的很。”
“陛下不是说今夜不进后宫了?怎的又到奴婢这里?”我软声问。
“你如今已是宫妃,无需自称奴婢,你越是卑微,那些人越是会找你麻烦!”他说着,接过我手中的药,笨拙的帮我涂药。
“臣……臣妾知道了。”
他大笑:“学得挺快!”
涂药的手重了些,我本能的想退,坐在凳子上却无处可退。
“既是封妃了,你便该守宫妃的本分。”
他说着,打横将我抱起,放到床上,又招了宫人服侍宽衣。
我没敢动,背绷的僵直,他压身过来,我咬着唇,紧闭着眼。那些被踩在泥里的屈辱日子都熬过来了,这又算什么,我不能退,也没有退路。
“上次在洛江,你也没这么紧张!”他贴在我耳边说,温热的口气轻轻挠过我的耳廓。
“是奴婢僭越了……”我红着脸回道。
“你受着伤,朕也没那么禽兽,怜香惜玉还是会的。”他替我拢了拢碎发,安静的躺回去。
他呼吸均匀,我也是。我们大抵都没睡着,天边微微亮光,他便起了,也没让人来请我起床。
他连续几日宿在昭阳殿,皇帝专宠我的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沈瑶华着急了,她说自己孕期敏感,没有人陪着,会觉得害怕,又让沈丞相将沈瑶池送了进来。
沈瑶池是沈瑶华的庶妹,她对赵玄澈的心思,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知道。
沈瑶华让她宫里的管事嬷嬷来带我过去,说了她想把庶妹弄上自己丈夫的床。
我看着那含羞带怯的沈瑶池,不禁一笑,沈瑶华竟为了分走我的宠爱,将自己最讨厌的妹妹送上自己丈夫的床。
回到昭阳殿时,赵玄澈正在我房中批改奏折。
他沉着脸问我:“陈昭雪!你又在算计什么?”
他这样没来由的问话,想必已经知道我答应帮沈瑶池爬床的事了,整个后宫都是他的,他想知道的事,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我笑道:“陛下觉得丞相这步棋走的如何?”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在我耳边说道:“爱妃觉得呢?”
我顺势靠在他肩上,语气温柔:“陛下,听说丞相大人甚是偏爱这位二小姐和那位姨娘,甚至不惜得罪丞相夫人的娘家,将那位姨娘抬为正室。您说,沈家二女相争,咱们丞相大人会选谁?”
23.
“胡闹!若玩脱了,那连朕的后宫都跟着姓沈了。”
“陛下!您太小看女人的妒忌心了,沈家姐妹从前都不能一心,如今,姨娘抬成平妻,沈瑶华可不会善罢甘休,她现在不过是慌了,需要有她自己的人来分您对臣妾的宠爱!”
“况且,臣妾可不会让他们姐妹同心!”
赵玄澈大笑,搂着我的手用力了几分:“陈昭雪,你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那陛下是被臣妾勾引到了?”我勾起唇角,环住他的脖子。
他动情的咽了口口水,凑过唇,想亲吻我的眼睛,我挡住他的唇,起身。
“陛下,茶杯倒了,您的奏折被浸湿了。”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我:“陈昭雪,为什么你每次看向朕都会流露出厌恶和疏离的眼神?你肯用自己的清白来护住朕,但你却不愿意委身朕,陈昭雪,你想要什么?”
“陛下多虑了,臣妾没什么想要的,封臣妾为妃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没再继续问下去,起身离开了。
自始至终,我都没跟他要过名分,从洛江回来,我也是安安分分做自己的宫女。
“朕允了你的提议,你别玩脱了!”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
“臣妾定不辜负陛下所望!”我屈膝行礼。
女人的心眼很小,小的放不下家族利益!
沈瑶华再尊贵,也终归是女人。一个骄横跋扈、母家家世显赫的嫡女,怎会容得下那个任她欺辱的庶女与她平起平坐呢。
沈瑶池爬床成功了。
听说皇贵妃在宫里打砸了一夜。
赵玄澈自从将沈瑶池纳进了宫,便表现得十分溺爱沈瑶池,像一个昏君,夜夜笙歌,连着好几日不上朝。
“陛下当真是宠爱沈妃娘娘,原以为陛下最喜欢的是陈妃,没想到沈妃进宫后,他从没到过陈妃那里了。”
“都说陛下对废后情深意切,封的好几宫娘娘都与废后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也只是谣传。”
“对呀。连沈妃娘娘的宫殿都改成了瑶池殿,那流水似的赏赐进了瑶池殿,最珍贵云锦,都被做成鞋子,让她踩在脚下。”
“那算什么?听说陛下还亲自为沈妃娘娘画了一幅美人出浴图,画圈就挂在勤政殿。”
两个宫人没发现我站在背后许久,听到勤政殿的画,我心头一紧,上次偷天换日的画,回宫后一直没机会放回去。
我轻咳一声,他们才惊得转过身来,跪地求饶。
“背后议论主子,是死罪。以后莫要再犯。”
“是,奴婢再也不敢了。”
此刻,皇上应当还在与沈妃载歌载舞。我回房中拿了那幅画,急匆匆地去了御书房。
一路上听了不少皇上和沈妃的荒唐事迹,不知道皇贵妃是何想法。
走到御书房,只有李正在那里守着,李正是顾全的徒弟,见我过来,惊讶了一下。他上次见到我,我还是刚到崇安殿侍候的宫女。
“娘娘怎么来了?”
果然是顾全教出来的,改口倒是挺快的。
“前些日子出宫,陛下让我将御书房的画一同带着出去了,今天让我换回来。”他陪着我进了御书房,那幅被我偷换的画还挂在那里,没被打开过,想来回宫的这段时间他挺忙的。
“陈妃娘娘……”李正有些为难的看着我。
“怎么了?”
“陛下专宠沈家两位皇妃,您处境会不会太艰难?”他问我。
我思虑了片刻,还真有事要找人办,但不能是我们昭阳殿的人。
“李正,我倒是有一事要麻烦你。”
我靠近一步,让他想办法从外面带一些避子汤进来,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欲言又止了许久,才说:
“娘娘,这东西用着伤身子,您还是要多注意。”
我微笑着看他,这药,自有他的去处。
24.
赵玄澈满脸阴霾的来到我宫中,赶走了所有宫人:“沈瑶池怎么也怀上了!”
他差点砸碎我的玉桌,心疼了我好半天。
“陛下不是每次都给沈瑶池送了避子汤吗?定是争宠的手段罢了!”我替他斟了茶。
“你怎么知道!”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也想在沈瑶池汤里下药,发现他身边的人也在往汤里加料吧!
“臣妾到御药房替陛下拿创伤药的时候,刚好看到小顺子去抓药,陛下最近都留宿沈妃那里,便是用脚跟也知道那药是给谁用的了!”
他没用力,眼睛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陈昭雪,朕说过,朕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我轻轻拨开他掐着我脖子的手:“陛下,看够了吗?您不是不喜欢聪明的人,您只是不喜欢您的妃子太聪明,但我们是合作伙伴,您总不希望您的伙伴是猪队友吧?”
我把茶递给他,他眼睛里全是“小东西果然有意思”的意味。
“陛下别担心,你我既是一条船,我自然不会拖您的后腿,沈妃没怀上,她的脉象是我用药做出来的。”
“沈妃想压过皇贵妃,自然会利用好她的肚子。陛下等着看看,是皇贵妃的胎先落地,还是沈妃的胎先落地,亦或是臣妾的!”
他眼中瞬间染上惊喜之色:“当真?”
“陛下当真无情,从前还叫人家小甜甜,这会儿又半点不见心疼!”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沈瑶华的肚子大得有些不寻常!”
我不着痕迹的轻笑一下。
总不能告诉他,皇贵妃肚子里不是他的种。
大概,那二皇子也不是他的种,一点都没遗传到赵玄澈的好基因。
“陛下让太医看看便知道了。”我笑道。
“她护得紧,说原先夭折的皇子太多,她跟丞相府要了大夫,我现在不好与丞相府闹太僵。平安脉都是那位医者请的。”
“看得出皇贵妃娘娘是挺看中这一胎的。”我看了他一眼,最近都没见到顾全这个御前总管陪着,我便多嘴问了一句:“最近怎么不见全公公陪着陛下?”
赵玄澈闻言,脸色一变,将我抵在桌子旁:“你和顾全是什么关系?”
我笑了,手指在他胸膛画着圈,凑近他耳边:“陛下,臣妾怎么也是个正常女人,已经有陛下这样的人中龙凤为夫婿了,又怎会惦记上一个公公!”
他推开我,耳尖微红,尽是情欲。
“你最好安分守己的做你的陈妃。”他喉结动了动,撇开眼,没看我。
次日清晨,赵玄澈刚走,皇贵妃就差人来唤我过去。
她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是生病了。
“昨晚陛下在昭阳殿歇下的?”
我点点都没接话。
“他让你做什么?”她面露不耐。
“陛下让奴婢假装也有了身孕,这样,别的娘娘就不会针对沈妃,他还说今后住在奴婢宫中,让各宫娘娘以为陛下最宠的还是奴婢……”
皇贵妃将手中的锦帕揉得变形,银牙咬的咯咯作响:“陛下果然好算计!他对那个死人倒是情深!”
“娘娘,陛下还说……”我有些为难。
沈瑶华看着我的样子,一脸不耐烦,厉声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陛下还说,沈妃娘娘温柔娴静,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我没再继续说下去,她自然知道后面是什么意思。
沈瑶华手中茶杯朝我砸来,碎片溅到手背,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流了下来。
茶水不烫,只是弄湿了衣襟。
25.
“全公公,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我回到屋就闻到了那股松桂香味,这味道,我在顾全身上闻到过。
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还挂着夜露:“我以为是服侍你的宫人。”
“受伤了?”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手上的血珠看。
“破了点皮,不碍事。”
他从怀里拿出一支蜻蜓簪子放在我面前。
是那个被我顶替了身份的宫女。
当初我查到妹妹消息,从知月阁出来后,我在破庙遇到被卖到宫中的宫女陈青婷,她那时候得了瘟疫快死了,我给了她一碗白粥,招了郎中,人没能救回来,便替了她的身份,在入宫时问了引导嬷嬷,在登记处改了名字。
后来我去找过她的家人,在同样的破庙遇到了陈青婷的娘亲,我将她的遗物转交给她,没想到,此时,那支朱钗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你可认得此物?”
“认得。”我没否认。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的如此坦诚。
“你没什么想解释一下的?”
我走到他跟前:“解释什么?”
“所以你不是陈青婷?你想方设法进宫中是为了什么?”他问。
“我不是陈青婷。是个沈家马场里最低贱的养马女!”我说,解开外衫。
“你做什么?”他背过身去。
“您不是问我想方设法进宫中做什么吗?”我走到他跟前,扯下衣襟,露出肩膀上一块惨不忍睹的疤痕。
“这里印的,是一个奴字!”我指着那块皮肉说,“是我自己用烙铁盖住的那个奴字!”
“家中洪灾,舅母将我卖到大户人家做婢女,谁知主家犯了事,我们这些签了死契的奴婢也跟着被送到了奴市!后来被沈家买到马场做养马女,沈家还在我们这些养马女的肩上烙下沈家特制的印花‘奴’字,让我们做最下贱的工作。”
“更有时候,为了聚会取乐,就让我们这些奴批着才剥下来的羊皮套,当做活羊靶。”我苦笑一声。
“是皇后娘娘心善,在靖安王世子要射杀我和跟我一起一只活羊靶时,留了我一命!”
他一脸惊讶的看着我,眼里蓄满了泪水,你是关在我隔壁的养马女?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是遇安哥哥?”
“当初我有事,没回头找你,等我回到马场找你时,你不见了,我以为你……没想到你也进了宫!”他眼尾泛红,几乎掉下眼泪。
我没接他的话。
我也在想办法进皇宫,不免是知道些顾遇安的事的,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勇,竟为了那个人,自宫自卖,也改了名姓。
说是宋容与救下的我们,倒不如说是宋容与的射箭功夫确实差,分给她的几只“羊”,她都没射中。
赵玄澈要帮他射时,她就立善良人设,就说自己故意不射中的,说羊奴的命也是命。
所以宋容与的得大善人人设一直不倒。
“遇安哥哥,从前的事,我已经忘了。冒用他人名额入宫是我的错,您若想告诉陛下,我也不会怪您的。”我说。
其实赵玄澈也能查到这些,但在往前的东西,他查不到,知月阁做一个身份,哪怕是皇城里的人也未必能查到。
“那,你怨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你有你的事,你我不过是奴市上相互扶持的过路人,我岂能用自己困住你的一身。只是,没想到,我们都在为同一个人进的宫。”
“既如此,你想做的事,我一定会帮你的!”他似在保证什么。
我看着他的样子,微微勾起嘴角,他既然要主动助我一臂之力,我自然不会将助力往外推。
26.
那日后,顾全即便还在赵玄澈面前当差,但昭阳殿的事,他能帮尽帮,甚至把他另一个义子张忠义送到了昭阳殿。
赵玄澈还是感受到了这份看顾之情。
夜间,他到我宫中,遣散服侍的宫人,将我死死压在床上:“说!你同那阉人是何干系?”
我掐一把大腿,掉出两滴眼泪,又埋怨又委屈地看着他:“全公公说臣妾像他在民间的义妹,臣妾也不像其他宫娘娘有娘家依靠,在宫中甚是艰难,他才照拂一二,没想到……没想到陛下竟这般想臣妾……”
“哼!义妹!”赵玄澈掐着我的腰,把我搂得更紧,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几乎失去呼吸。他喜欢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那我便陪他玩玩,让他享受这样的掌控又失控,有何不可,我与他,又没有什么情愫。
见我快要晕厥,他松开手,吻上我的唇。
帝王的喜好……当真无聊。
他是皇帝,我是宠妃,他想要,我自然不会拒绝,可他偏偏要把这种占有欲演得淋漓尽致。
帝王无情,他的感情虚伪得廉价,信不得,要不得,但他想要,我便用最深情的感情给他,而我,只想要他手里的权力,去做我最想做的事。
宋容与一生都在奢望这个男人的情感,却落得死生不复相见,惨死无处容身的结局;沈瑶池一心扑在赵玄澈身上,不过是帝王与世家博弈的一颗棋子;沈瑶华倒有一颗谋权的野心,但她败就败在对帝王有心。
而我的妹妹,不过只是被这色令智昏的男人看上,落得名节尽毁,被自己亲生父亲逼着上吊的下场。
他吻得忘情时,我咬破了他的下唇,猛地推开他,他疼得吸了一口冷气,松开了我。
“陈昭雪,你大胆!”
他眼中情欲未散,怨恨地看着我不解风情。
“陛下早些歇息,臣妾今日来了葵水,不方便侍奉。”
他想生气又气不起来,翻身压在我身上:“你以为朕记不得你何时来葵水?侍候朕安歇也是你身为皇妃的义务呢!陈妃……”
那么多人真心待他,他不要,却偏偏追求不属于他的,可笑至极。
我无心于他,但他似乎真的动了情,一门心思的往里闯,那便怪不得我,送到手里的权力,不用白不用。
沈瑶华倒是沉得住气,得知赵玄澈祸水东引的计谋后,一直没有动作,只是派人盯着沈瑶池那边的动静。
我都有些着急,在想要不要帮帮她。
赵玄澈先出手了。
他在玄光寺祈福时,问沈丞相:“沈相,朕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太子为国之根本,但废后毕竟戴罪之身,你说朕李嫡长子如何?”
沈相脸色骤变:“陛下,国本之事,兹事体大,需慎之又慎!”
赵玄澈点了点头,之后便闭口不提立储之事。反而是前半夜来我寝宫,后半夜便去了沈妃的寝宫。
进宫的稀罕物,没有赏赐圣旨,但稀罕物总是出现在沈妃宫中,更是多次召来钦天监预测沈妃这胎是不是男胎。
皇贵妃听说后,依旧不肯动手,她憋着一股气发不出来,把宁华殿砸了一遍,当值的宫人稍有不慎,便被罚得体无完肤,宁华殿宫人敢怒不敢言,只敢在背后吐槽。
火候不到,那我便只能帮皇贵妃娘娘一把。
27.
张忠义来报,说沈丞相在御书房拜见皇上。
赵玄澈早就许我不用通报,随意进入御书房之权。
他还在平衡着沈家两姐妹,所以沈瑶华还在隐忍,但如果有一张极像那个人的那张脸出现,沈家会怎么想?
“娘娘来了?”
我到时,沈丞相候在门口,顾全见我,迎了上来。
“陛下怎么让沈相在大太阳底下候着?全公公,沈相年纪大了,如何使得?”
沈相听到我的声音,回头打量了我一眼,面上一瞬惊讶,瞬间压了下去,目光最后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
“川州贪腐案牵扯出一些旧案,传上来的奏报惹得陛下在里面好一通发火,还好娘娘来了,娘娘先进去吧!”
顾全没接我的话,扶着我进了殿。
身后传来沈相询问在前厅候着的李正:“这是哪位娘娘?”
“回大人,是昭阳殿的陈妃娘娘。娘娘在川州与陛下生死与共,回宫便封了妃。”
李正又朝沈相身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丞相大人,陈妃没有母族依靠,但听说陛下前几日招了太傅大人,想让老太傅将娘娘认作义女。”
“都说陛下宠爱沈妃娘娘,但陛下对这陈妃十分重视,连御书房都可以不用通禀就可自由出入。”
“你这肚子,可不像三个月的大小。”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假肚子。
“我先让宫人猜忌,把把柄递给皇贵妃,等钦天监双生子福泽大堰的双星。那时候,我不信沈瑶华还能忍着不动手。”
“那怎么让她们姐妹反目?”
“她要对我动手,必然会有所动作,动了,证据就有了,无论她那副药是给我的,还是也给了沈瑶池,最后证据都会指向他,您觉得怎么样?”
我将亲手熬的乌鸡汤舀了一碗递给他。
“陈昭雪,你好深的心机。”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汤汁洒出来了一些,浸湿了奏折,正是沈相请旨立太子的奏折。
“陛下喜欢吗?”我娇柔地笑。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有些眷恋。他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中动了情,倒是意外之喜。
“娘娘注意脚下,怀上龙嗣是天大的好事,但能不能生下来,还是要看天意!”
出门时,沈相高高地昂着头,颐指气使的样子,对我毫无敬畏之色。
我福了福身:“谢丞相大人提醒。”
里面传来一声深沉的“进来”,我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哼了一声。
回宫的路上,我远远地看见皇贵妃带着二皇子正在御花园玩耍,卢湛匆匆而来。
大概是因为御书房前的事,卢湛带着消息过来了。
沈瑶华的肚皮高高隆起,倒是比我的“双胎”还要显怀,卢湛护得小心翼翼的样子落进我眼里。
这两人之间的相处,哪像主子与下属。
我原以为这人是沈相塞进来为了保护沈瑶华安全的,竟不知……
28.
沈瑶池腹痛难忍,传去了所有太医。
正巧,我的昭阳殿也有人前去太医院请太医,但太医院一个太医都没有,全在沈瑶池的宫中。
张忠义拿了出城令牌,被扣在宫门。
沈瑶华本想装病调走所有御医,让误食了堕胎药的我无处寻医,没想到人先被皇上带去了瑶池殿。
太医诊出,沈瑶池服了枯嗣丸导致怀胎。
我没想到,沈瑶华竟舍得用枯嗣丸来对付我。我以为她顶多就是让我受惊吓滑胎或者红花、麝香类的滑胎药,没想到她要的不是我滑胎,而是要我绝育。
这个人,心思还是一贯的恶毒。
“查!给朕查!是谁用了此等下作的手段!若沈妃有何差池,你们都给沈妃陪葬!”赵玄澈守在瑶池殿大发雷霆。
派去请人的宫女被皇贵妃堵在殿外。
我的殿里只有几个顾全送来的宫女端出来一盆盆鲜红的血水。
肚子疼的我直流冷汗,原本只是想装怀孕将计就计,却不想上月那一次失控,就真的有了这个孽种。
赵玄澈那种人,考虑到世家的盘根错节,若不让他亲眼看看他的爱妃的手段,他也会教训一下,继续粉饰太平的。
他越想用我的肚子生出他的孩子,我越要让他亲眼看见这孩子落在他面前。
沈妃殿中香薰饮食皆被查了一遍,毫无头绪。
“陛下!”一个小宫女一脸害怕的跪在赵玄澈面前。
“陛下,沈妃娘娘今日与陈妃偶遇,在戏园子里看戏时,娘娘见陈妃的酸梅汁生津止渴,便要了一碗!”她声音颤抖。
“陈妃呢?把陈妃给朕带过来!”
赵玄澈一脸愤怒,像是有人将我带到面前便要手撕了我。
沈瑶华站在他身边,眉头蹙了蹙,但没多想。
她早就想对庶妹动手,但父亲说皇帝看中沈瑶池,沈瑶池就是在为她固宠。
如今沈瑶池误喝我的酸梅汁,我们二人都落了子,她自然乐享其成。
过了半个时辰,赵玄澈刚要大发雷霆,才见李正黄慌慌忙忙的冲了进来。
“启禀……陛下!陈……陈妃娘娘也落胎了……我刚到昭阳殿时,那边一盆一盆的血从屋里端出来……那边……那边一个太医都没有……守着的人也只有两三个宫女,管事公公和嬷嬷都不在……陈妃恐怕……恐怕……”
李正一口气说出我的那边的情况,沈瑶华脸色一变,卢湛传来消息说人被他扣下了,现在她在皇帝面前,如何把话传出去?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宫女,大宫女明白主子的意思,转身要走。
“封了瑶池殿,一只蚊子都不许飞出去!”赵玄澈已看出端倪,皱着眉,起身带着门口跪着的太医向昭阳殿走来。
见宫人一盆盆抬出来的血水,赵玄澈失了神。
不是假装的吗?他想起月前的那夜。
我在里屋听到他将门砸的很响,李正拦住他:“陛下,里间血水污秽,您不能进,一切等娘娘度过危险。”
我疼得冷汗直流,前段时间我已经知道自己有孕了,这次也是将计就计,还好,我也不愿意生下赵玄澈的孩子。
29.
“人呢!”赵玄澈在门口吼道。
李正派出去的人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回来复命,人大多都挂了彩,说与卢湛的人发生了冲突,李正带人的旨意过去,卢湛的人才停手。
卢湛跪在昭阳殿院子里。
“卢湛!为何扣下陈妃的人?”赵玄澈问。
“陛下!臣都是为了您!这女子曾经是沈家的奴,沈妃低劣,不配为妃,不配为您诞下皇嗣!”
“不配生下皇嗣”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玄澈的怒火。
皇帝在前朝之事被各世家大族掣肘,他已经劳心劳力的在平衡了,如今连他的后宫,一个卢湛也敢插手了?
“卢湛,你想做朕的太上皇?”
赵玄澈的声音阴冷,卢湛才发现自己的话有多僭越,但说出口的话该如何收回?赵玄澈既然将我封为妃,赵玄澈又怎么不知道我的经历和底细。
“陛下恕罪!”他的声音颤抖,挺得板正的身子终于伏了下去。
“陛下,娘娘想听听卢湛为什么要害她和孩子?”
凌霜从里屋出来:“娘娘已经挪到偏殿了,问陛下可不可以在那里问话?”
赵玄澈摆摆手,走进偏殿,顾全也带着卢湛走了进来。
“这些事我都会处理,你怎的还要劳这个心?”
他坐在床边,替我捋了捋鬓边杂乱的头发。
“陛下,臣妾没事,臣妾就只是想问问卢统领,我的孩子还没来到这个世上,碍到他什么了?那么小的生命……他怎么下得了手的!”我问着问着,声音颤抖。
眼泪还是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脉关系的人了,但我还是选择不让他来这个世界,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臣没有!臣……只是奉命行事!”卢湛跪在床前。
我看向他,四目相对,他原先对我冷冷的杀意,现在却没那么高高在上的悬着了。
我想到废皇后说的那句话:“在这个皇宫里,你要么像蝼蚁一样,卑微到尘埃里,仰人鼻息。要么就握紧手中的权柄,让别人仰仗你的鼻息!”
她真傻,一手好牌,自己打的稀烂。
她有权柄,有帝王都害怕的依仗,她既想要紧紧的抓住权柄,还想要帝王那瞬息万变的真心。
“朕的后宫都漏成这样了!朕的御前统领竟然是后妃的打手!你奉的是谁的命?”赵玄澈死死的盯着卢湛。
“臣……”
“朕一直知道你是沈相送到宫中护着瑶华的,朕体谅沈相的爱女之心,你给后宫递信,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们竟然对朕的后宫和朕的孩子动手!”
话未说完,殿门被剧烈一撞。
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的冲了进来。
“陛……陛下……太子不好了……”
他气喘吁吁的跪在地上,头重重的叩在石板上。
从川州回来,赵玄澈就让人十分注意太子的吃食饮水,连身边服侍的人都换了。
太子还是出事了。
“搜!把宁华殿给朕翻过来!”赵玄澈怒道。
话未说完,屋外忽而一阵嘈杂,刀刃相见的声音。
“外面怎么回事?”赵玄澈问道。
“陛下……宫……宫变了……”李正一脸慌乱的进门回报。
我环顾了一眼四周,今夜守在一旁的是李正,顾全一直没出现。
怪不得赵玄澈能坐在那个椅子上,有脑子,能忍。
30.
“陛下小心!”我忽然惊呼一声。
赵玄澈没反应过来愣神一瞬,我推他一把,却因刚流产身子太弱,只抓住他的手,没能将他推开。
卢湛的匕首划伤了赵玄澈的手臂,人也被躲在暗处的影卫按住,卸了下巴骨,这是因为训练出来的,防止那些死士咬碎压根藏的毒药自杀。
“对不起,陛下,臣妾没力气,本来想推开您的!”我说。
“朕没事!”他安抚的摸了摸我的脸。
手上的血沿着他的龙袍滴下,我忙叫人进门替他包扎。
其实卢湛的匕首是冲着我来的,但我心脏的位置刚好是赵玄澈的右手后,以卢湛的身手,完全可以避开赵玄澈,要了我的小命,但也刚好是那个位置,我的推拽才顺理成章。
卢湛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我能看出来他的招式,也没想到我用了巧劲的推,反而将他定成弑君之罪了!
外面乱了一阵才安静下来,赵玄澈的伤也包扎好了。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想必他早有谋划,果然,我不过也是他手里的棋子。
“带下去,好好审。”赵玄澈用手绢擦干净流到手上的血渍。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额头:“好好养着,朕处理完前朝的事,再来看你。”
虽然卢湛下巴骨被卸下,但能从他嘴形看出来他说的是“好算计!”
顾全是所有人走后才进来的。
我没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将身边的人都遣走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和我商量?”他语气中有些责备。
在沈家为奴的时候,我是为了想办法查出妹妹出事的原因,在那里遇到了顾全时,他被锁链穿了琵琶骨,头上还发着高热。
我怕他影响到我的探查,给他找来了退热的草药。
他便说要做我哥哥,保护我。
谁知一有机会逃离,他第一时间选择还是走向那个人。
人各有志。奴房的生死与共,不过是落难时,想活的人抱团求生罢了,自由后,谁又愿意有人总在你面前提醒你落难的时候?
“与你商量什么?”
他是知道赵玄澈所有打算的,他不与我全盘托出,就像从马场逃脱时,他有计划也没跟我说一样。
他逃避我的目光,轻咳一声:“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医师。”
“瑶池殿跑出来一个丫鬟,信就送到了沈相府,没想到沈相那么沉不住气。”
顾全自顾给我倒了一杯水。
哪有什么逃出来的丫鬟,不过也是赵玄澈的手笔,那些人也确实是卢湛的人。
顾全坐了一会,有一搭没一搭的告诉我整件事的经过,卢湛的人也没打算出手,只以为是接应瑶池殿的人,但他们看到顾全的人,还是反抗了,两队人马本就有旧。
赵玄澈命人将宁华殿翻了一遍,沈瑶华的人正要处理枯嗣丸,被抓了正着。
太子意外夭折,宫妃残害龙嗣,一连串的打击,赵玄澈当夜便吐了血,昏迷了一阵才醒转过来。
赵玄澈倒是雷厉风行之人,醒过来便褫夺了皇贵妃的封号,降为美人,软禁宁华殿。
沈丞相求见多次,赵玄澈都以受伤后,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
宁华殿的宫人没抗住宫正司的刑罚,把该招不该招的都招了。
沈瑶华肚子里的种果然不是赵玄澈的种。
崇安殿传来消息,说赵玄澈闻言,一句话没说出来,又喷出一口鲜血,又晕了过去,让所有宫妃前去侍疾。
我换了套衣物,坐着步辇到崇安殿,已有不少宫人跪在殿外,嘤嘤哭泣。
“行了,陛下还没去,你们也不必这么早就开始哭!”
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妃,倒是四宫娘娘安静的跪着,没有什么表情。
31.
“陈妃娘娘来了?”顾全见我忙迎了上来。
“苏贵人即将临盆,何苦将她也叫来这里跪着,左右陛下也不过是因皇贵妃,哦,不对,是沈美人,因她的事才气急攻心,一时失了分寸。”
“全公公也知陛下如今最在乎的便是皇嗣,还请让人好生带着苏贵人回宫休息吧!”
我摆了摆手,随着顾全进殿。
赵玄澈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不像只是气急攻心的模样。
“陛下怎么……”我轻声开口。
顾全往前走列两步,压着声音开口:“卢湛的匕首上不知涂抹了何毒,太医验了许久,实在查不出,陛下让底下人都不准说出去。”
“宫里太医救不了,便去宫外寻寻,这天下有制这毒的人,必然会有人能解!”
“咳咳……”
话没说完,赵玄澈便醒了过来。
我扶着赵玄澈微微起身,接过顾全递过来的药,一勺一勺的舀着喂他喝下。
“他们在殿外哭什么?莫不是以为朕要死了?”他听着窗外嘤嘤哭泣的声音,有些怒意。
“各宫妃眼里,您便是他们的天,您不好,她们自然会害怕!”我说。
“你呢?”
“臣妾?臣妾当然也将陛下视为自己的天啊!”我微微一笑,替他擦了擦唇角。
“那你为何不哭?”
“因为臣妾见到陛下了,臣妾自然相信陛下不会有事!”
赵玄澈捏了捏太阳穴,一脸疲惫。
从前看他,总是高高在上,威严端庄。
“叫她们都下去吧,朕听了心烦。”
“沈美人在宁华殿求见陛下!”我说。
“她要见的是她腹中孽种的爹,你带她去见便是,不必啦问朕!”
赵玄澈语中怒意更甚。
他能容忍沈家弄权,但他容忍不了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绿帽,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天下最厉害的男人,那些女人凭什么背叛他。
沈家没有退路了。
沈瑶华也是。
我从内殿出来,按赵玄澈的意思,遣散了各宫宫妃,只留了四妃商议,陛下病愈前,各宫宫妃轮流前来侍疾。
赵玄澈病重,太子夭折,前朝也不可荒废,我便让顾全将奏折搬到崇安殿来,外臣求见也安排在崇安殿。
赵玄澈闻言也默许了这样的安排,只是命我每日需抽两个时辰来给他念折子。
安排完事宜出门时,沈丞相站在台阶下,又是这样,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他。
不过月余,他身子佝偻了许多,但依旧昂首看着我。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他身边。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恐怕见不了丞相大人。”
沈相朝我微微俯身见礼。
“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娘娘的意思?”
“陛下刚醒,丞相若是为了沈美人的事而来,便免开尊口了,陛下没对沈家赶尽杀绝,沈相便该安分守己了。沈家再势大,也不过是依附皇权的世家罢了。”
“君王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是丞相府送进来的人!”我冷笑一声。
沈相看着我,那双洞察世事的眼里荡开惊涛,他大概也没想到沈瑶华竟敢如此胆大。
我看着沈相远去的身影,即便如此大事面前,他的步伐倒是一点都没乱。
32.
到瑶池殿时,沈瑶池还躺在床上,病恹恹的。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她看清来人是我,嘶吼着冲向我。
张忠义挡在我面前,弹开了沈瑶池的手。
“沈瑶池,你不会蠢到以为没喝我那半盏酸梅汤,你就能生下那个孩子吧?”我不以为然,找了个椅子,悠闲的坐下。
“陛下宠我!重视我腹中的孩子,还让张院政为我安胎,找钦天监委我的孩子占星,他会风风光光来到这个世界上,有他父皇的无尽宠爱!”她嘶吼的发泄着。
“蠢货!”我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沈瑶池。
“沈相大人果然是极宠你这个庶女,将你养的心思如此单纯到蠢!”
我冷笑一声,俯身抬起她的下巴。
“你可知你姐姐在皇宫中极尽宠爱,为何诞下二皇子后,五年之间,不再有孕?你怀孕不便侍寝,但陛下还夜夜到你这里留宿,你道为何?每次陛下到你这里留宿后,第二日便会觉得不舒服,要张院政来把平安脉,但每次张院政都会告诉你是孕期正常反应,你道为何?”
沈瑶池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嘴里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还有,你那嫡姐送你的东海鲛珠手串,你挺喜欢,戴那么久,你说的陛下给你的张院政,可否告诉过你,馥郁木香里掺这极浓的麝香味?”
沈瑶池呆呆地看着眼前手腕上的鲛珠,这是她被召进宫的第二日,嫡姐来看她时候赐予她的。
她不敢想,她回相府省亲,她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提醒他,连小娘,那个医女,她怎么会不知道麝香的味道?
原来这个家,没有一人想让她怀上龙嗣。她敬重的父亲,她深爱着的小娘,还有他心心念念想嫁的男人,都把她当做棋子。
她刚怀上龙嗣时候,以为被爱意包裹,却不知这一切都是一个又一个圈套,把她牢牢的套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宫墙里。
沈瑶池无声的哭泣着。
“陛下如今被沈美人气的病重,宫里的娘娘们都要轮着侍疾!沈妃娘娘若是小月子好了,也该为陛下侍疾,各宫娘娘也都有事,少了谁,对大家都不公平!”
我摆了摆手,示意张忠义将沈瑶池扶上床。
今天我还得奉陛下的口谕,让沈美人见见她的爱人,送他最后一程。
宁华殿被禁后,连门口的杂草也无人打理,看起来倒是荒凉了不少。
这宫殿从前再怎么奢华至极,只要皇帝不来了,便与冷宫无异。
“你怎么来了?我要见的是陛下!是不是你这贱人拦着,不让本宫见陛下?”
她身上毫无从前的明媚样子,衣裙也难得的素净,倒是比从前花枝招展的样子好看多了。
“回皇贵妃娘娘,奴婢是奉陛下的命,来带您去见您最爱之人!”
我朝她走了两步,伸手想摸摸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她警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皇贵妃娘娘如今倒是没了从前那般跋扈的模样了,奴婢看着不太习惯,奴婢还是喜欢您嚣张跋扈的样子。”
“陈昭雪!你到底想做什么?”
“奴婢想你死,更想看你生不如死的活着!”
“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我沈家赶尽杀绝?”
沈瑶华看着我,眼中带着些许的恐惧。
“无冤无仇吗?沈瑶华,你看到我这张脸的时候不就动摇过心思了吗?卢湛查到了多少?”
我微微一笑,看着她的脸从白转到灰。
“你是宋亦欢的……”
我看着她,
难得这些罪魁祸首中,还有人记得宋亦欢的名字。
这是我回京以后,第一次在深宫中听到这个名字。
32.
都说皇帝对废后宋容与情根深种,选的宫妃,总有一些地方与废后相似。
就连权倾后宫的沈瑶华,那双含情脉脉的凤眼也与废后如出一辙。
但宋容与和沈瑶华最清楚,皇帝情深之人是宋亦欢。
只是宋亦欢的名字被皇宫和宋家封闭,不许众人议论,才让这个名字在盛京城中消失。
我的母亲是村里有名的美人,但是看中了还是乡兵的父亲,即便家中不算富裕,但外祖父母和舅舅还是帮他们办了婚礼,还没来得及去县衙画印备案,父亲便被征召边军上了战场。
一月后,我母亲发现自己怀上身孕,给父亲去了信,父亲回信说等战事平定,便会回来看她。
谁知这一战一打就是七年。
再有父亲的消息时,父亲已经成了中郎将,母亲欲带我和妹妹上京认亲,但祖父病重,身边离不得人,妹妹天生要比我孱弱许多,母亲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上京不容易,便把我托付给舅舅、舅母。
此后,连母亲也失去了消息。
祖父过世后,战事又起,舅舅被征召入军营,舅母带着我一道随军,一边打听母亲和妹妹的消息。
舅舅成了百夫长,我十五岁,跟在舅舅身边成他没小队的斥候,京里便查到了妹妹的消息。
我一路乔装回京。
却得知妹妹惨死的消息。
我回信告知舅舅,在京城安顿了下来。
京城的知月阁是整个大虞最大的情报中心和杀手组织,能在知月阁留下,我便能查出妹妹的死因。
舅舅让我在京中安心查案,他会成为我的靠山,总有一天,让我在京中横着走。
知月阁的消息很贵,但来的很快。
我凭自己的能耐,成了知月阁的金牌杀手,也自然能买到知月阁最快的消息:
那个我的亲生父亲回京后,便一路高升,他一身军功劳,还有一身的谋略,帮赵玄澈坐稳了太子之位,还成了太子师。
母亲找到他时,他早就与当时的兵部尚书之女成亲,育有女儿五岁,也就是说,父亲刚到边军那年便已经与上司之女有了苟且!
父亲岁将母亲接进府中安置,却要母亲自降为妾,母亲为了我们,没开口答应,父亲便让母亲永远开不了口,又让欢儿寄养在现在夫人的名下。
母亲得知父亲的背叛,并未告知父亲双生子的实情。
赵玄澈到宋府拜访时,遇到了妹妹宋亦欢,一见钟情,便向父亲求了亲,欲娶妹妹宋亦欢为太子妃。
妹妹也应是看上了赵玄澈的脸,答应了这桩婚事。
却不知,在先帝下旨前夕,赵玄澈约了妹妹赏花,却并未赴约,欢儿失踪了一天,第二天晚间,灯会开启前,欢儿浑身是伤,衣不蔽体的被人扔到抢灯大会的擂台上。
妹妹清醒过来,看到身边围满了观看的人,气急羞愤,撞在鳌灯架上,一命呜呼。
一手策划这一切的几个纨绔、世家贵女却心安理得的坐在对面的香满楼目睹着这一切。
妹妹的遗体没人收拾,当时身为太子师的父亲却只让人拿了一张草席,将欢儿的尸体草草一裹,扔在了乱葬岗。
次日,妹妹的册封圣旨变成了宋容与。
我们的父亲连查都不愿意查,只让人压下了传言,且宣布宋家只有宋容与一个女儿!
33.
我让人抬着沈瑶华到了慎刑司。
卢湛已经被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他想招也没有机会,毕竟他的下巴骨被卸了,一直没复位。
“忠义,人家小两口有话要谈呢,给卢侍卫的下巴装回去吧!”我对守在身边的张忠义说,
张忠义领命,上前将卢湛的下巴一抬,方才复位。忠义从怀里掏出手绢将手擦了又擦:“脏死了!”
我“嗤”一笑。
“你这个毒妇!为何带怀着龙嗣的皇贵妃到此腌臜之地?你就不怕陛下怪罪于你?”
卢湛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质问我。
“第一,沈瑶华已经不是皇贵妃了!第二,沈瑶华怀着的不是龙嗣,是你的孽种!第三,是陛下怜惜你们二人苦命鸳鸯,让本宫带沈美人来给卢统领送送行!”
我冷笑着走到他面前,一股腥臊味从他身上传出来。
沈瑶华离得远远的,我示意张忠义将她拉近些。
“陈昭雪!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我不过去,太臭了!”她疯一样的挣扎着。
“卢统领,你的主子嫌弃你太脏了呢!”我冷笑着。
“你别为难她!”卢湛吼出声。
“啧啧啧,卢湛啊卢湛。其实你见我第一眼,便充满了杀意,是想帮她清除后患吧?你还真是沈瑶华身边最忠实的舔狗!”
“不过你这只舔狗,舔到最后还真是应有尽有呢!皇帝的后妃你都敢染指。真想看看你卢家的骨头是不是比别人硬一些!”
我看着卢湛的脸一瞬变成灰色,他大约没想到,赵玄澈已经查到所有事,南临卢家已被满门流放了。
“啊——”卢湛青筋暴起,嘶吼一声,呕出大口黑血。
“陛下毒没解之前,便不会让你轻易死去,卢湛,你要好好活着,不然流放改为抄斩,你也不愿意祸及家人吧?”
我后退了几步,那口血太脏,溅到了我的裙襦上。
“你不是想救皇上,对吗?你也想……咳咳咳……想他死……对吗?”他咳了几声:“陈昭雪,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有那么好的功夫?”
“手下败将,不必知道那么多。卢湛,你带人在上元夜带走宋亦欢的时候,就该知道,有些报应迟早会到!”
说完,我便示意身边的人动手:“陛下口谕:卢湛染指宫妃,罪不可恕,行宫刑!沈美人观刑!”
说完,张忠义便扶着我离开阴暗的慎刑司,身后传来卢湛的嘶吼:“陈昭雪!你这个毒妇!啊——”
“啊——”
没多久,里面的人出来禀报,沈美人晕死过去,身下见了红。
“让人将沈美人带回宁华殿,找太医来看着,可不要轻易死去,陛下没有让沈瑶华死的旨意,便保她一命吧。也是个可怜人。”
我缓缓走了几步,太阳刺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忽而就想起宋家满门处斩那日,宋恪跪在断头台上,与站在最前排的我四目相对,厉声质问我:“毁了宋家,于你有何益处?没有娘家仪仗,你以为你能走多久?”
我那时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众人都以为宋恪说的是皇后娘娘,却不知他已经看出来我与欢儿是双生姐妹了,他质问的人是宋清欢。
“娘娘托我问问宋相,想到您的女儿,您的妻子,您心里可曾有半点愧疚之意?”
宋恪终究没在断头台上说出我与他的关系。
我对这个父亲,也没半点亲情可言。
33.
我依照赵玄澈的圣旨,带着折子进门,坐在他身边念着今日的折子。
“昭雪,若咱们的孩子还在,便让他做太子,朕还是想要你和朕的孩子来做天下之主!”
赵玄澈这两日面色红润了许多。
我没接话,只是有拿了一份折子念给他听,依旧是参丞相的。
“陛下还有二皇子,二皇子如今已经七岁了!”我将奏折放回案桌上。
“陛下如今没动沈相,不就是想给二皇子留个后路么?二皇子母妃有罪,不代表二皇子有错,不如将他养在沈妃膝下,沈妃是沈美人的亲妹妹,自然会好好对待二皇子。”
“不过前几日,臣妾听宫人瞎说了一嘴,说二皇子一点都没遗传到陛下的英姿,前日,我好好又瞧了一眼那孩子,还是像沈美人多一些,陛下英姿飒爽,二皇子却英气不足。还是要多带在陛下跟前,才会越像陛下!”
我状似无意的说着,又从顾全手上接过药碗,扶着赵玄澈起身喝药。
“臣妾斗胆,陛下如今身子看着越来越好了,便想着让二皇子下学到崇安殿来,跟在陛下身边多学些。”
“嗯,这安排甚好!”
赵玄澈没反对。
淑妃、贤妃、德妃要管理内宫,没有太多精力来侍疾,其他宫妃年纪小,来侍疾也是缠着赵玄澈。
我便然沈妃来的次数多些,能有稳重的人陪在他身边,要稳妥些,赵玄澈还夸我做事有章法。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苏贵人喜得皇子!三皇子长得壮实!”
窗外宫人报喜,赵玄澈闻言,喜极起身。
“陛下,您身子还没恢复,先恢复了,等苏贵人出月子,再让她带着小皇子过来见您。”
我按住他,微微一笑。
“臣妾先代您去瞧瞧苏贵人,苏贵人如今生了皇子,位份是不是也该晋升一下?”我问道。
“嗯,你办事周到,让顾全招翰林学士闻之仪前拟旨,封 苏贵人为妃,赐封号婉,你拿着朕的内库钥匙看看有什么何时的就赏给她母子。”
我领命出去恰好遇到进门的沈妃。
她看见我,微微福身,我亦还之一礼。
顾全随我一同出门,路上遇到刚从国子监回来的二皇子,二皇子越发长开,顾全看见他的瞬间,应是想到我说过的话,有仔细瞧了瞧二皇子。
“娘娘先去紫霞宫,奴才先去招翰林学士闻大人拟旨。”
我点了点头。
赵玄澈没当一回事,顾全会帮他查的。
苏贵人见我来看她,拉着我说了个没完,还谢谢我当初救了她一命。
苏贵人还真是皇宫里难得的最纯真的人,也是运气好,没被沈瑶华盯上,才得顺利诞下小皇子。
我从紫霞宫出来,晋升苏贵人位份的圣旨还没到紫霞宫。
刚要让宫人上锁,李正连滚带爬的冲进我的宫中:“娘娘……陛下……陛下有吐血了,现下昏迷了过去……师父……师父让奴才来请娘娘过去……”
我忙让人宣了步辇,赶往崇安殿。
沈瑶池被影卫死死按在地上,嘴角挂着鲜血,她看见我进来,脸上竟露出释然的笑。
“全公公,陛下这是怎么了?”我忙问。
“回娘娘,奴才与您一同见到二皇子,想到二皇子越发像原川州知府张铎,奴才便去查了一下。”
“二皇子果然是皇贵妃入宫前与张铎私通的奸生子,奴才刚回来禀报,便撞见沈妃往陛下药中加了什么,让人拿下,陛下吐血昏迷了过去!”
“你现在让人去将德妃、贤妃、淑妃传过来,陛下应有事要交代!把皇子公主也都带过来吧,陛下醒过来,应是想见见公主、皇子们。”我也压低声音说道。
顾全领命,召来御前的几个公公分别去请各宫娘娘公主。
34.
“外面……怎么又在哭!”赵玄澈悠悠醒转过来。
听到屋外的哭泣声,脸色涨红,应是愤怒的。
“陛下,您先别生气,您今日样子过于骇人,他们也是被吓到了。”
我忙给他喂了一口水,帮他顺气。
“你……你叫陈昭雪……是想昭雪沉冤……对吗?”
他忽然问道。
我看了看旁边候着的太医宫人,都将头埋得很低。
“谁人心底里没有一点追求呢,对吧?陛下……”我轻声说。
摆了摆手,让众人下去,这些密辛他们若听了去,也只会每日害怕自己会被灭口,又何必将无关的人卷进来。
等人走完,我移了一只凳子坐到他床前。
“陛下第一次听到臣妾的名字时就知道臣妾有冤要陈了,不是吗?”
“所以,你与沈家有什么恩怨……何不让朕帮你?”
“不是沈家。”我摇摇头。
“什么?”
“我说,我的仇不止是沈家,还有宋家。”
“宋家也有你的手笔?”
“嗯,你们让顾全和因为查的那些,我都给你们丢过证据!”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如今也要付出代价了,我也没什么想瞒着他的,他想知道,我便知无不言。
“所以……你下那么大的一盘棋……是为什么?”
“为了宋亦欢!”
他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缩了缩,又放大,他转头看向我,忽而明了。
“怪不得……怪不得……”
他苦笑着,眼泪从眼角落下。
“所以,朕这样也有你的手笔?”
“算是吧!整件事里,你责任最大!你爱慕她,她因为你才收了无妄之灾,你明知道她死得冤枉!你还娶害死她的人,两个你都娶了!”
我挡开他伸过来抚摸我脸的手,一脸嫌恶。
“朕也有朕的不得已……”
“既然不得已,你坐上这把龙椅之后呢?这么多年!你除了找满宫像她的人外,你又做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用手绢压了压眼角。如今看着大仇得报,心下终是松快了不少。
沉默了许久:“你把朕的皇宫搅得一团糟,以后这皇宫只能你替朕守好了……”
我看了看他,在看向门口,满殿的女眷,这些年,他被枕边人算计来算计去,竟只有那单纯的苏贵人为他生下这一个血脉。
“我让全公公带人来替您拟旨吧。”
我也算计了他,报完仇,我也不知该何去何从,总不能把这烂摊子丢给那个单纯的苏贵人吧。
这样说来,也是我连累了她。
赵玄澈下旨册封我为皇后,苏贵人晋升为苏贵妃,三皇子为太子,让我代理朝政。
他在还尚清醒时,以罪妃沈瑶池弑君之罪,将沈家连根拔起,又将舅舅升为镇国大将军,调回盛京。
赵玄澈咽气前有召见了我。
“朕将江山托付于你了。”
“赵玄澈,你这样做皇帝是不对的!”
我看着他。
“早年你为了上位,把宋家养得独大,所以,你只能依附宋家;宋家倒了,你又扶持沈家,让沈家独大。若现在,你没事,你还是会扶持苏家,因为你想让三皇子有保障!”
我看了他一眼,他安静的听着。
“可是,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该依附任何人!你是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权在你手里,怎就被后宫几个女人算计至此?”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陈昭雪,你果然很适合成为国母……”
“陈昭雪……我对宋亦欢有愧……但我没有回头路……”
话未完,气已没……
我叹了口气,道:“一路好走,后会无期。”
顾全站在我身边,轻声问:“娘娘可曾对陛下有情?”
“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