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点十七分
周荞搬进这栋楼的第七天,门缝里多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明天下午三点十七分,402的张姐会来敲你的门,借一头蒜。别借。”
她蹲在门口,把那张A4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普通打印纸,Z字折痕,折得规规矩矩,像是用指甲刮过一遍才塞进来。手写,黑色中性笔,笔画收尾有轻微的顿笔,每一笔都停一下才敢往下走。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字母:L。
周荞没扔。她把信按原折痕折好,塞进了玄关柜抽屉里。
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周荞凑上猫眼。402的张姐站在外面,四十来岁,碎花围裙没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切了一半的黄瓜片,蒜末已经拌进去了,绿白相间。但周荞的目光在碗里停了一瞬——那碗黄瓜的量是一整根切出来的,蒜末分布均匀,说明拌的时候蒜就已经放够了。一个蒜放够了的人,不会在拌好之后跑上来借蒜。
“小周?在家吗?”张姐又敲了两下,声音压得低。
周荞开了门。“张姐。”
“哎,小周,真不好意思——家里蒜刚好用完了,拌了根黄瓜,你看这,能不能借我一头?回头买了还你。”
周荞看了一眼碗里的黄瓜,又看了一眼张姐的笑。“张姐,你这黄瓜拌得挺讲究,蒜末都拌开了才想起没蒜?”
张姐的笑容顿了一拍。极短。“嗨,我这不是拌到一半发现蒜不够嘛,就剩一瓣了,将就着切进去了,越拌越觉得不是味儿——”
“行。”周荞转身从厨房拿了整头蒜出来,放在张姐碗沿上,“拿着吧,不用还。”
张姐连声道谢,端着蒜和黄瓜走了。周荞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动。她刚才拿蒜时扫了一眼厨房调料架,自己上周买的一网兜蒜还剩四头,圆滚滚蹲在第二层。但张姐站的位置,从那个角度往厨房看,视线全被门板和周荞的肩膀挡死了。张姐只知道“新搬来的小周家应该有蒜”,不知道她家到底有没有、有几头、放在哪。
她来借蒜这件事本身,是设计好的。敲门时间分秒不差,借的东西不值钱没人会拒绝,理由听着顺理成章,连“家里蒜用完了”这个漏洞都被“拌到一半发现不够”补上了。如果不是那封信提前说了时间、人物、物品,周荞根本不会多想。
她回到玄关,拉开抽屉,把信重新看了一遍。手写的顿笔。Z字折痕。角落的L。
半年前,这间屋子的前租客从五楼天台掉下去,当场死亡。警方结论是意外坠亡,天台护栏老化,夜间视线不佳,踩空。死者叫陆远,二十九岁,自由职业,主要收入来源是给几家保险公司做外部数据分析。周荞现在的岗位,就是陆远死后空出来的。
她和陆远不算熟。三年前公司培训,她刚入行,问了个蠢问题,全场笑,只有陆远私信她:“你问的那个点其实很重要,我给你发份资料。”后来他们加了微信,一年聊不了三次。但三个月前陆远发来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周荞,如果哪天我出事了,来我住的地方看看。别信任何人。”
周荞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删。因为她知道陆远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她申请调岗时跟主管说想看看前任经手的案子,主管以为她上进,痛快批了。没人知道她抽屉最里面压着那张邮件截图。
她住了进来。住了七天。收到了一封一个死人写的信。
周荞把信纸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这栋楼一共六层,她住三层,张姐住四楼。五楼东户住着每天九点半浇花的那位。五楼再往上,是天台。
浇花的水滴,每轮四十七下。昨天她数到第四十六下的时候,停了。
第2章 四十六下
周荞决定先从天台开始。不是因为她信鬼神,恰恰相反——她需要确认一个死了半年的人,是怎么把信塞进她门缝的。
下午两点,楼里最安静。她从三楼走到五楼,先敲了五楼东户的门。卷宗里登记的名字是陈秀兰,六十三岁,退休教师,独居。陆远坠亡当晚的报警人就是她,笔录里写的是“听到楼上有动静,上去看了一眼,看见护栏边没有人,以为听错了,下楼后才听人说有人掉下去了”。
门开了。陈秀兰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看见周荞笑了一下。“新搬来的姑娘吧?三楼东户的。”
“陈姨好,我姓周。上来认认门,以后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陈秀兰把她让进屋,倒了杯水。屋子收拾得过分整齐,茶几上一盆吊兰,叶子尖修得齐齐的,阳台上还有七八盆花,每一盆都长得精神。周荞的目光在阳台停了两秒——花盆底下都垫着接水盘,白色塑料的,盘里干干净净,没有积水。一个每天浇花的人,不会把接水盘收拾得这么干。
“陈姨,您这花养得真好。天天浇吧?”
“浇。一天不浇就不行。”陈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裤缝,“早上浇一遍,晚上再补一点儿。岁数大了,就这点爱好。”
早上浇。周荞记了一笔。但楼下的水滴声每天响在九点半,她之前一直默认是晚上浇花。如果陈秀兰的习惯是早上,那九点半的水滴声是谁弄出来的?
“以前五楼住的人也多吧?”周荞端起水杯,随口似的问。
陈秀兰的手指停了。“以前五楼西户有人住,后来搬了。再后来……”她顿了一下,“再后来三楼你那个屋子,小陆住着。人挺好的孩子,就是——”
“我知道。听中介说了。”周荞放下杯子,“所以才便宜租给我的嘛。”
陈秀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从天台看下去,整个小区布局一目了然。周荞站在东侧护栏边,低头看那个缺口。缺口还在,钢筋断口锈得发黑,但边沿的刮痕被人用砂纸打磨过,摸上去只有一层浮锈,没有毛刺。有人清理过。
她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沿着缺口内沿划了一圈。锈粉簌簌往下掉。断口深处靠近里侧的位置,夹着一小片东西。镊子夹出来,是一片塑料,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残存的白色打印字迹,只能认出“格”字的一半,和一组残缺的数字“08”。
周荞把它装进密封袋。陆远坠亡当晚穿的是运动鞋,鞋底没有塑料材质。这片东西在护栏缺口里,说明当晚还有别的东西经过了那个位置,或者有人把什么东西从缺口里抽走时蹭掉了一片。
她在天台上又转了一圈。地面是水泥抹面,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东南角有一个排水口,篦子锈死了。周荞蹲下来看了一眼篦子缝隙,里面塞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最上面一片形状她认识,是楼下老槐树的叶子,五裂,叶缘有锯齿。槐叶落下来的方向是从西往东飘的,那天晚上的风,是从西边吹的。
但陆远是从东侧护栏掉下去的。一个人如果面朝东站在护栏边,身体重心应该更靠东。除非他当时正在往西走,或者——正被人从西边推过去。
下楼时她在四楼停了一下。402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光。张姐在家。周荞没敲门,继续往下走。经过三楼西户门口时,她注意到一件事: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布袋子,袋子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小片深色污渍,像是装过什么带液体的东西,漏了之后没洗干净。三楼西户住着谁,她搬来七天还没见过。
回到屋里,周荞把塑料片放在台灯下看。白色打印字迹,残缺的“格”字。陆远生前经手的保险案子里,有一单涉及一家叫“格瑞”的物流公司,理赔标的是运输途中损毁的电子元件,金额不小。陆远在结案报告里批注了一行字:“运单时间与GPS轨迹有出入,建议复核。”
那单最后赔了。批注被谁压下去的,周荞查不到。但她查到格瑞物流的注册地址,就在这栋楼所在街道的隔壁。
陆远不是“个人原因”辞职的。他查到了什么,被人提前踢出了局。然后他在自己住的楼里“意外”死了。现在有人用他的名义,给她递了第一封信。
周荞打开手机备忘录:“信1:张姐借蒜。目的:测试我是否听话,或者测试我是否警觉。写信的人知道张姐会在那个时间来找我。这个人要么是张姐本人,要么能预判张姐的行为。张姐的行为模式:每天下午三点一刻左右开始准备晚饭,三点半前后会缺东少西,习惯找邻居借。写信的人观察了她很久。”
一个死人不会观察。活人会。
第3章 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来得比周荞预想的快。隔了两天,傍晚六点她出门倒垃圾,回来时门缝里又多了一张纸。同样的A4纸,同样的Z字折痕,同样的顿笔手写。
“今晚八点零四分,整栋楼会停电四十七秒。别坐电梯。走楼梯到四楼,402门口会有一袋垃圾,袋口打的是死结。解开,里面有你想要的。”
周荞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二分。她先查了电费。物业公示栏贴在单元门内侧,这一期公共用电量比上期多了将近一倍,备注栏写着“线路检修”。但她搬来七天,没见过任何一个穿工装的电工进出配电室。
七点五十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玄关,鞋穿好,手机电筒打开。八点零四分,灯灭了。整栋楼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声音同时消失。周荞在黑暗里数了四十七下,灯重新亮起来。
她拉开门,走楼梯上四楼。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402门口。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垃圾袋。周荞站在402门前没动。信上说“402门口会有一袋垃圾”,垃圾不在,要么写信的人算错了,要么有人把垃圾拿走了。她侧耳听了一下,402里面有电视声,正常音量。
她正要转身下楼,余光扫到楼梯转角。三楼半的平台上,靠墙放着一只黑色垃圾袋,袋口扎得紧紧的,打的是死结。周荞蹲下来,袋子不重,里面是些厨房垃圾。她把死结一点点抠开,垃圾中间裹着一个揉成团的快递面单。展开,寄件人一栏写着“格瑞物流”,收件人是“陆远”,物品名称“文件”,数量“1”,日期是陆远坠亡前三天。
格瑞物流在陆远死前三天给他寄了一份文件。周荞把面单拍下来,原样塞回垃圾袋,重新扎好,放回楼梯转角。她没有拿任何东西。402门口的垃圾被移到三楼半,说明有人不希望她在402门口翻东西,但那个人又没有把垃圾直接扔掉,而是放在她下楼必经的地方。像是有人提前知道她会来,提前把东西挪到了“刚好能被她找到”的位置。
写信的人在帮她。挪垃圾的人在控制信息——既不想让她在402门口发现,又不敢彻底藏起来。为什么不敢彻底藏起来?因为写信的人盯着。
周荞回到屋里,把面单照片放大。寄件日期是陆远坠亡前三天。格瑞在理赔结案之后还给陆远寄东西,说明陆远和格瑞之间的事没有随着他辞职结束。他在死前还在收格瑞的文件。那份文件现在在哪?
她翻开陆远留在公司系统里的最后几条工作记录。大部分被清空了,恢复出来的只有一条残存的文件夹路径:D:/案件归档/格瑞/补充材料/。文件夹是空的,但最后修改时间是陆远坠亡当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他死之前七个小时,还在动这个文件夹。
周荞关上电脑。她需要进陆远的旧账号。保险调查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离职员工的本地备份至少保留一年。陆远的办公笔记本还在IT仓库里,没报废。
第4章 笔记本与账目
IT仓库在地下二层,管钥匙的是个叫老魏的中年人。周荞拿了张“资产盘点”的单子,说主管要查旧设备,老魏没多问,把钥匙给了她。
陆远的笔记本是一台ThinkPad,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键盘缝隙里有烟灰。开机,系统已经被重置过,桌面干净得像刚出厂。周荞翻了用户目录,空的。查最近打开记录,也清过了。但陆远这种人不会把东西只放在桌面。
她打开浏览器翻历史记录。清过,但缓存文件夹里还留着几条自动保存的表单记录。导出来按时间排序,看到陆远坠亡前一周连续五天登录了同一个网盘地址,一家小服务商,周荞没听过。她试着用陆远的公司邮箱和几个常用密码组合登录,第三次进去了。密码是陆远工号的倒序加他养的一只猫的名字——周荞在陆远朋友圈翻到过那只猫,橘色的,叫“电阻”。
网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一串数字:20230816。打开,里面三样东西:一份格瑞物流的原始运单扫描件,一张GPS轨迹截图,一份文档,标题《时间线异常分析》。周荞先打开运单——发货时间8月14日上午九点,签收8月15日下午两点。但GPS截图显示,承运车辆8月13日晚上十一点就已经抵达目的地城市,在城外一个物流园停了整整十六个小时,8月14日下午才开进城。
车到了,货没卸,在城外停了一夜,然后按正常时间进城签收。多出来的十六个小时,货在物流园里做了什么?
周荞打开第三份文档。陆远写得很简略,像是草稿:“车13号夜里到,14号下午才进,中间16小时。物流园监控调不到,但运单签收时间对得上正常流程。唯一解释:货在园里被换过。园里有人配合,值班记录是假的。问题:谁改的记录?谁有园区夜间权限?格瑞注册地址在园区隔壁。”
文档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就断了:“三楼西户那个——”
没了。
周荞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三楼西户,她楼下正对面那间,门把手上挂着空布袋、袋底有污渍的那间。陆远写到一半断了,是他自己停的,还是被人打断的?
网盘里还有一个文件夹叫“账目”。打开,三张转账截图,格瑞的壳公司→韩立军→陆远。陆远在截图下面批注:“代收。未动。待查。老韩不知情,钱只是过他的手。”周荞皱了下眉。陆远自己也收了钱?但批注写着“代收、未动”,她先记下来,没下结论。
她把网盘里的文件全部下载到U盘,清掉浏览记录,关机。笔记本放回货架时她注意到机身底部贴着一张资产标签,标签下面隐约还有一层旧标签的边角。轻轻揭起一角,下面那张写着:“领用人:陆远。部门:反欺诈调查组。”
反欺诈调查组。公司对外只说陆远是“数据分析”,实际他在反欺诈组,专门查内外勾结的骗保案。格瑞那一单,他不是“顺手复核”,他是在查一条链。而链的另一头,就系在她住的这栋楼里。
第5章 三楼西户
周荞开始盯三楼西户。她花了两天摸清作息。西户住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瘦,戴眼镜,出门时间不固定,但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会下楼取一次快递或外卖,来回不超过五分钟。他走路有一个特征:右脚落地比左脚重,右肩微微下沉,像右半边身体受过伤。
周荞在陆远遗物里翻到过一张团建合照。陆远站后排,左边隔两个人的位置站着一个瘦高男人,戴眼镜,右手插兜,右肩明显比左肩低。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老韩,仓库。”
第三天下午四点零八分,西户的门开了。周荞从猫眼里看出去,老韩拎着一个快递盒往楼下走。她等脚步声过了三楼半,轻轻拉开门,快步走到西户门前。门没锁。老韩下楼取快递不锁门,这不符合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的习惯。要么他太自信,要么他屋里根本没有怕被看的东西。
周荞推门进去,只用了四十秒。客厅很素,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封,露出一角A4纸。抽出来看了一眼——一份园区夜间值班表,8月13日到14日那一栏,值班人签名被涂改液盖过,底下隐约能认出两个字:“韩……”。
她把文件袋原样放好,扫了一眼房间,没有摄像头,没有明显的藏匿点。退出去,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全程不到一分钟。老韩取快递回来,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没有停顿。
周荞坐在沙发上,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楚。老韩就是那个改值班记录的人。他住在陆远楼下,盯着陆远的动静。陆远查到“三楼西户那个”的时候停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人被牵扯进来了。
陆远坠亡当晚,老韩在哪?周荞翻开报警记录复印件。报警人陈秀兰,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分。警方逐户敲门做初步询问,三楼西户的记录栏写着:“无人应门。次日补充询问,住户韩某称当晚在屋内睡觉,未听到异常。”
九点四十二分,一个住在三楼的人,楼上有人掉下去了,他说没听到。
周荞合上记录,拿起手机给主管发微信:“姐,格瑞那单赔案的原始审批人是谁?我想看签字页。”三分钟后主管回了一条语音:“你查那个干嘛?那单早结了,签字的是老赵,赵成栋。不过他去年调走了,现在在分公司。”
赵成栋。周荞记得一件事:陆远坠亡前一周,公司内部系统里有一条赵成栋发起的权限变更申请,内容是“临时调阅格瑞物流历史赔案全卷”,审批状态“已通过”。陆远死前一周,赵成栋在调格瑞的案卷。陆远死后,赵成栋调走了。
她刚把这条记进备忘录,手机震了一下。老韩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门缝里刚塞进来的东西。一张A4纸,Z字折,顿笔手写:“告诉周荞,赵成栋今晚来。七点半,401。第二个U盘在他身上。别带老韩。”
周荞盯着“别带老韩”四个字。写信的人知道老韩在帮她,知道赵成栋今晚来,一直在实时盯着这栋楼的动静。“别带老韩”说明老韩去了会有危险——老韩是活证人,知道的太多了。
她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条:“信我看到了。你今晚待在屋里别出门,反锁。”
然后她拨了赵成栋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喂,哪位?”
“赵总,我是总公司理赔部的周荞。格瑞那单有个补充材料需要您签个字确认一下,我明天给您送过去?”
对面安静了一拍。“格瑞?那单不是早结了吗?”
“是结了,但审计抽查抽到了,需要原始审批人补个说明。麻麻烦,就一页纸。”
“行,你放前台吧,我明天让他们拿给我。”
“好的赵总。对了,您今晚在分公司吗?我正好路过那边,顺路带过去也行。”
“今晚不在。我出去办点事。”赵成栋笑了一声,“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在。”
周荞挂了电话。赵成栋今晚“出去办点事”。去的地方,大概率是这栋楼。401是谁住的?她问过张姐一嘴,张姐说401“是个短租的,不常住人”。赵成栋来401,说明401是格瑞在这栋楼里的落脚点。
七点半。周荞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第6章 四十七下
第三封信没有来。第四天,第五天,门缝干干净净。但楼里的“规律”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浇花的水滴声。周荞每天九点半贴着五楼东户的墙根听,前四天都是四十七下。第五天,四十六下。第六天,四十四下。每天少一下,像是有人在故意调一个东西,每天调一格。
然后是电。周荞去配电室看了一眼,物业的“线路检修”牌子还挂着,但配电箱上多了一把新锁。挂锁,不是物业统一配的三角锁。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做安防的朋友,朋友回:“防剪锁,B级锁芯,一般家用防盗门都不用这个级别。”有人在配电室上花了一把好锁的钱。
再然后是张姐。借蒜事件之后,张姐见了周荞就绕道走。以前在楼道碰见还点头打个招呼,现在只要听见周荞的脚步声,402的门就关得比兔子还快。有一天傍晚周荞故意在四楼停了一下,402门缝里透出光,但电视声突然调大了两格。
周荞后来想明白了。张姐躲她,不是因为借蒜被拒不好意思。张姐那碗黄瓜蒜末拌得均匀,说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真来借蒜的。她是被陈秀兰叫来“试探”的,试探完了,她怕周荞回过味来找她对质。张姐不知道陈秀兰的全盘计划,只知道“陈老师让我去试试新来的姑娘”,事后越想越怕。
第六天晚上,周荞做了一件事。她把陆远那张团建合照打印出来,裁掉其他人,只留老韩的部分,装进信封,下楼塞进了三楼西户的门缝里。没写任何字。
第七天早上,周荞出门时,三楼西户的门开着一条缝。老韩站在门后,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血丝很重,像一夜没睡。他看见周荞,没说话,把一个东西从门缝里递出来。一个U盘。
“陆远让我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我等了半年。”
“他让你等?”
“他说会有人来查。他说那个人看到合照就会来找我。”老韩的手在门框上扣得很紧,指甲发白,“我不知道来的是谁。但你把照片塞进来,我就知道了。”
周荞攥着U盘。“陆远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屋里。”
老韩的下巴绷了一下。“我在。我听到天台上有人说话。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我没听出来。后来就没声了。再后来就是楼下有人喊。”
“你上去看了吗?”
“没有。”老韩低下头,“我害怕。第二天警察来敲门,我说我在睡觉。我撒谎了。但我没推他。我要是推了他,我不会在这栋楼里住半年等你来。”
周荞看了他三秒。人在撒谎时眨眼频率会变,语速会不自觉加快或放慢,会多出没用的细节来填补。老韩这段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U盘里是什么?”
“陆远从格瑞的服务器上拷的。原始换货记录,还有园区那个值班表没改之前的版本。他让我保管,说如果他出事,就交给来查的人。但他还说了一句话——”老韩抬起头,“他说,别一次全给。先给一半。”
第7章 半个真相
周荞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两个文件夹。第一个有三份文件:格瑞物流8月13日夜间入库记录原始版、物流园东门监控时间戳校正表、一份银行流水截图,显示格瑞的一个壳公司账户在换货发生后三天,向一个个人账户转了八万块钱,收款人姓名打了码,账号尾号“0731”。第二个文件夹是空的,名称“剩余”。
陆远把信息拆成了两半。老韩手里的是前一半。后一半在别人手里,或在某个地方等着周荞去找。
周荞先查尾号0731的账户。她翻遍陆远留在公司系统里的案卷关联人名单,在一个不起眼的证人栏里找到一串银行账号,尾号对上了。户主叫“韩立军”。老韩。
老韩收了格瑞八万块钱。周荞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老韩给了她U盘,红着眼圈说陆远让他等,但他自己就在格瑞的付款名单上。她拿起手机给老韩发微信,只有一句:“0731是谁的账号?”
回复来得很快:“我的。我收了钱。但我没推他。钱是改完值班表之后格瑞打过来的,我不收他们就会找别人改。我收了钱,至少我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陆远知道吗?”
对面停了一会儿。“他知道。是他让我收的。他说收了钱才能混进去。那八万我一次没动,卡在你楼下信箱里,密码是陆远工号后六位。你自己去拿。”
周荞下楼打开信箱。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一张银行卡。ATM查余额,八万整。交易记录只有一笔入账,之后没有任何支出。老韩没有花这笔钱。半年了,一分没动。
一个收了黑钱的人,把卡原封不动放在楼下信箱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周荞想起陆远网盘里那个“账目”文件夹——格瑞→韩立军→陆远。老韩说的和陆远批注的对上了:钱转了一道手到陆远名下,但陆远一分没花,全留着当证据。老韩以为钱是格瑞直接给他的,其实陆远让格瑞把钱走了老韩的账,再转到自己名下,老韩只是过了一道手。
周荞回到屋里重新理时间线。陆远查格瑞,发现换货。他让老韩收钱改记录,目的是让老韩取得格瑞信任,拿到更深证据。老韩照做了。然后陆远从格瑞服务器拷了原始记录,把前一半给老韩,说“别一次全给”。他在防自己人——如果全部证据都给老韩,老韩有被灭口的风险。分开放,前一半在老韩手里,后一半在陆远自己手里。陆远死了,后一半不知去向。
但陆远还做了一件事:他给周荞发了邮件。他预判到了自己的死亡,提前选了一个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足够轴、足够多疑的人。他甚至算准了周荞会搬进这栋楼。
那么,写信的人是谁?周荞重新拿出信摊在桌上。第一封,借蒜。第二封,停电。第三封没来,但第三封信本该有的,因为“剩余”文件夹还在某个地方。她盯着第二封信上的字:“停电四十七秒。”停电四十七秒。浇花的水滴,从四十七下降到四十四。
周荞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对面五楼东户的阳台。陈秀兰的花还摆在那里,整整齐齐。她数了一下花盆:八个。和上周一样。但接水盘换了——原来那些是白色塑料的,现在变成浅灰色。周荞上周进陈秀兰家时注意过,白色接水盘边缘有一圈水垢,用了很久。新换的灰色盘子干干净净,像刚买的。
一个人为什么要在一周之内把八个接水盘全换掉?除非旧盘子里有什么东西,不能留。
第8章 接水盘
陈秀兰家的门锁是老式弹子锁,周荞用一张硬塑料片三秒钟捅开了。早上九点,陈秀兰每天这个时间去菜市场。她直奔阳台。八个花盆,八个浅灰色接水盘。周荞端起最近一个翻过来,盘底用透明胶带粘着一片折好的纸。八个盘子全部翻过来,每个底下都粘着一片。八片纸拼在一起,是一整张A4纸的背面,正面有字,被裁成八块。
周荞把纸片按顺序排在茶几上拼好。陆远的笔迹,潦草,有些字歪歪扭扭,像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赵成栋是格瑞的人。他在公司内部压格瑞的案子,外面的换货链他拿三成。我拿到了他和格瑞的转账记录,存在第二个U盘里。那个U盘在——”
后面没有了。纸片只有八块,最后一句话断在半截。
周荞把拼好的纸拍下来。陆远把最关键的信息写在一张纸上,裁成八片,分藏在陈秀兰的八个接水盘底下。陈秀兰每天浇花却从来不翻盘子——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陈秀兰为什么突然换盘子?因为她知道有人在找东西。张姐借蒜、老韩被塞照片、配电室挂锁,这些事让陈秀兰警觉了,她把旧盘子换掉想转移纸片,但来不及了,周荞先到了。
周荞把纸片原样粘回去,盘子放回花盆底下。刚站起来手机响了,老韩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门缝里刚塞进来的东西。一张A4纸,Z字折,顿笔手写:“告诉周荞,赵成栋今晚来。七点半,401。第二个U盘在他身上。别带老韩。”
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周荞回了一条:“信我看到了。你今晚待在屋里别出门,反锁。”然后她给赵成栋打了电话,用审计补材料的由头套出他“今晚出去办点事”,确认了今晚七点半401有局。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她出了陈秀兰家的门,没有回自己屋,直接又敲了陈秀兰的门。陈秀兰提前回来了,手里拎着菜篮子,看见周荞站在她家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吧。”
周荞走进去,没坐。陈秀兰把菜篮子放厨房,出来坐到沙发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陈姨,那些信是你写的。”
陈秀兰看着她,没否认。
“陆远死之前,把纸片藏在你的接水盘底下。你一直知道。你换盘子,是因为你知道有人在找。你写信给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陈秀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陆跟我说过。他说公司里有个姓周的小姑娘,跟他一样爱钻牛角尖。他要是出了事,公司肯定会派她来。他让我看着,要是有人搬进三楼东户,每天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进屋,那就是她。”
“你一直在看着我。”
“我住你楼上。你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在楼道里停几秒,我都听得见。”陈秀兰声音很平,“第一封信是我让张姐配合的。张姐欠我人情,她儿子上学的事我帮过忙。我让她那个点去借蒜,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像小陆说的那样,什么都多想一层。”
“停电呢?”
“配电室那把锁是我换的。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教物理的,接个延时开关不难。停电四十七秒,整栋楼的电闸拉下去再推上来,就那么长时间。我让你走楼梯,是因为我知道四楼半拐角有个垃圾袋。老李那天下午把东西扔在402门口,我看见了,趁他进屋挪到楼梯角。”
周荞看着她。一个六十三岁的退休物理老师,用延时开关、垃圾袋和借蒜的邻居,织了一张网。
“那些水滴呢?每天九点半,四十七下,后来变成四十六、四十四。”
陈秀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那是我浇花的定时器改的,设多少下就滴多少下。四十七是正常数。后来我发现有人动配电室,我就每天减一下,想提醒你。你数到了吗?”
“数到了。第四十六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那就好。”陈秀兰点点头,“小陆没看错人。”
周荞蹲下来平视她。“陈姨,陆远坠亡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陈秀兰的手攥紧了膝盖。“我看见老李上楼。九点出头,他走楼梯,没坐电梯。我以为他找小韩,没在意。后来听到天台上有动静,我上去看了一眼。楼梯间灯坏了,我摸黑走到五楼半,看见老李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小陆在上面吹风,他下来拿个东西。我信了,就下来了。过了十几分钟,听见楼下有人喊。”
“你报警的时候,为什么没说老李?”
陈秀兰抬起眼睛,眼眶干干的,但嘴角抽了一下。“我害怕。老李看见我了。他要是知道我说了,下一个就是我。我老太婆一个,不敢。警察问我,我说我上去看了一眼,天台门口没人,以为听错了。其实我看见了。我不敢说。”
周荞没说话。陈秀兰的恐惧是真的,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做了补救:藏陆远的纸片,写信给周荞,盯老李的动静。一个不敢站出来作证的人,用了半年时间,把一个死人留下的线索一根一根重新接起来。
“第二个U盘,”周荞蹲下来,“陆远给你的那张纸上写着‘在——’,后面没了。你知不知道在哪?”
陈秀兰摇头。“纸片我就藏了,没拼起来看过。我要是拼了,我怕我害怕,会交给老李。”
周荞站起来。线索又断了。第二个U盘,陆远写了一半没写完。但老李在401说过一句话:“他把U盘从网盘里删了,本地也清干净了。”老李找过U盘,没找到。赵成栋也找不到。老韩手里只有钱一半。那第二个U盘到底在哪?
周荞的目光落在陈秀兰茶几上那盆吊兰上。花盆是普通塑料盆,盆底垫着一个接水盘,和新换的八个一模一样。她走过去把吊兰盆端起来翻过接水盘,底下干干净净。
“陈姨,陆远死之前那几天,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不是纸,是个实物。”
陈秀兰想了一会儿。“他给我换过一次花盆。说我那些塑料盆老化了,他去楼下五金店买了新的给我换上。就换了一个,吊兰这个。他说这个盆底厚,稳当。”
周荞把吊兰连根拔出来。土散了一茶几,根须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拨开泥土,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塑料壳露出来。防水壳,密封盖拧得死紧。里面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U盘。
陆远把第二个U盘埋在了陈秀兰的吊兰盆底。他给陈秀兰换盆的时候,当着她的面,把一个“稳当”的盆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老李翻遍了网盘和笔记本硬盘,赵成栋盯着老韩,没人想到去看一眼老太太的吊篮。
第9章 七点半
周荞在六点之前做完了三件事。第一,她把U盘里的原始记录和银行流水全部备份到云端,设了定时邮件,如果她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没有手动取消,邮件会自动发给经侦支队一个公开的举报邮箱。第二,她把陆远拼好的那张纸拍下来发给主管,附了一句话:“如果我今晚出事,看这个。”第三,她给老韩发微信:“如果我今晚没给你发消息,明天早上你把那张照片直接交到派出所。”
然后她坐在屋里等。七点二十八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脚步沉,皮鞋跟敲水泥地;一个脚步轻,运动鞋底摩擦。沉的那个是赵成栋,周荞在分公司年会上听过他走路,习惯后跟先着地,砸得响。轻的那个她听不出来。
七点半整,401的门开了又关上。周荞从猫眼里看出去,只看到两个背影消失在四楼拐角。赵成栋穿一件深色夹克,另一个人的身形被挡住了,只露出一截灰色裤腿。她等了五分钟,上楼。
401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光。周荞没急着贴上去,先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但手很稳。这半年她翻过的骗保案里,有三分之一最后都查到了人身威胁环节,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可能动手的人。
401里面传来对话声,一高一低。低的是赵成栋,高的那个带点外地口音。周荞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贴着门缝。
“……东西呢?”赵成栋的声音。
“没在我手里。陆远死之前把第二个U盘给出去了。”外地口音。
“给谁了?”
“我哪知道。他把U盘从网盘里删了,本地也清干净了。我翻了他那台笔记本,硬盘拆出来做过数据恢复,就剩一个空文件夹。”
周荞心里一沉。老李说他删了网盘——但她三天前刚用陆远的账号登进去下载了全部文件。老李根本不知道网盘的存在,他在赵成栋面前编了一套说辞,既显得自己搜过,又把自己摘干净。他在诈赵成栋。
赵成栋骂了一句脏话。“那你还让我上来?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是有东西。你来看这个。”一阵窸窣声,像塑料袋。“这是陆远死那天晚上我拍的照片。你推他的时候,我就在楼梯间门后头。”
安静了很长时间。周荞把手机贴得更近。
赵成栋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冲,压得很低很平:“你威胁我?”
“我要二十万。你给我二十万,照片删掉,我离开这个城市。你不给,照片明天到警察桌上。”
赵成栋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二十万,行。明天中午,老地方。你把照片带来,我当面转。”
“你别耍花样。”
“我耍什么花样?你都拍到了,我还能怎么耍?”赵成栋笑了一声,“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第二个U盘不在我这儿。陆远要是真给出去了,你也得帮我找。找到了,再加十万。”
外地口音沉默了几秒。“行。”
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荞迅速后退,退回三楼半拐角。401的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赵成栋走前面,外地口音跟在后面。周荞从拐角缝隙里看清了后面那张脸——瘦,方脸,左眉上一道疤。她见过。陆远团建合照里,站在老韩另一边的那个人。照片背面写着“仓库老李”。
老李。仓库。格瑞在物流园的换货操作,老李是仓库端的人。等他们出了单元门,周荞才从拐角出来。她没有回自己屋,直接上了五楼,敲了陈秀兰的门。
陈秀兰开门时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进来吧。”周荞走进去,没坐。陈秀兰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上。“信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陈姨,今晚老李和赵成栋约了明天中午交易。老李手里有照片,赵成栋要拿二十万换。如果老李明天去了,赵成栋给钱,照片一删,老李跑了,赵成栋以为自己安全了——”周荞停了一下,“赵成栋还不知道视频的存在。”
陈秀兰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明天中午,让经侦的人在楼里等着。人赃并获。”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周荞看着她的眼睛。“陆远确定。”
第10章 剩下的那一半
周荞回到屋里,把吊兰盆底取出的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角度是从天台入口防火门的门缝斜着拍过去,画面里是天台东侧护栏的侧面。时间戳:陆远坠亡当晚,九点三十一分。
画面里,陆远站在护栏缺口旁边,背对镜头,正在往西走。赵成栋从画面右侧进入,快走两步,右手伸出去,在陆远后背推了一下。陆远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抓住了护栏缺口的钢筋,身体晃了一下,没有立刻掉下去。他回过头,脸正对镜头,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赵成栋又推了一下。陆远的手从钢筋上滑脱,人从缺口翻了出去。画面边缘,老李的侧脸出现了一瞬,举着手机,左眉上的疤清清楚楚。
视频到这里断了。
拍摄角度是从天台入口的防火门门缝斜着拍过去的。陈秀兰在五楼半看到的“老李站在天台门口”,就是他在门后举着手机。
周荞把视频拷了三份,一份留在U盘里,一份发到自己邮箱,一份发给主管,附言:“明早八点我没取消定时邮件,你直接转经侦。”她合上电脑时手在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某种东西终于落下来了。陆远在死之前七个小时还在改文件夹,他把视频拍下来,把纸片裁开,把U盘埋进花盆,把前一半证据交给老韩,把“来找我”的邮件发给周荞。能布的局全布了,只差一个愿意按他的思路走到底的人。
周荞拿起手机给老韩发了一条:“东西拿到了。视频。赵成栋推的,老李拍的。明天早上你跟我去派出所。”老韩回复两个字:“好的。”她又给主管发了一条:“姐,明天我请假半天。格瑞的案子有新进展,我直接去经侦。”主管秒回:“你小心点。”周荞放下手机。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她想起一件事。老李和赵成栋约了明天中午“老地方”见面。老李手里有照片,赵成栋要拿二十万换。如果老李今晚被赵成栋灭口,视频就成了唯一证据。但如果老李明天中午去了,赵成栋给钱,照片一删,老李跑了,赵成栋以为自己安全了——赵成栋还不知道视频的存在。
周荞拿起手机又给主管发了一条:“姐,明天别声张。让经侦的人中午之前在楼里等着。老李和赵成栋约了交易,人赃并获最稳。”主管回:“你确定?”周荞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陆远确定。”
第11章 中午十二点
第二天中午,老李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他穿了一件干净夹克,头发梳过,看起来像来收一笔普通的账。赵成栋比他晚到两分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不大,装二十万现金刚好。两个人在楼道里碰了头,没上楼,就站在一楼半拐角说话。周荞在自己屋里透过门缝听动静,手机连着老韩的微信语音,老韩在五楼半楼梯间盯着,实时给她转播。
“钱呢?”老李的声音。
“照片呢?”赵成栋的声音。
塑料袋窸窣响了一阵。老李说:“照片在手机里,你先转钱,我当面删。”
赵成栋笑了一声:“你先删,我看了再给钱。你拿一张假照片糊弄我怎么办?”
老李顿了一下。“行。你看着。”一阵手机操作的声音。然后赵成栋说:“删干净了?最近删除里也清了?”
“清了。”
塑料袋又响了一下。赵成栋的声音:“数数。”
老李没数,直接往怀里塞。“不用数,你赵总不至于在这上面抠。”
赵成栋笑了一声,语气松下来了:“老李,你早这么痛快不完了吗。陆远那事,你也有份。你当时在楼下给他发消息把他引到天台边上,我才好动手。你敲我二十万,我给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老李没接话。脚步声往门口走。
周荞推开门。“赵总,老李。”她站在一楼半的楼梯口,手机举在胸前,录像开着。“刚才的话我录下来了。你们两位要不要再聊聊?”
赵成栋的脸色在一秒之内变了三种。从松弛到僵硬,从僵硬到发白。他的手往兜里摸了一下,周荞没动,但楼上传来老韩的声音:“别掏了,警察在门外。”
单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走进来,亮了一下证件。“赵成栋,韩立军,涉嫌故意杀人、保险诈骗,跟我们走一趟。”赵成栋兜里的手没再往外抽。老李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怀里那袋钱掉在地上,捆钞带断了两根,红票子散了一地。
周荞关掉录像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赵成栋面前看着他被便衣拎住胳膊往外带。赵成栋经过她身边时侧过头说了一句:“你以为陆远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收过钱。”
周荞看了他一眼。“他收了钱,把卡放在楼下信箱里,半年没动。你收的钱买了分公司的调令。你们不一样。”
赵成栋被带出去了。
第12章 信的最后一行
案子移交经侦之后,周荞又在这栋楼里住了半个月。老李和赵成栋被批捕,格瑞物流的换货链被连根拔起,园区抓了三个,格瑞法人跑了一个月,最后在边境线上被摁住了。老韩因为主动交出证据、配合指认,作了污点证人,检察院建议从轻处理。他搬走那天敲了周荞的门,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说了一句“谢谢”,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周荞说:“你那八万最后得退,不过不用退给格瑞,退给经侦,算赃款。”老韩点头,拎着行李箱下了楼。走到三楼半又回头:“陆远的猫,你要不要养?他之前寄养在我一个朋友家,一直没人接。”周荞想了想。“拿来吧。”
陈秀兰还是每天浇花。新换的灰色接水盘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她见周荞上楼会开门让她进屋坐一会儿,泡一杯茶,不说话,就坐着。有一天她突然说:“小陆给我换花盆那天,在盆底埋东西,我其实看见了。我没问。我想这孩子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周荞说:“他算准了你不会问。”陈秀兰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他算准了很多人。”
周荞后来知道了更多。陆远住这儿的时候每天帮陈秀兰把花搬上楼顶晒太阳,晚上再搬回来。陈秀兰腰不好,他从来不让她动手。陆远出事那天下午还跟她说:“陈姨,阳台灯我给你修好了,晚上试试亮不亮。”她试了,亮。第二天他就没了。陈秀兰不敢站出来作证是因为害怕老李,但“小陆对我好,我不能让他白死”是她藏纸片、写信、换锁的底子。
搬走的前一天,周荞打扫屋子,在玄关柜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东西。一张折好的A4纸,Z字折,顿笔手写。最后一行字:
“周荞,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走完了。谢谢。别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陆远。”
信的背面用很小的字写着:“PS:我的猫叫电阻。它喜欢吃虾。别喂太多。”
周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银绿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电蛛蹲在窗台上,橘色的尾巴扫来扫去,等她的虾。
尾声
三个月后,周荞在公司系统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称“格瑞物流——结案归档”。她把陆远那张信纸扫描进去,附在结案报告最后一页。主管审批时打来电话:“你附这个干嘛?跟案子没关系。”周荞说:“有关系。写信的人也是证人。”主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通过。
周荞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给一个备注叫“电阻他爸的朋友”的联系人转了一笔钱,附言:“猫粮,够吃半年。”对面回了一个橘猫表情包。
她关上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天很好,楼下老槐树抽了新芽,绿得扎眼。隔壁工位新来的实习生探过头来问:“荞姐,你看什么呢?”周荞把陆远那封信的电子版拖进“已归档”文件夹点了保存。
“没什么。一个前同事,教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门缝里塞进来的东西,先别扔。拆开看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