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导,签字吧。三百万违约金,限你三天之内先交三十万首期款,否则就把这间3号老胶片仓库的产权过户给我们天盛娱乐。”
一纸加盖着鲜红公章的《债务催告与资产抵扣通知书》啪地拍在破木桌上,震落了桌角一层发霉的胶片碎屑。
铁皮棚顶漏着秋雨,冷风顺着生锈的铁皮缝隙直往我脖子里灌。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起头。就在五分钟前,我还是个专做B级恶搞片剪辑与烂片盘点的视频博主,一睁眼,竟成了这家濒临破产的野狗影业光杆司令顾野。而原主刚才正是被这份三百万的催债书气得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倒在了剪辑台前。
破木桌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胸口别着天盛娱乐首席法务的铭牌;女的披着米白色羊绒大衣,踩着八厘米细高跟,正一脸嫌弃地用丝巾捂着鼻子,生怕铁皮棚里的灰尘弄脏了她刚做的美甲。
这女人叫林薇薇,原主谈了三年的大学女友。半个月前,她趁原主高烧住院,偷偷拷走了原主熬夜大半年写出来的悬疑惊悚剧本《午夜惊魂夜》,转头就上了天盛娱乐王牌大导演陆沉舟的迈巴赫。更狠的是,她利用原主早年签过的一份孵化合同倒打一耙,反咬原主延期交稿恶意违约,硬生生扣上了一口三百万违约金的黑锅。
“顾野,人贵有自知之明。”林薇薇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施舍般的怜悯,“你那点小作坊思维,一辈子只配在这种漏雨的铁皮棚里发烂发臭。我写的《午夜鬼嚎》,由沉舟哥亲自操刀,天盛投资一点二个亿,三天后的万圣夜就要在全国五千家全息影院同步首映了。你乖乖把3号仓库交出来抵债,沉舟哥大人有大量,还能赏你个剧组场务干干。”
我看着她那张涂满高级粉底的脸,气笑了:“你写的《午夜鬼嚎》?林薇薇,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哦不对,摸着你下巴里那块假体说说,那剧本里连标点符号有几个是你自己敲出来的?”
林薇薇脸色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恼羞成怒地拔高了嗓门:“你血口喷人!《午夜鬼嚎》已经在编剧协会完成了最高级别版权登记,署名就是我林薇薇和陆沉舟导演!你一个连群演盒饭都发不起的废物,拿什么跟我斗?”
旁边的西装法务推了推金丝眼镜,冷淡地敲了敲桌面:“顾先生,口舌之争没有意义。三天后的午夜十二点前,要么打款三十万,要么交出3号胶片仓库的钥匙。否则,法院的强制执行令会直接让你去吃牢饭。”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城中村泥泞的水洼里,溅起一串脏水。
透过敞开的铁皮大门,城中村外围高架桥上那块三层楼高的巨型全息广告牌正闪着刺眼的红光。黑红色的恐怖背景上,一个戴着惨白哭脸骷髅面具的兜帽杀手高举滴血匕首,底下一行哥特大字写着:天盛娱乐1.2亿史诗级惊悚巨制《午夜鬼嚎》,挑战人类肾上腺素极限。
我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海报,脑海里迅速掠过这个世界的影视记忆,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里的全息弹幕影院高度发达,偏偏整个电影圈的风气极其刻板保守。所有大导都在扎堆拍苦大仇深的催泪片和一惊一乍的传统恐怖片,却从来没人拍过专门拆解恐怖片套路的无厘头恶搞喜剧。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有《惊声尖叫》式的《午夜鬼嚎》,却还没有《惊声尖笑》。
不过,我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催告书,眉头微挑。
原主名下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角落里那台二手4K摄影机怎么也能折现三五万。为什么陆沉舟和林薇薇放着现成的机器不扣,偏偏死咬着这间位于城中村最偏僻角落、连暖气都没有的3号废旧胶片仓库不放?
这间老仓库里,一定藏着他们不敢见人的东西。
“老板……咱们账上就剩一万五千二百块钱了,连下个月电费都不够交,三天三十万,咱们是不是只能去卖肾了?”
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迷彩服、留着寸头的青年苦着脸钻了出来。他叫王大锤,公司里硕果仅存的员工,平时摄像、灯光、场务和煮泡面全归他一个人干。
我拍了拍王大锤宽厚的肩膀:“卖什么肾?陆沉舟不是砸了一点二个亿给《午夜鬼嚎》买全网热搜吗?这一个多亿的宣发费,咱们不蹭白不蹭。”
王大锤愣住了:“啊?咱们就一万五千块钱,连人家剧组喝矿泉水的水费都不够,怎么蹭啊?”
“一万五拍正剧肯定不够,但拍一部专门拆他台的恶搞片,绰绰有余。”
我拔开马克笔,在斑驳的白板上写下五个大字:《午夜鬼好笑》。
“他叫《午夜鬼嚎》,咱们就叫《午夜鬼好笑》。海报排版、黑红配色跟他做成九成九相似,唯独把他的哭脸骷髅面具改成翻白眼吐舌头的哈士奇。观众买票时手一滑就容易点错,就算没点错,冲着这股离谱的对着干味儿,也得好奇买张票进来看看。”
王大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老板,这不会被告侵权吗?”
“著作权条例第四十二条写得明明白白,以滑稽模仿和评论为目的的戏仿创作,只要不盗用原片镜头、情节完全原创打败,就属于合理豁免。”我把笔帽一扣,抓起墙角的破雨伞,“走,跟紧我,咱们现在就去淘道具!”
城中村口的老废品道具摊支在一块破油布下。
一个满脸褶子、套着掉色旧军大衣的小老头正蹲在马扎上,左手端着搪瓷缸子喝砖茶,右手抓着半块烤得焦黄酥脆的新疆大烤馕,吃得满嘴掉渣。他是这一带有名的废品道具王秦老六,专门收各大剧组淘汰下来的破烂。
“老秦头,有黑色的死神连帽披风、塑料假匕首和惨白面具吗?再来三十只九块九包邮的橡胶尖叫鸡!”我收起伞,直接在摊位前翻找起来。
秦老六嚼着烤馕,抬起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扫了我一眼,慢悠悠地道:“今天这雨下得大得很嘛,我这烤馕吃得香得很嘛!小顾导演,你那破公司都要被天盛收走了,租这些吓人的玩意儿干啥子嘛?死神披风有得很,塑料刀刀快得很,总共算你六十九块九毛钱嘛!”
我从旧戏服堆里拽出一件黑斗篷,又挑了个橡胶骷髅面具,随手用红色油漆笔在骷髅嘴角画了个歪嘴笑,一边画一边跟王大锤比划:“大锤,明天开机第一场戏,你穿这身演连环杀手,破门进去追杀女主角的时候,脚底下踩中这三十只尖叫鸡,直接来个一字马劈叉……”
正啃着烤馕的秦老六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眯起眼,盯着我手里的滑稽面具看了足足三秒,突然咧嘴一笑,用沾着芝麻粒的手指点了点面具的眼眶:“反差搞得好得很嘛!不过小顾啊,杀手劈叉之前,镜头得先给个极致的希区柯克变焦推近,配乐拉到最恐怖的弦乐最高音,等观众心提到嗓子眼了,再嘎一声踩响尖叫鸡。喜剧的核,就是把绷到最紧的恐怖弦一剪刀剪断嘛!”
我猛地转过头,惊讶地打量着这个蹲在马扎上的糟老头子。一个城中村收废品租道具的大爷,张口就是希区柯克变焦,闭口就是喜剧与恐怖的张力节奏,这份功底可比只会砸钱堆特效的陆沉舟深厚多了。
“老爷子,行家啊!”我掏出兜里仅剩的十九块九现金拍在桌上,又撕下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下五十块钱欠条,“现金不够,这五十块道具尾款算我借你的,三天后电影上映分了票房,我十倍还你。”
秦老六哈哈大笑,也不嫌弃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从旧军大衣内兜里摸出一枚包浆醇厚、缺了个小角的紫檀木私章,沾了点印泥在欠条背面啪地盖了个印:“字写得狂得很嘛!行,老头子好久没见过这么敢整活的后生了,万圣夜那天,我老秦头一定去影院给你捧场嘛!”
抱着一大袋道具回到3号铁皮棚,王大锤在角落里吭哧吭哧地用电熨斗熨那件死神披风,我则坐回破木桌前,翻开了原主留下的黑色硬壳分镜笔记本。
既然要像素级拆台陆沉舟的《午夜鬼嚎》,我得先摸清原主当初的底稿到底写了什么。
刚翻开泛黄的扉页夹层,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就映入眼帘:“薇薇最近总借口帮我整理文稿把优盘拿走,防人之心不可无。从今天起,我每写一页核心分镜,都会把每段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藏一句防伪暗语;另外,在第3页密室逃杀的终极反转里,我故意留了一个物理逻辑完全不通的死局。如果有人不经推演直接照抄拍出来,那就是铁打的盗窃。”
我心头一震,立刻翻开前十页,把每一段的首字竖着连读了一遍:林薇薇偷稿必糊陆沉舟眼瞎。
我又翻到第3页折角处。只见上面写着:“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两百斤的屠夫杀手,在反锁的地下室里,通过内径仅有15厘米的圆形排气通风管悄无声息地爬进隔壁房间……”不仅如此,原主还故意把第三幕台词里所有的“鬼”字,全部打成了错别字“诡”。
15厘米内径的通风管,也就比大号泡面桶粗一圈,别说一米八八的壮汉了,就是稍微胖点的橘猫钻进去都得卡住屁股。林薇薇那个草包偷走初稿后急着向陆沉舟邀功,十有八九连改都没改就照拍了。
我合上笔记本,将它严严实实地锁进随身携带的防潮铁盒里。
现在剧本和后手都有了,唯一缺的就是一个灵魂女一号。这部戏的女主角必须长着一张清纯无辜的脸,但说出来的话、干出来的事得极度反差,越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喜剧效果才越炸裂。
揣着仅剩的一万五千块钱预算,我赶到了星海影视城南门的群演招募广场。
广场正前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中间停着几辆印着天盛娱乐《午夜鬼嚎》补拍组的黑色保姆车。
“滚!赶紧给我滚出星海影视城!”
扩音喇叭里炸开一声暴躁的咆哮。我挤进人群一看,只见戴着墨镜、穿着高定风衣的陆沉舟正指着地上一个年轻女孩破口大骂,林薇薇则一脸得意地挽着他的胳膊。
地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单薄的白色连衣裙被一盆冷水浇得透湿,乌黑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冻得嘴唇发紫。可当她抬起头时,那张清纯干净的鹅蛋脸还是让周围不少群演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小满,你看看你演的是什么垃圾!”陆沉舟一把将场记板摔在女孩脚边,唾沫星子横飞,“我让你演的是目睹闺蜜被杀后绝望痛哭的尖叫女主!你倒好,镜头一推近,你嘴角在那儿抽抽什么?老子一秒钟镜头烧掉五万块经费,是让你在这儿给我演帕金森微笑的吗?”
林薇薇掩着嘴嗤笑道:“沉舟哥,我都说了电影学院表演系留级两年的学生不能用。听说她有个怪毛病,一演苦情哭戏就会控制不住嘴角上扬,这种天生没共情能力的木头花瓶,趁早全网封杀算了,免得脏了咱们《午夜鬼嚎》的银幕。”
换作普通小姑娘被大导演当众泼冷水羞辱,早就哭着跑开了。
可地上的苏小满却先是低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帆布包内侧。那里露出一角被塑料膜塑封起来的、已经泛黄褪色的旧喜剧电影票根。
确认票根没湿之后,苏小满慢吞吞地站起身,拧了拧裙摆上的水,迎着陆沉舟铁青的脸,极其诚恳地眨了眨大眼睛:
“陆导,你问我为什么哭不出来?”
“因为您刚才那段台词写得太像便秘三天没拉出来了,我为了憋住不笑出声,只能拼命在脑子里背九九乘法表转移注意力。而且您那个一米八八的杀手从15厘米的排气管里钻出来的时候,我真怕他把裤衩卡在管子里,实在是很难为您流下感动的泪水呢。”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全场上百号群演哄堂大笑。
陆沉舟的脸瞬间成了锅底黑,气得浑身发抖:“封杀!立刻给各大剧组发通告,谁敢用苏小满,就是跟我陆沉舟过不去!”
骂完,陆沉舟带着林薇薇气急败坏地钻进保姆车扬长而去。
人群散开,苏小满抱紧湿漉漉的双臂打了个寒颤,正准备拎起帆布包离开,一件带着烤红薯热气的外套突然披在了她肩上。
“苏小满同学是吧?”我递过去一杯刚买的生姜红糖水,亮出那张手写的野狗影业名片,“刚才那段吐槽简直是神来之笔。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剧组当女一号?片酬日结五百,管三顿盒饭,今天中午加餐脆皮炸鸡。”
苏小满警惕地后退半步,裹紧外套打量着我:“你是哪个剧组的?陆沉舟刚放话全行业封杀我,而且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演不了哭戏,一让我装可怜掉眼泪我就想笑。”
“巧了!”我眼睛一亮,“我这部《午夜鬼好笑》,谁要是敢在镜头前真哭,当场扣光鸡腿!我不仅不要你哭,还要你顶着最无辜的脸,干最疯批搞笑的事。敢不敢跟我一起,把陆沉舟那部一点二亿的大片干翻?”
苏小满看着我眼里那股疯劲儿,又低头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旧票根,紧绷的嘴角突然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有炸鸡就行。剧本拿来,什么时候开机?”
“现在!”
回到3号铁皮棚,我们三个人连轴转地架起了机器。我扛着二手4K摄像机兼任导演和收音,王大锤套上黑色死神披风、戴上歪嘴骷髅面具,苏小满则换上一身宽松的居家睡衣,盘腿坐在旧沙发上啃起了鸭脖。
“《午夜鬼好笑》第一镜第一次,开始!”
随着场记板合拢,桌上的老式座机发出凄厉的铃声。
苏小满慢条斯理地拿起听筒,躲在塑料窗帘后面的王大锤捏着变声器,压低嗓子模仿着原版预告片里最经典的恐吓台词:“喂……小美女,一个人在家吗?猜猜我现在在哪儿?我已经看到你的后背了……”
镜头里的苏小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一块鸭脖骨头,用字正腔圆的客服腔调反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您是缅北妙瓦底园区哪个盘口的?工号多少?今天业绩完成了吗?看我后背之前您下载国家反诈中心软件了吗?另外听您声音这么沙哑,是不是平时熬夜蹲窗根底下落下了咽炎?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最新的星海市远郊海景墓地,现在预订第二碑半价,买夫妻墓还送全套纸扎跑车,烧下去照样倍儿有面子!”
窗帘后的王大锤直接被这串连珠炮砸懵了,举着塑料匕首差点忘词,愣了两秒才憋出一句:“不是,大姐,我是连环杀手!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取我性命也得先登记访客信息啊!”苏小满猛地一把扯开窗帘。
我立刻推动变焦环,直接切了一个秦老六点拨的希区柯克式急速推近镜头,同步按下旁边蓝牙音箱里的尖锐恐怖弦乐。
就在惊悚气氛拉满的刹那,王大锤高举塑料匕首恶狠狠扑上前:“受死吧!”
“嘎!”
一声穿透力堪比防空警报的橡胶尖叫鸡惨叫骤然炸响。
地板上早就用三十只黄色尖叫鸡摆好了阵势。王大锤一脚踩中领头的大号尖叫鸡,脚底抹油般往前一滑,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嚓一声原地劈了个标准的一百八十度一字马。伴随着布料撕裂的脆响,黑色死神裤裆当场裂开,露出里面印着好柿成双图案的大红秋裤。
“嗷!”王大锤双手捂裆,在三十只尖叫鸡此起彼伏的嘎嘎大合唱中翻着白眼满地打滚。
苏小满蹲在沙发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敷衍地啪啪鼓掌:“哇塞,大哥你这劈叉真标准,以前在少林寺练过铁裆功吧?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顺便拼个单吗?”
“咔!过了!”
我看着监视器回放,笑得手都在抖。王大锤捂着裤裆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嘟囔:“老板,这一字马可是俺真劈下去的,待会儿盒饭必须给我加两个卤蛋!”
趁着热乎劲儿,我们没有半点停歇,直接在铁皮棚里搭起了第二场浴室戏的简易景。
陆沉舟在宣传期买了好几天热搜,吹嘘他在《午夜鬼嚎》里拍出了一段教科书级的浴室惊魂戏:女主闭眼洗头时摸向洗发水,结果摸到了杀手冰冷的手掌。
我让王大锤在简陋的塑料浴帘后站定,苏小满则戴着碎花浴帽,用五毛钱洗洁精在头上搓出半尺高的泡沫。
镜头一开,苏小满闭着眼睛往旁边伸手:“咦?我的防脱洗发水呢?”
王大锤立刻阴恻恻地把戴着惨白骷髅手套的爪子递到她掌心里。
苏小满闭着眼捏了捏那根塑料骨头手指,眉头一皱,非但没尖叫,反而熟练地握住王大锤的大拇指,往自己脑门上使劲按了按:“哎哟,今天这洗发水瓶子怎么还带恒温加热的?不过怎么按不出沫儿啊?算了,既然手都伸过来了,大哥你顺便帮我抓两下后脑勺,我这几天熬夜看烂片剧本头皮痒得很!”
王大锤举着塑料刀僵在浴帘外,砍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最后只能在苏小满的指挥下,用一双骷髅鬼手认认真真给她做了一套泰式头部穴位按摩。
等苏小满神清气爽地冲掉泡沫、拉开浴帘,见王大锤累得满头大汗、手腕发抖,还十分贴心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洗剪吹优惠券塞进他的骷髅面具嘴缝里:“手法不错,力道刚刚好,比村口发廊的托尼老师强多了,下次洗头我还点你钟啊!”
接着拍丛林逃亡与凶宅断电戏时,苏小满更是完全放开了手脚。别人拍女主在迷雾岔路口绝望奔逃,苏小满却站在写着“派出所包活”与“乱葬岗有正宗烧烤”的路牌下沉思两秒,一脚踹开磨刀的杀手,抢过火炉子在坟头烤起了五花肉;别人拍杀手拉断电闸戴着夜视仪在黑暗中狩猎,王大锤刚拉下电闸吼出一嗓子,屋顶上八盏三十块钱淘来的农村大舞台声控激光球瞬间狂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天津快板神曲,王大锤的夜视仪当场过载冒烟,一头撞在承重柱上磕飞了两颗塑料假牙。
整整两天两夜,铁皮棚里的灯光就没灭过。
当成片渲染进度条终于跳到百分之百、拿到加急龙标时,距离万圣夜首映只剩最后几个小时。我揣着账上最后的五千块钱赶到星海国际全息弹幕影城,把一张跟《午夜鬼嚎》九成九相似、唯独骷髅头在翻白眼捏尖叫鸡的海报拍在了值班经理桌上。
“什么?你要把你的《午夜鬼好笑》,全部排在今晚《午夜鬼嚎》首映1号巨幕厅隔壁的2号迷你厅?而且每场专门比1号厅晚十分钟开场?”值班经理看着海报,眼角直抽抽。
“对,就排2号迷你厅!”我把五千块钱包场押金推过去,“经理,你信我,今晚1号厅的观众只要走出来,绝对会抢着冲进2号厅再买一张票。”
当晚八点,星海国际影城大厅里人山人海。
陆沉舟包下了拥有五百个座位的1号全息巨幕厅,大厅中央铺着五十米长的黑金红毯,上百家娱乐媒体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陆沉舟挽着身穿露背晚礼服的林薇薇站在红毯中央,神情傲慢地举着话筒:“今晚这部《午夜鬼嚎》,是我与林薇薇女士耗费三年心血打磨的惊悚艺术品。为了营造最极致的恐怖感,全场将开启全息实时弹幕共享系统。我敢保证,今晚没有一个观众能笑着走出1号厅!”
而在红毯角落的自动取票机旁,不少没抢到1号厅首映票的年轻情侣正低头刷着购票软件:
“咦?《午夜鬼嚎》八点场满座了?等等,下面这个八点十分开场的《午夜鬼好笑》还有余票!海报长得一模一样,票价才十九块九,肯定是院线搞的万圣节特惠场,快买快买!”
“老头子我也买一张嘛,这海报上的骷髅头看着喜庆得很嘛!”人群里,裹着旧军大衣、兜里揣着热乎烤馕的秦老六笑眯眯地刷卡走进了隔壁的2号迷你厅。
1号巨幕厅率先熄灯开映。前十分钟,重金打造的阴森古宅音效确实唬住了不少人,坐在第一排贵宾席上的陆沉舟满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十分钟后,一墙之隔的2号迷你厅也暗了下来。八十多个误打误撞买错票的大学生,和我们主创三人以及秦老六坐在一起。
起初看到五毛钱特效的片头,几个大学生还在小声嘀咕是不是买成了山寨烂片。可仅仅过了半分钟,当苏小满对着夺命电话连珠炮似地盘问缅北工号、推销买墓地送纸扎跑车,紧接着杀手王大锤破窗而入、一脚踩响三十只尖叫鸡劈叉露出大红秋裤时,前排一个正在喝可乐的男大学生噗地一声,直接喷了前面哥们儿一后脑勺。
短暂的半秒死寂后,整个2号迷你厅彻底炸了锅。
八十多个观众笑得拍大腿、跺地板,眼泪都飙了出来。
而此时此刻,一墙之隔的1号巨幕厅里,《午夜鬼嚎》正演到最压抑的窒息时刻。女主角躲在衣柜里大气不敢喘,面具杀手拎着滴血的刀一步步逼近,全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突然,隔壁2号厅爆发出的震天大笑声,混合着八十多双脚疯狂跺地板的震动,穿透隔音墙闷雷般传了过来。
1号厅里原本屏住呼吸的五百名观众集体一哆嗦,恐怖氛围瞬间碎了一地。
更要命的是,影城的全息弹幕系统是按同名关联词条自动互通的。当2号厅笑疯了的观众疯狂发送实时弹幕时,一大片高赞弹幕直接串频飘进了1号巨幕厅的半空中。
偏偏这时候,1号厅的大银幕上正在上演陆沉舟的重头戏:那个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两百斤的冷血杀手,真的像原主笔记本第3页写的那个物理死局一样,硬生生从墙角那个只有15厘米宽的圆形通风管里钻了出来。
就在杀手钻出通风管、准备念出冷酷台词的瞬间,1号厅五百名观众头顶的弹幕池被隔壁飘来的吐槽彻底刷屏:
“笑死!这通风管直径才15厘米,这壮汉杀手是属液态金属的还是属猫的?裤衩没卡在管子里吗?”
“隔壁《午夜鬼好笑》刚演完这一段,女主直接往管子里塞了个窜天猴把杀手崩回老家了!”
1号巨幕厅里,一个知名影评人再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场。笑声像会传染一样,眨眼间席卷了整个五百人巨幕厅。银幕上的女演员哭得越惨,台下的观众联想到隔壁的缅北电诈和洗头小哥就笑得越大声。
坐在第一排的陆沉舟脸色铁青,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朝着身后声嘶力竭地怒吼:“不许笑!这是严肃惊悚片!你们笑什么?快让机房关掉弹幕!”
旁边的林薇薇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银幕上那个15厘米的通风管镜头。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从顾野旧笔记本上照抄过来的情节,竟然是个连基本物理常识都不通的防伪死局。
散场灯亮起时,1号厅走出来的观众没有一个被吓哭的,反而成群结队地冲向售票前台,嚷嚷着要买隔壁《午夜鬼好笑》的午夜场洗洗眼睛。甚至有看完了2号厅又折返回去二刷《午夜鬼嚎》的大学生,一看到正版杀手出场就集体鼓掌起哄,吓得督场的天盛宣发总监当场掐人中吸氧。
短短三天万圣节假期,口碑彻底两极反转。耗资上亿的《午夜鬼嚎》沦为全网笑柄,而我们成本仅一万五的《午夜鬼好笑》成了年度最火的解压神片,三天分账票房直接冲破一千五百万。我不仅当场还清了三十万首期款,还把剩下两百七十万违约金连本带利拍在了天盛法务桌上。
天盛娱乐顶层办公室里传出砸碎古董花瓶的巨响。陆沉舟在全网媒体面前气得双眼通红,当场放话联合院线联盟全面封杀野狗影业,并宣布追加两亿资金在感恩档推出日式怨灵巨制《凶宅咒怨录:幽灵来电》,发誓若是再输给顾野,就当众倒立洗头退出影坛。
就在全网都以为我们要被院线联盟卡死脖子的时候,正在3号老胶片仓库里清点旧道具的王大锤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板!你快来3号仓库!我刚才搬旧电视机的时候一脚把腐烂的木地板踩塌了……地板下面有个焊死的铁皮暗格,里面全是一箱箱印着天盛娱乐公章的绝密账本和上百万张空白电影票根!”
我心头一跳,立刻赶回仓库锁死大门,带着王大锤用液压钳剪开了地下防潮暗格里的十二口铁皮箱。
掀开箱盖的那一刻,哪怕我早有猜测,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边六口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成捆盖好天盛院线已售检票章的实体电影票根,片名从去年天盛投资的几部扑街片,一直到刚上映的《午夜鬼嚎》,甚至还有一箱是尚未上映的《凶宅咒怨录:幽灵来电》,票面总额高达上亿元。右边六口箱子里,则是十几册黑色牛皮纸账本,详细记录了陆沉舟如何利用午夜幽灵场虚报票房、替天盛高层洗白非法集资款的每一笔流水,背面全有陆沉舟的亲笔签字和私章。
难怪当初天盛法务上门逼债时,放着值钱的摄影机不要,非要抢走这间偏僻破败的3号仓库。原来这间仓库十年前曾是天盛院线存放废旧票据的冷库,后来产权几经流转落到了原主手里。陆沉舟把这里当成了藏匿阴阳账本和幽灵假票的秘密据点,本以为能顺理成章把仓库收回去,却没想到被我撞破了老底。
“大锤,把这十二箱铁证秘密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锁好,再逐页拍下高清备份。”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底寒光一闪,“等陆沉舟把脖子完全伸进绞索里,咱们再给他来个连根拔起。”
第二天上午的星海市院线排片洽谈会上,十几家商业影院经理迫于天盛的淫威,全都低着头喝茶不敢看我。
林薇薇挽着陆沉舟走入大厅,身后跟着十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顾野,听说你又立项了一部新片?”陆沉舟推了推金丝眼镜,满脸讥讽,“可惜啊,各位院线老总已经一致决定,你的新片在正常时段排片率为零!如果你非要上映,每天只有凌晨一点到三点的午夜保洁场可以留给你。”
“没错!”林薇薇扬起下巴,举起手里的《凶宅咒怨录》精装剧本对着镜头展示,“这次的剧本是我闭关打磨三年的心血,尤其是第二幕‘凶宅咒怨录之诡来电’的设计,绝对没有任何漏洞!凌晨一点大家都睡着了,我看你还怎么蹭!”
我瞥了一眼她剧本封面上那个刺眼的防伪错别字“诡来电”,忍住笑意:这蠢女人居然把原主笔记本后半本没写完的怨灵废稿也照抄了过去。
“谁跟你们说凌晨一点就没人看电影了?”
我话音未落,洽谈会大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拥有一百二十家直营全息影厅的老牌院线星光艺术院线总经理赵德柱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直接越过陆沉舟,双手将一份烫金排片合同递到我面前:“顾导!我们星光院线旗下全部一百二十个巨幕厅,从感恩档首映日起,每晚十一点半到凌晨两点半,全部给您的新片开放午夜专场,分账比例再给您让利五个点!”
陆沉舟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赵德柱!你疯了吗?你星光院线不要我们天盛的片源了?”
赵德柱擦了擦额头的汗,腰杆却挺得笔直:“陆导,实在对不住,这是我们星光院线那位隐退二十年、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绝对控股权的神秘老股东亲自打电话下的死命令!老股东刚才一边啃着烤馕一边在电话里说,小顾导演的片子攒劲得很嘛,谁敢卡他的脖子,就把谁的脖子拧下来当球踢嘛!”
听到烤馕和这股熟悉的口音,我心里瞬间了然。村口那个租给我九块九死神披风的秦老六,果然就是星光院线背后那位传奇老东家。
我爽快地签下合同,迎着陆沉舟和林薇薇铁青的脸色,亮出了新片立项书:“正式通知二位,既然你们叫《凶宅咒怨录:幽灵来电》,那我们野狗影业耗资八万块打造的感恩档力作,就叫《凶宅就苑录:幽灵来电显示是拼夕夕》!”
回到铁皮棚,我们立刻用八万块预算搭起了新景。不仅给王大锤定做了一顶黑长直假发,还从秦老六摊位上淘来了一台拆掉显像管、能让人从屏幕框里钻出来的老式二十九寸大屁股电视机外壳。
开机第一镜,拍的就是女鬼午夜爬电视机的重头戏。
王大锤反串的长发白衣女鬼涂着一脸惨白面粉,伴随着雪花噪点,极其敬业地从电视机框架里往外爬。一只苍白的手刚伸出来,盘腿坐在沙发上啃羊肉串的苏小满就对着电视屏幕右上角激动大喊:
“好球!传中!射门啊!哎呀大姐,你脑袋往左边偏一点行不行?你把世界杯预选赛点球大战给挡住了!”
卡在电视框里的王大锤动作一僵,披头散发地抬起头:“大妹子,我是百年怨灵!我是从古井里爬出来索命的!”
“索命也得讲先来后到啊,球赛还有三分钟就踢完了!”苏小满不耐烦地走过去,顺手把擦脸的热毛巾啪地搭在女鬼头顶,又把吃剩的半把烤羊肉串插在女鬼乱蓬蓬的发髻上当保温架,“来来来,别白爬一趟,既然头都伸出来了,帮我托一下这盘麻辣小龙虾。”
王大锤顶着一脑袋羊肉串欲哭无泪,刚想发飙,客厅门砰地被推开,三个演邻居的退休大爷拎着马扎走进来喊三缺一。一小时后,原本阴森的凶宅客厅里,白衣女鬼王大锤规规矩矩地坐在麻将桌北风位,额头上贴满了输牌惩罚的白色纸条,不仅输光了冥币,连老家那口古井都被大爷们赢走改造成了酸菜缸,最后只能含泪缩回电视机里,从里面用木板把屏幕钉死,顺手拔掉了电源插头。
紧接着拍午夜夺命来电与地下室电锯审讯戏时,我们更是把社畜的怨气发挥到了极致。
怨灵半夜两点半打来索命电话说“距离死期只剩最后百分之零点零一”,苏小满当场弹射起步,以为是砍价提现活动,反手把地府座机号转发到了三十个小区团购鸡蛋群,引来三百个大妈连环夺命追魂呼,逼得恶鬼哭着砸烂座机挂出免战牌;而在地下室电锯审讯戏里,戴着猪头面具的电锯狂魔骑着生锈的儿童三轮车刚出场,就被周五半夜还在赶工的乙方社畜苏小满一把拽住衣领按在电脑前,拎着玩具电锯逼他用修图软件对齐第二十八版方案的颗粒度,最终把杀人狂魔折磨到精神崩溃,主动拨打报警电话哭着求特警把自己抓进看守所清静两天。
感恩档首映当晚十一点半,星光院线一百二十个午夜场座无虚席。
无数刚加完班的年轻社畜在影院里笑到捶胸顿足。看到电锯狂魔哭着报警自首不去改方案那一幕,好几个广告公司的观众一边狂笑一边抹眼泪。散场后,关于“女鬼三缺一输掉古井”和“按着杀人狂改方案”的话题一夜之间席卷全网,各大商业院线眼看星光院线午夜场场场爆满、数钱数到手软,第二天一早就集体撕毁了天盛的封杀令,把我们的排片率一路推上了四成半,总票房势如破竹地冲破八千万。
反观陆沉舟那部两亿成本的《凶宅咒怨录》,再次沦为大型团建吐槽现场,上映次日票房断崖式崩盘,血亏过亿。
庆功那天夜里,翻修一新的3号铁皮棚里支起了炭火烤肉炉。
王大锤喝多了果啤在旁边呼呼大睡,苏小满坐在剪辑台前,借着暖黄色的台灯,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半张泛黄的十年前旧电影票根。
“这票根,是二十年前秦沧海老爷子隐退前的封山喜剧《大话江湖》吧?”我递给她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翅,轻声问道。
苏小满愣了一下,眼圈微红,却依然扬着嘴角:“顾野,你知道为什么陆沉舟骂我天生没共情能力、演哭戏必笑场吗?十年前,我妈生了重病住在肿瘤病房里,每天疼得睡不着觉,唯一能让她开心的,就是看这张票根那场公益放映的喜剧。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拉钩,说这世上的苦难已经够多了,我以后要是当了演员,一辈子只准拍让人笑出眼泪的电影,不准在镜头前哭哭啼啼。”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炉火:“所以我不是不会哭,我是答应过我妈,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变成观众的笑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耀眼的女孩,举起手里的可乐罐跟她轻轻一碰:“小满,下一部戏,我不止要让全网观众笑出腹肌,我还要把你堂堂正正地送上星海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领奖台。”
连续两部大片惨败,天盛娱乐股价腰斩。走投无路的陆沉舟彻底赌红了眼。
五天后,陆沉舟突然召开最高规格发布会,双目赤红地宣布倾注天盛全部流动资金三亿五千万,在贺岁档推出硬核科幻灾难巨制《星际末日:地球最后的眼泪》。同时,他当场亮出了一纸来自联邦最高影视仲裁庭的传票,控告野狗影业恶意剽窃林薇薇未公开手稿及不正当竞争,索赔一个亿,定于贺岁档前夕全网公开庭审。
面对陆沉舟的困兽之斗,我直接从账上划出五十万预算,反手官宣了贺岁档恶搞新片《星际摸鱼日:外星人来了也得交社保》。
陆沉舟拍外星高等文明母舰遮天蔽日降临、人类指挥官发表十分钟苦情演讲呼吁全人类捐款造方舟;我们就让王大锤套着绿色大头外星人头套,开着不锈钢洗菜盆拼成的山寨飞船落地,结果刚出舱门就一头栽进早高峰地铁一号线被挤扁了脸,飞船因为没挂绿牌被交警拖走,最后坐在街道办居委会的塑料板凳上,被苏小满饰演的社保专员拿着计算器追缴外星舰队三万名士兵的五险一金、高温补贴和违规改装飞行器罚款,吓得外星指挥官当场痛哭流涕下令舰队调头返航。
而在全片结局处,面对准备启动自爆程序的外星母舰,苏小满站在漫天风雪的天台上,握着那半张旧票根,完成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笑中带泪的一镜到底独白:“你们跨越三千光年来毁灭地球,不就是觉得宇宙太冷清吗?可你看这地上的人,每天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只要下班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烤馕,还能在午夜的电影院里毫无形象地大笑一场,这破烂又热闹的人间,就值得再活一万次!”
片尾最后一个镜头,返航的外星飞船尾灯按摩斯密码闪烁出十二个大字:林薇薇偷稿必糊陆沉舟眼瞎。
点映当晚,这段片尾密码引爆全网猜想。而次日一早,联邦最高影视仲裁庭一号审判大厅内座无虚席,八千万网友涌入了全息庭审直播间。
原告席上,陆沉舟西装革履,林薇薇则画着惨淡的素颜妆,捧着一沓伪造做旧的纸质分镜稿对着镜头抹眼泪。旁听席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旧军大衣的秦老六正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块新疆烤馕咔嚓咔嚓地啃着。
法槌敲响,林薇薇立刻抢先起身,泣不成声地控诉道:“各位仲裁官大人!我跟顾野恋爱三年,一直是我一个人在养活他!《午夜鬼嚎》和《凶宅咒怨录》全是我三年前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原创手稿,顾野不仅怀恨在心偷记我的分镜去拍低俗恶搞片,还在新片片尾用摩斯密码造谣辱骂我!如果不判他赔款一个亿、终身禁入影视圈,天理难容啊!”
陆沉舟更是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阴鸷地盯着我:“顾野,别以为你能拿第四十二条戏仿豁免条例当挡箭牌。今天,我们特意请动了当年那条条例的起草人,联邦影视审查委员会终身荣誉主席、金像奖最高顾问,隐退二十年的泰斗秦沧海老先生亲自莅临督审!只要秦老先生一开口,你的片子今天当场就得全网下架!”
台上的三位仲裁官纷纷起身,神色肃穆地望向贵宾通道入口。
陆沉舟挺起胸膛,朝着大门方向恭敬地鞠了一躬:“其实昨天我已经派副总去城北老宅请过秦老先生的秘书了,算算时间,秦老先生现在应该已经……”
“行了嘛,别朝着大门鞠躬了,我老头子还没入土,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礼嘛!”
一道懒洋洋、带着浓浓倒装句口音的苍老声音,突兀地从旁听席最后一排响了起来。
全场几百道目光和十几台高清直播摄像机唰地转了过去。只见那个天天在城中村口收废品、租九块九道具服的秦老六拍了拍手上的烤馕芝麻渣,慢吞吞地走下台阶。
陆沉舟勃然大怒:“保安死哪儿去了?谁把这个城中村收破烂的糟老头子放进来的?赶紧轰出去!”
然而,台上的首席仲裁官在看清秦老六眉眼的瞬间,手里的法槌哐当掉在桌上,声音都在发颤:“老、老师?秦沧海主席!您老怎么穿成这样坐在后排?”
陆沉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珠子差点凸出来:“什、什么?他是秦沧海老先生?”
在全网八千万网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秦沧海随手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露出里面整洁的中山装,胸口赫然别着全联邦仅此一枚的紫荆花终身影视最高荣誉勋章。老爷子笑眯眯地走上前,将那枚缺了个小角的紫檀木私章和我当初写给他的五十元道具欠条并排放在展台上。
“这烤馕吃得饱得很嘛,这出猴戏看得也精彩得很嘛!”秦沧海拿起麦克风,目光如炬地看向面色惨白的陆沉舟,“二十年前我亲手写下第四十二条戏仿豁免规则,就是为了防住你们这种端着架子垄断排片、还不许老百姓笑的伪君子!顾野小友的三部片子,每一帧都是在漏风的铁皮棚里实打实拍出来的,完完全全符合戏仿豁免!小顾啊,欠我的五十块道具钱不用还了,把你铁盒里的真东西亮出来吧!”
我站起身,当庭打开防潮铁盒,将三份铁证投射到了审判大厅的巨型全息屏幕上。
第一份,正是那本泛黄黑色硬壳笔记本的高清扫描件,以及联邦云端文档中心出具的三年前原始加密上传时间戳公证书。
“林薇薇,你一口咬定剧本是你三年前独立创作的?”我指着大屏幕,声音洪亮,“我三年前备份初稿时,特意在扉页写下了防伪规则。前十页每段话的首字竖着连起来,就是那句十二字藏头暗语:林薇薇偷稿必糊陆沉舟眼瞎。请问你如果是原作者,为什么会在自己写的剧本里藏头骂自己?”
全场哄堂大笑,林薇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这只是巧合!”
“巧合?”我冷笑一声,切出第二张对比图,“那我在初稿第3页故意留下的违反物理常识的死局呢?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两百斤的杀手钻进内径15厘米的通风管,还有第三幕全部故意打错的‘诡’字!你偷走文档后连看都没仔细看就交给了陆沉舟,结果陆沉舟在《午夜鬼嚎》里真拍出了壮汉钻15厘米管子的笑话,而你在访谈节目上晒出的《凶宅咒怨录》手稿封面上,连‘诡来电’这个防伪错别字都抄得一字不差!”
林薇薇双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慌乱中一把抓住陆沉舟的袖子:“沉舟哥救我!当初是你让我去偷顾野笔记本的,你说只要把他的3号仓库抢过来……”
“闭嘴!你这个蠢货!”陆沉舟一巴掌甩开林薇薇,对着审判席疯狂狡辩,“仲裁官大人!就算林薇薇的初稿有瑕疵,那也是她个人的行为,跟我无关!我投拍电影的钱全都是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
我直接按下遥控器的第三个按钮,王大锤同时推开侧门,将那十二口从3号仓库地下暗格里挖出来的铁皮箱推上了法庭中央。
铁箱开启,上百万张盖着天盛娱乐检票公章的幽灵场空白票根和十几本阴阳洗钱账册哗啦啦倾泻而出。
“陆沉舟,你还记得十月底那晚你派法务逼我还三百万时,为什么放着我的摄影机不要,非要抢走城中村那间破烂的3号老胶片仓库吗?”我拿起最上面一本按着陆沉舟红手印的阴阳账本,对着直播镜头一页页翻开,“因为3号仓库地下,藏着你过去五年利用午夜幽灵场虚增票房、非法洗钱超过四亿五千万的原始底账!而就在上周,因为前两部片子接连血亏,你私自挪用了天盛账面上仅剩的三亿五千万公款去豪赌《星际末日》,还提前印好了两千万张幽灵假票准备下周刷票平账!陆大导演,这笔账,够你在牢里踩多少年缝纫机?”
审判席上的秦沧海老爷子脸色一沉,作为天盛娱乐最大原始债权人,当场拨通了经侦总队的专线。
陆沉舟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歇斯底里地扑向林薇薇互相撕扯推诿,假发套和金丝眼镜飞出去老远。五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在庭外响起,首席仲裁官当庭宣判林薇薇与陆沉舟盗窃剧本罪名成立,判令天盛娱乐赔偿野狗影业三千万元,并将两人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巨额经济犯罪刑责。
随着陆沉舟与林薇薇锒铛入狱,那部耗资三亿五千万的《星际末日》上映三天便匆匆撤档,而我们的《星际摸鱼日》借着庭审热度与炸裂口碑狂揽三亿八千万票房,一举包揽了月底第三十届星海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四项大奖。
颁奖盛典当晚,初雪纷飞。
王大锤穿着高定西装、内搭那条标志性的大红秋裤捧回了最佳男配角奖杯。而当苏小满身穿缀满星光的白礼服走上领奖台,从颁奖嘉宾秦沧海老爷子手中接过最佳女主角小金人时,她从礼服暗袋里双手捧出了那半张塑封完好的《大话江湖》旧电影票根。
秦沧海低头看清票根的瞬间,眼眶一下红了:“这是老头子我二十年前隐退前最后一场公益放映的票根嘛!当年坐在第三排病房轮椅旁、一边笑一边给妈妈擦眼泪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原来是你嘛!”
苏小满握着小金人,站在麦克风前,眼底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嘴角却扬起最灿烂的笑容:“十年前,我答应过我妈妈,这辈子绝不在镜头前贩卖廉价的眼泪,只拍能让人开心大笑的电影。妈,你看到了吗?我遇到全世界最懂喜剧的导演了,我做到啦!”
台下掌声雷动。
当晚十二点,金像奖晚宴散场后,我们没有去五星级酒店的香槟酒会,而是回到了城北那间重新翻修的大风车3号铁皮棚。
棚子中央支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秦沧海老爷子脱掉西装换回旧军大衣,左手抓着烤馕,右手拿着筷子跟王大锤抢毛肚。
苏小满坐在我身边,鼻尖被热气熏得微红,一边往我碗里夹肥牛,一边好奇地凑过来问:“顾大导演,现在陆沉舟进去了,没人给你拍正版大片当靶子了,咱们下一部戏拍什么啊?”
我咬了一口沾满麻酱的涮羊肉,指了指窗外对面大楼上刚刚亮起的一块巨型跨国魔幻大片广告牌《魔戒之王:巨龙咆哮》,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餐巾纸上刷刷写下一行新片名:《摸戒之王:巨龙咆哮是因为吃了变质烤馕》。
铁皮棚里,四个人相视一眼,爆发出一阵穿透风雪的畅快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