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轨后,养弟林序把她砍成重伤,一审判了三年。
他被带走时,我攥着他的袖子,想说对不起,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他反而笑着安慰我。
“哥,我占了你十八年的人生,还害过你。是你把我留在林家,我总得替你做点什么。”
“我答应过,谁再欺负你,我都护着你。”
后来我要去探望他,周令仪却拦着不让。
“他说不想让你看到他在里面受苦的样子。你非要去,他只会更难受。”
我怕林序吃不好,还是提着饭盒去了。
没想到,周令仪比我先到。
她头上纱布还渗着血,隔着栏杆,声音低得几乎是在求他。
“你真的听不明白吗?我想要的人一直是你,结婚的时候也是。”
林序忽然站起来,眼睛通红。
“别说了!当年是我妈换了我们,我还给他下过药,栽赃过他,差点害死他,是他没追究,让我继续做他弟弟。”
“你是他妻子,别再对不起他。”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饭盒慢慢凉了。
原来,那个她宁可看着股价跌、跟家里闹翻,也不肯交代姓名的第三者。
就是我以为替我报仇、正在坐牢的养弟。
1
前一拨会见还没结束,我在外面等着。
里面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出来。
周令仪说,谅解书已经签好,她会让律师继续争取改判缓刑。
“出来以后,我们就走。那边的住处我都安排好了。”
“家里会收到我出了意外的消息,钱和股份,我都给他留好了。”
林序问:“那我哥呢?”
“他从小就被人扔过一次,你还要让他以为,最后连你也死了?”
我提着饭盒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
死了?
周令仪竟然连自己的死都安排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不知道就不会难过。”
“林家的婚约最开始就是跟你定的。你哥回来了,爷爷要把你的位置还给他,我没办法。现在我们把该给他的都给他,还不够吗?”
林序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
“是我占了他的家!是我妈把他换走的!他回来以后,我又对他做了多少事?我在他喝的东西里动手脚,把丢东西的事栽到他头上,他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隔了一会儿,才低声求她。
“你出去,别再来了。你回去跟我哥好好过。”
我低下头,饭盒的提手在掌心勒出了一道深痕。
里面是天还没亮就起来包的饺子,鲜肉和甜玉米,林序最喜欢的馅。
怕送到这边凉,我还特意用开水烫了两遍盒子。
他们在商量怎么离开我,我在担心他今天能不能吃饱。
十二岁那年,养父喝醉,把我的头往墙上撞。
我捂着脸缩在墙角,连求饶都不敢太大声。
是来家里玩的林序躲到院子后面,打电话报了警。
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后来回到林家,他对付过我,害怕过我,也恨过我。
可爷爷要送他走时,我还是拦了。
我说,既然不是他自己选的,那就让他留下做我弟弟。
那时候,我总想着院墙后那个偷偷打电话的小孩。
门里传来拧瓶盖的声音。
周令仪把水放到林序手边,说:“别喊了,嗓子都哑了。”
我突然想起刚回林家的那顿饭。
桌上有人故意让我尝没见过的菜,有人笑我的口音,问爸妈是不是认错了人。
我坐在那里,握着刀叉的手心全是汗。
周令仪把水递到我手里,又让人取了条薄毯,放在我身旁。
“冷就盖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说他们的,你慢慢学,不着急。”
我对她的喜欢,就是从那顿饭开始的。
可现在,她也用那样的语气,安慰着林序。
有次我胃疼,蜷在沙发上,想让她陪我坐一会儿。
她把水杯往我手边挪了挪,说先喝一点热的。
上次家宴,林序只是顺口提起城西那家核桃酥。
她却吃到一半就起身,说公司有事,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纸袋。
林序看见那个袋子,脸色立刻变了。
“家里这么多人等着,你跑出去买这个干什么?”
周令仪往他手里塞,他推回去,最后纸袋掉到地上,酥饼滚得到处都是。
她一句话没说,蹲下去,一块一块捡回袋子里。
随后递给了我。
“你吃吧,买都买了。”
我把袋子接过来,拢住破开的口子,什么也没说。
我对核桃过敏。
那天我也觉得奇怪,可我没往别处想。
查出她出轨时,我把身边能想到的人猜了个遍,唯独没猜林序。
我还在为他砍伤周令仪的事自责,想以后要怎么补偿他。
这时,工作人员从另一边走过来,提醒我可以准备会见了。
我看了眼里面,摇了摇头。
“今天不见了。”
回家后,玄关的婚纱照还是老样子。
她站在我身旁,我笑得比她还开心。
我把相框转向墙,打开柜子,拿出了行李箱。
周令仪回来时,我正在叠衣服。
她脸色很差,头上缠着的纱布还没换,皱眉问我在找什么。
我没有回头。
“伤没好,今天还出门了?”
她停在门口,过了几秒才说:“林砚,你是不是又要问我见了谁?”
“我说过没有别人,你别一天到晚自己吓自己。”
说完,她去了书房。
我把刚叠好的那件衬衫放进箱子,拉上了拉链。
2
二审改判缓刑后,林序从看守所出来。
我到的时候,周令仪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她站在车旁,脸上没多少血色,手还扶着车门。
我走过去,望了眼她没拆的纱布。
“伤成这样,还专门来接他?”
她将手放下,语气倒很平静。
“这边刚好有点事,办完过来看看,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扫了一眼路两边的围墙和小卖部,没有再问她能办什么事。
林序出来时,先看见她,脚步明显停了停。
随后他看向我,眼睛立刻红了。
“哥。”
他快步过来抱住我,我两手垂着,没拍他的背。
“回去吧。”
车边,周令仪已经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了。
林序刚要往后走,她叫住了他。
“坐前面。你哥身体不好,让他在后面靠着休息。”
我看了眼那张空着的副驾驶,自己拉开了后座的门。
周令仪自己开车,趁红灯,将早已放在车里的一盒热炸鸡递到林序膝上。
他说不想吃,她说刚出来,至少先吃两口热的。
林序最后还是接了。
纸盒盖子翻开,油香一直飘到后排。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我赶着去公司,在车里吃了半个三明治。
周令仪按下车窗,抽了几张湿巾,反复擦我碰过的杯架。
“以后别在车里吃,味道散不掉。”
如今,林序把沾着油的纸放到扶手上,她只是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的目光,她才补了一句。
“里面吃不好,出来了让他补补。”
我点点头,转向窗外。
家里备了接风宴。
母亲拉着林序不肯撒手,说他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
父亲一边叫人添菜,一边问他晚上睡得好不好。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把他这一个多月受的委屈,仔仔细细问了一遍。
这段日子,周令仪住院,林序被关着,我一个人在家。
没有人问过我一句。
菜上齐,周令仪把林序面前太辣的菜挪开,又把一碗清汤端到他手边。
我夹起一口饭,慢慢咽了。
二舅妈忽然笑着问我,回了林家以后,是不是才知道什么叫享福。
“你呀,真是命好,换个人未必有这个福气。”
我的筷子停在碗沿。
周令仪却接过了话。
“他以前没见过这些,慢慢来吧。都已经结婚了,我也没嫌他。”
我看了看父母。
父亲端起杯子,母亲忙着给林序剥虾,都没有说话。
二舅妈又问林序,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想不想让她帮着介绍。
周令仪握杯子的手忽然一紧。
“他才多大,刚回来,非得现在谈这些?”
林序跟我同岁。
我和她已经结婚三年。
林序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将杯子放回去。
父亲马上让人换了个话题,桌上又热闹起来。
饭后送客,门外起了风。
林序刚说有点冷,周令仪便从车里取出外套,亲手披在了他肩上。
母亲立刻看向我。
她看得太快了,像怕我还没发现,又像在确认我究竟发现了多少。
原来,不只周令仪和林序。
连我爸妈也一直知道。
当晚回去,我把她给的副卡放在了床头。
周令仪从浴室出来,拿起来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以后不需要了。”
她将卡扣在柜面上,脸彻底沉了。
“林砚,你还没闹完?林序为了你进去待了那么久,你现在又要折腾什么?”
“我这次不会再惯着你。”
我转过身,关掉了床边的灯。
不用惯了。
我不等她了。
3
周一早上,明辰项目开复工交接会。
我提前到会议室,把给客户准备的那套资料放到座位上。
周令仪却让秘书先把东西收起来。
“今天林序过来接手,你把完整版本给他。”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文件还压在桌上。
她已经让人在我常坐的位置摆好电脑,又回头叫林序进来。
林序看看我,小声叫了声哥。
秘书拿着两份一模一样的交接单,站在门口等。
周令仪翻开其中一份,指着负责人那一栏。
“这里换一下。林砚身体还没完全养好,这阵子先让他休息。”
我没有把资料递出去。
“谁定的?”
她抬眼看我:“我的项目,我不能定?”
我让秘书先出去,会议室只剩我们三个人。
明辰是周氏那年最重要的一单。
为了拿下它,我陪着团队做了将近两个月,十几次改方案,最后一晚,才等到对方签字。
那时我的胃病已经反复很久了。
合同签完,我从会议室出来,还没走到电梯口,腹部忽然疼得直不起腰。
接着是眼前发黑,周围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去叫救护车。
我再睁眼,已经在医院。
溃疡出血没能止住,最后做了部分胃切除。
术后吃什么、一次能吃多少,都得重新慢慢试。
我曾经一顿饭就能吃完的东西,后来要分开好几次,才勉强咽得下去。
周令仪当时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声音发抖。
“阿砚,对不起,以后不让你这么熬了。”
我记得她那时候的眼睛。
所以我更想听听,今天她要怎么说。
“明辰是我一点点谈下来的。你在医院看过我是什么样,也听过医生说,我以后要怎么过。”
她看了眼门,又将声音压下来。
“我没有否认你的付出。林序刚回来,总得有件像样的事做。他有案底,外面哪个单位肯要?你是他哥,这个时候让他一次,不行吗?”
我看着她压在交接单上的手。
“所以我少掉一部分胃换来的项目,正好拿来给他复工。”
林序叫了声哥,要伸手拉我。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令仪已经皱起眉。
“别把公司的事和这些扯在一起。你现在身体不好,休息一阵对你也好。”
“为我好?”
我笑了一下,将自己的那套资料合起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出轨的那个男人就是林序,才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她的手停住了。
林序站在旁边,脸一点点白了。
可周令仪抬头时,已经满脸失望。
“林砚,他是为了谁进去的,你不知道?他连前程都搭上了,你还拿这种话说他?”
我拿起笔,在交接单上写了资料存放的位置,将文件留在桌上。
“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出了会议室。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也给周令仪打过电话,让她一定帮林序把这次复工办得体面。
林序不是没推辞过。
他跟周令仪说,不如还是让哥哥做,自己可以从头学。
周令仪说,已经跟爸妈商量好了。
他便没有再提。
我最后核对存档时,看见方案最前面,自己的名字还在。
可接下来的会,已经不需要我参加了。
她从前说过,等明辰真正落地,就带我去挪威看极光。
我当时在病床上,还拿手机存了很多攻略。
如今项目换了主人,那些攻略也该删了。
回办公室,隔壁组新来的女同事帮我拉住门,又问了一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我道了谢。
中午开会,周令仪却突然将一份材料扔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闲得没事做。
那女同事一句话也不敢接,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林序会后去问,她只说方案有问题,让他别多管。
晚上,我把枕头拿到了客房。
过了一会儿,周令仪来敲门。
“阿砚,我温了点粥,放外面了。”
我没有应。
这是她过去哄我的办法,先递一点软话,等我出来,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手机随后亮起来。
“周末带你出去吃饭,别生气了。”
我没有回复,切回了刚刚没看完的离婚协议。
4
第二天,我照常做了晚饭。
鱼、排骨、青菜,还给林序煮了他喜欢的汤。
周令仪和他一起进门时,见桌上菜都摆好了,反而迟疑了一下。
我将筷子放到他们面前,开了那瓶一直没喝的酒。
“坐吧,吃完再说。”
饭吃到一半,我问林序借手机,说给母亲打个电话,我的正充着电。
他刚拿起手机,手又停了。
“我的也快没电了,用嫂子的吧。”
周令仪立刻把她的推到我面前。
“拿去。”
我没有接。
他们交换的那个眼神很短,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聊天记录,想必已经处理得很干净。
我将酒杯放下,忽然觉得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林序就是那个人,是不是?”
林序的筷子掉在了碗边。
他抬头看我,脸上没一点血色。
“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跟嫂子以前一见面就吵,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令仪伸手将手机收回去,冷声问我喝了多少。
“在看守所,我听见了。”
我看着她。
“你说想结婚的人一直是他,要跟他走,要让所有人以为你死了,再把钱留给我。”
“还有哪句,要我替你重复?”
林序站了起来。
周令仪的脸空白了一瞬,随后猛地拿起酒杯,重重摔在桌上。
玻璃崩开,酒顺着桌布往下淌。
“林砚,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声音也越来越高。
“非要把所有人都逼到这一步,你才高兴?是不是觉得闹大了,我就得选你?”
“不用选。”
我将手从桌边收回来。
“我跟你离婚。”
她愣了几秒,像没听懂我刚刚说的话。
接着,她忽然笑起来。
“你跟我离婚?”
“林砚,你想清楚,你离了我,还有谁肯要你?”
我看着她,喉咙慢慢收紧。
她却没有停。
“你养母让你做过的那些事,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小时候那些事,说出去谁不嫌弃?除了我,还有谁肯要你?”
杯子里的酒似乎一下凉进了骨头缝。
那是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事。
有个晚上,我在她面前哭得止不住,她抱着我,让我慢慢说,说完以后,她一遍一遍地说,不会再让人拿这个欺负我。
她说过,她会替我藏好。
如今她却站在林序面前,亲手把那些话倒出来。
林序忽然喊:“别说了!”
我已经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碰得歪倒在一边。
我往外走,周令仪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我让你走了吗?离婚两个字,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用力挣开,她另一只手却猛地推在我肩上。
腿被翻倒的椅子绊住,我整个人向旁边倒去,额侧重重撞上桌角。
耳边嗡的一声。
我撑住桌腿,温热的血从手指间流下来。
林序冲过来,声音都变了:“你怎么能推他?”
周令仪站在原地,像也被自己吓住了。
我没说话,拿开林序扶我的手,慢慢站起身。
桌上的钥匙沾了酒,我擦了一下,放进口袋。
走到门边时,听见她先去拉住了林序。
“你别激动,头上磕一下,不至于……”
她没有过来。
门打开,冷风吹到额头上,我才听见她又喊了一声。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有本事,你就真跟我离!”
我没有回头。
下楼以后,我叫了辆车,报了最近那家医院的地址。
门里,周令仪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
助理的声音又快又急。
“周总,林先生正式起诉了。他名下交给您处置的资产,已经全部撤销授权,相关的财产保全也生效了。”
“您再转不出去了。”
5
周令仪先是不信。
“你知道他能请到什么人吗?递张诉状,就能把我的钱冻住?”
助理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
“来的是秦听澜那边的律师。周总,秦家的人,手续不会有错。”
她握着手机,忽然没了声音。
坐在一旁的林序也抬起头。
秦听澜。
这个名字,连林家都很难攀上关系。
周令仪低头看了看还没被擦干净的桌面,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
“行了,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对林序说,不用管,我过两天自然会回来。
“他十八岁回来,见到我的那天开始,就没跟我说过一句狠话。这次也不过是要我哄他。”
第二天,父母跟林序一起,到了我租住的公寓。
母亲一进门,就从包里拿出手机,让我往林序旁边站。
“你额头还有纱布,别拍太近,远一点看不出来。”
我站着没动。
她举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我。
“拍张照片而已。小序马上回公司,大家知道你们兄弟好好的,也就不再问那些话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已经替我们选起背景。
“就在窗边,光线好。回头发给几位长辈,再让公司拿去用。”
林序走过来,要揽我的肩。
我避开,他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皱眉:“你这是干什么?坐都让我们坐了,拍个照这么难?”
“他为什么需要这张照片?”我问。
父亲看了眼林序,语气沉下来。
“他因为你的事进去了一趟,以后出来做事,总得让人知道你没有怪他。”
我看着他,慢慢说:“你们先把手机放下。”
母亲没有放,还往后退了半步,镜头跟着我挪。
我伸手挡住镜头。
“我不拍。”
“林砚!”
“他出来了,公司要给他做复工宣传,林家的面子也得顾。”
母亲终于将手机垂下来,像有些不认识我。
林序想缓和气氛,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药膏,问我的伤还疼不疼。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药,又看向母亲。
“进门到现在,你们先想的是这张照片,还是我头上为什么缠着纱布?”
客厅静了一会儿。
父亲要开口,我已经先问了下去。
“你们早就知道,周令仪的那个人是他,对不对?”
母亲握着手机的手一缩。
“胡说什么,他是你弟弟。”
“所以他出了事,你们先想怎么护着他,至于我知不知道、疼不疼,都可以放到后面。”
我退开一步,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林序,要拍你就自己拍。把你跟周令仪的关系说清楚,把那把刀的事说清楚。”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哥,我都已经出来了,再说这些,嫂子的公司怎么办?你以后跟她……”
“我跟她没有以后。”
母亲还想把手机举起来,我没有再躲,也没有看她,只看着镜头。
“这张照片,你拍不成。”
他们最后没能带走照片。
父亲走到门口,回头说,我现在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听话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
“是。”
他们走后,周令仪发来的消息,仍是叫我别再闹。
我关掉提示音,把律师发来的清单摊到桌上。
第二天下午,周令仪亲自来了。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我留下的副卡。
“放下卡就走,故意做给我看?”
她没等我回答,便将手机屏幕亮到我面前。
“已经停了。以后那些会所、酒店,还有车上的附属服务,都用不了。”
“想清楚就跟我回家,我给你恢复。”
我没有看她的手机,伸手去关门。
她立刻把卡抵在门边。
“你现在住这里,一个月多少租金?你真以为自己能撑多久?”
屋里,秦听澜恰好收好文件,从书桌边走过来。
“林砚,这一份原件,你留着。”
她把材料交给我,望了眼站在门口的周令仪,没有伸手接她那张卡。
周令仪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神色先是一变,随后反而笑了。
“这就是你请来陪你演的?”
“找个像秦听澜的人,就能让我信了?林砚,你还真舍得花钱。”
秦听澜看了看我。
我将那份材料收好,朝她点头,说今天麻烦她了。
周令仪的卡还卡在门缝里。
我抽出来,放回她手里。
“我的账户,律师都核过了。你停掉的这些,我也都不再用了。”
“以后有事,跟律师说。”
她盯着我,终于没了刚才的笑。
“我人都来了,你还没完?”
我没有回答,等她的手移开,关上了门。
隔着门,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秦听澜站在一旁,什么都没有替我答。
6
第二天,林序又来了,这次是跟周令仪一起。
他说,嫂子已经知道错了,今天专程来给我道歉。
周令仪站在门外,先看了看我屋里,又看了眼我的额头。
“还住得下去?你请的那位呢?”
林序拉了一下她的手,她才停住。
“那天是我不小心,手重了。你也别再跟家里置气。”
我没有让他们坐,林序却已经把手机靠在玄关的花瓶旁。
他按下录制键,先往周令仪那边站了半步。
“哥,我们录几句话,公司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我看着他:“昨天没拍到照片,今天换这个?”
林序像没听见,朝着镜头笑了一下。
“今天我和嫂子来跟哥哥道歉,之前都是家里的误会,现在已经……”
“没有。”
我走到镜头前,将他还没说完的话截住。
“我没原谅,也没有同意和解。”
他的手立刻伸向手机。
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继续说:“要用,就把这句一起放进去。”
红点灭了。
林序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两秒,才轻声说,这段没录好。
“是我说了不同意,就不能用,是吗?”
他没有回答。
周令仪已经不耐烦了。
“就一段说明,证明我们没有闹到不可收拾,你至于这样?”
“你小时候那些事一旦被翻出来,丢的还不是你自己的脸?”
林序跟着接话,让我别再跟她顶着来。
“哥,真闹到外面,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藏就藏得住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站在门口,叫我别闹。
六岁时,养父母把我丢到福利院,说过几天就来接。
我一直记着那几天,怕他们回来找不到,就不敢离开大门太远。
后来,一个星期,一个月,谁也没来。
院里大孩子抢走我的馒头,我不敢追,就去灌一肚子凉水。
我总以为,是我不够乖,所以他们不想接我。
如今连回自己的家,也得先听话,先把别人的名声顾好。
我看向周令仪。
“把那些事拿出来羞辱我的,就是你。”
她嘴角绷紧了。
“我又不是不要你,你还想怎样?”
林序赶紧挡在她面前,像想替我拦住那些难听的话。
“哥,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她再敢伤你,我还跟她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看着他。
“林序,你真是为了我,才拿的刀?”
他的脸一点点僵住。
周令仪立刻说:“他为了你进去受罪,这还有假?”
林序却猛地回头,冲她喊了一声。
“你别说了!不是你先来找我的吗?是你说你一直想跟我在一起,可你最后又跟我哥结了婚——”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是真的委屈。
原来,他也有自己的账,要跟周令仪算。
那把刀里,到底有多少是替我出气,又有多少是他们之间没分清的爱恨,我已经不想猜了。
我只知道,林序只要提起坐过牢,我连离婚都像欠着他。
“拍完了就走吧。”
周令仪冷笑:“不肯让步,就是非得看着我低头?”
我打开门,站到一旁。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先走了。
林序攥着手机跟出去,走到电梯旁,还回头看了看我。
我将门关上。
过了很久,才低头看手机。
秦听澜问我,昨晚留的那份材料有没有看完,还有没有需要问律师的地方。
我回她,看完了,没有问题。
随后,目光停在了她的名字上。
我认识秦听澜,也是从那间福利院开始的。
她比我大一点,被送来时,身上全是伤,一个人缩在走廊尽头的小屋里。
人一靠近,她就把背贴到墙上,什么也不说。
后来才知道,她是遭人绑架后,被丢到这里的。
我吃不饱,却还是每天把馒头掰下一小半,放到她手边。
她不吃,我就等。
她半夜被噩梦吓醒,我也只会坐在旁边,告诉她别怕,这会儿没有人来。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就喊她姐姐。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我,又慢慢说出家里的地址。
她怕我记不住,用一截很短的铅笔,把地址写到废纸背面。
那天夜里,我从铁栅栏缺开的地方爬出去,跑了好几条街,把信塞进邮筒。
回去后,被看门的人抓到,打得我连馒头都拿不稳。
一周以后,秦家的人找来了。
秦听澜被抱上车时,一直回头,要人把我也带走。
后来,她回来找过,可我已经被养父母接走了。
这一找,就是十八年。
直到前不久,她才重新找到我。
“当年是你帮我回家,这次,换我帮你。”
她把律师的联系方式交给我时,说得很慢。
“不用反过来觉得欠我,更不用因为这个,答应我什么。”
我拿着那张名片,半天没有动。
这么多年,原来我也可以先接住一点好,不必马上想,要用什么去还。
同一晚,周令仪又开始胃疼。
她先去厨房,照着手机上的做法煮粥,米放得太多,没一会儿便糊在锅底。
她关了火,低头看那只锅,站了很久。
以前她只要坐到桌边,吃的、喝的、要带走的药,全放在顺手的位置。
她拿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没人接。
她又发消息,让我告诉她平时吃的药放在哪里。
页面安静着,没有从前那个立刻回过来的字。
敲门声响起时,她几乎马上就过去开门。
门外却是林序,拎着粥和药。
他替她把药倒出来,看她吃下去,才叫她坐着,自己去收拾锅。
周令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林砚额头的伤,好了吗?”
林序背对着她,擦锅的手慢慢停住了。
“我不知道。”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往下滴。
她低下头,再没喝那碗粥。
林序就在她面前,她却一遍一遍想起的,都是另一个人。
我捂着额头自己站起来的样子,我把卡放下的样子,我没有等她哄,就关上门的样子。
从前她把那些心动,都当成结了婚就该有的事。
把我一遍一遍退让,也当成了我根本不会走。
到这时,她才隐约明白,这次空下来的,不只是餐桌旁边那个位置。
7
林家开族会那天,林正衡原本没打算待太久。
他让司机在楼下等,自己和妻子坐在主位左边,低声商量晚点怎么安排林序的复工。
林老爷子进门时,没像往常那样先问近况。
助理将一摞文件放到长桌上,他便让所有人坐好。
“今天把一件事说清楚。”
最上面是一份十八岁那年做的亲子鉴定。
林正衡刚看清林砚的名字,妻子的手已经先伸了过去。
底下露出一张验伤照片,还有医院的检查记录。
颅骨受损,锁骨骨折,背部烫伤。
他们本来很熟悉的那个名字,下面一页接一页,都写着年幼的岁数。
拐杖先落在桌沿,挡住了她的手。
“放下。”
林正衡看向父亲,挤出一点笑:“爸,怎么翻起这些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孩子被人换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妻子。
老爷子没有再让他想答案。
“林砚十二岁,你就知道了。”
桌对面,有人抬起头。
林正衡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自己的孩子在别人家里,骨头被打断,身上烫成这样,你不去接。你又拖了六年,为什么?”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老爷子盯着他,一字一句往下说。
“因为林序是你们养大的,你们舍不得。怕亲生的回来,林序在这个家的位置没了。”
“那林砚的位置呢?”
妻子忽然坐直了。
“爸,您不能这样说。我们是接晚了一点,可接回来以后,哪样没给他?婚也结了,日子也……”
老爷子将那张骨折的检查单推到她面前。
“他被打成这样的时候,你给过什么?”
她看着那张单子,后半句忽然说不出来了。
“回来以后,亲戚拿他取笑,林序栽赃他,你们装看不见。”
“周令仪跟谁在一起,你们明明知道,还要他替林序腾项目,替林序顾名声。”
“我林家的亲孙子,到你们手里,就这么不值钱?”
桌上再没有人出声。
林正衡望着父亲将另一份文件放到正中央,心里猛地一沉。
“林家的核心股权和管理权,全部交给林砚。”
“林家的孙子,只有他一个。”
他站起来,椅子在身后撞出刺耳的一声。
“爸!”
老爷子抬眼看他。
“你不愿意,那这些东西就送到外面去。让别人也听听,你怎么疼孩子的。”
林正衡站着没动。
助理走上前,将本来摆在他面前的文件收走,送到了标着林砚名字的座位前。
他想伸手,最后只碰到自己的杯子。
杯里水已经凉透了。
我接手林氏的第一周,看完了审计送来的材料。
林序名下几家公司,两年里从林家划走了三千多万,签字栏里反复出现母亲的名字。
我叫停了不合规的合同,处理了关联账户,又把当年掉包、虐待的旧案材料交给了办案的人。
这些事,我没有再问父母的意见。
林序搬离林家那天,在我公寓楼下站了很久。
保安问他找谁,他说不出,最后自己走了。
晚上,他收到了周令仪的消息。
她约他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
坐下之后,周令仪很久没有开口,最后将手从杯子旁收回来。
“林序,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他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跟林砚说过太多伤人的话,做过太多错事。我得去找他。”
林序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所以你现在,要跟我断了?”
她没有否认。
他忽然笑了一声,接着眼睛就红了。
“我这么多年,哪一天过得痛快?看着你跟他结婚,我还得敬酒,喊你嫂子。你来找我,我推开,你说爱我,我也不敢应。现在你想明白了,让我怎么办?”
周令仪说:“对不起。”
林序一把扫落了桌边的杯子。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碎片落在脚边,他却看也没看,仍死死盯着她。
“周令仪,你欠我的,别想一句话就算了。”
8
几天后,林序又给周令仪发了消息。
他说,出国的东西已经备齐,还有些她留在他那里的旧物,想最后交还给她。
周令仪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包厢里,林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份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行程。
她刚进去,门就在身后被关上了。
“东西在这儿,拿完我就走。”她没有坐。
林序却把另一边的手机推过来,让她先看屏幕。
那是他重新写好的说明,仍是护兄心切、夫妻误会,末尾还留着周令仪的名字。
“你跟我录一次,就说我那时候是替哥哥出头,你们现在也都理解了。”
“等你们和好,我在林家才能有个交代。你不是想回到他身边吗?”
周令仪看着那几行字,慢慢把手机推回去。
“这份东西不发。”
林序脸上的笑停住了。
“林序,我跟你的事,是我自己选的,我错了。我不能再叫林砚替我们认什么误会。”
“我也不会再拿他的过去,去压他。”
他盯了她几秒,忽然站起身,将那份行程塞进她手里。
“那这个呢?你在看守所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不想要他,说会带我走,连假死都安排好了。现在也都是误会?”
周令仪没有再躲开他的目光。
“那时候说的话,也都是我对不起他。我不走了。”
她把那几张纸放回桌上,拿起自己的包。
林序一把将它夺过去,手机从包口滑出来,砸在椅子上。
“你婚都结了,还要跟我在一起!你想来的时候就来,想回去的时候,我就得当什么都没发生?”
周令仪伸手去拿包,他却攥得更紧。
“你现在出去,还是会回到我哥面前,对不对?你就这么想让他再要你?”
她用力拉回自己的包,低声说:“开门。”
林序站着没动,眼圈一点点红透。
他忽然笑了两声,伸手抓起旁边的纸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围巾、手表,还有那把混在旧物中的水果刀。
周令仪看清时,脸色猛地变了。
“林序,放下!”
他已经拿着刀扑过来。
她抬手挡,右手被划开,痛得握不住包,接着腿上也挨了一下。
人倒在地上,脚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林序跟着跪下来,手上全是血,刀还死死攥着。
“你为什么逼我?”
“是你说要跟我走的,是你先说的……”
急救室外的灯亮到后半夜。
医生出来时,周母踉跄着迎上去。
右手的肌腱和神经伤得很重,恢复原来的书写功能很难,腿部也留下了严重的神经损伤。
以后的路,很可能都得靠拐杖。
周令仪醒来后,盯着天花板,一直没有说话。
她试着握住床边的笔,笔从指间滑了下去。
又试着动腿,只感觉到迟钝的疼,怎么也抬不起来。
从前翻文件、落笔签字,几秒就能做完的事,现在连想都费劲。
她忽然想起那天的餐厅。
我撑着桌腿,额头上全是血,推开林序的手,自己站起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过来。
连我最后怎么出去的,她都没看清。
她慢慢闭上眼,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原来被人伤了,再自己爬起来,是这么疼。
出院前,她让助理来找我。
送来的是那枚婚戒,还有用左手写了几页的信。
有些字划了很多次,墨迹都蹭开了。
律师将东西原样送回。
周令仪撑着坐起身,先问:“他看了吗?”
助理没有答这句,只将律师转述的话,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您和林序的那些事,说出去谁不嫌弃?谁还会要您?”
周令仪像被什么钉在了床头。
这句话,她记得。
是她亲口拿来伤我的。
她低下头,看着右手一点点洇红的纱布,嘴唇动了几次,却再没能说出话。
9
雨连下了好几天。
公司保安告诉助理,有个人从昨晚就在门外等,右手吊着,拄着拐杖,不肯走。
我正看文件,助理又轻声补了一句,是周令仪。
“请她离开。”
“已经请过了,她说,只要能见您,等多久都行。”
我把这一页看完,合上笔,才说:“让她上来。”
周令仪进门时,衣服湿得贴在身上。
她走得很慢,拐杖先落地,再把伤腿一点一点带过来。
我没有起身。
她看着我,好半天才叫出名字。
“阿砚。”
“我现在才知道,我爱的人是你。”
我抬头看了她一会儿。
“哪时候知道的?”
她张了张嘴。
“把明辰给林序的时候,知道吗?”
“当着他的面说我小时候那些事的时候,知道吗?”
“还是推我那一下的时候?”
她垂下眼,握拐杖的手越来越紧。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你有那么多时候,可以对我说句好听的,可以不让我难堪。你偏偏要等我走了,才来说你爱我。”
周令仪眼里浮出一点红,哑声说,她以为我那时只是在生气。
“所以你觉得,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得先消气,再回去跟你过。”
她没有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
“周令仪,那个等你哄一哄就回家的人,已经没有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几乎撑不住拐杖。
“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不。”
我拨通内线,请保安过来。
走廊里,拐杖拖过地板,发出很闷的声音。
她回过头时,门已经在她面前关上。
离婚案开庭那天,她也带着拐杖来了。
见我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对面,她一直望着我,像想从我的脸上再找出一点从前的样子。
她的律师希望调解,强调她已经认错,愿意补偿,婚姻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的律师没有跟着讨论感情,打开电脑,把证据逐一放出来。
聊天记录、酒店记录、来往款项,还有我的验伤结果。
最后,是我留在手机里的那段录音。
她的声音响起来,清清楚楚。
“你小时候那些事,说出去谁不嫌弃?除了我,还有谁肯要你?”
录音结束,周令仪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一直低着头,直到最后,才忽然问我。
“是因为秦听澜吗?”
“没有她,你是不是就肯回来?”
我看向她。
“没有秦听澜,我也不跟你过了。”
“是你让我不想要这段婚姻,跟别人没关系。”
后来,判决准予离婚。
该归我的资产和股份按证据处理,周令仪答应的财产补偿,也写进了履行文件。
我没有少拿,也没有因为她再说一句对不起,就撤掉什么要求。
出法院的时候,雨还在下。
秦听澜就在台阶下面,替我撑开了伞。
她接过文件袋,又把另一只手里的小餐盒递来。
“分成小份了,路上饿了先吃一点,剩下的回去再热。”
我接到手里,才发现餐盒还是温的。
她没有问我见到周令仪难不难过,也没催我快一点。
只等我站到伞下,才说,走吧。
我将伞往她淋湿的那边挪了一点,跟她一起走下台阶。
身后,周令仪撑着拐杖站了很久。
我没有回头。
10
林序再次站上被告席时,周令仪没有再给他谅解。
她听完律师的话,坐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不给。
林序猛地看向她。
她却始终没有抬头。
前一次的缓刑被撤销,连同这一次的故意伤害,依法处理。
判决下来后,父母又来公司找我。
我走到电梯前,母亲先叫住我,没像从前那样立刻发脾气。
“你爷爷说得对,那时候,我们确实不该拖那么久才接你。”
我按电梯的手停了一下。
父亲站在她身后,罕见地没有替她打断。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可小序已经要回去了,不能连亲妈也没有了。小时候那些事,你别再去作证,行不行?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她再不好,也是他妈妈。”
我看着她,半天才问:“她有没有打过我?”
母亲的眼睛躲了一下。
“有没有把我换走,让我替林序,在她手里过那十八年?”
她哽住,低声说:“你现在不是已经……”
“我现在过得好,不是她没做过。”
电梯到了,我往里面走。
母亲还想跟上来,伸手去挡门,喊林序也是我弟弟。
我看着她。
“我跟他没有血缘,也没有欠账。”
“妈,你别再拿他来找我了。”
门合上之前,父亲将她的手拉了回去。
后来,掉包和虐待的旧案也有了结果。
林序的亲生母亲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了该付的刑期,判了十年。
判决送到的那天,我把它交给律师存档,没有再去看她。
季度董事会,我带来的,不只是汇报。
明辰的客户也到了,坐在长桌另一侧,等我把重新拆开的合作方案讲完。
有董事问,对方以前跟周氏做生意,如今换到林氏,凭什么愿意再让利。
我没有看爷爷,将最后一页翻过去,放出双方已确认的交付安排。
客户负责人把笔放到合同上,看着我说:“当初这套方案就是你带人做的。现在你亲自接,我们才愿意换。”
我把需要重做的部分当面圈出来,约定了下一次验收的时间,才跟他一起签下去。
合同合上,那位董事没再问。
屋里响起掌声时,爷爷才笑了。
“好,交给你,我放心。”
这几个月,旧合同的洞堵上了,几笔关联交易清了,手里的亏损项目也重新做出结果。
我站在落地窗前,第一次觉得,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助理敲门,说秦听澜让我下班以后去老地方。
我问什么事,她也不知道。
傍晚,车停下时,我看着窗外,半天没动。
那是当年福利院的旧址。
灰墙、旧门、总让我害怕的那截铁栏杆,都不见了。
新楼的窗子亮着,院里种了花,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向阳儿童之家。”
秦听澜站在门边,手里是一束很小的雏菊。
我走过去,问她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她说,两个月前开始准备,刚收拾好,就想带我来看看。
我接过花,还没说话,她已经将那个小盒子拿了出来。
她在我面前单膝蹲下,抬头看着我。
“林砚。”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你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掰馒头。我一直记着,也一直想找到你。”
她打开盒子,里面的戒指没有太多装饰,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以后,我们一起回家。我想好好照顾你,你愿不愿意?”
风从院里吹过来,我的额角有一点轻轻的痒,那里留下的疤已经不那么明显。
从六岁那个馒头开始,我总在把自己那份分出去。
今天她跪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戒指,却没有让我拿什么去换。
我看着她,慢慢伸出了手。
“愿意。”
她站起来,将戒指戴好,手还握着我的。
我把她拉近,抱住了她。
电视里开始出现林氏新的消息时,周令仪的伤还没有养好。
她坐在轮椅上,用左手按遥控器,右手放在扶手上,动不了几下。
屏幕上,我站在公司门口,正跟人说话。
她看着那个笑,许久才将声音关小。
旁边的旧相册摊开着,停在我们的婚纱照那页。
照片里的我,也曾经这样看着她笑。
她伸出左手,慢慢把相册合上。
同一天下午,我签完最后一份交割确认,将两段早该结束的关系,连同那些材料一起归了档。
窗外太阳很好。
秦听澜在楼下等我,发来消息,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把文件推到桌角,起身拿外套。
他们要继续算自己的爱恨,是他们的事。
我关上门,走进了外面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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