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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3:42

苏杏儿听信了王媒婆的一张巧嘴,带着十里红妆嫁进了青溪村的林家。

谁知拜堂时一阵穿堂风过,那号称“富贵闲人”的病秧子新郎官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撅了过去,喜事秒变丧事。

苏杏儿连洞房花烛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十九岁就成了青溪村最新鲜出炉的小寡妇。

她住的青砖小院紧挨着村西头的铁匠铺。

铁匠名叫霍山,人如其名,生得高大威猛,浓眉深目,却是个小时候发高烧坏了嗓子的“半哑巴”,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见了苏杏儿更是恨不得贴着墙根绕道走。

可打铁声日夜叮当,吵得苏杏儿睡不着觉;霍山送来的野猪肉又香得苏杏儿合不拢嘴。

一来二去,村里那些碎嘴子忽然发现,那个连看女人都嫌烫眼睛的霍铁匠,不知什么时候起,把林家那个厉害的小寡妇宠上了天。

1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刚蒙蒙亮,青溪村还笼在一层湿冷的薄雾里,苏杏儿正缩在自己烘得暖融融的锦被里梦周公,梦里她刚端起一碗炖得酥烂的红烧蹄髈,还没送到嘴边,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叮——当——”声。

一下,又一下。沉重的铁锤砸在铁砧上,震得她屋顶的瓦片都跟着簌簌发抖。

苏杏儿闭着眼在被窝里烦躁地蹬了两下腿,把被子蒙过头顶。可那打铁声极有规律,不仅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密,伴随着呼呼啦啦拉风箱的声响,硬生生把她梦里的红烧蹄髈给砸飞了。

她憋着一肚子起床气撑坐起身,乌黑的长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杏眼半眯着,推开床头的木窗往外瞄了一眼。

两家的院子挨得极近,中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青石矮墙。这矮墙还是当年两家老辈子为了争半尺滴水檐斗气垒起来的,不高不矮,刚好够苏杏儿把隔壁院子里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

晨雾里,隔壁半敞的茅草棚子下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身影。

那人叫霍山,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铁匠。

此时正是早春寒凉的时候,苏杏儿裹着厚棉袄还嫌冷,霍山却只穿了一件玄色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双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的小臂。

他手里抡着一把十几斤重的大铁锤,每一次砸落,火星子便在晨雾里炸开一团耀眼的金花。

似乎是察觉到了窗边的动静,正埋头砸铁坯的男人动作一顿,直起腰,沉默地转过头看向了她。

那是一张极其端正硬朗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深山里的寒潭,只是右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凭空添了几分凶悍气。

青溪村的姑娘小媳妇们背地里议论起霍山,总是一半眼馋一半嫌弃。眼馋他这副万里挑一的好皮囊和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嫌弃他幼时一场高热烧坏了嗓子,说话艰难沙哑,平日里能点头绝不开口,像个闷头干活的哑巴。

四目相对,苏杏儿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啪”的一声把窗户重重合上了。

霍山握着铁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窗,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半晌,他放下了手里的重锤,转身拿起了旁边用来细修的轻锤,敲击的声音顿时小了一大半。

屋里的苏杏儿听着外面明显收敛了许多的动静,心里那股无名火才算消了点。她慢吞吞地穿好衣裳,去灶房舀了水,借着灶膛里昨晚留下的余温热了洗脸水。

苏杏儿今年十九,嫁进青溪村满打满算才四个月。

想当初她在娘家杏花村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因为爹娘疼爱,加上她自己有一手做糕点卤味的好手艺,能往家里贴补不少铜板,婚事便一拖再拖。后来王媒婆上门,把青溪村的林秀才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林家家底厚实,婆婆和善,林秀才更是个知冷知热的读书人。

苏杏儿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听对方是个秀才,当即就晕了头,高高兴兴地把女儿嫁了过来。

谁能想到,林秀才压根就是个靠汤药吊命的痨病鬼!林家婆婆为了给他冲喜,伙同王媒婆瞒得死死的。拜堂那天,盖头还没掀,林秀才跪下去拜天地就再没爬起来,一口血喷在红毯上,当场断了气。

林家婆婆悲痛欲绝,一口咬定是苏杏儿八字太硬克死了她儿子,当天夜里哭得背过气去,没隔三天也跟着去了。

偌大的林家瞬间只剩下苏杏儿一个人,喜事连着两场丧事办完,林家那点早就被汤药掏空的家底也见了底,只给她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青砖院子和村东头的三亩薄田。

她刚嫁过来时人生地不熟,夜里听见野猫叫都吓得直哆嗦。还是霍山他叔公——隔壁那个耳朵背却心肠极好的霍老爹,主动帮着她张罗了林家母子的后事,霍山更是一声不吭地帮她劈了半个月的柴,挑满了屋里的水缸。

更别提腊月里杀猪,霍山还往她窗台上放了一大块足有五斤重的野猪肉。那野猪肉皮厚肉紧,苏杏儿用秘制的香料卤了,切成薄片夹在白面馍馍里,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即便霍山每天大清早打铁吵人清梦,苏杏儿除了翻他两个白眼,也是骂不出口的。

洗漱完毕,苏杏儿揉了揉发酸的腰,端着木盆推开院门,把洗脸水“哗啦”一声泼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暖融融的日光洒下来。苏杏儿从灶房端出一碗刚蒸好的红枣发糕,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矮墙根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

发糕是用精细的白面混着糯米粉蒸的,松软香甜,热气腾腾。

矮墙那头,霍山刚好把一批新打的锄头淬了火,“刺啦”一声白雾腾起,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转头,就看见矮墙边露出的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苏杏儿生得极白,巴掌大的鹅蛋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唇不点而朱。此刻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捧着白瓷碗蹲在墙根下,像一团刚出笼的奶白软糕。

察觉到视线,苏杏儿抬起头,正好撞进霍山深邃的眼眸里。

她咽下嘴里的发糕,起床气早散干净了,想到还要赶集去镇上卖卤味,心情颇好地弯了弯眉眼。她端起旁边盘子里备着的另一块发糕,站起身,胳膊越过半人高的青石矮墙,大大方方地递到霍山跟前。

“喂,霍铁匠,刚出锅的红枣发糕,甜着呢,尝尝?”

她的声音清脆娇媚,尾音微微上挑,像春日里挠人的柳絮。

霍山看着递到眼前的发糕,以及那只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手,脚步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寸。他没有去接,只是垂着眼,摇了摇头。

“你不爱吃甜的?”苏杏儿手举得有点酸,见他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不由得撇了撇嘴,“不吃拉倒,我还省一口粮呢。”

她作势要把手收回来,霍山却忽然动了。他看了看自己满是铁锈和黑灰的大手,没有直接去拿糕点,而是转身从干净的木架上取下一片洗净晒干的大荷叶,双手捧着荷叶伸了过来。

苏杏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怕弄脏了她的碗,心里顿时有些好笑。她把那块发糕放到荷叶上,笑眯眯地道:“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霍山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嗯”,声音极沉,像粗糙的砂纸磨过生铁,却莫名有种奇异的磁性。

他捧着荷叶转身走回铁匠铺里,苏杏儿趴在矮墙上看了一会儿,见他当真把发糕收了起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回屋准备今天去镇上摆摊的家伙什了。

2

吃过早饭,苏杏儿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裙,把头发盘成妇人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她不打算一辈子守着林秀才的牌位过活,更何况林家母子联手骗婚在前,她没把林家的牌位劈了当柴烧,都算她苏杏儿仁至义尽了。如今她一个人在青溪村,种田她不在行,但做吃食却是她的拿手好戏。

从正月十五过后,她就开始在镇上的集市租了个小摊位,专卖自制的五香卤肉、辣味豆干和红糖发糕,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不到晌午就能卖个精光。

苏杏儿刚把装满卤肉和糕点的两个大竹篮挂在扁担两头,还没挑起来,虚掩的院门就被人“砰砰砰”地拍响了。

不等她应声,一个穿红戴绿、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白粉的胖妇人就扭着腰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精明相的中年男人。

来人正是当初把她坑进火坑的王媒婆,而她身后那个男人,则是林秀才的远房堂叔,林老三。

苏杏儿一看见王媒婆那张菊花似的笑脸,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初她刚办完丧事找王媒婆算账,这老虔婆跑得比兔子还快,躲在邻村半个月不敢露面,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苏杏儿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冷着脸抱起胳膊:“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媒婆。怎么,今天不躲着我了,这是又上赶着来给阎王爷牵红线了?”

王媒婆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强笑着打圆场:“哎哟,杏儿丫头,你这话说的!俗话说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林秀才那是自个儿没福气,消受不起你这么好的媳妇,哪能怪到我老婆子头上呢?”

一旁的林老三背着手,一双鼠眼在苏杏儿干净整洁的院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鼻翼动了动,闻见竹篮里飘出的霸道卤肉香,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开口道:“侄媳妇,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今天我托王媒婆过来,是有桩天大的喜事要跟你说。”

苏杏儿眼皮都没抬,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把炒焦的葵花籽,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林三叔,我跟你们老林家可没什么喜事好说。有屁快放,我还要赶集呢。”

林老三被她这浑不吝的态度气得胡子一翘,但想到今天来的目的,还是忍了下来:“是这么回事,青山(林秀才)他走得急,没留下一儿半女。咱们林家虽然是旁支,但好歹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年轻媳妇没人照顾,更不能看着青山连个摔盆打幡的后人都没有。”

他拍了拍胸脯,大义凛然地道:“我跟你三婶商量过了,决定把我屋里那个老二过继到青山名下!老二今年才二十五,身强体壮的。不过呢,老二还没娶媳妇,既然过继过来,干脆你们俩就凑成一对,你既有男人傍身,青山也有了香火,这房和地也不用便宜了外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媒婆连忙在旁边帮腔,甩着帕子笑道:“就是就是!杏儿啊,林家二小子我可是见过的,长得一表人才!你一个克夫的寡妇,能有这么好的归宿,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我今儿个连合八字的红纸都带来了,只要你点个头,这事儿咱今天就定下!”

“噗——”

苏杏儿一口瓜子壳直接喷在了王媒婆递过来的红纸上。

她算是听明白了,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什么狗屁过继,什么狗屁凑成一对!林老三家那个老二林赖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赌鬼加懒汉,年年欠一屁股赌债,快三十了连个瞎眼媳妇都讨不着。

林老三这是看她最近在镇上摆摊赚了钱,又眼馋她手里这处青砖院子和三亩地,想用“过继兼祧”的名义,一分彩礼不出,白得一个能挣钱的漂亮媳妇和一套房产!

矮墙另一头,原本正在整理农具的霍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站在墙根阴影处,手里捏着一把还没开刃的镰刀,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苏杏儿气极反笑,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杏眼微眯,上下打量了林老三一眼:“林三叔,你今年高寿啊?大白天的怎么就开始说梦话了?林秀才活着的时候喝口粥都得数米粒,他死的时候,你们一家子连半文钱纸钱都没出,这会儿看我日子好过了,想把林赖子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塞给我?你怎么不干脆把你自己过继过来给我当孙子呢!”

“你!你个不知廉耻的泼妇!”林老三被戳破了心思,顿时恼羞成怒,指着苏杏儿的鼻子骂道,“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既然嫁进了林家,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这房子和地都是老林家的产业,我是族里的长辈,我说让谁住就让谁住!你要是不肯嫁给老二,今天就给我净身滚出林家大门!”

王媒婆也变了脸,掐着腰尖声附和:“就是!一个小寡妇,横什么横!名声都臭大街了,有人肯要你就该烧高香了!你要是不识抬举,看你在青溪村怎么待得下去!”

两人一唱一和,唾沫星子横飞,一步步逼近苏杏儿,林老三更是伸出手,想去掀苏杏儿装满卤肉的竹篮子:“今天这事儿由不得你!”

苏杏儿眼神一凛,半点不含糊,抓起地上的扁担就横扫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韧性极好的桑木扁担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林老三伸出来的胳膊上。

“啊——!”林老三惨叫一声,抱着胳膊痛得直跳脚,“反了反了!你敢打长辈!王婆子,帮我按住她,我今天非替青山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毒妇不可!”

王媒婆五大三粗,闻言挽起袖子就要扑上来抢苏杏儿手里的扁担。苏杏儿毕竟是个年轻女子,力气有限,被两人逼得连连后退,眼看着后背就要撞上井台。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

一把足有二十斤重、烧得半红的大铁锤,毫无征兆地从半人高的矮墙那头飞了过来,擦着林老三的鼻尖,“轰”的一声巨响,重重砸在了他脚前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瞬间四分五裂,碎石飞溅,火星子烫穿了林老三的鞋面。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林老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裤裆里隐隐传出一股骚臭味。王媒婆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胸口连退三步。

两人惊恐地转过头,只见矮墙那边,霍山单手撑着墙头,高大健硕的身躯利落地一跃而过,像座铁塔似的稳稳落在了苏杏儿身前。

他比林老三高出整整一个头,宽肩厚背,满身煞气,把瘦小的苏杏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弯下腰,单手抓起那把嵌在碎石里的重锤,黑沉沉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了地上的林老三。

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块待砸的废铁。

3

林老三看着霍山手里那把还在冒着热气的铁锤,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愣是连个屁都没敢放出来。

青溪村谁不知道霍铁匠是个狠角色?三年前村里有伙流窜的山匪半夜来偷粮食,就是被霍山一个人拎着两把打铁锤,硬生生砸断了三条腿扔进了山沟里。

更何况这人是个半哑巴,讲道理都讲不通,真要是犯了轴,一锤子下来,他林老三脑浆子都得被砸出来!

苏杏儿躲在霍山宽阔的后背后面,看着男人紧绷的肩线,刚才心头的那点惊慌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她从霍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狐假虎威地晃了晃手里的桑木扁担,冲着地上的林老三啐了一口:“林老三,你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要教训我吗?来啊,今天我就站在这儿,你动我一下试试!”

王媒婆到底是走南闯北见惯了场面的,虽然也被吓得够呛,但看霍山只是杵在那儿没再动手,胆子便又肥了起来。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在霍山和苏杏儿之间来回扫了两圈,顿时露出一副捉奸在床的鄙夷表情,拍着大腿嚷嚷道:“哎哟喂!大家伙儿快来看啊!我说这小寡妇怎么底气这么足,连夫家的长辈都敢打,合着是背地里早就跟隔壁的野男人勾搭上了!林秀才尸骨未寒呐,你们这对狗男女就……”

她话还没骂完,霍山眼神骤然一冷,握着铁锤往前迈了一大步。

沉重的脚步声像踩在王媒婆的心尖上,霍山抬起左手,粗糙的手指直接指向敞开的院门,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其森冷沙哑的字:

“滚!”

这一个字如同闷雷滚过,带着浓重的血腥煞气。

苏杏儿哪能容忍别人因为自己往霍山身上泼脏水?她不等王媒婆再张嘴,直接冲到灶房门口,抄起昨晚剩下的半桶刷锅水,几步冲上来,照着王媒婆那张涂满白粉的老脸就泼了过去。

“哗啦——!”

油腻腻的刷锅水夹杂着烂菜叶,精准无比地浇了王媒婆满头满脸。

“啊——!我的新衣裳!”王媒婆尖叫着抹着脸上的黑灰和菜叶,一张脸瞬间变成了大花猫,狼狈不堪。

“我让你满嘴喷粪!”苏杏儿双手叉腰,声音清脆嘹亮,气势十足,“霍大哥那是看不过去你们联手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王媒婆,你当初伙同林家骗婚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呢,今天你和林老三私闯民宅,想强抢我的房契地契,你要是不怕去县衙吃板子,你就只管在外头胡沁!到时候大老爷问起来,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一听要见官,地上的林老三顿时慌了神。大周朝律法严明,寡妇只要不改嫁,是有权继承亡夫遗产的,旁支强夺财产那是犯法的勾当。

苏杏儿扬起手里的空木桶,作势又要往厨房跑:“还不滚是吧?我灶房里还有半桶滚烫的开水,你们要是不嫌烫,我这就去提出来请你们喝!”

林老三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穿,拉扯着还在干嚎的王媒婆,狼狈至极地冲出了院门,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院门口很快恢复了清净。

苏杏儿看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桶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她转过身,正准备跟霍山道谢,却见高大的男人已经垂下了眼眸,正弯腰去捡地上刚才被林老三踢散的几块柴火。

阳光照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刚才那股骇人的凶悍之气早已收得干干净净,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连看她一眼都显得局促的闷葫芦铁匠。

苏杏儿走过去,看着被他一锤子砸裂的青石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霍大哥,刚才真是多亏你了。你要是不出来,我今天非得吃大亏不可。”

霍山把柴火码整齐放在墙根下,听到她的话,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算什么。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大坑,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出手太重,砸坏了她家的地砖。他蹲下身,伸手比划了一下石板的尺寸,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我……补。”

苏杏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怎么这么实诚啊?明明是帮她解围,结果还惦记着赔她一块青石板。

“不用补,留着挺好,看以后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找茬。”苏杏儿走到扁担旁,弯腰把两个装满吃食的大竹篮挑上肩头。

她身量纤细,两个竹篮足有四五十斤重,压得扁担微微弯曲,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那霍大哥,我不耽误你干活了,我得赶紧去镇上赶集了,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苏杏儿冲他笑了笑,挑着扁担就要往门外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肩头忽然一轻。

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抓住了扁担中间,稍一用力,就直接把扁担从她瘦弱的肩膀上提了过去。

苏杏儿愣住了,仰头看着身旁的男人:“霍大哥,你干嘛?”

霍山单手拎着那副沉重的扁担,跟拎着两根稻草似的轻松。他没看苏杏儿,径直将扁担架在了自己宽阔厚实的肩膀上,然后指了指门外通往镇上的大路,低沉沙哑地道:

“顺……路。”

苏杏儿眨了眨眼:“顺路?你今天也要去镇上?”

霍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院子,从角落里拎起一捆早就打磨好、用草绳捆得结实的镰刀和菜刀,挂在了扁担的一头,接着又把火炉用湿灰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杏儿一眼。

虽然他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走吧。

苏杏儿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像是有股暖流缓缓淌过。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青溪村孤苦无依,还是头一回有人不计回报地替她撑腰,帮她挑担子。

她唇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连忙锁好院门,小跑着跟了上去:“霍大哥,那你等等我呀!”

4

从青溪村到清水镇有一刻钟的脚程,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柳叶堤。

早春的柳枝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春风拂面,带着河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霍山腿长步子大,平日里自己去镇上送铁器,走得极快。但今天他身后跟着个苏杏儿,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女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便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路上有不少同样赶着去镇上赶集的村民,一看见霍山挑着苏杏儿的食盒竹篮,两人还走在一块儿,纷纷露出了见鬼般的神情。

要知道,霍山今年二十有二,因为有一手打铁的好手艺,加上家里只有个耳背的叔公,没有公婆磋磨,前两年哪怕他是个半哑巴,也有不少媒婆上赶着去给他说亲。

可这人偏偏像块捂不热的生铁,不管是哪家的黄花大闺女主动往他跟前凑,他都是冷着一张脸,半点眼神都不给,久而久之,村里人都传霍铁匠八成是那方面有什么隐疾,或者干脆是个铁石心肠的和尚转世。

如今这尊铁佛不仅破了戒,还替村里最招人眼红的小寡妇挑起了担子,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一路上,不少大娘媳妇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探究。

若是换作平时,苏杏儿肯定要瞪回去,但今天看着走在前面那个稳如泰山的背影,她莫名觉得底气十足,不仅没觉得难堪,反而故意挺直了腰板,脚步轻快地跟在霍山身侧。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自己熬制的薄荷姜糖,专门用来提神润嗓子的。

苏杏儿快走两步,凑到霍山左手边,仰起脸看他:“霍大哥,累不累?吃块糖吧。”

霍山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离自己极近,发间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皂角混着甜糕的香气,他握着扁担的手指微微收紧,不自在地往路边偏了偏身子,摇了摇头。

“这糖不腻的,里面加了薄荷和老姜,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对嗓子最好。”苏杏儿摸清了他这闷葫芦的性子,知道他不会轻易张嘴,更不会伸手接,干脆剥开油纸,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硬糖,直接递到了他唇边。

“张嘴嘛,你帮我挑了这么远的路,连块糖都不肯吃,是不是嫌弃我手艺不好?”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和委屈。

霍山哪里见识过女人这般阵仗,脚步猛地一顿。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截莹白指尖,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怕她在路上没完没了地纠缠引来更多闲话,他只得微微低下头,飞快地张嘴将那块糖含了进去。

温软干燥的薄唇不经意间擦过苏杏儿的指腹,带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酥麻感。

苏杏儿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手,耳根子莫名有些发烫。

而霍山已经转回了头,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去,只是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藏在粗粝短发下的耳廓,已经悄悄红透了。

薄荷的清凉混着生姜的微辛和麦芽糖的甘甜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原本因为常年吸入炭火烟气而干涩刺痛的咽喉,竟真的舒服了许多。

到了清水镇,集市上已经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苏杏儿租的摊位在西市口,位置极好,旁边就是一家茶寮和几间杂货铺。霍山帮她把竹篮放下,又熟门熟路地帮她把折叠的木桌支起来,摆好碗筷和切肉的案板。

“霍大哥,你的刀放在我摊子边上一起卖吧?省得你再去东市交一份摊位费了。”苏杏儿一边系围裙,一边热情地招呼他。

霍山打的铁器都是镇上铁铺订好的货,并不需要摆摊零卖。但他看了看周围那些一见苏杏儿出摊,就眼神发亮、蠢蠢欲动的街溜子和闲汉,沉默了片刻,居然真的解下扁担上的那捆镰刀菜刀,“哐当”一声摆在了苏杏儿摊位的最边上。

然后,他搬了块大青石放在苏杏儿身后,往那儿一坐,双臂环胸,活脱脱一尊黑面门神。

“刚出锅的五香卤猪肉、香辣卤豆干!还有松软香甜的红糖发糕喽!走过路过尝一尝看一看啊!”

苏杏儿一开嗓,清脆悦耳的叫卖声加上掀开竹篮盖子后扑鼻而来的浓郁卤香,立刻吸引了大批食客围拢过来。

“苏小娘子,给我切半斤五花肉,再拿两块豆干!” “我要两块发糕,多刷点红糖汁儿!”

苏杏儿手脚麻利,一把快刀在她手里上下翻飞,肥瘦相间的卤肉被切成薄薄的肉片,浇上一勺浓郁醇厚的秘制卤汁,再用荷叶包好递给客人,脸上始终带着明媚爽朗的笑意。

往常她一个人出摊,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二流子借着买东西的名义想摸她的手,或者说两句荤话占便宜,每次都得她拿着菜刀骂回去才老实。

可今天,那几个眼熟的二流子刚凑过来,还没等张嘴调笑,就被苏杏儿身后坐着的霍山冷冷一瞥。再看看摊位角上摆着的那一排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镰刀和砍骨刀,一个个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屁都不敢放一个,老老实实地交了铜板拿了肉就跑。

不到一个时辰,两大竹篮的吃食就卖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卤汁都被一个老主顾买了去拌面吃。

苏杏儿收好摊子,数了数钱袋里沉甸甸的铜板,笑得眉眼弯弯。

霍山也趁着刚才的功夫,去不远处的铁铺交了货,拿了工钱回来。

“走,霍大哥,今天赚得多,我请你去前头的张记面馆吃碗大肉面!”苏杏儿豪气地拍了拍钱袋。

霍山摇了摇头,伸手提起空竹篮,指向村里的方向,示意回家吃。

“回家还得现做,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苏杏儿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干脆一把拉住霍山粗布衣袖的边缘,轻轻晃了晃,“就吃一碗嘛,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去面馆多不好意思啊。再说了,你要是不吃,下次我可不敢再麻烦你帮我挑担子了。”

霍山低头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袖角的小手,白生生的,跟刚剥了壳的水煮蛋一样。

他沉默了良久,终究是没有拂开她的手,顺着她的力道,默不作声地跟她走进了张记面馆。

苏杏儿要了两碗招牌的红烧肉臊子面,还特意让店家给霍山那碗加了双份的面和肉。

面一端上来,苏杏儿自己还没吃,先把碗里的两块大肥肉挑出来,夹进了霍山碗里:“我不爱吃肥的,霍大哥你力气大,多吃点肉补补。”

霍山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又看了看对面正低头小口嗦面的年轻女人。热气氤氲中,她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油染得红艳艳的,透着一股蓬勃鲜活的生机。

他拿起筷子,将那块她夹过来的肥肉放进嘴里。

明明是极寻常的红烧肉,他却觉得,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

5

三月中旬,春耕前夕,天气说变就变。

傍晚时分,原本还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吹得村里的老槐树枝桠乱颤。

苏杏儿刚把明天要卤的猪肉下锅炖上,就听见天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哎呀,我的菌子!”

苏杏儿惊呼一声,连忙冲进院子里,去收下午晒在簸箕里的干香菇和木耳。

狂风夹杂着暴雨,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刚把一个簸箕抱进怀里,另一只装木耳的簸箕就被大风刮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眼看就要掉进泥水沟里。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黑影从矮墙边翻了过来。霍山冒着大雨,眼疾手快地一把抄起那个簸箕,大步流星地帮她一起抱进了堂屋檐下。

雨水顺着霍山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淌,他身上的玄色短打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胸膛上,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胸肌轮廓。

“霍大哥,快进屋擦擦!”苏杏儿把簸箕放下,连忙转身去拿干净的帕子。

可霍山却没进屋,他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又转头看了一眼苏杏儿这间老旧的青砖瓦房,指了指屋顶,沙哑地道:“风大,小心……屋顶。”

林家这房子有些年头了,林秀才活着的时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屋顶的瓦片早就松动了不少。

苏杏儿心大,仰头看了看堂屋的房梁,不在意地笑道:“没事儿,前几天不也下过雨吗?好着呢,漏不了。你快回屋换身干衣裳吧,别冻感冒了。”

霍山见她神色笃定,又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漏水的迹象,便点了点头,转身翻过矮墙回了自己院子。

然而,苏杏儿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场春雷暴雨的威力。

入夜之后,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越下越急,狂风怒号,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震得整座屋子都在微微发颤。

苏杏儿天生胆小,最怕打雷,更怕这种黑漆漆的狂风暴雨夜。她把门窗都拴得死死的,早早吹灭了堂屋的灯,只在卧房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整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被缩在床角,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也不知道熬到了几更天,迷迷糊糊间,苏杏儿忽然觉得脸上凉飕飕的。

她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灯光往上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卧房正上方的房梁处,不知何时被狂风吹掀了几片瓦,雨水正顺着椽子汇成一股细流,“啪嗒、啪嗒”地往下漏!

不仅床头湿了一大片,随着外面一阵狂风刮过,“哗啦”一声,屋顶的破洞似乎更大了,冰凉的雨水跟瓢泼似的直接浇在了她的锦被上!

“啊——!”

苏杏儿尖叫一声,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下来。她急忙去搬木盆来接水,可屋顶漏了不止一处,东一瓢西一瓢,转眼间整个卧房就成了水帘洞,连床铺都彻底湿透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劈下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轰隆——!”

狂风猛地撞击着木窗,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噗”的一声,把屋里唯一的一盏油灯给吹灭了。

房间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中。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四周全是风声雨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山精野怪在黑暗中张牙舞爪。苏杏儿瞬间想起了死在堂屋里的林秀才和林老婆子,恐惧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她冻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顾不上穿外衣,胡乱抓过一件披风裹在身上,光着脚踩着冰凉的积水,跌跌撞撞地冲出堂屋,拉开门栓跑进了大雨里。

她不敢去别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连滚带爬地扑到那道半人高的青石矮墙边,拍着湿冷的石墙,带着哭腔绝望地大喊:

“霍山!霍大哥!霍山——!”

风声太大,雨声太急,把她柔弱的哭喊声撕得粉碎。

苏杏儿拍得手心发麻,绝望地以为霍山听不见了。就在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失声痛哭的时候,隔壁紧闭的堂屋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举着一把桐油大伞,连蓑衣都没来得及披,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雨幕里。

霍山叔公耳朵背,睡在西厢房跟死猪一样雷打不动,但霍山觉浅,其实从下半夜风大起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没睡踏实,隐约听见隔壁传来呼喊声,他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

翻过矮墙,借着闪电的光亮,霍山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墙根泥水里的苏杏儿。

她浑身湿透,鹅黄色的单衣紧紧贴在纤细单薄的身躯上,乌黑的长发凌乱地糊在满是泪水和雨水的脸上,一双赤着的雪白脚丫泡在泥水里,冻得通红,整个人抖得像风中随时会凋零的落花。

霍山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生疼。

他一言不发地冲上前,把大伞往她头顶一遮,可风太大,伞根本挡不住斜飞的暴雨。

苏杏儿一看见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双臂死死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霍山……屋子漏了,灯也灭了,有鬼,我好怕……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温热的眼泪混着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软玉温香满怀,隔着两层湿透的薄衣,女人身体柔腻的触感和颤抖清晰地传递过来。霍山浑身猛地一僵,举着伞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仅仅怔了一瞬,看着怀里冻得嘴唇发紫的女人,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不再犹豫,一把扔掉手里的雨伞,伸出铁钳般有力的长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苏杏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霍山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转身大步走到矮墙边,长腿一迈,稳稳当当地护着怀里的人翻过了矮墙,几步冲进了自己干燥温暖的堂屋里,一脚踢上了房门。

屋门合上的瞬间,将外面肆虐的狂风暴雨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6

霍山的屋子和他的人一样,收拾得极其干净利落。

因为常年打铁,他屋里常备着上好的炭火。此时堂屋角落的火盆里还燃着几块银霜炭,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霍山抱着苏杏儿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东厢房。他没敢把满身湿透的她直接放在床上,而是拉过床边的一张宽大太师椅,铺上一层厚厚的干毛皮,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上去。

苏杏儿脚不沾地,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双手依然死死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一双哭得通红的杏眼水汪汪地望着他,可怜巴巴地道:“别走……”

霍山弯着腰,被她勒得不得不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屋里点着一盏明亮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苏杏儿湿漉漉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白皙的肌肤泛着潮红,领口因为刚才的拉扯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雪白丰盈。

霍山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滚烫。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偏过头移开视线,伸出粗糙的大手,动作却极尽轻柔地一点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走……拿干衣裳,烧水。”

听到他不走,苏杏儿这才松了口气,乖乖地松开了手,缩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抱住膝盖打了个喷嚏。

霍山大步走到火盆旁,往里面添了几块新炭,用火钳拨旺,然后把火盆端到了苏杏儿脚边。接着,他又翻箱倒柜,从樟木箱底找出一身自己刚做好还没穿过的新中衣,以及两条厚实干净的棉布巾,放在了她手边。

他指了指衣裳,又指了指门外,示意她先把湿衣裳换下来,他去灶房端热水。

说完,他逃也似的转身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帮她把房门拉严实了。

苏杏儿看着手边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宽大男装,再看看脚边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心里那股寒意和恐惧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踏实和羞赧。

她刚才也是吓糊涂了,居然光着脚穿着单衣就往一个单身汉怀里钻!

不过……苏杏儿回想起刚才霍山抱起她时那宽厚结实的胸膛,和两条仿佛有使不完力气的铁臂,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这糙汉看着冷冰冰的,怀里倒像个大火炉一样暖和。

她不敢耽搁,赶紧趁着霍山不在,三两下脱掉身上湿透的衣裙,用干布巾擦干身子,换上了霍山的新中衣。

霍山身材高大魁梧,他的中衣穿在苏杏儿身上,简直跟唱戏的袍子一样宽大。她把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也卷到了小腿肚,领口更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怎么拉都遮不住大片雪白的肌肤,反倒衬得她越发娇小玲珑。

她刚换好衣裳,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霍山端着一个大木盆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走了进来。他进门前还特意敲了两下门,等听见苏杏儿应了一声,这才推门而入。

结果他刚一抬头,看见坐在太师椅上、裹在自己宽大白色中衣里的苏杏儿,脚步瞬间就钉在了原地。

乌发披散,肤白胜雪,宽松的领口滑落到肩头,露出一侧圆润白皙的香肩,而卷起的裤管下,一双纤细笔直的小腿和玲珑玉足正悬空晃荡着。

霍山手里的木盆晃了一下,滚烫的热水差点溅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步走过去把木盆放在她脚前,又把那碗姜汤递到她手里,整个过程愣是没敢再往她领口看一眼。

“喝。”他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

苏杏儿捧着温热的瓷碗,低头喝了一大口。辛辣滚烫的姜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连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她正小口喝着,就见高大的男人忽然在她面前的脚踏上单膝蹲了下来。

“霍大哥,你干什么?”苏杏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脚往回缩。

霍山却伸出大手,一把握住了她纤细冰凉的脚踝。

他的手掌极大,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常年握锤留下的厚茧,粗粝得厉害;而苏杏儿的脚踝却娇嫩细腻,他一只手就能完全圈住。

强烈的触感对比让苏杏儿浑身一颤,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我、我自己洗就行……”

霍山没松手,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邪念,只有一片坦荡的专注和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试了试木盆里的水温,觉得不烫了,这才握着她的脚丫,慢慢放进了温热的水里。

温水包裹住冰凉的双足,舒服得苏杏儿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霍山低着头,宽大的手掌掬起温水,仔仔细细地帮她洗去脚底和脚趾缝里沾上的泥沙。他的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疼了她娇嫩的皮肉,连脚背上被碎石划出的一道浅浅红痕,他都皺着眉头轻轻揉了半天。

苏杏儿捧着姜汤碗,低头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发顶,和那张专注认真的俊朗侧脸,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来。

林秀才活着的时候,虽然才做了半天夫妻,但她见过林秀才那双手,苍白无力,连端个茶碗都嫌重。她长这么大,除了她爹娘,还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这样低三下四、细致入微地伺候过她。

洗干净双脚,霍山拿起干布巾,把她的脚包在掌心里擦干,然后起身抱起她,将她放在了自己那张铺着厚厚棉褥的大木床上,拉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

“睡。”霍山指了指床铺,然后端起洗脚盆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杏儿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摆,“我睡你的床,那你睡哪儿啊?西厢房不是你叔公在住吗?”

霍山回头看了一眼外间堂屋的长条板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自己睡外头就行。

“那怎么行!外面虽然停了风,可半夜寒气重,长条凳那么窄,你怎么睡得着?”苏杏儿看着这张足可以睡下三个人的宽大木床,咬了咬下唇,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外侧空出来的一大块地方,红着脸小声道,“你这床这么大,要不……你也上床睡吧?我睡觉很老实的,绝不踢被子。”

霍山端着木盆的手猛地一紧,深邃的眸子死死盯住她绯红的脸颊。

7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炭火盆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脆响,映得苏杏儿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越发明亮动人。

她其实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她一个寡妇,大半夜穿着男人的衣裳躺人家床上,还邀请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同床共枕,这要是传出去,简直跟村口那个专勾搭男人的孙寡妇没什么两样了。

可她转念一想,霍山又不是旁人。这人老实巴交的,刚才帮她洗脚的时候规矩得跟个柳下惠似的,让她眼睁睁看着恩人去睡硬邦邦的冷板凳,她实在过意不去。

霍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裹在自己被窝里的女人。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那张硬邦邦、冷清清的床铺,躺了一个女人之后,会变得如此勾人魂魄。他甚至能闻到被褥间原本属于他的皂角味,已经染上了她身上甜丝丝的幽香。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硬生生移开了目光,摇了摇头。

他把木盆放到门外,回来时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薄被,也不管苏杏儿再说什么,直接把火盆往床边挪了挪,然后吹灭了屋里的油灯,转身走到了外间的堂屋,反手带上了房门。

听着外间传来拼凑长条板凳的声响,苏杏儿抓着被角,心里莫名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更多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霍山这个人,真是正派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被窝里带着男人平日残留的气息,干燥而温暖,加上刚才喝了红糖姜汤,苏杏儿紧绷了半夜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困意很快袭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个极其羞人的梦。

梦里还是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霍山依然单膝跪在床前帮她洗脚。可洗着洗着,那双布满厚茧、滚烫粗糙的大手却没有停留在她的脚踝上,而是顺着她纤细白皙的小腿一路往上蔓延……

粗粝的掌心磨过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火热。

梦里的霍山不再像白天那样躲闪,他高大健硕的身躯覆压下来,黑沉沉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烈火,将她死死困在方寸之间。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哑着嗓子一声声叫她的名字……

“唔……”

天光大亮时,苏杏儿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雨过天晴,清脆的鸟鸣声穿透窗纸传了进来。苏杏儿大口喘着气,摸了摸自己滚烫得吓人的脸颊,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中衣已经被细汗浸得有些潮湿。

她竟然……竟然肖想了隔壁的老实铁匠,还做了这么不知羞的春梦!

苏杏儿羞得一把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在床上滚了两圈,直到快憋过气去了,才红着耳朵尖把脑袋露了出来。

外间静悄悄的,没有打铁的声音。

苏杏儿穿好自己那身已经被霍山放在火盆边烘得半干的衣裳,把霍山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长条板凳早已经收好了,桌上扣着一个大竹罩,里面温着一碗白米粥和两个白水煮蛋。

院门敞开着,苏杏儿走到矮墙边往自己院子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晨光熹微中,霍山正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黑色的粗布长裤,站在她家卧房的屋顶上!

雨后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他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宽肩窄腰,背部的肌肉线条随着他俯身铺瓦的动作隆起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弧度,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沟壑一路滑进裤腰里。

这画面,简直和她刚才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苏杏儿看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目光像是黏在了霍山那截紧实的腰腹上,怎么也移不开。

原来他一早没打铁,是趁着天晴,去窑厂买了新瓦片,爬上房顶帮她修补昨晚漏雨的屋顶去了。

似有所感,屋顶上正在抹瓦泥的霍山动作一顿,转过头朝矮墙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苏杏儿做贼心虚,眼神慌乱地闪躲了一下,脸颊瞬间飞起两团红云,哪里还有平时泼辣爽利的模样。

霍山看她醒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穿上衣。他耳朵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抓起搭在屋脊上的粗布短打,胡乱套在身上,严严实实地系上了扣子。

那动作,快得像是生怕苏杏儿这个小寡妇占他便宜似的!

苏杏儿原本还满心羞涩,一看他这副防贼一样的架势,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莫名的傲娇气。

怎么着?她苏杏儿年轻貌美,看他两眼怎么了?昨晚她连脚丫子都给他摸遍了,也没见他这么大惊小怪,现在看他两眼背脊,他还害臊藏起来了?

苏杏儿轻哼了一声,转身端起桌上霍山给她留的早饭,一边用力咬着水煮蛋,一边在心里暗暗咬牙:

好你个闷葫芦,跟谁稀罕看似的!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求着给我看!

8

屋顶修好之后,苏杏儿把被雨水淋湿的被褥全抱到院子里晒了整整两天,才重新搬回了自己屋里住。

只是经过暴雨夜那一遭,再加之那个羞于启齿的春梦,苏杏儿看霍山的眼神彻底变了味。

以前她是把霍山当成个沉默寡言的好心邻居,可现在,她只要一听见隔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霍山光着膀子、肌肉贲张的模样,以及他握着自己脚踝时那掌心滚烫的温度。

苏杏儿是个敢想敢干的性子。她算得很清楚,自己今年才十九,有手艺有积蓄,总不能真为了林秀才那个骗婚的短命鬼守一辈子活寡。与其以后听媒婆忽悠再嫁去外村受公婆的气,倒不如近水楼台,把隔壁这个知根知底、武力值高、还会疼人的铁匠给拿下!

霍山家里只有一个耳背和善的叔公,要是他们俩成了,两家中间这道矮墙一推,两个院子合二为一,她继续做她的小买卖,霍山继续打他的铁,这日子想想都美得冒泡!

心里一旦有了这个念头,苏杏儿就开始变着法子往霍山跟前凑了。

今天炖了骨头汤,端一碗过去;明天蒸了千层肉饼,递两个过去。没事的时候,她也不在屋里待着了,搬个小马扎坐在矮墙边,托着腮帮子,光明正大地看霍山打铁。

她那眼神直白又火热,像带着小钩子似的,在霍山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身上来回巡视。

霍山就算是个木头人,被她这么一连盯了七八天,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天下午,霍山正在给一把新打的柴刀开刃,矮墙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嗑瓜子声。

苏杏儿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春衫,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娇艳欲滴。她一边嗑着五香瓜子,一边笑吟吟地喊他:“霍大哥,你今天怎么不脱衣裳干活呀?炉火那么旺,你捂得这么严实,不怕捂出痱子来吗?”

霍山握着磨刀石的手猛地一滑,锋利的刀刃差点割破手指。

他抬起头,看着趴在墙头上冲他笑得像只小狐狸似的女人,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这几天不管多热,他都不敢再光着膀子干活了,就是怕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瞧。

霍山抿了抿唇,没有搭腔,只是端起旁边的冷水盆,把柴刀浸进去,转身背对着她继续磨刀,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切,小气鬼,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苏杏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却也不气馁,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嘴角得意地翘了翘。

这生铁块子,明明就已经快被她烤化了,偏偏还死鸭子嘴硬装正经!

然而,苏杏儿这边的“烤铁大计”还没彻底成功,村里的闲言碎语却先一步发酵了。

那天林老三和王媒婆在苏杏儿这儿吃了瘪,回去之后越想越不甘心。林老三不敢明着惹霍山,但他家那个游手好闲的二儿子林赖子,听了王媒婆添油加醋的挑唆,听说苏杏儿不仅长得像天仙似的,手里还握着一大笔摆摊赚来的银钱,顿时起了色心和贪念。

林赖子在赌坊里喝了半斤劣质烧刀子,酒精上头,胆子肥得没边。他心想,霍山再厉害,还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寡妇屋里不成?只要他趁着霍山不在,把苏杏儿给睡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苏杏儿还不是得乖乖带着家产嫁给他?

打定主意,这天傍晚,林赖子特意在村口蹲守。

眼看着霍山背着一捆铁器出门去邻村送货了,而霍家那个老叔公又去村东头找老伙计下棋了,林赖子嘿嘿淫笑了两声,搓着手,晃晃悠悠地摸到了苏杏儿家的院门前。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苏杏儿刚在灶房里卤好明天要卖的猪头肉,正在堂屋里点数这个月攒下的铜板。

院门从里面插上了木栓,但院墙不算太高。林赖子踩着门边的石头,手脚并用地翻过院墙,“扑通”一声跳进了院子里。

苏杏儿听见动静,还以为是野猫,把钱袋往袖子里一塞,拎着油灯走出来查看:“谁在外面?”

她刚跨出堂屋门槛,借着昏暗的天光,就看见一个尖嘴猴腮、满身酒气的男人正色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嘿嘿,好嫂子,是我啊,我是你二叔林二!”林赖子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苏杏儿被春衫勾勒出的窈窕身段,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我爹说你一个人守寡怪寂寞的,特意让我过来陪陪你,给你暖暖被窝!”

苏杏儿脸色骤变,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林赖子!你翻我家墙干什么!赶紧给我滚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喊人?你喊破喉咙也没用!”林赖子有恃无恐地逼近,淫笑道,“我可都打听清楚了,隔壁那个死哑巴去邻村送货了,没个把时辰回不来!好嫂子,你就从了我吧,我保证比我那个短命的堂哥强百倍,保证让你……”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就要往苏杏儿身上扑。

苏杏儿到底是个烈性子,虽然心里慌得不行,但手上半点不慢。她没有往屋里退——进了屋那是瓮中捉鳖,她直接转身冲进了旁边的灶房!

林赖子以为她怕了,大笑着追进灶房:“小娘子,跑什么呀,来让爷香一个!”

他刚一脚跨进灶房门槛,迎面就看见苏杏儿端着一瓢刚从大铁锅里舀出来的、还在翻滚冒泡的滚烫老卤汤,眼神发狠地朝他泼了过来!

“我让你香!去死吧你!”

“哗——!”

滚烫且加了大量花椒辣椒的卤汤,兜头盖脸地泼在了林赖子的胸口和脖子上!

“嗷——!!!”

林赖子瞬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那卤汤刚熄火没多久,少说也有七八十度,直接把他脖子上的皮烫起了一大片水泡,辣油溅进眼睛里,痛得他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苏杏儿泼完一瓢,心砰砰直跳,抓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握在手里,趁着林赖子在地上哀嚎的功夫,拔腿就往院外跑。

可林赖子虽然被烫伤了眼睛和脖子,但疼痛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他摸索着一把抓住了苏杏儿跑过时的裙摆,猛地往后一拽!

“刺啦”一声,苏杏儿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手里的尖刀也脱手飞了出去,手掌擦破了一大片皮,鲜血直流。

“臭婊子!敢烫老子!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林赖子红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伸手就去掐苏杏儿的脖子,另一只手粗暴地去撕扯她的衣领。

苏杏儿拼命挣扎,用脚狠狠踹他,指甲在他脸上抓出道道血痕,可男女力气悬殊,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看着胸前的春衫就要被撕裂——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闭的木质院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硬生生踹飞了进来!

两扇沉重的木门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原本去邻村送货,因为不放心苏杏儿一个人,跑着赶了半路回来的霍山,正站在大门口。

当他看清院子里林赖子骑在苏杏儿身上撕扯她衣裳的那一幕时,这个向来冷静沉稳的男人,眼底瞬间一片猩红,周身爆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滔天杀意!

9

林赖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头顶笼罩下一片巨大的黑影。

下一刻,霍山几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林赖子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死狗一样,单手将这一百多斤的男人从苏杏儿身上硬生生提了起来,狠狠砸向了旁边的青石矮墙!

“砰!”

林赖子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酸水混着血沫。

“咳咳……霍、霍铁匠……”林赖子吓得魂不附体,刚想求饶,霍山已经欺身而上,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在石墙上,抡起砂锅大的拳头,照着林赖子的脸就狠狠砸了下去!

一拳,两拳,三拳!

拳拳到肉,伴随着鼻梁骨断裂的清脆声响和牙齿混合着血水飞溅的画面。

霍山完全失去了理智,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机械而狂暴地挥动着拳头。林赖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两声,满嘴的牙就被打掉了一半,整张脸肿成了猪头,鲜血顺着霍山的指缝往下淌,眼看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门外听到动静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围在院门口,看到院子里这血腥残暴的一幕,全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天呐,霍铁匠疯了,快、快去叫里正啊!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地上的苏杏儿喘过气来,看到霍山这副要将人活活打死的骇人模样,心头猛地一紧。

林赖子这种人渣死了活该,可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让霍山背上人命官司去坐牢甚至抵命,那绝对不行!

苏杏儿顾不得手掌上的疼痛,连忙拢好被扯乱的衣领,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霍山精壮的腰身,整个人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哭喊道:

“霍山!别打了!霍大哥,停手啊!为了这种畜生背上人命不值得!我没事,我没被他欺负,你快停下!”

温软的身躯贴上后背,女人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喊声钻进耳朵里,像是给处于暴走边缘的凶兽注入了一剂清醒剂。

霍山高高举起的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眼底骇人的血红才一点点褪去。他松开手,已经昏死过去的林赖子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墙根下,不知死活。

霍山猛地转过身,完全顾不上周围还有十几个围观的村民,双手捧起苏杏儿的脸,目光急切而慌乱地在她身上扫视。

当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被撕破的领口,以及那双满是鲜血和沙砾的手掌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忙脱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打,将苏杏儿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怀里,挡住了外人所有的窥探视线。

这时,里正和林老三夫妇也闻讯赶了过来。

林三婶一看到墙角满脸是血、人事不省的林赖子,顿时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地嚎了起来:“杀人啦!霍铁匠打死人啦!我苦命的儿啊——”

林老三也是吓得两腿发抖,但仗着里正在场,又有这么多村民看着,色厉内荏地指着霍山喊道:“里正!你可都看见了!霍山这个哑巴行凶杀人!快把他绑起来送官!”

里正皱着眉头走上前,探了探林赖子的鼻息,沉声道:“嚎什么嚎,还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苏杏儿裹着霍山的衣裳,从霍山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通红却眼神冰冷的眼睛,举起自己血淋淋的双手,对着里正和所有村民大声哭诉道:

“里正叔!各位叔伯婶娘!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林老三一家子狼心狗肺,前几天来逼我嫁给林赖子抢我家产不成,今天林赖子就趁着天黑翻墙进我家,想要强暴我!”

她指着灶房地上的一滩红油卤汤和林赖子脖子上明显的水泡:“我拼死拿滚烫的卤汤泼他才没让他得逞,他就把我按在地上掐我的脖子要杀我!要不是霍大哥送货回来听见救命声冲进来救我,我今天就被这畜生给糟蹋打死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院墙上确实有踩踏的泥印,灶房里一片狼藉,而林赖子裤腰带都还散着,脖子上全是红油水泡,事实再清楚不过!

青溪村民风虽然有些碎嘴,但大是大非上还是讲理的。私闯寡妇门意欲强奸,这在哪个村子里都是要被戳断脊梁骨、浸猪笼或者沉塘的重罪!

一时间,原本还同情林赖子的村民们纷纷调转枪头,对着林老三夫妇破口大骂:

“呸!原来是翻墙去欺负寡妇!真不是个东西!” “打得好!霍铁匠就该把这畜生的第三条腿给砸断!省得留在村里祸害别家姑娘!”

“林老三,你们一家子黑了心肝了,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

里正更是气得胡子发抖,拐杖重重顿地,指着林老三怒喝:“林老三!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干出这种败坏全村名声的畜生事,你们还有脸喊报官?好啊,现在就套牛车去县衙!大周律例,入室强暴未遂,至少判流放三千里,遇反抗被杀者,勿论!我看县太爷是打霍铁匠的板子,还是把你儿子直接发配去塞外挖矿!”

林老三和林三婶一听要流放三千里,顿时傻了眼,哭嚎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林赖子是他们的命根子,这要是流放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别、别报官啊里正!”林老三噗通一声给里正跪下了,连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是老二喝多了酒猪油蒙了心!我们不报官了,不报官了!求里正饶了他这一次吧!”

苏杏儿冷笑一声:“不报官?那我这门被砸了,手也伤了,一锅卤肉全毁了,名声更是被你们坏尽了,这账怎么算?”

里正看了苏杏儿一眼,沉声裁决:“林老三,你们家立刻赔苏氏十两银子的压惊费和医药费!另外,从今往后,林赖子要是再敢踏进村西头半步,不用送官,我直接让人打断他的腿扔出青溪村!听见没有!”

十两银子!那可是把林老三家的老底都给掏空了。

可看着旁边眼神依旧凶狠、仿佛随时会再扑上来补一锤子的霍山,林老三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咬着牙回去取了攒了半辈子的十两碎银子,当着全村人的面交给了苏杏儿,然后和媳妇灰溜溜地拖着猪头一样的林赖子滚了。

一场闹剧收场,村民们唏嘘着散去,只是临走前,大家看霍山和苏杏儿紧紧挨在一起的眼神,都已经心照不宣了。

10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地碎裂的木门板。

夜风吹过,苏杏儿紧绷的神经一松,手掌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涌了上来,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霍山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她的腰,半抱半扶地将她带进了堂屋里。

他点亮桌上的油灯,转身回自己院子拿来了金疮药、干净的纱布和一盆温水。

苏杏儿坐在桌边,看着高大的男人单膝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受伤的双手。他用沾湿的布巾,一点一点擦去她掌心的血迹和嵌进皮肉里的细小沙砾。

他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线绷得死紧。苏杏儿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刚才面对恶徒时凶神恶煞、一拳能打断人鼻梁的铁汉,此刻捧着她手腕的大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苏杏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嘶……疼……”

霍山的动作立刻停住了。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眸里满是深深的自责和痛楚,他低下头,凑到她掌心前,极其轻柔地吹了吹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伤口,带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苏杏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霍山的手背上:“霍山,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把他打死了。你要是因为我坐了牢,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像是烙铁一样烫进了霍山的心底。

他笨拙地用包扎好的一角纱布去擦她的眼泪,喉咙里发出焦急而沙哑的声音:“别哭……我的错,回来……晚了。”

如果他今天没有去邻村送货,如果他能早回来一刻钟,她根本就不会受这样的惊吓和委屈。

“怎么能怪你呢?你又不是我的谁,哪能天天守着我……”苏杏儿吸了吸鼻子,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想起今天差点遭遇的横祸,又想起这一个多月来他对自己的种种好,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情意瞬间决了堤。

既然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霍山把衣裳裹在了她身上,两人的名声已经绑在了一起,她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苏杏儿忽然伸出刚刚包扎好白纱布的两只手,一把捧住了霍山棱角分明的脸庞,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霍山,我害怕。林赖子今天敢翻墙,明天说不定还有张赖子、李赖子觉得我一个寡妇好欺负。”

她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望着他,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孤注一掷的大胆:

“我不想再一个人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了。霍山,你看我长得好看,还会做饭挣钱,你家里也缺个知冷知热的女人。要不……咱俩凑一对过日子吧?你娶了我,好不好?”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平地惊雷,在霍山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双深邃的黑眸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想过无数次怎么护着她,想过暗中帮她干活,想过等她攒够了钱若是想改嫁,他就帮她相看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甚至在心里卑劣地祈祷她永远不要改嫁,就这样一直住在他的隔壁……

可他唯独不敢想,这朵娇艳明媚、全村男人都肖想的娇花,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嫁给他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半哑巴!

见霍山半天不吭声,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苏杏儿心里顿时有些没底了,脸上火辣辣的。

她咬了咬嘴唇,松开手想要退缩:“你、你要是嫌弃我是个嫁过人的寡妇,或者觉得我克夫,那就当我刚才是被吓糊涂了说胡话……”

她刚想把手收回来,霍山却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猛地伸出大手,一把按住了她覆在自己脸侧的手背!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手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嫌!”霍山急切地开口,因为太过激动,那原本沙哑破碎的嗓音竟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晰力量,“我……不嫌!我……是个哑巴,配不上……你。”

他定定地看着苏杏儿,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炙热深情:“你若……不嫌我,我明天……就请媒人,八抬大轿……娶你!”

没有嫌弃,没有犹豫,有的只是满心满眼的珍视和自卑。

苏杏儿听着他这句磕磕绊绊却字字千钧的承诺,心头最后一点不安瞬间化作了漫天烟花,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不住地往上翘。

“谁嫌你是个哑巴了?话少才好呢,省得跟我吵架的时候嘴皮子比我还利索!”

苏杏儿破涕为笑,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铁汉,胆子大得没边,忽然凑上前,红润柔软的唇瓣直接印在了他紧绷的唇角上。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记響亮的盖章。

“我不管,我已经亲了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苏杏儿的男人了!谁要是敢反悔,谁就是小狗!”

唇角传来的温软触感让霍山浑身血液瞬间逆流,直冲头顶!

他活了二十二年,何曾受过这等刺激?看着眼前亲完自己还一脸得意娇俏的女人,霍山眼眸瞬间暗沉如墨,里面压抑的猛兽彻底挣脱了牢笼。

他不再克制,猛地站起身,一手托住苏杏儿的后脑勺,一手箍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精准地攫住了那两片日思夜想的红唇!

“唔……!”

苏杏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所有的声音便被他吞入腹中。

霍山的吻和他的人一样,毫无章法,却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强势与滚烫。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的耳垂,炙热的唇舌笨拙而急切地汲取着她口中的甜美,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了咽下去。

苏杏儿被他亲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回应着他汹涌的爱意。

良久,直到苏杏儿快要喘不过气来,双手拍打着他的胸膛,霍山才哑着嗓子,恋恋不舍地退开半寸。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滚烫,黑眸亮得惊人,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亲得红肿水润的唇瓣,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我的。”

11

那晚,因为苏杏儿的院门被霍山一脚踹碎了,霍山用木板临时钉了一下,但怎么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睡在那边,干脆直接把人抱回了自己屋里。

不过霍山到底是个极守规矩的人,哪怕两人已经捅破了窗户纸,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他还是坚持等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之后再圆房。

他把苏杏儿安顿在自己床上,自己则在床前的地上打了个地铺,拉着她缠着白纱布的小手,守了她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霍家那个耳背的叔公霍老爹就知道了这桩天大的喜事。

霍老爹今年快七十了,一辈子没娶妻,把霍山当亲孙子一样拉扯大,平日里最大的心病就是怕自己哪天闭了眼,留下霍山孤零零一个人没人知冷知热。

对于隔壁那个勤快、嘴甜、每次做了好吃的都不忘给他端一碗过来的苏杏儿,霍老爹是打心眼里喜欢。至于什么寡妇克夫的鬼话,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眼就看出那是林家那个痨病鬼自己短命,跟人家姑娘半点关系都没有!

早饭桌上,苏杏儿害羞地给霍老爹盛了一碗热粥。

霍老爹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连粥都顾不上喝,颤巍巍地起身回了自己住的西厢房,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捧出来一个落满灰尘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紫檀木小匣子。

他走到苏杏儿跟前,不由分说地把木匣子塞进苏杏儿怀里,扯着大嗓门喊道:“杏儿丫头!这是叔公年轻时走南闯北攒下的一点家底!里面是一对赤金的龙凤镯子,还有二十两雪花银!原本就是留给小山娶媳妇用的,今儿个叔公做主,全都给你!”

苏杏儿打开匣子一看,只见红绒布上赫然躺着一对沉甸甸、雕工精美的金镯子,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旁边还有两个十两重的大银锭子!

苏杏儿吓了一跳,连忙合上盖子想要推回去:“叔公,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什么不能要!”霍老爹因为耳背,声音大得震屋瓦,瞪着眼睛道,“小山是个闷葫芦,不会说好听话,你能看上他,那是咱们老霍家祖坟冒了青烟!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当了,小山要是敢欺负你,不用你动手,叔公拿拐棍敲断他的腿!”

坐在一旁的霍山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极其赞同地点了点头,伸手把匣子推回苏杏儿怀里,然后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粗布钱袋,一并放在了匣子上面。

苏杏儿愣愣地看着那个鼓囊囊的钱袋:“这又是什么?”

霍山打开钱袋口,露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和几十两碎银子,还有两张红契。他指了指银票,又指了指苏杏儿,沙哑地道:“打铁……攒的。还有五亩……上好水田。都给你……管。”

苏杏儿彻底呆住了。

她知道霍山打铁手艺好,十里八乡的农具甚至镇上武馆的兵器都找他打,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穿得朴素至极的糙汉,背地里居然攒下了这么厚实的家底!粗略一算,这钱袋里的银票加上银子,少说也有将近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啊!在青溪村,普通庄稼人家一年到头攒不下五两银子,这一百两足够盖三座大青砖瓦房了!

苏杏儿捧着匣子和钱袋,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第一回嫁人,林家为了骗婚,给她的聘礼全是表面光鲜的空架子,进了门还想算计她的嫁妆。可如今她一个二嫁的寡妇,霍家叔侄俩却毫不犹豫地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掏出来捧到了她面前,给了她这世上最足的底气和尊重。

“好,我替你管着。”苏杏儿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灿烂明媚的笑容,凑到霍山耳边小声道,“以后你的钱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想反悔也晚了!”

霍山看着她亮晶晶的眉眼,黑眸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嗯,都……是你的。”

既然定了情,霍山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没去找王媒婆那种碎嘴子,而是托里正做保媒,当天上午就去镇上买了上好的绸缎、大雁、猪肉、美酒和各式点心,足足装满了两大辆牛车,又特意去银楼买了一套精致的纯银头面。

第二天一早,霍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直裰,衬得他越发身材挺拔、器宇轩昂。他亲自赶着牛车,载着苏杏儿和里正,风风光光地去了杏花村苏家提亲!

苏杏儿的爹娘苏老汉和李氏,前些日子就听说了女儿在青溪村成了寡妇还被林家旁支欺负的事,老两口在家里急得嘴角起泡,正商量着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去把女儿接回来。

结果这天一早,就见女儿穿着一身新衣裳,被一个高大威猛、相貌堂堂的年轻后生护在身边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满满两牛车晃瞎人眼的丰厚聘礼!

在听里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尤其是霍山如何英雄救美、如何将全部家产上交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完后,苏老汉和李氏先是气得大骂林家不是东西,紧接着看着站在堂屋里虽然话少、但态度恭敬沉稳的霍山,老两口满意得合不拢嘴。

有什么比女儿二嫁还能遇到一个真心疼她、护她、家底殷实又没有公婆磋磨的知心人更让人放心的呢?至于霍山嗓子不好,在老两口看来那根本就不是事儿!过日子看的是行动,那些嘴皮子溜的,指不定像林秀才一家似的满肚子坏水呢!

当着苏家二老的面,霍山撩袍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用他那低沉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嗓音许诺:

“岳父,岳母。我霍山……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杏儿。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李氏感动得直抹眼泪,连忙让苏老汉把人扶起来,当场就收下了聘礼,交换了庚帖,把婚期定在了四月初八——就在十天之后!

12

霍铁匠要花三十两银子的大手笔彩礼,八抬大轿迎娶隔壁林家小寡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青溪村。

村里那些原本还想看苏杏儿笑话的碎嘴妇人们,在亲眼看到霍山请了工匠,直接把两家中间那道半人高的青石矮墙给拆了,将两个院子彻底打通合并成一个气派的青砖大院,又看到霍山一车接一车地往家里拉新打的红木家具、大红绸缎时,一个个酸得牙都快倒了。

“哎哟,这苏氏命也太好了吧!二嫁还能拿三十两彩礼,比咱们村头黄花大闺女出嫁还风光!”

“可不是嘛,听说霍铁匠把打铁攒的近百两银子全交给她管了,前天我在镇上看见霍铁匠陪着她买胭脂水粉,那眼神温柔得哟,跟要把人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

林老三一家子听到这些风声,更是肠子都悔青了。林赖子被霍山打掉了半嘴牙,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喝稀粥,林家赔了十两银子不说,如今看着隔壁热热闹闹地办喜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彻底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转眼到了四月初八,宜嫁娶。

这一天,青溪村西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绸从村口一路铺到了霍家大院。

因为苏杏儿是从娘家杏花村重新出嫁,霍山天不亮就带着迎亲的队伍去了杏花村,真正是按照头婚大姑娘的规矩,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穿戴着凤冠霞帔的苏杏儿风风光光地抬进了霍家大门!

没有恶婆婆立规矩,没有糟心亲戚找茬。

喜堂之上,霍老爹笑得见牙不见眼,端端正正地坐在高堂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红盖头下,苏杏儿看着面前那双穿着崭新皂靴的大脚,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拜堂,那时满心忐忑,换来一场荒唐噩梦;而今天,当那只布满厚茧却温暖有力的大手紧紧牵住她的手时,她只觉得满心欢喜,尘埃落定。

院子里摆了整整二十桌流水席,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子掌勺,大鱼大肉管够,吃得全村老少爷们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霍山虽然不能大声说话,但今天高兴,来敬酒的村民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水酒下肚,硬是凭着海量把几个想灌醉他的村里后生全给喝趴下了。

直到月上柳梢,宾客散尽,喧嚣了一整天的院子才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里,龙凤喜烛高燃,跳动的烛火将贴着大红双喜字的窗户映得一片暖红。

苏杏儿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上,早已经悄悄把沉重的凤冠摘了下来放在一边,正揉着发酸的脖子,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霍山走了进来,反手插上了门栓。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越发衬得他宽肩窄腰,俊美非凡。因为喝了不少酒,他平时冷硬的脸庞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带着灼人的热意,直勾勾地落在了床上的新娘子身上。

苏杏儿今天特意化了精致的妆容,眉如远山,眼含春水,一点绛唇娇艳欲滴,大红的嫁衣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霍山走到床边,脚步有些微顿,似乎到了这真正洞房花烛的一刻,反而生出了几分近乡情怯的局促。

苏杏儿看出了他的紧绷,噗嗤一笑,主动伸出纤细白皙的手,勾住了他喜服腰间的玉带,轻轻往自己身前一带,仰起小脸娇笑道:

“相公,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喝合卺酒?”

那一声软糯甜美的“相公”,叫得霍山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端起桌上的合卺酒,与她交臂饮尽。辛辣甘甜的酒液滑入喉间,苏杏儿不胜酒力,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眼神也变得迷离妩媚起来。

霍山放下酒杯,粗糙的大手抚上她柔嫩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边的酒渍,呼吸变得无比粗重滚烫。

“杏儿……”他低头,沙哑地唤着她的乳名。

苏杏儿没有躲闪,反而大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结实的脖颈,像那天在暴雨夜里做的春梦一样,主动仰起头,吻上了他滚烫的薄唇。

“霍山,我以后再也不是寡妇了,我是你的媳妇儿……”她在他唇间喃喃低语,带着无限的娇羞与信赖,“今晚,你可不许再去睡冷板凳了。”

霍山脑中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猛地用力将她扑倒在柔软的大红锦被间。大红的床帐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旖旎的春光。

帐内,男人的动作起初还带着几分生涩和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怀里的珍宝;可随着苏杏儿一声声娇软的轻吟和欲拒还迎的推拒,铁匠铺里积攒了二十二年的炉火彻底燎原,化作了最汹涌澎湃的热浪。

粗糙带茧的大手抚过每一寸细腻如绸的肌肤,汗水滴落在红绸锦被上,新打的红木拔步床发出规律而绵长的轻微摇晃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新房。

苏杏儿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过一样,腰酸背痛,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有听见往日那熟悉的“叮当”打铁声,反而发现自己正严丝合缝地窝在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霍山早就醒了,却没有起床打铁,而是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胳膊当她的枕头,另一只大手正极其温柔地替她揉着酸痛的后腰。

见她醒了,男人黑沉沉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笑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沙哑地道:

“醒了?锅里……炖了鸡汤,给你……补身子。”

苏杏儿脸颊一红,想起昨晚这人在床上的孟浪劲儿——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到了床上却跟头不知疲倦的蛮牛似的,她哭着求饶了三次他才肯罢休!

她羞恼地伸出拳头,软绵绵地在他结实的胸肌上捶了一下,娇嗔道:“还不是都怪你!我今天连床都下不去了,卤肉摊子也没法出,少挣好多铜板呢!”

霍山握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然后拉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紧实饱满的胸膛和腰腹上,眼底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

“不出摊……我养你。还有……随便看,随便……摸。”

他还记着之前她在矮墙头骂他小气、不给她看身子的事呢!

苏杏儿摸着手下那热气腾腾、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嘴角高高扬起:

“这可是你说的!那从今天起,你这座铁山,我就一辈子霸占着不放了!”

“嗯,”霍山收紧手臂,将怀里娇软的人儿死死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沉沙哑的声音里满是虔诚的满足,“一辈子……都是你的。”

院外春风和煦,桃花盛开;屋内炉火长明,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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