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第三天,江湖第一杀手断雪,终于拔出了剑。
剑锋出鞘半寸。
客栈里的算盘声停了。
隔着一扇薄薄的窗纸,那个瘸腿的账房先生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你终于来了。」
断雪握剑的手僵住了。
十年了。
他找了这个人整整十年。
十年前,青崖山庄一夜灭门,三十七口人死在火里。他的父亲被人斩断双臂,母亲死在井边,两个年幼的妹妹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只有他活了下来。
那年他十二岁,浑身是血,躲在死人堆里,亲眼看见那个戴着银色鬼面的凶手提剑离去。
后来,师父收留了他。
师父教他握剑,教他杀人,教他在江湖上活下去。
师父告诉他,剑客这辈子可以杀错人,但不能不敢拔剑。
可三年前,师父也失踪了。
从那以后,断雪就成了江湖上最贵的一把刀。
直到七天前,他接到一张悬赏令。
悬赏万两黄金。
要杀的人,正是北境雪岭客栈里那个姓沈的瘸腿账房。
悬赏令上附着一张画像。
断雪看了整整一夜。
因为那张脸,和他找了十年的师父,有七分相似。
剩下三分,他不敢认。
此刻,窗纸里的灯火晃了晃。
屋内的人重新拨起算盘。
「客官,外头冷。」
「进来喝杯酒吧。」
断雪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剑鞘上积了厚厚的雪,十年间,他用这把剑杀过四十六个人。
其中有贪官,有恶霸,有江湖败类,也有悬赏榜上名声赫赫的高手。
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唯独这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杀。
一
十年前,断雪还不叫断雪。
他叫顾长安。
青崖山庄的少庄主。
那时候,他父亲总说他握剑的姿势不好看。
「长安,剑不是拿来吓人的。」
父亲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根竹枝,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腕。
「你看,手腕太僵。遇到真正的高手,人家还没出剑,你的剑就掉了。」
十二岁的顾长安不服气。
「我以后肯定比爹厉害。」
父亲笑了。
「那你得先学会吃饭。练了半天剑,连筷子都拿不稳。」
母亲在廊下剥莲子,听见这话,拿起一颗砸了过来。
「你少欺负孩子。」
顾长安躲开,跑到母亲身边。
两个妹妹正在争一只木头兔子。
大的叫顾小满,小的叫顾小鱼。
小满八岁,小鱼才五岁。
小鱼抱着兔子不肯撒手,小满气得要哭,顾长安便把自己的糖葫芦掰成两截,一人分了一半。
那天的太阳很好。
父亲答应他,等过了十五岁,就带他去北境看雪。
他说北境的雪很大,山也很高。
顾长安没去过,缠着父亲问了许多遍。
父亲说,等你长大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地方,长大了也去不了。
那年冬天,青崖山庄遭了劫。
顾长安记得那天夜里,母亲突然推开他的房门。
她身上穿着寝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长安,带妹妹走。」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外头就传来惨叫。
母亲把他往窗边推。
「从后山走,别回头。」
「娘呢?」
「娘随后就来。」
顾长安不肯走。
母亲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那是母亲第一次打他。
「听话!」
他带着两个妹妹翻出后窗,沿着后院的小路往山上跑。
刚跑到半山腰,身后就亮起了火光。
青崖山庄着火了。
火舌舔过屋檐,木梁接连坍塌,整个山庄都被烧成了红色。
顾小鱼哭着喊娘。
顾小满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顾长安咬着牙,背起小鱼,拉着小满继续跑。
可他们没跑出多远,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银色鬼面,手里提着剑。
顾长安至今记得那把剑。
剑身很窄,剑柄上缠着黑色丝线,护手处缺了一小块。
那人看见三个孩子,脚步停了停。
「顾家的?」
顾长安挡在妹妹前面。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剑。
顾长安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张嘴咬住他的衣袍。
「别杀她们!」
那人踢开他。
顾长安摔在雪地里,额头撞上石头。
他听见小满尖叫,听见小鱼哭喊哥哥。
随后,一切都乱了。
有人从旁边冲出来。
刀光闪过。
顾长安只觉得右腿一凉,整个人跌进雪里。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
那个戴银面具的人站在他面前。
剑尖抵着他的胸口。
「小子,记住,今天杀你全家的人,是……」
后面的话被另一道剑声打断了。
一个穿灰布衣服的男人从山道上冲下来,手里握着一把旧剑。
他挡在顾长安面前。
那人和银面具交手了十余招。
顾长安看见火星四溅,看见灰衣男人的袖子被划开,看见那把旧剑刺入对方肩头。
最后,银面具逃了。
灰衣男人抱起顾长安,转身往山下走。
顾长安挣扎着问:
「我妹妹呢?」
男人没有回答。
「我妹妹在哪里?」
「别动。」
「我妹妹呢!」
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疲惫。
「活下去。」
那天之后,顾长安再也没有见过两个妹妹。
他也再没有回过青崖山庄。
二
断雪第一次见到沈先生,是在十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他还不会用剑。
右腿伤得很重,稍微走快些就会疼得满头大汗。
沈先生把他带到一座偏僻的山院,替他请了大夫,又买了拐杖。
「以后你就住这里。」
顾长安坐在床上,盯着他。
「你叫什么?」
「沈砚。」
「你为什么救我?」
沈砚正在收拾药箱。
「路过。」
「你骗人。」
沈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小孩子别那么聪明。」
顾长安不说话。
他想知道妹妹在哪里。
他想回家。
他想找到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
可沈砚什么都不肯说。
直到有天夜里,顾长安偷偷拿了把柴刀,准备下山。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沈砚拎着后领抓了回来。
「腿还没好,跑什么?」
「我要报仇。」
「拿什么报?」
「刀。」
沈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柴刀。
「你拿它砍柴都嫌钝。」
顾长安把刀举起来。
「我能练!」
沈砚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给顾长安做了一把木剑。
「想学就学。」
从那天开始,顾长安每天练剑。
天不亮就起床,练到手掌起泡,再练到伤口裂开。
沈砚从来不夸他。
有时候他练得好,沈砚只会说一句还行。
有时候他练得不好,沈砚就把木剑拿走,让他去挑水。
顾长安不服气。
「你到底会不会教剑?」
沈砚坐在院子里喝茶。
「会一点。」
「那你教我厉害的。」
「厉害的都不适合你。」
「为什么?」
「你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学什么杀人的本事?」
顾长安气得把木剑扔在地上。
沈砚也不生气。
他把剑捡起来,放在顾长安面前。
「长安,练剑不是为了让你去找死。」
「那为了什么?」
「为了以后有人欺负你的时候,你能活着回来。」
顾长安没听进去。
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报仇。
他想练成天下第一的剑,想找到那个银面人,想把对方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每天练的剑,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件东西。
沈砚教他认字,教他算账,也教他煮面。
顾长安最喜欢吃沈砚做的葱油面。
沈砚总说自己做得不好,顾长安却能吃三大碗。
有年冬天,山里下了很大的雪。
顾长安练完剑回来,发现沈砚在院子里堆雪人。
雪人很丑。
脑袋歪着,鼻子插了半截胡萝卜,两个眼睛大小不一样。
顾长安笑了半天。
「你堆的?」
沈砚把手上的雪拍掉。
「不然呢?」
「像个瘸子。」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说。」
顾长安笑得更厉害。
那天夜里,沈砚给他做了葱油面。
两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吃。
顾长安忽然问:
「你有家人吗?」
沈砚夹面的手顿住了。
「有过。」
「后来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沈砚没有回答。
顾长安以为他不想说,便低下头继续吃面。
过了很久,沈砚才开口。
「长安,你以后要是遇见一个人,明明有机会杀他,却不知道该不该下手,怎么办?」
顾长安抬头。
「杀了。」
沈砚笑了笑。
「这么干脆?」
「仇人就该杀。」
沈砚没有再说话。
那碗面,他吃得很慢。
十年间,顾长安长成了一个剑客。
沈砚的头发也慢慢白了。
顾长安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出山。
他打败了当地有名的剑客,拿到了自己的第一块江湖令牌。
二十岁,他杀了黑风寨寨主。
二十二岁,他成为江湖杀手榜第三。
二十四岁,他成了第一。
江湖人给他起了个名字,断雪。
因为他出剑时很少见血。
只要剑光掠过,雪落下来,人就已经死了。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可江湖人不管他喜欢不喜欢。
沈砚倒是觉得不错。
「断雪,听起来像个卖伞的。」
顾长安皱眉。
「哪里像?」
「名字太冷,生意应该不好。」
顾长安懒得理他。
那年春天,沈砚突然离开了山院。
桌上留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江湖险恶,勿寻旧人。
顾长安找了整整三年。
他走遍了江南和北境,问遍了认识沈砚的人。
有人说沈砚早死了。
有人说沈砚曾经在京城出现过。
还有人说,沈砚就是当年灭掉青崖山庄的凶手之一。
顾长安把那个人的舌头割了。
因为他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说师父。
可他也没有找到沈砚。
直到七天前。
他在杀手组织的密信里,看到了那个名字。
沈砚。
北境雪岭客栈。
瘸腿账房。
悬赏万两。
活口不论。
顾长安当时正在擦剑。
他看了三遍。
随后,他问送信的人:
「画像呢?」
那人递来一张纸。
顾长安打开。
画像上的人满头白发,右脸有一道旧疤,左腿残疾,坐在木椅上拨算盘。
他看了很久。
「这悬赏是谁发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三天前。」
「还有谁接了?」
「不少人。」
顾长安把画像收起来。
「我接。」
那人愣了。
「断雪,你确定?」
顾长安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剑放回鞘中。
那一夜,他没有睡。
三
雪岭客栈在北境官道尽头。
往北再走二十里,就是一片无人敢进的雪谷。
往南三十里,才有村镇。
每年冬天,大雪都会封住山道。
客栈的老板姓赵,人称赵掌柜。
他在这里开了二十年店,见过不少江湖人,也见过不少死人。
可他从没见过断雪这样的人。
顾长安到客栈那天,赵掌柜正站在门口铲雪。
远远看见一个黑衣人走来,他就知道来人不好惹。
那人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面具只遮住左边脸,露出的右脸很白,眉眼冷淡。
腰间挂着剑。
剑鞘旧得厉害。
赵掌柜把铁锹往旁边一放。
「住店?」
顾长安点头。
「有空房吗?」
「有。」
「住几天?」
「不知道。」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
「那得先交三天的钱。」
顾长安拿出一块银子。
赵掌柜接过银子,正准备找钱,忽然听见屋里有人喊:
「老赵,今天的账算错了。」
那声音很平常。
甚至有些懒。
顾长安的手停在半空。
赵掌柜回头。
「哪儿错了?」
「昨晚那桌客人,少算了两壶酒。」
「你都坐在那儿了,还能算错?」
「我腿脚不好,眼睛倒是没瞎。」
屋里传来几声笑。
顾长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赵掌柜把银子收好。
「账房先生,姓沈,腿不好使,脾气倒挺好。你要是住店,别跟他争账。他能跟你算到明年。」
顾长安没有应声。
他看着门帘。
那道声音,他听了十年。
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
沈砚骂他练剑偷懒的声音,沈砚叫他回家吃饭的声音,沈砚在雪地里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全记得。
赵掌柜见他不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客官?」
顾长安回过神。
「我住三天。」
「成。」
赵掌柜把他带到二楼。
客房靠近后院,窗户正对着账房。
顾长安进屋后没有脱外衣。
他坐在床边,隔着窗户看向楼下。
账房里点着灯。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桌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服。
他左腿放在木凳上,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垂着。
老人低头拨算盘。
手指修长,动作很慢。
顾长安看着那双手。
他记得那双手。
小时候,他练剑练到手掌裂开,沈砚会用这双手替他上药。
冬天,他冻得握不住筷子,沈砚会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搓。
他还记得沈砚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
那是他十岁时拿木剑砍的。
顾长安把窗户推开。
雪风灌进来。
账房里的老人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
老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朝顾长安招了招。
「站那么高做什么?」
顾长安没有说话。
老人低头继续算账。
「下来吃饭。」
那句话落在顾长安耳朵里。
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关上窗户。
坐了很久。
桌上的剑一直没有离开他的手。
四
第一天,顾长安没有动手。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动手。
第三天,雪下得更大了。
客栈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几个避雪的商人和两个跑江湖的刀客。
顾长安每天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他不喝酒,也不吃菜。
他只看着楼下那个账房先生。
沈砚每天都在算账。
有时给客人记酒钱,有时替赵掌柜盘点粮食,有时坐在火炉旁边修补账本。
他吃饭很慢。
喝茶也很慢。
左腿残疾,走路时总要扶着桌角。
有一次,他端着茶杯走到门口,脚下一滑,茶水洒了一地。
顾长安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想冲下去。
可沈砚自己扶住了门框。
「老赵,地上有水,擦擦。」
赵掌柜从后厨出来。
「你又摔了?」
「没摔。」
「你这腿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沈砚笑道:
「我这把老骨头,摔坏了也不值钱。」
赵掌柜骂了两句,拿布擦地。
顾长安坐回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他来这里是杀人的。
他腰间的剑不是摆设。
他接下悬赏,也不是为了找人叙旧。
可他总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想起那碗葱油面。
想起院子里的雪人。
想起沈砚教他写的第一个字。
那个字是剑。
沈砚说,剑字上面是两个人,下面是一把刀。
顾长安当时问,为什么。
沈砚说:
「因为人活在世上,总得知道自己拿刀要做什么。」
顾长安那时候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如今他却觉得,师父的话有时候真多。
傍晚,赵掌柜端来一壶热酒。
「客官,喝点?」
顾长安摇头。
赵掌柜把酒放在桌上。
「你这几天都不说话,跟楼下沈先生倒挺像。」
顾长安看着他。
「他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
赵掌柜想了想。
「我认识他也就三年。他刚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浑身都是血。那条腿就是那时候没的。」
顾长安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
「他有没有仇家?」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
「客官,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长安没答。
赵掌柜也不追问。
他把酒壶推近些。
「沈先生这人怪得很。三年前,他拿着一把断剑来投宿,说自己没钱,让我先给他一间柴房住着。」
「后来呢?」
「后来他替我算账,算得比我自己还清楚。再后来,我就让他做了账房。」
赵掌柜笑了笑。
「这人虽然瘸,可脑子好使。店里那些伙计都服他。」
顾长安问: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顾长安的人?」
赵掌柜的笑容慢慢淡了。
「没有。」
顾长安盯着他。
赵掌柜端起空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他有个习惯。」
「什么?」
「每年冬天,他都会问我,北境有没有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来过。」
顾长安没有动。
赵掌柜看着他。
「你说巧不巧?」
屋外风雪呼啸。
顾长安把酒杯放下。
他终于明白,沈砚一直在等人。
等他。
五
第三天夜里,客栈来了两个杀手。
他们穿着灰色短袍,腰间挂着弯刀。
进门后,先要了酒。
随后,他们问赵掌柜:
「账房先生在吗?」
赵掌柜指了指里面。
「算账呢。」
其中一个人笑了。
「我们找他算笔旧账。」
顾长安坐在二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两个人是杀手榜上的老手。
一个叫黑鸦,一个叫白狐。
他们也接了沈砚的悬赏。
黑鸦把弯刀放在桌上。
「听说断雪也接了这单?」
白狐喝了口酒。
「他要是真来了,我们还得跟他争?」
「悬赏万两,谁不想要?」
「你想要,也得有命拿。」
两人说话声音不小。
顾长安听得清清楚楚。
黑鸦忽然抬头,看向二楼。
「上面那位,戴着面具的朋友,下来喝杯酒?」
顾长安没有理会。
黑鸦笑了。
「看来真是断雪。」
白狐把酒杯放下。
「你也别装了。我们知道你来干什么。」
顾长安看着他们。
「知道还不滚?」
黑鸦脸色一沉。
「断雪,你一个人吃独食,不太厚道吧?」
「我接的悬赏。」
「悬赏是江湖的,谁都能接。」
「那你们可以去杀。」
白狐笑了。
「我们当然要杀。不过在动手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顾长安没说话。
白狐指了指账房方向。
「那个姓沈的老头,跟你是什么关系?」
顾长安眼神冷下来。
白狐继续说:
「有人说他是当年青崖山庄的余孽,也有人说他就是当年灭门案的主谋。你接这单,是因为你跟他有仇?」
顾长安手指停住。
黑鸦接过话。
「听说青崖山庄当年死了三十七口,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那孩子后来成了杀手榜第一。」
顾长安抬起头。
「你们查得倒挺清楚。」
黑鸦笑了。
「那当然。毕竟悬赏上写得明白,杀沈砚的人,赏万两。若能带回他身上的旧剑,再加三千两。」
顾长安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白狐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把断剑。
剑柄缠着黑色丝线,护手处缺了一块。
顾长安盯着那张画像。
那是沈砚的剑。
十年前,沈砚救他时用的那把剑。
顾长安忽然觉得手心发凉。
「谁让你们找这把剑?」
白狐收起画像。
「悬赏的人。」
「是谁?」
「不知道。」
黑鸦笑道:
「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去问问那位账房先生。」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算盘落地的声音。
啪。
很轻。
顾长安猛地转头。
沈砚站在账房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们两个,喝完酒就走吧。」
黑鸦站起来。
「老先生,我们找你找得很辛苦。」
沈砚看了看他。
「我知道。」
黑鸦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你们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说悬赏的事。声音这么大,想不知道也难。」
白狐拔出弯刀。
「既然知道,那就跟我们走。」
沈砚叹了口气。
「我腿脚不好,走不动。」
黑鸦冷笑。
「那我们抬你。」
他刚迈出一步。
顾长安已经从二楼跳了下来。
剑还在鞘中。
可黑鸦的弯刀已经断成两截。
白狐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口。
两个人都没看清顾长安怎么出的手。
黑鸦捂着手腕,后退几步。
「断雪,你真要护着他?」
顾长安站在沈砚面前。
「滚。」
黑鸦咬牙。
「你可想好了,这老头值万两黄金!」
顾长安抬手。
剑出鞘半寸。
黑鸦和白狐同时转身,冲进了风雪里。
客栈重新安静下来。
赵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敢说话。
沈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断刀。
「你出手还是这么快。」
顾长安转过身。
「为什么?」
沈砚扶着拐杖。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躲?」
「我躲什么?」
「他们要杀你。」
沈砚笑了。
「我知道。」
顾长安盯着他。
「你知道他们要杀你,还坐在那里算账?」
沈砚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账还没算完。」
顾长安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发火。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看着他。
「吃饭了吗?」
顾长安怔住。
「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
沈砚转身往厨房走。
「老赵,煮两碗面。」
赵掌柜赶紧应声。
顾长安站在原地。
他看着沈砚的背影,突然发现对方走路的姿势和从前不一样。
沈砚的左腿残疾,走路时总要把拐杖往前挪半步。
可他刚才转身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扶了一下腰。
那是他从前拔剑时的习惯。
顾长安见过无数次。
他慢慢握紧剑柄。
沈砚没有回头。
「长安,面要凉了。」
顾长安站了很久。
最后,他跟了过去。
六
厨房里很暖。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面,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沈砚坐在小凳上,拿着筷子挑葱。
顾长安站在门口。
「坐。」
沈砚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顾长安没坐。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沈砚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进门的时候。」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大概知道。」
「悬赏也是你放的?」
沈砚没有回答。
顾长安往前走了两步。
「说话。」
沈砚把挑出来的葱花放进碗里。
「是我。」
顾长安的手慢慢离开剑柄。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他想问沈砚为什么失踪,为什么这些年不回来,为什么让他找了整整十年。
可真正听见答案,他反倒不知道该问什么。
沈砚把煮好的面盛进两个碗里。
「吃吧。」
顾长安看着那碗面。
葱油,青菜,两个荷包蛋。
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觉得我还会吃你做的东西?」
沈砚把筷子递给他。
「你小时候倒是挺喜欢。」
「我问你话。」
「我听见了。」
沈砚把自己的碗端起来。
「你要是想问,就边吃边问。面坨了不好吃。」
顾长安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晚上。
他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浑身是泥,手里拿着木剑。
沈砚说,回来吃饭。
他嫌练剑还没练够。
沈砚便把面端到院子里。
那碗面最后还是凉了。
顾长安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了两口。
味道没有变。
「你为什么要放出悬赏?」
沈砚夹起一根青菜。
「想见你。」
「你想见我,可以直接来找我。」
「找不到。」
「我在江湖上这么多年,你会找不到?」
沈砚笑了笑。
「你这几年杀的人不少,仇家更多。我若是贸然去找你,怕是还没走到你面前,就被人砍了。」
顾长安冷笑。
「你还会怕?」
「会。」
沈砚抬眼看他。
「我怕死。」
顾长安把筷子放下。
「你不是早就想死了吗?」
沈砚没说话。
厨房里的火苗跳了跳。
顾长安盯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你的腿怎么断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旧伤。」
「什么时候?」
「十年前。」
顾长安的指尖慢慢收紧。
「青崖山庄?」
沈砚点头。
「是。」
「谁砍的?」
沈砚抬起眼睛。
「我自己。」
顾长安愣住。
沈砚把筷子放下。
「那天晚上,我带你逃出山庄,后面有人追。我们跑到断崖边上,路被堵死了。」
「你受了伤,腿上中了毒。毒顺着伤口往上走,再拖下去,你活不了。」
「我把你藏进石缝里,告诉你不要出来。」
顾长安记得那段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抱着走了很久。
后来醒来时,右腿已经废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银面人的剑伤。
沈砚继续说:
「我当时没办法,只能用剑截断你的腿。」
顾长安猛地站起来。
凳子向后倒下。
「你说什么?」
沈砚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你的腿,是我砍的。」
顾长安盯着他。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太小。」
「所以你就骗了我十年?」
「我……」
「你让我练剑,让我报仇,让我找凶手。你却连我的腿是谁砍的都不告诉我?」
沈砚的手指搭在桌沿。
「长安。」
「别叫我这个名字!」
顾长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沈砚没有挣扎。
顾长安的手在发抖。
「你到底是谁?」
沈砚看着他。
「你师父。」
「我师父?」
顾长安笑了一声。
「我师父不会骗我。」
沈砚沉默了。
顾长安松开手。
「你连自己的腿都能砍,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沈砚低下头。
「因为那条腿,不值得你记住。」
顾长安没有听懂。
沈砚把倒下的凳子扶起来。
「吃面吧。」
顾长安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沈砚在身后说:
「长安,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顾长安停住。
沈砚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一口。
面已经凉了。
七
当天夜里,顾长安没有回房。
他坐在客栈后院的柴房里,手边放着一壶酒。
酒是赵掌柜送来的。
赵掌柜没问他为什么喝酒,只说了一句:
「沈先生今天没吃晚饭。」
顾长安没有接话。
赵掌柜站了一会儿。
「他那个人,嘴硬。」
「你很了解他?」
「算不上了解。」
赵掌柜挠了挠头。
「不过这几年,他总做些奇怪的事。」
「什么事?」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山下烧纸钱。烧得还挺多。」
顾长安抬起头。
「给谁?」
「不知道。他不让人跟着。」
「还有呢?」
「他常常半夜起来磨剑。」
赵掌柜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奇怪。
「可他那把剑早就断了,磨来磨去也没什么用。」
顾长安的酒杯停在唇边。
「断剑?」
「嗯。就是他带来的那把旧剑。」
赵掌柜想了想。
「他说那剑不能丢,得留着。」
顾长安没有再问。
赵掌柜离开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后来,他起身去了账房。
门没关严。
屋里点着灯。
沈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旧布,正在擦拭一把断剑。
剑身只剩半截。
剑柄上缠着黑色丝线,护手处缺了一块。
顾长安站在门外。
沈砚没有抬头。
「进来吧。」
顾长安走进去。
「这剑是你的?」
「是。」
「十年前你用它救的我?」
沈砚点头。
「是。」
顾长安伸出手。
「给我看看。」
沈砚把剑递过去。
顾长安接过剑。
剑身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断口处还留着暗红色的锈迹。
他记得这把剑。
小时候,沈砚教他练剑时,经常把这把剑放在桌上。
他曾经问过,为什么不换一把新的。
沈砚说,旧剑用久了,有感情。
顾长安把剑翻过来。
剑柄内侧刻着两个字。
沈家。
他抬起头。
「你姓沈?」
沈砚点头。
「是。」
「你以前叫什么?」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
「沈砚。」
顾长安把剑放回桌上。
「你还记得青崖山庄吗?」
沈砚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我爹吗?」
沈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顾长安继续问:
「你还记得我娘吗?」
沈砚把布放下。
「记得。」
顾长安笑了。
那笑容有些难看。
「好。」
他拔出腰间的剑。
剑尖抵住沈砚的胸口。
「那你告诉我,十年前,青崖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砚看着那把剑。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知道以后,你会杀我吗?」
顾长安没有回答。
沈砚点点头。
「好。」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那我说。」
八
十年前,青崖山庄的灭门案,确实和沈砚有关。
他原本不姓沈。
他叫谢无咎。
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
三十年前,他师从青城剑派,后来因为剑法独特,被江湖人称作无影剑。
他与顾长安的父亲顾怀山曾是生死之交。
两个人年轻时一起闯荡江湖,曾在西域雪山里困了七天,也曾在江南水寨里杀出重围。
顾怀山救过谢无咎的命。
谢无咎也救过顾怀山的命。
他们曾经约定,日后若有子女,便结为兄弟。
后来,顾怀山娶妻生子,回到青崖山庄。
谢无咎却没有成家。
他一直在江湖上漂泊。
直到十年前。
那年,朝廷发现江湖上有一批人暗中贩卖军械,甚至与北境敌国勾结。
这批人以青崖山庄为据点。
顾怀山发现此事后,想将证据交给朝廷。
谢无咎劝他不要管。
顾怀山不肯。
「那些军械送到北境,死的都是边关百姓。」
谢无咎说:
「江湖的事,江湖人管。朝廷的事,朝廷管。」
顾怀山看着他。
「若朝廷不管呢?」
谢无咎沉默了。
顾怀山继续说:
「无咎,我知道你怕惹祸。可那些人拿百姓的命换钱,难道我们就看着?」
谢无咎没有答应。
他离开了青崖山庄。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
带着一封密信。
那封信上有一个名字。
顾怀山。
信里说,顾怀山私藏军械,意图谋反。
谢无咎不信。
可他还是把信交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裴照。
是当年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玄衣楼的楼主。
裴照告诉他,顾怀山已经被朝廷盯上。
如果谢无咎不帮忙,青崖山庄迟早会被抄。
谢无咎问:
「怎么帮?」
裴照说:
「让他闭嘴。」
谢无咎没有答应。
裴照又说:
「你不动手,自然有人动手。到时候顾家三十七口,一个都活不了。」
谢无咎仍然没有答应。
直到那天夜里,他收到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顾怀山已经被抓,顾家女眷也在名单上。
谢无咎去了青崖山庄。
他想把顾家人带走。
可他到的时候,山庄已经被包围。
玄衣楼的人杀了进去。
谢无咎提剑冲进火场。
他看见顾怀山倒在地上。
顾怀山的双臂已经被砍断。
他身边躺着妻子。
两个女儿不见了。
谢无咎找到顾长安的时候,孩子正抱着他的腿哭。
他把顾长安带走。
一路逃到断崖。
追兵赶上来。
谢无咎与他们交手,身受重伤。
顾长安的腿被毒刃划开。
为了救他,谢无咎亲手砍断了他的右腿。
之后,他带着孩子逃进深山。
等伤养好,他才知道,青崖山庄的三十七口人全部死了。
顾长安的两个妹妹也失踪了。
谢无咎找到裴照,想问清楚事情经过。
裴照却告诉他,顾怀山私藏军械的证据确凿。
谢无咎问:
「谁给你的证据?」
裴照说:
「你。」
谢无咎这才知道,那封密信是假的。
他交出去的那封信,泄露了顾怀山的行踪。
裴照早就想除掉青崖山庄。
他利用谢无咎与顾怀山的交情,借他的手送出消息。
青崖山庄的覆灭,谢无咎是帮凶。
顾怀山死前,曾经问过他一句话。
「无咎,你为什么来了?」
谢无咎没有回答。
他跪在地上,抱着顾怀山的尸体。
顾怀山看着他,嘴里全是血。
「你救长安……」
「我会。」
「别让他知道……」
顾怀山没能说完。
谢无咎抱着他,在火场里跪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带走顾长安,隐姓埋名。
他不敢告诉孩子真相。
他怕顾长安知道以后,会恨他。
更怕顾长安活不下去。
于是,他教顾长安练剑,教他认字,教他做人。
他以为只要孩子长大了,便能慢慢放下仇恨。
可他没有想到,裴照还活着。
玄衣楼也还活着。
更没有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顾长安的悬赏目标。
顾长安听完这些话,久久没有说话。
他手里的剑仍然抵着沈砚的胸口。
「你说完了?」
沈砚点头。
「说完了。」
顾长安看着他。
「所以你是说,我爹是你害死的?」
沈砚没有躲。
「是。」
「我娘也是?」
「是。」
「我妹妹呢?」
沈砚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顾长安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你不知道?」
「当年我只找到你。」
「你没有找她们?」
沈砚睁开眼。
「找了。」
「找了多久?」
「十年。」
顾长安笑了。
「你找了十年?」
「是。」
「那你找到什么了?」
沈砚没有说话。
顾长安忽然把剑收回鞘中。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砚喊住了他。
「长安。」
顾长安停下。
沈砚看着他。
「你爹死前,让我带你走。」
顾长安没有回头。
「你做到了。」
沈砚低下头。
「我没做到。」
「什么?」
「你妹妹。」
顾长安转过身。
沈砚从桌下拿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上有一把铜锁。
他拿出钥匙,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只褪色的红绳。
一块小小的玉佩。
顾长安看见那只红绳,脸色变了。
那是顾小满的。
当年他亲手给妹妹编的。
顾小满嫌红绳不好看,非要他重新编。
他答应了。
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编第二条。
顾长安伸手拿起红绳。
「这东西哪里来的?」
沈砚说:
「三年前,有人送到客栈。」
「谁?」
「一个女人。」
「她叫什么?」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沈砚看着他。
「她说,她叫顾小满。」
顾长安的手猛地停住。
木盒里的玉佩掉在地上。
啪。
碎成两半。
九
顾长安整整一夜没有睡。
他坐在客栈屋顶,手里攥着那条红绳。
雪下得很大。
风吹过屋檐,冰棱轻轻晃动。
他想起顾小满。
她八岁,喜欢吃甜糕,怕黑,睡觉时总要抱着木兔子。
她还喜欢跟他抢糖葫芦。
每次他把糖葫芦掰成两半,她都会嫌少。
她说,哥哥,你偏心。
顾长安那时总说,等你长大了,我给你买一整串。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十年了。
他连一整串糖葫芦都没能给她买过。
天快亮时,赵掌柜端着一壶热茶走上屋顶。
「喝点吧。」
顾长安接过茶壶。
赵掌柜在旁边坐下。
「你和沈先生认识?」
顾长安没有回答。
赵掌柜也不在意。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
「他昨天晚上一直没睡。」
顾长安握着茶壶。
「他睡不睡,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掌柜笑了笑。
「也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赵掌柜忽然说:
「你知道吗?沈先生刚来客栈的时候,身上只有三样东西。」
顾长安没有抬头。
「一把断剑,一只木盒,还有一张旧画。」
「什么画?」
「两个小姑娘。」
顾长安转头。
赵掌柜比划了一下。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牵着小的,旁边还有个穿蓝衣服的小子。」
顾长安的手指动了动。
那是青崖山庄的全家画像。
父亲找画师画的。
画完后,他还嫌自己画得不好看,偷偷拿墨水在画上添了两笔。
结果被母亲发现,罚他抄了三遍家训。
顾长安看着赵掌柜。
「画呢?」
赵掌柜指了指楼下。
「沈先生一直收着。」
顾长安起身下楼。
他走进账房。
沈砚正在收拾东西。
桌上放着那个旧木盒。
旁边还有一幅画。
画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顾长安走过去,拿起画。
画上的四个人都在笑。
父亲站在中间,母亲抱着小鱼。
顾小满牵着顾长安的手。
那时候,他还没有受伤。
两条腿都好好的。
顾长安看着画,半天没说话。
沈砚把包袱系好。
「你要走了?」
沈砚点头。
「嗯。」
「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
「找裴照?」
沈砚抬头。
「你知道了?」
「你昨晚说了那么多,总得有个凶手。」
顾长安把画放下。
「裴照在哪儿?」
沈砚没有回答。
顾长安走到他面前。
「告诉我。」
沈砚看着他。
「你想杀他?」
「不然呢?」
「你杀不了他。」
顾长安笑了。
「我连你都没杀,怎么会杀不了他?」
沈砚没有生气。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
「裴照已经不是当年的裴照了。」
「什么意思?」
「他现在是玄衣楼的楼主,也是朝廷北境军械案的真正主使。」
顾长安眉头一皱。
沈砚继续说:
「当年青崖山庄只是个开始。裴照借军械案控制了许多江湖门派,又用悬赏令逼杀不肯服从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我?」
沈砚看着那把剑。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证人。」
顾长安没有说话。
沈砚从木盒底层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枚黑色印章。
印章中间有个字。
裴。
顾长安认得这个印章。
江湖悬赏令上,凡是由玄衣楼发布的任务,都会留下这个标记。
沈砚把纸递给他。
「这次悬赏,也是裴照发的。」
顾长安看着纸。
「你不是说,是你放出来的?」
沈砚点头。
「悬赏是我递给玄衣楼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砚看着他。
「我想让裴照以为,你会来杀我。」
顾长安慢慢抬起头。
「你想借我的手杀裴照?」
「我想让他把你引来。」
「然后呢?」
沈砚没有说话。
顾长安盯着他。
「然后你死在我手里,对吗?」
沈砚笑了。
「长安,你长大了。」
顾长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我问你是不是!」
沈砚点头。
「是。」
顾长安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沈砚没有回答。
「你凭什么觉得,杀了你,我就能报仇?」
沈砚低下头。
「我欠你父亲的。」
「你欠我父亲的,就能拿命还?」
顾长安指着他。
「你欠他的命,欠他的家,欠他的女儿。你活着找了十年,最后就想死在我手里?」
沈砚的脸色白了些。
顾长安笑了一声。
「你想得倒美。」
他转身往外走。
沈砚喊住他。
「长安。」
顾长安没有停。
「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见过了。」
「我还想……」
「你还想什么?」
顾长安回头。
「还想听我叫你师父?」
沈砚没有说话。
顾长安看着他。
「我叫了你十年。」
「够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
外头的雪落在肩头。
他没有回头。
十
当天中午,客栈来了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斗篷,脸上蒙着白布。
进门后,她没有要酒,也没有要饭。
她径直走到账房。
沈砚抬起头。
「你来了。」
女人摘下面巾。
她大概二十岁上下,眉眼清秀,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的伤疤。
顾长安站在楼梯口。
看见那道伤疤时,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女人也看见了他。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哥哥?」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盯着女人的脸。
十年了。
她长大了。
顾小满小时候总喜欢把头发梳成两个小辫子,左边的辫子总是比右边短。
她不肯让母亲梳头,非要顾长安替她梳。
顾长安手笨,每次都把她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
她就坐在石凳上骂他。
现在,她的头发挽成了发髻。
脸上多了伤疤。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抱着木兔子的小姑娘了。
可她还记得他。
顾长安走下楼。
走到她面前。
他想说很多话。
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吃了多少苦,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人欺负她。
最后,他只说出一句:
「你还活着。」
顾小满点头。
「我活着。」
顾长安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顾小满主动靠过去。
她抱住了他。
顾长安的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她的肩膀很瘦。
比小时候高了很多。
「哥哥,我找了你好久。」
顾长安低下头。
「我也找了你。」
顾小满哭了。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
顾长安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
顾小满抬起头。
她看向账房里的沈砚。
「沈先生。」
沈砚点头。
「小满。」
顾小满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顾长安愣住。
沈砚想扶她。
「起来。」
顾小满摇头。
「我爹临死前,托你照顾哥哥。」
沈砚没有说话。
「你做到了。」
顾小满抬起头。
「可我娘和小鱼呢?」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顾小满看着他。
「你找到她们了吗?」
沈砚低下头。
「没有。」
顾小满没有再问。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我娘留下的。」
沈砚接过信。
信纸已经很旧。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他打开信。
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顾长安走过去。
「写了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顾小满看着顾长安。
「娘临死前,把我藏进了地窖。小鱼被人抱走了。」
顾长安看着她。
「谁抱走的?」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后来呢?」
「我不知道。」
顾小满低下头。
「我在地窖里躲了两天,出来的时候,山庄已经烧没了。」
「我一路往南走,遇见一个卖药的婆婆。她带我去了南边的药铺,后来我就跟着她生活。」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她说到这里,抬手擦了擦眼睛。
「三年前,我听说北境有个瘸腿的账房先生,手里一直收着青崖山庄的旧画。我就找了过来。」
顾长安看向沈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把信收好。
「我不知道她还活着。」
顾小满说:
「我也没告诉他我的身份。我只说,我想找一个人。」
「后来我知道他是沈先生,才明白他就是当年救走哥哥的人。」
顾长安看着沈砚。
「所以你们早就见过?」
顾小满点头。
「见过。」
顾长安忽然问:
「那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顾小满沉默了。
「知道。」
「你知道他是害死爹娘的人?」
顾小满点头。
「知道。」
顾长安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跪他?」
顾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沈砚掉在地上的信捡起来。
「因为他救了你。」
顾长安冷笑。
「救我,就能抵消那些事?」
顾小满摇头。
「不能。」
「那你还替他说话?」
顾小满抬头看着他。
「哥哥,我没有替他说话。」
她停了停。
「我只是觉得,爹娘已经死了。我们活着的人,总不能每天都拿刀对着彼此。」
顾长安没有说话。
顾小满继续说:
「我恨他。」
「可我也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和小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当年会把消息交出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
「我只知道,三年前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张画。」
「他问我,画上的两个小姑娘,是不是已经长大了。」
顾小满看着沈砚。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找你们。」
沈砚把头低了下去。
顾长安转身。
他不想听了。
有些话听得越多,心里越乱。
十一
夜里,顾长安去了一趟后山。
那里有一片荒坟。
赵掌柜说,沈砚每年清明都会来这里烧纸。
顾长安找到最里面那座坟。
坟前没有碑。
只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名字。
顾怀山。
林氏。
旁边还有两个小字。
小满,小鱼。
顾长安蹲下来。
雪覆盖了半块石头。
他伸手把雪扫掉。
坟前放着几串已经冻硬的糖葫芦。
还有一只木兔子。
木兔子做得很粗糙,耳朵一长一短。
顾长安认得。
那是沈砚做的。
他小时候喜欢拿木头削东西,沈砚就陪着他做。
小满喜欢兔子。
小鱼喜欢鱼。
沈砚曾经做过一只木兔子和一条木鱼。
木鱼早就不见了。
顾长安拿起木兔子。
兔子的背面刻着几行小字。
长安,小满,小鱼。
愿你们长命百岁。
顾长安看着那几个字。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沈砚抱着他逃出火场。
他哭着喊妹妹。
沈砚说,活下去。
那时他以为师父只是想让他活下来。
现在他才知道,沈砚也许从那时起,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
他把木兔子放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拄着拐杖走来。
「你怎么来了?」
顾长安没有回头。
「这是你立的坟?」
沈砚点头。
「是。」
「里面有尸骨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给我爹娘立坟?」
沈砚看着那块石头。
「我欠他们的。」
顾长安站起来。
「你欠他们的,应该去他们面前说。」
沈砚点头。
「我知道。」
顾长安转身看着他。
「你一直在等我杀你?」
沈砚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
「我想还债。」
顾长安盯着他。
「你觉得死了就算还债?」
沈砚没有回答。
顾长安继续说: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沈砚闭上眼睛。
「在他身边。」
「我娘呢?」
「也在。」
「小鱼呢?」
「我没找到。」
顾长安往前走了两步。
「你看着我爹死,看着我娘死,看着我妹妹失踪。你活了下来。」
沈砚的手指攥住拐杖。
「是。」
「你为什么不死?」
沈砚抬起头。
「因为你还活着。」
顾长安愣了一下。
沈砚说:
「你还小,腿断了,身边没有亲人。我如果死了,没人照顾你。」
「后来你长大了,我又不敢死。」
「我怕你找不到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连最后一个能恨的人都没有。」
顾长安看着他。
沈砚笑了一下。
「现在你找到了。」
「你可以杀我了。」
顾长安没有拔剑。
他只是问:
「你有没有后悔?」
沈砚看着坟前那只木兔子。
「每天都后悔。」
「如果当年你没有把那封信交出去呢?」
「青崖山庄不会死那么多人。」
「如果你当年没有救我呢?」
「你也许会死。」
「你觉得哪个更好?」
沈砚没有回答。
顾长安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
沈砚抬起头。
「因为我不知道。」
顾长安笑了。
「你终于说了句实话。」
他把剑放在坟前。
「我现在不想杀你。」
沈砚愣住。
顾长安看着他。
「你欠我的,没那么容易还。」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
沈砚站在原地。
雪落在他的白发上。
他没有追。
十二
第二天,客栈来了个送信的人。
那人骑着一匹黑马,穿着玄衣楼的衣服。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账房。
随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谁是沈砚?」
沈砚抬头。
「我。」
那人把信放在桌上。
「楼主有令,三日后,北境断魂谷,交出顾长安。」
顾长安从楼梯上走下来。
「裴照?」
送信的人看着他。
「你就是断雪?」
顾长安点头。
送信的人笑了笑。
「楼主说了,你若肯回玄衣楼,过去的事情可以不追究。」
顾长安看着他。
「他还说什么?」
「他说,青崖山庄的旧账,他可以亲自和你解释。」
顾长安笑了。
「他倒是很会说话。」
送信的人把信推到沈砚面前。
「三日后,断魂谷。你若不去,玄衣楼会把青崖山庄剩下的余孽全部杀光。」
顾小满站在旁边。
「还有谁?」
送信的人看了她一眼。
「你们顾家的人。」
顾长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知道她是谁?」
那人笑道:
「当然知道。」
他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小姑娘。
画上的女孩穿着粉色衣裙,手里抱着一条木鱼。
顾长安认得。
那是顾小鱼。
画像下面写着几个字。
顾家遗孤,顾小鱼。
顾长安抓过画像。
「她在哪里?」
送信的人摇头。
「楼主没说。」
「你见过她?」
「见过。」
顾长安猛地抓住他的衣领。
「她在哪儿?」
送信的人笑了。
「断雪,你最好放开我。」
顾长安没有松手。
那人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刺向顾长安的胸口。
顾长安侧身躲开。
剑光闪过。
短刃落地。
送信人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他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你……」
顾长安把画像收起来。
「回去告诉裴照。」
「什么?」
「三日后,我去断魂谷。」
那人捂着脖子,勉强站稳。
「楼主还说……」
「还有什么?」
送信人看了一眼沈砚。
「楼主说,若沈砚不肯交出当年的账本,就把顾小鱼的手指送过来。」
顾长安的剑再次出鞘。
「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栈。
屋里安静下来。
顾小满走到顾长安身边。
「哥哥,小鱼还活着?」
顾长安点头。
「应该是。」
顾小满握住他的手。
「我们去找她。」
顾长安看着画像。
「嗯。」
沈砚坐在桌边,脸色很难看。
顾长安转头看他。
「账本是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
顾长安把剑放在桌上。
「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当年青崖山庄的军械账本,在我手里。」
顾长安看着他。
「为什么不交给朝廷?」
「因为账本上不只有裴照。」
沈砚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还有当年负责北境军械的官员,以及玄衣楼背后的买家。」
顾长安接过纸。
纸上写着几个人名。
最下面一个名字,让他停住了。
顾怀山。
顾长安抬起头。
「我爹?」
沈砚点头。
「这是裴照伪造的账本。他想把所有罪名推给你父亲。」
顾长安的手指捏紧纸张。
「所以你当年才会把那封信交出去?」
沈砚点头。
「我以为那是证据。」
顾长安看着那张纸。
「你手里有真的账本?」
「有。」
「在哪儿?」
沈砚指了指自己的断剑。
「剑柄里。」
顾长安愣了一下。
沈砚把断剑拿起来。
他用拇指按住剑柄末端,轻轻一拧。
剑柄分开。
里面藏着一卷薄薄的纸。
沈砚把纸递给顾长安。
「这些年,我一直留着。」
顾长安展开纸卷。
里面记录着当年军械交易的时间、地点、人员和数量。
还有裴照亲笔写下的几个名字。
顾长安看完,慢慢把纸卷收好。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沈砚看着他。
「我怕。」
「怕什么?」
「怕这东西交出去以后,裴照会杀你。」
顾长安笑了。
「他现在就不会杀我了?」
沈砚低下头。
顾长安把账本放进怀里。
「三日后,断魂谷。」
沈砚抬头。
「我跟你去。」
「不用。」
「这是我的事。」
顾长安看着他。
「你的事?」
他伸手指了指顾小满。
「她的事,也是你的事?」
沈砚点头。
「是。」
「那你就跟着。」
顾长安转身往楼上走。
「不过我先说好。」
沈砚看着他。
顾长安没有回头。
「这次你要是再瞒我,我就真的杀了你。」
十三
去断魂谷的路不好走。
雪封住了大半山道,马车根本过不去。
顾长安、顾小满和沈砚只能徒步前往。
赵掌柜给他们准备了三匹马,还装了些干粮。
临走前,他把一个小包袱塞给顾长安。
「里面有几件厚衣服。」
顾长安接过来。
「多谢。」
赵掌柜摆摆手。
「谢什么,回来再说。」
他看了一眼沈砚。
「老沈,你可得活着回来。」
沈砚笑了笑。
「尽量。」
赵掌柜骂道:
「什么叫尽量?你还欠我三个月的账呢!」
沈砚点头。
「记着。」
顾长安翻身上马。
他没有催促。
赵掌柜又说:
「对了,账房里那本账册,你别忘了带回来。」
沈砚回头。
「知道。」
赵掌柜看着他们远去。
直到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雪里,他才转身回客栈。
顾长安骑在最前面。
顾小满跟在后面。
沈砚坐在马背上,左腿用布带固定着。
走了半天,顾小满忽然问:
「哥哥,你还记得小鱼喜欢什么吗?」
顾长安点头。
「喜欢木头做的小鱼。」
「还喜欢吃糖糕。」
「嗯。」
「她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你。」
顾长安笑了一下。
「她总跟我抢东西。」
顾小满也笑了。
「你每次都让着她。」
「她小。」
「你也没多大。」
顾长安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顾小满又问:
「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顾长安点头。
「记得。」
「那你还记得娘吗?」
顾长安握着缰绳。
「记得。」
「她做的糖糕最好吃。」
「嗯。」
「爹也喜欢吃。」
「嗯。」
顾小满低下头。
「我有时候会梦见他们。」
顾长安没有接话。
顾小满继续说:
「我梦见娘在院子里晒被子,爹在教你练剑,小鱼在追兔子。」
她笑了笑。
「梦里什么都没发生。」
顾长安看着前面的雪路。
「那挺好。」
顾小满抬头看他。
「哥哥,你恨沈先生吗?」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恨。」
顾小满点头。
「我也恨。」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
顾小满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他。」
「他救过我们,也害过我们。」
「我有时候想,如果他当年没有交出那封信,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失去爹娘?」
顾长安没有回答。
顾小满又说:
「可如果他没有救你,你可能早就死了。」
顾长安停下马。
「小满。」
顾小满看着他。
「你不用替他找理由。」
顾小满摇头。
「我没有。」
她看着沈砚的背影。
「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总得往前走。」
顾长安看着她。
「你想原谅他?」
顾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
「但我想让他活着。」
顾长安没有说话。
沈砚坐在前面,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的背很直。
可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十四
第二天傍晚,他们遇到了伏击。
第一支箭从树林里射出来时,顾长安正在给马喂水。
箭擦过他的肩膀,钉在树干上。
他抬起头。
树林里有十几个人。
全都穿着玄衣楼的衣服。
顾长安把水囊扔给顾小满。
「躲到后面。」
顾小满拔出短刀。
「我能帮忙。」
「听话。」
沈砚已经下了马。
他拄着拐杖,站在路边。
「来了多少人?」
顾长安看了一眼。
「十七个。」
沈砚点头。
「够了。」
顾长安拔剑。
第一个杀手冲出来。
剑光掠过。
那人倒在雪里。
第二个人从侧面袭来。
顾长安转身挡开,顺势刺入对方胸口。
第三个人举刀劈向顾小满。
顾小满侧身躲开,短刀划过对方手臂。
她的动作很快。
虽然没有顾长安那样的剑法,却也不是寻常女子能比。
顾长安看见她受了伤,立刻冲过去。
「小满!」
「我没事!」
她说完,又挡住一刀。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个黑衣人绕过顾长安,直奔沈砚而去。
沈砚抬起拐杖。
拐杖里藏着半截短剑。
剑光一闪。
黑衣人倒在他脚边。
顾长安回头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沈砚的动作很熟练。
没有丝毫迟疑。
那不是一个普通账房先生能有的身手。
剩下的杀手围了上来。
顾长安抬剑迎战。
他一剑刺穿左侧杀手的肩膀,又借着对方身体挡住另一人的刀。
最后一个杀手转身想逃。
顾长安追上去,剑尖抵住他的后背。
「谁派你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
顾长安把剑往前送了半寸。
「裴照?」
那人点头。
「楼主说,你们若是敢去断魂谷,就杀了你们。」
顾长安问:
「顾小鱼在哪儿?」
那人笑了。
「你妹妹啊?」
顾长安的剑尖贴近他的皮肤。
「说。」
那人看着他。
「楼主说了,你若想见她,就把沈砚的头带过去。」
顾长安冷笑。
「他想得倒美。」
那人忽然咬碎了嘴里的毒囊。
顾长安想阻止,已经晚了。
那人倒在雪地里,口吐黑血。
顾长安收剑回鞘。
顾小满走过来。
她的手臂受了伤,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沈砚拿出药粉。
「我给你包扎。」
顾小满摇头。
「不用。」
沈砚看着她。
「伤口要处理。」
顾小满把手递过去。
沈砚低头替她包扎。
顾长安站在旁边。
他看着沈砚的手。
那双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
虎口的旧伤还在。
只是手指已经有些僵硬。
沈砚包扎得很仔细。
顾小满忽然问:
「沈先生,你当年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沈砚的手停住。
「那时候我没找到你。」
「你找过吗?」
「找过。」
「找了多久?」
沈砚没有抬头。
「十年。」
顾小满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小鱼?」
沈砚终于抬起头。
「我找了。」
「找到了吗?」
「没有。」
顾小满的眼睛红了。
「她还那么小。」
沈砚把布带系好。
「我知道。」
顾小满抽回手。
「你不知道。」
沈砚没有反驳。
顾长安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想知道的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
有人做错了事。
有人受了伤。
有人死了。
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活。
雪越下越大。
顾长安看了一眼前方。
「走吧。」
十五
断魂谷在北境最深处。
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进去。
他们到达时,天已经黑了。
谷口挂着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顾长安认得他。
裴照。
玄衣楼楼主。
十年前,他在青崖山庄见过这个人。
当时裴照穿着官服,站在山庄门外,和父亲说话。
父亲还请他进屋喝茶。
裴照笑着说,改日再来。
后来,他就带人杀进了山庄。
顾长安站在谷口。
裴照看着他,笑了。
「断雪。」
顾长安没有应声。
裴照又看向沈砚。
「谢无咎,好久不见。」
沈砚站在顾长安身后。
「裴照。」
裴照摇着折扇。
「你还是老样子。」
沈砚说:
「你倒是老了。」
裴照笑了。
「人总会老的。」
他看向顾长安。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徒弟?」
沈砚没有回答。
裴照继续说:
「不错。江湖第一杀手,断雪。你花了十年时间,把他教成了这样。」
顾长安握住剑柄。
「你认识我?」
裴照点头。
「当然认识。你父亲死前,还让我照顾你。」
顾长安笑了。
「你照顾得很好。」
裴照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情,我也很遗憾。」
顾长安拔剑。
「少说废话。」
裴照没有动。
「你想杀我?」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父亲吗?」
「不想知道。」
裴照摇头。
「你和你父亲一样,脾气太倔。」
顾长安盯着他。
「你杀了我爹娘,害得我妹妹失散。你觉得我该跟你讲道理?」
裴照合上折扇。
「我杀你父亲,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至于你母亲和妹妹,那是意外。」
顾长安的剑尖慢慢抬起。
「意外?」
裴照看着他。
「当年我只想拿到账本,没想到顾怀山会拼命反抗。」
「你父亲死得很快。」
「你母亲倒是很倔,宁愿死,也不肯说出账本在哪里。」
顾长安往前走了一步。
「你再说一句。」
裴照笑了。
「你妹妹小鱼,当年被我带走了。」
顾长安停住。
顾小满抓住他的手臂。
「哥哥!」
裴照看着他们。
「那个孩子很聪明,长得也漂亮。后来我把她送进了玄衣楼。」
顾长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在哪儿?」
裴照摇着折扇。
「你想见她?」
顾长安没有回答。
裴照指了指沈砚。
「杀了他。」
顾长安冷冷地看着他。
裴照继续说:
「杀了谢无咎,我就让你见顾小鱼。」
「你们不是都想知道,当年是谁害死青崖山庄的吗?」
「现在我告诉你。」
「谢无咎。」
「他把你父亲的行踪告诉了我。」
「他亲手打开了青崖山庄的大门。」
「他带着我去找你父亲。」
「他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裴照笑了。
「你说,他是不是该死?」
顾长安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没有辩解。
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
顾小满脸色发白。
顾长安握着剑。
「你还想说什么?」
沈砚看着他。
「没了。」
裴照把折扇收起来。
「动手吧。」
顾长安没有动。
裴照笑道:
「怎么?不敢?」
顾长安忽然问:
「我爹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裴照愣了一下。
「说什么?」
「他临死前说了什么?」
裴照想了想。
「他说,让谢无咎带你走。」
顾长安的手指收紧。
裴照继续说:
「他还说,让谢无咎别告诉你真相。」
「你父亲倒是很聪明,知道你活下来以后,一定会找谢无咎报仇。」
「他怕你恨错了人。」
顾长安的剑尖微微晃动。
裴照看着他。
「可惜啊,他算错了。」
顾长安抬起头。
「你说完了?」
裴照笑了。
「说完了。」
顾长安忽然把剑收回鞘中。
「那你可以死了。」
下一刻,他冲了出去。
十六
裴照的武功很高。
他没有用剑。
手里的折扇展开,扇骨里藏着细密的钢针。
顾长安第一剑刺过去,被他用扇面挡住。
第二剑紧随而至。
裴照侧身躲开,折扇扫过顾长安的手腕。
顾长安的剑差点脱手。
他退了半步。
裴照笑道:
「谢无咎教你的?」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重新握紧剑柄。
裴照继续说:
「他的剑法不错,可惜当年没能杀了我。」
顾长安再次出剑。
剑锋直取咽喉。
裴照抬手挡住。
两个人在雪地里交手。
剑光和扇影不断碰撞。
顾长安的剑越来越快。
裴照的动作却始终从容。
他甚至有空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你教得不错。」
沈砚没有动。
顾小满握着短刀,想冲上去帮忙。
沈砚拦住她。
「别过去。」
「哥哥会受伤!」
「相信他。」
顾小满看着沈砚。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沈砚没有说话。
顾小满甩开他的手。
「你们这些人,总喜欢让别人相信。」
她握着刀冲了出去。
裴照察觉到她的动作,折扇一转,三枚钢针飞出。
顾小满侧身躲开两枚。
第三枚擦过她的肩膀。
顾长安回身,一剑逼退裴照。
「小满,退后!」
顾小满咬着牙。
「我不退!」
裴照笑了。
「顾家的人,果然都一样。」
他忽然抬手。
谷口两侧的雪堆里,冲出十几名杀手。
他们手里拿着弩箭。
顾长安脸色一变。
「小心!」
箭雨落下。
顾长安挥剑挡开。
沈砚拄着拐杖冲到顾小满身边。
他用断剑挡住一支箭。
另一支箭穿过他的肩膀。
沈砚踉跄了一下。
顾小满扶住他。
「沈先生!」
沈砚摆摆手。
「没事。」
顾长安被裴照缠住,无法脱身。
杀手不断逼近。
顾小满举刀迎战。
她的刀法并不精妙,可每一刀都冲着要害。
一个杀手被她砍中手臂,另一个被她踢翻在地。
可对方人数太多。
她很快被逼到谷口石壁边。
顾长安看见她陷入危险,强行转身。
裴照抓住机会,一扇打在他的胸口。
顾长安倒飞出去。
剑落在雪里。
裴照慢慢走近。
「断雪,你输了。」
顾长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裴照一脚踩住他的手。
「你知道吗?当年你父亲也是这样。」
顾长安抬头。
裴照笑道:
「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母亲。」
「我答应了。」
「可惜,谢无咎来了。」
顾长安盯着他。
裴照继续说:
「你知道谢无咎为什么会帮我吗?」
「因为我告诉他,只要他交出顾怀山的行踪,我就放过你们一家。」
「他信了。」
「他以为我会守诺。」
顾长安的手指抓进雪里。
裴照俯下身。
「可惜,江湖上哪有那么多守诺的人?」
他抬起手,准备刺下折扇。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侧面袭来。
裴照迅速后退。
沈砚站在顾长安面前。
他手里的断剑只剩半截。
肩膀上的血顺着衣袖往下滴。
裴照看着他。
「你终于肯出手了?」
沈砚没有说话。
裴照笑了。
「你以为你还能打?」
沈砚把断剑横在身前。
「试试。」
裴照展开折扇。
「当年我能杀你一次,今天也一样。」
沈砚抬起剑。
「当年你没有杀我。」
裴照冷笑。
「那是你命大。」
沈砚看着他。
「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不想死。」
裴照愣了一下。
沈砚继续说:
「我不想死在你手里。」
他看了一眼顾长安。
「我想活着把他带大。」
顾长安躺在雪地里。
他看见沈砚的背影。
那背影已经不如从前挺拔。
可他仍然站在那里。
像十年前一样。
挡在他面前。
沈砚冲向裴照。
两个人的剑招都很快。
沈砚的左腿不便,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
可他的剑法依旧凌厉。
他用断剑挡住裴照的折扇,剑锋顺着扇骨划过。
裴照后退。
沈砚再进。
两个人交手十余招。
裴照忽然变招。
折扇里飞出一枚毒针,直刺沈砚胸口。
沈砚侧身躲开。
毒针还是划过了他的脖子。
他脚下踉跄。
裴照趁机一掌打在他胸口。
沈砚倒在雪里。
顾长安喊了一声:
「师父!」
那两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住了。
沈砚抬起头。
他看着顾长安。
脸上忽然有了笑意。
「哎。」
他应了一声。
随后,他低头看着胸口。
那里插着一把短刀。
裴照走到他面前。
「谢无咎,你也有今天。」
沈砚握着断剑,想站起来。
裴照一脚踩住他的手。
「当年你若是听我的,早就能坐上玄衣楼副楼主的位置。」
沈砚看着他。
「我不想。」
「你不想?」
裴照笑了。
「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为了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裴照俯下身。
「为了顾家那个小子?」
沈砚点头。
「是。」
裴照忽然笑出声。
「你真是个疯子。」
他抬起手。
折扇里的钢针对准沈砚的眼睛。
顾长安终于站了起来。
他捡起地上的剑。
剑身上的雪被他甩开。
裴照回头。
「你还想打?」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过去。
裴照冷笑。
「你师父都快死了,你还不去看看?」
顾长安停住。
他看着沈砚。
沈砚摇了摇头。
「长安,别管我。」
顾长安握紧剑柄。
「你闭嘴。」
沈砚愣住。
顾长安抬起剑。
「你已经骗了我十年。」
「今天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
十七
裴照没有想到顾长安还能站起来。
他刚才那一掌,足以震断普通人的肋骨。
可顾长安只是吐了口血。
他握剑的手很稳。
裴照慢慢收起笑容。
「看来你师父教得不错。」
顾长安没有接话。
他往前走。
裴照抬手,折扇横在胸前。
「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顾长安不说话。
「你太重感情。」
裴照摇头。
「一个杀手,怎么能有感情?」
顾长安看着他。
「你不懂。」
裴照冷笑。
「我不懂?」
他忽然指向沈砚。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吗?」
顾长安脚步停住。
裴照继续说:
「他想死在你手里。」
「他想让你亲手杀了他。」
「这样他就能把自己欠下的债,一笔勾销。」
顾长安看着沈砚。
沈砚没有否认。
裴照笑道:
「你看,他到现在还在利用你。」
顾长安没有说话。
裴照继续说:
「你以为他对你好,就是真的对你好?」
「他教你练剑,是为了让你替他杀人。」
「他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你替他报仇。」
「他现在想死,也是为了让你替他赎罪。」
「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剑。」
顾长安慢慢抬起头。
「说完了?」
裴照皱眉。
顾长安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裴照愣住。
顾长安把剑尖抬高。
「他欠我爹娘的命,欠我妹妹的十年,欠我的一条腿。」
「这些债,我不会替他忘掉。」
「可他是不是我的师父,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裴照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长安继续说:
「你当年杀我全家,是因为你想要账本。」
「你今天杀我,是因为你怕账本落到朝廷手里。」
「你跟我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先杀了他,再让我们兄妹自相残杀。」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裴照握紧折扇。
顾长安向前一步。
「我今天只杀你。」
裴照终于出手。
折扇里的钢针全部飞出。
顾长安挥剑挡开。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追着裴照的招式走。
他只盯着裴照的手。
沈砚教过他。
高手出招,眼睛会骗人,手不会。
裴照的折扇每次展开,右手小指都会微微弯曲。
那是他发出暗器的前兆。
顾长安等了很久。
终于,裴照再次抬手。
顾长安没有躲。
他迎着折扇冲过去。
钢针擦过他的肩膀。
剑锋刺入裴照胸口。
裴照低头看着剑。
他似乎还不敢相信。
「你……」
顾长安把剑往前送了半寸。
「你杀我父亲的时候,他疼吗?」
裴照没有回答。
「你杀我母亲的时候,她有没有求你?」
裴照的嘴角溢出血。
顾长安继续问:
「我妹妹呢?」
裴照忽然笑了。
「你想知道?」
顾长安看着他。
裴照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小鱼……就在玄衣楼。」
顾长安手里的剑停住。
「她在哪儿?」
裴照笑着吐出一口血。
「你杀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顾长安的剑尖没有动。
裴照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想知道她在哪儿,先把剑拔出来。」
顾长安看着他。
裴照笑了。
「你还是不敢杀我。」
顾长安忽然把剑拔出。
裴照身体一晃,倒在雪地里。
顾长安蹲下身。
「玄衣楼在哪里?」
裴照捂着胸口。
「京城……」
「顾小鱼呢?」
裴照看着他。
「她……」
话还没说完,裴照忽然伸手抓住顾长安的衣袖。
他的手指冰冷。
「你想知道真相?」
顾长安看着他。
裴照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她已经……」
话音断了。
他的手垂下去。
顾长安松开他的衣袖。
裴照死了。
雪落在他的脸上。
顾长安站起来。
他看向沈砚。
沈砚已经撑着断剑坐了起来。
顾小满跑过去扶他。
「沈先生!」
沈砚摆摆手。
「没事。」
顾长安走过去。
他看着沈砚胸口的伤。
「还能走吗?」
沈砚点头。
「能。」
顾长安伸出手。
沈砚愣住。
顾长安说:
「起来。」
沈砚握住他的手。
顾长安把他拉起来。
那只手很冷。
十八
断魂谷里找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藏在石壁后面,里面放着大量账册和信件。
还有十几幅画像。
顾长安在最里面找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小姑娘。
穿着粉色衣裙,怀里抱着一条木鱼。
画纸下面写着三个字。
顾小鱼。
顾长安把画像拿起来。
顾小满站在他旁边。
「是小鱼吗?」
顾长安点头。
画像上的小姑娘比记忆里高了些。
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她长大了。
顾长安看着画像,忽然发现画纸背面还有字。
他翻过来。
上面写着:
玄衣楼,北院。
顾长安把画像收起来。
沈砚站在密室门口。
「我知道这个地方。」
顾长安回头。
「你知道?」
沈砚点头。
「玄衣楼在京城有一处分舵,北院专门收留被买来的孩子。」
顾小满脸色变了。
「小鱼在那里?」
沈砚没有回答。
顾长安握紧画像。
「走。」
沈砚拦住他。
「现在不能去。」
顾长安转头。
「为什么?」
「玄衣楼还有很多人。」
「那又怎么样?」
「裴照死了,楼里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顾长安冷笑。
「他们最好别来。」
沈砚看着他。
「你身上有伤。」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
他把衣服拉紧。
「死不了。」
沈砚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倒是和你爹一模一样。」
顾长安没有理他。
顾小满把画像收好。
「我们先回客栈。」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
顾小满说:
「哥哥,沈先生需要治伤。我们也需要准备。」
她停了停。
「小鱼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点头。
「好。」
三个人离开密室。
走到谷口时,顾长安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照的尸体。
雪已经把他的半边身体盖住。
顾长安没有再看。
他转身离开。
十九
回到雪岭客栈时,已经是三天后。
赵掌柜看见他们,先是愣住,随后冲过来。
「你们还活着?」
顾长安点头。
赵掌柜看着沈砚肩膀上的伤。
「你这老东西,怎么弄成这样?」
沈砚笑了笑。
「摔的。」
赵掌柜骂道:
「你当我是傻子?」
沈砚没有争辩。
赵掌柜把他们带进屋里,找来大夫。
大夫替沈砚处理伤口时,顾长安一直站在旁边。
沈砚嫌他碍事。
「你去休息。」
顾长安没动。
「你管我?」
沈砚看了他一眼。
「以前你可没这么犟。」
顾长安冷笑。
「以前我不知道你是个骗子。」
沈砚没有反驳。
大夫把伤口包好,交代了几句便离开。
赵掌柜端来热水。
「沈先生,你先歇着。」
沈砚点头。
顾长安站在门口。
「我有话问你。」
沈砚看着他。
「问吧。」
「你当年救我以后,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
沈砚沉默片刻。
「因为我怕你杀我。」
顾长安笑了。
「你怕死?」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养大?」
沈砚看着他。
「因为你爹把你托付给我。」
顾长安没有说话。
沈砚继续说: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我也知道,你迟早会知道真相。」
「可我还是想让你长大。」
「你小时候总说要练成天下第一。」
「我那时候就在想,等你长大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杀谁就杀谁。」
「只要你活着。」
顾长安看着他。
「那你呢?」
沈砚抬头。
「什么?」
「你想去哪儿?」
沈砚笑了笑。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顾长安盯着他。
「你想死。」
沈砚没有回答。
顾长安走到床边。
「我告诉你。」
「你欠的债,我不会替你还。」
「你也别想着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你要活着。」
沈砚看着他。
顾长安继续说:
「小满还要找小鱼。」
「账本还没交出去。」
「青崖山庄的事情还没结束。」
「你得活着把这些事做完。」
沈砚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好。」
顾长安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沈砚喊他。
「长安。」
顾长安停住。
沈砚看着他。
「谢谢。」
顾长安没有回头。
「少说这些。」
他推门出去。
二十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顾长安站在客栈门口,擦拭自己的剑。
顾小满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哥哥,你看。」
顾长安接过来。
那是一封信。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字迹稚嫩。
哥哥:
我在北院。
他们说我以后要做杀手。
我不想。
我想回家。
你能不能来接我?
小鱼。
顾长安看完,把信折起来。
顾小满的眼睛红了。
「她还活着。」
顾长安点头。
「活着。」
「她想回家。」
「我们去接她。」
顾小满看着远处的雪山。
「哥哥,我们还有家吗?」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客栈。
赵掌柜正在门口扫雪。
沈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把断剑。
他似乎在修补剑柄。
顾长安收起信。
「有。」
顾小满看着他。
顾长安说:
「我们把她接回来。」
「以后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顾小满点头。
她笑了一下。
「那我要住有院子的房子。」
「好。」
「院子里要种桂花树。」
「好。」
「还要养兔子。」
顾长安看着她。
「你不是怕兔子吗?」
顾小满愣了愣。
随后笑了。
「那是小时候。」
顾长安也笑了。
他把剑收回鞘中。
「走吧。」
顾小满点头。
两个人刚要上马,沈砚从屋里走出来。
他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只布包。
「等等。」
顾长安转身。
沈砚把布包递给他。
「路上带着。」
顾长安打开。
里面是几块糖糕。
还有一小包葱油面用的调料。
顾长安看着他。
「你做的?」
沈砚点头。
「嗯。」
顾长安把布包收好。
「我不一定吃。」
沈砚笑了笑。
「随你。」
顾长安翻身上马。
顾小满也上了马。
沈砚站在客栈门口。
赵掌柜靠着门框,手里拿着扫帚。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顾长安说:
「不知道。」
赵掌柜骂道:
「又是这句话。」
顾长安笑了一下。
「回来给你带酒。」
赵掌柜挥挥手。
「少拿酒糊弄我,带点好茶。」
顾小满回头。
「赵叔,我给你带糖糕!」
赵掌柜笑了。
「好!」
马蹄踏过雪地。
两个人往南走。
沈砚站在门口。
他看着顾长安的背影,手里的拐杖慢慢收紧。
赵掌柜站到他身边。
「老沈,你这次总算没把人往外推。」
沈砚笑了笑。
「是啊。」
「以后呢?」
沈砚看着远处。
「以后再说。」
赵掌柜骂了一句。
「你这人,说话就不能痛快点?」
沈砚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屋。
桌上还放着那本没算完的账。
二十一
京城北院,建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里。
外面看着破旧,里面却守卫森严。
顾长安和顾小满赶到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玄衣楼的人果然没有散。
裴照死后,副楼主接管了所有事务。
那人叫陆沉。
是裴照的义子。
他比裴照更加阴狠。
顾长安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找到了北院外围的一个杂役。
杂役告诉他,顾小鱼确实在里面。
不过,她现在已经是玄衣楼的杀手。
代号,青鱼。
顾长安听见这个名字时,半天没有说话。
顾小满抓住他的手。
「小鱼会不会忘了我们?」
顾长安摇头。
「不会。」
他想起小时候。
顾小鱼总说,哥哥不管走到哪里,她都能找到。
她还说,等长大了,要给哥哥买好多糖糕。
顾长安看着北院的高墙。
「她不会忘。」
当天夜里,顾长安潜入北院。
他避开巡逻的守卫,翻过墙,落在一间偏房后面。
屋里有人说话。
「青鱼,明天的任务你准备好了吗?」
一个年轻女子回答:
「准备好了。」
「这次要杀的人,是玄衣楼的叛徒。」
「知道。」
「你最好别出错。」
「知道。」
顾长安站在窗外。
那声音很熟悉。
他听过无数次。
小时候,小鱼每次做错事,都会用这样的声音回答母亲。
她不服气,却又不敢顶嘴。
顾长安伸手推开窗户。
屋里的人猛地回头。
一个穿黑衣的姑娘站在桌边,手里握着短剑。
她看见顾长安,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你是谁?」
顾长安看着她。
「小鱼。」
姑娘的手停住。
「你认错人了。」
顾长安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哥哥。」
姑娘握紧短剑。
「我没有哥哥。」
顾长安没有再往前。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旧画像。
「你看看。」
姑娘盯着画像。
那上面画着一家四口。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抱着木鱼的小姑娘身上。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
顾长安把画像放在桌上。
「小鱼。」
姑娘忽然把剑指向他。
「你是谁?」
顾长安看着她。
「顾长安。」
姑娘的眼睛红了。
「顾长安已经死了。」
顾长安摇头。
「我没死。」
「我亲眼看见青崖山庄着火。」
「我也亲眼看见爹娘死了。」
姑娘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为什么还活着?」
顾长安没有回答。
顾小满从窗外翻进来。
她站在门边。
「小鱼。」
姑娘转头。
看见顾小满的那一刻,她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姐姐?」
顾小满点头。
「是我。」
顾小鱼往前走了两步。
她想抱住顾小满。
可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
顾小满主动抱住她。
「回来吧。」
顾小鱼终于哭了。
她把脸埋进顾小满怀里。
「姐姐,我不想杀人。」
顾小满抱着她。
「那就不杀了。」
顾小鱼摇头。
「他们说,我只有杀了人,才能活着。」
顾长安走过去。
他蹲下身,把地上的短剑捡起来。
「以后不用了。」
顾小鱼抬起头。
「哥哥。」
顾长安看着她。
「嗯。」
「我想回家。」
顾长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带你回家。」
二十二
他们离开北院时,被陆沉发现了。
陆沉带着二十多名杀手围住他们。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长刀。
「断雪。」
顾长安把顾小鱼护在身后。
「让开。」
陆沉笑了。
「你杀了裴照,还想带走玄衣楼的人?」
顾长安没有回答。
陆沉看向顾小鱼。
「青鱼,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顾小鱼站在顾小满身后。
她没有说话。
陆沉继续说:
「你吃的饭,穿的衣服,练的剑,都是玄衣楼给的。」
顾小鱼握紧顾小满的衣袖。
「我不想留在这里。」
陆沉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顾小鱼抬起头。
「我想回家。」
陆沉冷笑。
「家?」
他看向顾长安。
「你以为他会要你?」
「你在玄衣楼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不知道?」
顾小鱼低下头。
顾长安握住她的手。
「她杀过谁?」
陆沉笑道:
「你可以自己问她。」
顾长安看向顾小鱼。
顾小鱼的眼泪掉下来。
「我杀过人。」
顾长安没有松手。
「谁让你杀的?」
「陆沉。」
「你愿意吗?」
顾小鱼摇头。
「不愿意。」
顾长安点头。
「那就够了。」
陆沉抬起手。
杀手们同时拔刀。
顾长安把顾小满和顾小鱼推到身后。
「站远点。」
顾小满握着短刀。
「哥哥,我帮你。」
顾长安摇头。
「带小鱼出去。」
顾小满咬着牙,拉住顾小鱼。
两个人往旁边退。
陆沉冷笑。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挡住这么多人?」
顾长安拔剑。
「试试。」
杀手们冲上来。
顾长安迎面而上。
剑锋划过第一个人的手腕。
他转身挡住第二把刀,抬脚踢开第三个人。
有人从背后偷袭。
顾长安侧身躲过,剑尖反手刺入对方肩膀。
他没有追杀。
只要挡住他们就够了。
顾小满带着顾小鱼冲向院门。
门口还有守卫。
顾小满抬手扔出一把短刀。
刀柄撞在守卫额头上。
那人倒地。
顾小鱼捡起地上的木棍,打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
两个人冲出院门。
顾长安看见她们出去,心里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陆沉从袖中掏出一把弩。
弩箭对准顾小鱼的背影。
顾长安来不及追。
他把手里的剑掷了出去。
剑锋穿过陆沉的肩膀。
弩箭偏了方向,钉在墙上。
陆沉惨叫一声。
顾长安冲过去,一脚踢掉他的弩。
「你找死。」
陆沉捂着肩膀,往后退。
「断雪,你敢杀我?」
顾长安弯腰捡起剑。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陆沉忽然笑了。
「你杀了我,玄衣楼就会追杀你。」
顾长安看着他。
「那就来。」
陆沉脸色发白。
顾长安没有杀他。
他把剑收回鞘中。
「你回去告诉玄衣楼所有人。」
「从今天起,谁再敢动顾家的人,我就找谁算账。」
说完,他转身离开。
二十三
回到雪岭客栈时,已经入春。
山上的雪开始融化。
客栈门前的冰棱断了几根,檐下滴着水。
赵掌柜正在修补酒幌。
远远看见三个人走来,他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
「回来了?」
顾长安点头。
「回来了。」
赵掌柜看着顾小鱼。
「这就是你们妹妹?」
顾小鱼躲在顾小满身后。
她有些怕生。
顾小满笑着把她拉出来。
「小鱼,叫赵叔。」
顾小鱼小声说:
「赵叔。」
赵掌柜连忙应声。
「哎!」
他看了看三个孩子,眼睛有些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砚坐在账房里。
听见外面的声音,他抬起头。
顾长安走进来。
沈砚放下手里的算盘。
「回来了?」
顾长安点头。
「回来了。」
顾小鱼站在门口。
她看见沈砚,脸色变了变。
「沈先生。」
沈砚点头。
「小鱼。」
顾小鱼看着他。
「你认识我?」
沈砚说:
「认识。」
「你见过我?」
「见过。」
顾小鱼皱眉。
「什么时候?」
沈砚想了想。
「你五岁的时候。」
顾小鱼愣住。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砚低下头。
「对不起。」
顾小鱼没有说话。
她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放着一把断剑。
剑柄上缠着黑色丝线。
她忽然想起来。
小时候,她见过这把剑。
那时候她躲在父亲身后,偷偷摸过剑柄。
父亲告诉她,这把剑很危险。
不能碰。
她看着沈砚。
「你是当年那个救走哥哥的人?」
沈砚点头。
顾小鱼又问:
「也是害死爹娘的人?」
沈砚的脸色白了些。
「是。」
顾小鱼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沈砚没有回答。
顾小鱼又问:
「你为什么要救哥哥?」
沈砚抬起头。
「因为我答应过你爹。」
顾小鱼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恨你。」
沈砚点头。
「我知道。」
顾小鱼继续说:
「我也不想你死。」
沈砚愣住。
顾小鱼看着他。
「我想让你活着。」
她伸手指了指顾长安和顾小满。
「你要活着给哥哥和姐姐做饭。」
「还要赔他们一条腿。」
顾长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小满也笑了。
沈砚看着顾小鱼。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
顾小鱼从怀里拿出一只木鱼。
那只木鱼很旧。
鱼尾巴缺了一块。
「这个是我小时候带走的。」
沈砚看着木鱼。
「我记得。」
顾小鱼把木鱼放在桌上。
「你以前答应过我,要给我做一只新的。」
沈砚点头。
「好。」
顾小鱼说:
「我要一只大的。」
「好。」
「还要给姐姐做兔子。」
「好。」
「哥哥要剑。」
沈砚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没有说话。
顾小鱼又补充:
「不过哥哥现在已经有剑了。」
沈砚笑了。
「那就做一把更好的。」
顾长安走到桌边,把断剑拿起来。
「不用。」
沈砚看着他。
顾长安把剑放回桌上。
「这把就行。」
沈砚低头看着那把断剑。
他伸手摸了摸剑柄。
「好。」
二十四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客栈吃饭。
赵掌柜做了一桌菜。
有红烧肉,有炖鱼,还有一盘糖糕。
顾小鱼坐在顾长安旁边。
她夹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口。
「好甜。」
顾小满笑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顾小鱼点头。
「我记得。」
顾长安给她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
顾小鱼看着碗里的肉。
「哥哥,你也吃。」
顾长安点头。
沈砚坐在对面。
他面前放着一碗葱油面。
顾小鱼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你怎么不吃菜?」
沈砚笑了笑。
「我吃面就行。」
顾小鱼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吃肉。」
沈砚看着那块肉。
「好。」
赵掌柜坐在旁边喝酒。
他看着这桌人,忽然觉得客栈里热闹了许多。
吃到一半,顾长安放下筷子。
「师父。」
沈砚抬起头。
顾长安看着他。
「明天教我妹妹练剑。」
沈砚愣了一下。
「小满?」
顾长安摇头。
「小鱼。」
顾小鱼抬头。
「我?」
顾长安点头。
「你想学吗?」
顾小鱼想了想。
「我想学。」
沈砚看着她。
「好。」
顾小鱼又问:
「那我以后能像哥哥一样厉害吗?」
顾长安笑了。
「能。」
沈砚夹起一块青菜。
「不过你得先学会吃饭。」
顾小鱼愣住。
顾小满笑出了声。
顾长安也笑了。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沈砚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他刚开始练剑,整天想着报仇。
沈砚却总让他先吃饭。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一点。
剑可以慢慢练。
仇可以慢慢算。
人活着,总得先吃饭。
二十五
第二天,沈砚在院子里教顾小鱼练剑。
顾小鱼握着木剑,动作有些生疏。
沈砚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手腕放松。」
顾小鱼照做。
「脚往前。」
她往前迈了一步。
沈砚点头。
「再来。」
顾小鱼练了十几遍,手臂开始发酸。
她把木剑放下。
「沈先生,我累了。」
沈砚笑道:
「那就歇会儿。」
顾小鱼坐到他旁边。
她看着沈砚的左腿。
「你的腿还能治好吗?」
沈砚摇头。
「治不好了。」
顾小鱼低下头。
「对不起。」
沈砚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道歉?」
顾小鱼看着自己的鞋尖。
「如果当年你没有救哥哥,就不会断腿。」
沈砚摸了摸她的头。
「小鱼。」
顾小鱼抬头。
沈砚说:
「你爹救过我的命。」
「我欠他的。」
顾小鱼问:
「那你现在还清了吗?」
沈砚没有回答。
顾小鱼又问:
「如果没还清,你是不是还要继续做坏事?」
沈砚笑了。
「不会了。」
顾小鱼点头。
「那就好。」
她把木剑拿起来。
「我还想学。」
沈砚看着她。
「好。」
顾小鱼站起来,重新摆好姿势。
沈砚拿起木棍,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腕。
「这里,别太用力。」
顾小鱼照着他的动作调整。
她练得很认真。
顾长安站在窗边看着。
顾小满走到他身边。
「哥哥。」
顾长安转头。
「嗯?」
顾小满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你还恨他吗?」
顾长安没有回答。
顾小满说:
「我还是恨。」
顾长安点头。
「我也恨。」
顾小满笑了笑。
「可我现在觉得,恨一个人和让他活着,好像也不冲突。」
顾长安看着她。
顾小满继续说:
「我不想忘记爹娘,也不想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可我也不想以后每天都只想着报仇。」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的沈砚。
沈砚正在教顾小鱼转剑。
顾小鱼动作太快,木剑脱手飞了出去。
正好砸在沈砚的肩膀上。
沈砚疼得皱眉。
顾小鱼赶紧跑过去。
「对不起!」
沈砚摆摆手。
「没事。」
顾小鱼把木剑捡起来。
「我再练。」
沈砚笑了。
「好。」
顾长安看了很久。
随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剑。
二十六
入夏以后,沈砚的身体越来越差。
那次断魂谷留下的伤,一直没有好利索。
他经常咳嗽。
有时候半夜会疼醒。
顾长安请了大夫。
大夫说,沈砚年轻时受过太多伤,身体早就亏空了。
如今年纪大了,旧伤一起发作。
能活多久,谁也说不准。
顾长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顾小鱼。
他怕她难过。
可沈砚自己知道。
有天晚上,他把顾长安叫到屋里。
桌上放着一封信。
「长安。」
顾长安坐下来。
「说。」
沈砚把信推过去。
「这是给你的。」
顾长安没有接。
「又要交代后事?」
沈砚笑了笑。
「算是吧。」
顾长安把信拿起来。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字迹有些颤。
他没有拆开。
「你自己留着。」
沈砚看着他。
「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
顾长安皱眉。
「你少说这种话。」
沈砚咳了两声。
「我知道你不爱听。」
顾长安站起来。
「那就别说。」
沈砚没有拦他。
顾长安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你以前说过,剑客这辈子可以杀错人,但不能不敢拔剑。」
沈砚抬起头。
顾长安转过身。
「你还记得吗?」
沈砚点头。
「记得。」
顾长安说:
「那你现在敢不敢活?」
沈砚愣住。
顾长安看着他。
「你以前总让我活下去。」
「现在轮到你了。」
沈砚的眼睛慢慢红了。
顾长安把那封信放回桌上。
「我去给你煮面。」
沈砚点头。
「好。」
顾长安走进厨房。
他照着沈砚平时的做法,烧水,下面,放葱花和猪油。
他不会做。
面煮得有些软。
葱花也放多了。
端进屋时,沈砚看了一眼。
「你这面……」
顾长安把碗放在桌上。
「爱吃不吃。」
沈砚笑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行。」
顾长安坐在旁边。
「你小时候不是说,我做的面难吃吗?」
沈砚笑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我忘了。」
顾长安看着他。
「你最好是真的忘了。」
沈砚慢慢吃面。
顾长安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有蝉鸣。
院子里,顾小鱼正在练剑。
顾小满在教她扎头发。
沈砚吃完最后一口面。
他把碗放下。
「长安。」
「嗯?」
「我以前……」
顾长安看着他。
沈砚停了停。
「算了。」
顾长安皱眉。
「你又想说什么?」
沈砚笑了笑。
「没什么。」
他把碗推过去。
「面不错。」
顾长安端起碗。
「明天还给你做。」
沈砚点头。
「好。」
二十七
第二年冬天,雪岭客栈重新挂起了酒幌。
顾长安没有再接杀手的悬赏。
他把剑放在账房旁边,偶尔教顾小鱼练剑,偶尔陪顾小满去山下买东西。
顾小满在客栈里帮忙。
她会算账,会做饭,还会修补衣服。
顾小鱼喜欢在院子里练剑。
沈砚每天坐在石凳上看着她。
有时候,他会咳嗽。
顾长安总让他回屋。
沈砚不肯。
他说,外头晒太阳舒服。
赵掌柜便给他搬来一张软垫。
有天傍晚,顾长安从山下回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顾小鱼看见了,跑过来。
「哥哥!」
顾长安把糖葫芦递给她。
「给你的。」
顾小鱼接过来,笑得眼睛弯起来。
「姐姐呢?」
顾长安又拿出一串。
「也有。」
顾小满从厨房出来。
「我都多大了,还吃糖葫芦?」
顾长安把糖葫芦塞给她。
「你小时候不是喜欢吗?」
顾小满笑着接过。
「那是小时候。」
沈砚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
顾长安走过去。
「你要不要?」
沈砚摇头。
「我牙不好。」
顾长安把糖葫芦放在桌上。
「那就看着。」
沈砚笑了。
顾小鱼拿着糖葫芦跑到他面前。
「沈先生,给你吃一颗。」
沈砚摆手。
「我不吃。」
顾小鱼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就一颗。」
沈砚看着她。
最后,他张嘴咬了一颗。
糖衣很甜。
山风从院子里吹过。
顾长安坐在旁边擦剑。
他忽然问:
「师父。」
沈砚抬起头。
「嗯?」
顾长安看着他。
「你还记得十年前,你在院子里堆的那个雪人吗?」
沈砚笑了。
「记得。」
「丑得很。」
「你小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
顾长安低头擦剑。
「我那时候还小。」
沈砚点头。
「是啊。」
顾长安把剑放下。
「今年冬天,我们再堆一个。」
沈砚看着院子。
「好。」
二十八
那年腊月,雪下得格外大。
顾长安带着顾小鱼在院子里堆雪人。
顾小满站在旁边,嫌他们堆得不好看。
她拿来胡萝卜,插在雪人的脸上。
顾小鱼又找来两颗黑石子,给雪人做眼睛。
顾长安把一根木棍插在雪人旁边。
顾小鱼问:
「哥哥,这是什么?」
顾长安说:
「剑。」
顾小鱼笑了。
「雪人也要练剑?」
顾长安点头。
「当然。」
顾小满把围巾摘下来,系在雪人脖子上。
「这样就好看了。」
沈砚坐在廊下。
他看着三个人忙活。
手边放着一壶热茶。
赵掌柜端着一盘瓜子过来。
「老沈,吃点?」
沈砚摇头。
「不吃了。」
赵掌柜坐在他旁边。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沈砚笑了笑。
「老了。」
赵掌柜看着院子。
「你看他们,多好。」
沈砚点头。
「是啊。」
赵掌柜喝了口茶。
「以前你总一个人坐在这里,整天算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砚没有说话。
赵掌柜继续说:
「现在好了,热闹。」
沈砚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正在给雪人修鼻子。
他动作笨拙,胡萝卜插歪了。
顾小鱼笑得直不起腰。
顾小满拿着围巾,追着他让他重新弄。
沈砚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老赵。」
「嗯?」
「你说,人做错了事,能不能有第二次机会?」
赵掌柜想了想。
「这得看做了什么事。」
沈砚点头。
「也是。」
赵掌柜又说:
「不过,机会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
「你得自己活着去挣。」
沈砚看着他。
赵掌柜把瓜子放在桌上。
「你要是死了,谁知道你后悔不后悔?」
沈砚笑了笑。
「你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顾长安忽然回头。
「师父!」
沈砚抬头。
「怎么了?」
顾长安指着雪人。
「你看像不像你?」
沈砚看了一眼。
雪人脑袋歪着,鼻子插得很偏,左边的胳膊还短了一截。
他笑了。
「像。」
顾小鱼跑过来。
「沈先生,你也来堆一个!」
沈砚摇头。
「我腿不方便。」
顾小鱼把木棍递给他。
「你坐着堆。」
沈砚接过木棍。
顾长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我帮你。」
沈砚看着他。
顾长安把雪推到他面前。
「你想堆什么?」
沈砚想了想。
「堆只兔子吧。」
顾小鱼笑了。
「兔子有什么好堆的?」
沈砚看着她。
「你姐姐小时候喜欢。」
顾小满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蹲在另一边。
「我喜欢。」
顾长安开始往兔子身上添雪。
顾小鱼拿来两根树枝,给兔子做耳朵。
顾小满找来两颗石子,给兔子做眼睛。
沈砚坐在旁边,慢慢把兔子的背修圆。
四个人忙了很久。
最后,那只雪兔子终于堆好了。
它歪着脑袋,耳朵一长一短。
顾小鱼笑了。
「真丑。」
顾长安看着它。
「挺好。」
顾小满把围巾摘下来,给雪兔子系上。
沈砚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脑袋。
「这样就好看了。」
二十九
那天夜里,沈砚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顾长安去叫他吃饭。
屋里很安静。
沈砚躺在床上,手边放着那把断剑。
桌上摆着一个小木盒。
顾长安走过去。
「师父,吃饭了。」
沈砚没有应声。
顾长安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的手很凉。
顾长安停在那里。
屋外,顾小鱼正在喊他。
「哥哥,面要凉了!」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见沈砚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长安: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害死你父亲,害死你母亲,让你失去妹妹,也让你失去了一条腿。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要再为了找我,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你小时候总说,等长大了,要带我去北境看雪。
我没能陪你去。
现在你已经到了北境。
雪也看过了。
我很高兴。
师父,沈砚。
顾长安把纸折好。
他坐在床边。
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顾小鱼的声音。
「哥哥?」
顾小满也走到门口。
「长安,怎么了?」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把那把断剑放进木盒。
又把信收起来。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顾小鱼看见他,跑过来。
「哥哥,沈先生呢?」
顾长安低下头。
顾小鱼看着他的脸。
她慢慢停住。
「沈先生是不是……」
顾长安没有说话。
顾小满伸手抱住顾小鱼。
顾小鱼的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跑进屋里。
顾长安站在门口。
屋里的床铺很整齐。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茶。
那碗葱油面已经凉透了。
三十
沈砚下葬那天,雪停了。
顾长安没有把他葬在青崖山庄。
他把沈砚葬在客栈后山。
坟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沈砚。
没有写师父。
也没有写谢无咎。
顾小满站在坟前,放下一串糖葫芦。
顾小鱼把木兔子放在旁边。
顾长安最后放下那把断剑。
剑柄上的黑色丝线已经褪色。
他把剑摆正。
然后,他站在那里。
顾小鱼轻声问:
「哥哥,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顾长安点头。
「会。」
顾小满看着坟前的木牌。
「他以前说过,等我们长大了,要带我们去看北境的雪。」
顾长安看着远处。
「我们已经看过了。」
顾小满点点头。
三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
回客栈的路上,顾小鱼忽然说:
「哥哥,我想吃葱油面。」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
「好。」
顾小鱼又问:
「你会做吗?」
顾长安沉默片刻。
「会一点。」
顾小满笑了。
「你做的面能吃吗?」
顾长安说:
「你试试就知道了。」
顾小鱼跑在前面。
「我要吃两个荷包蛋!」
顾长安应了一声。
「好。」
回到客栈,赵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抬头看见他们。
「回来了?」
顾长安点头。
「回来了。」
赵掌柜把账本合上。
「今天吃什么?」
顾小鱼抢着回答:
「葱油面!」
赵掌柜看了看顾长安。
「你做?」
顾长安点头。
赵掌柜笑了。
「那我可得躲远点。」
顾小满拿起围裙,走进厨房。
顾小鱼跟在她身后。
顾长安把剑挂在墙上。
那把剑的剑鞘已经旧了。
他伸手摸了摸剑柄。
随后,他转身走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
锅里的水慢慢沸腾。
顾小鱼站在灶台旁边,踮着脚往锅里看。
「哥哥,面什么时候好?」
顾长安拿筷子搅了搅。
「快了。」
「荷包蛋呢?」
「也快了。」
顾小满在旁边切葱。
赵掌柜坐在外面喝茶。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
顾长安端着三碗面走出来。
他把两碗放在妹妹面前。
剩下的一碗,放在靠窗的位置。
那是沈砚以前坐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
只把筷子放在碗边。
顾小鱼拿起筷子,夹起面条。
「哥哥,好香。」
顾长安坐下来。
「趁热吃。」
顾小满夹了一筷子。
她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盐放多了。」
顾长安看着她。
「有吗?」
顾小满点头。
「有。」
顾小鱼却把面吃得很快。
「我觉得好吃。」
顾长安看着她。
「那就多吃点。」
顾小鱼点头。
窗外的雪落在屋檐上。
账房里的算盘还在。
赵掌柜翻开新账本,开始记今天的酒钱。
顾长安低头吃面。
他吃到最后,忽然发现自己碗里多了半个荷包蛋。
顾小鱼正埋头吃面,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顾长安夹起荷包蛋,放进她碗里。
「你吃。」
顾小鱼抬头笑了。
「哥哥最好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的那碗面端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雪落得很轻。
他把那碗面放在窗台上。
热气慢慢散开。
热气散尽时,顾长安忽然想起了十年前。
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必须练成天下第一,才能替父母报仇,才能找回妹妹,才能让那些害死青崖山庄的人付出代价。
如今,他的剑还在。
妹妹也回来了。
只是那个教他练剑的人,再也不会坐在院子里等他吃饭了。
顾长安把空碗放回桌上。
顾小满正在收拾筷子。
顾小鱼拿着木兔子跑到院子里。
她说要给雪兔子找个伴。
赵掌柜在柜台后面喊:
「长安,今天的账还没算!」
顾长安应了一声。
「来了。」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算盘。
拨珠子的动作有些生疏。
赵掌柜看了他半天。
「你还会算账?」
顾长安看着算盘。
「师父教过。」
赵掌柜笑道:
「那你可得好好学。以后这客栈的账,没准就交给你了。」
顾长安没有接话。
他拨动最后一颗算盘珠。
啪。
账算完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顾小鱼正在给雪兔子插耳朵。
顾小满拿着一条红围巾,站在旁边笑她。
风吹过檐角。
屋檐上最后几根冰棱落了下来。
顾长安伸手,把挂在墙上的剑取下来。
他擦掉剑鞘上的灰,又重新挂好。
那把剑没有再出鞘。
三个月后。
京城刑部收到一封密信。
信中附有青崖山庄旧案的完整账册,以及玄衣楼多年来私贩军械、买凶杀人的证据。
送信的人没有留下姓名。
只有信封背面写着一句话。
青崖山庄顾怀山,冤。
朝廷重新审理旧案。
裴照的罪行被一一查实,玄衣楼数十名涉案人员落网。
当年被诬陷的顾怀山,终于恢复清白。
消息传到北境时,顾长安正在劈柴。
赵掌柜拿着官府送来的文书跑进院子。
「长安!」
顾长安放下斧头。
赵掌柜把文书递给他。
「你爹的案子,平反了!」
顾长安接过文书。
上面写着顾怀山的名字。
还有顾家三十七口人的名册。
他看了很久。
顾小满从屋里出来。
看见文书上的字,她捂住嘴,眼泪落了下来。
顾小鱼跑过来。
「姐姐,怎么了?」
顾小满把文书递给她。
「你看。」
顾小鱼认字不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顾……怀……山。」
「爹?」
顾长安点头。
「是爹。」
顾小鱼抱着文书,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还记得父亲。
记得父亲抱她坐在肩上,记得父亲给她买木鱼,也记得父亲说过,等她长大了,要带她去看北境的雪。
她已经长大了。
父亲却没有等到。
顾长安把她扶起来。
「走。」
「去哪儿?」
「给爹娘送文书。」
那天,他们去了后山。
顾长安把文书放在坟前。
顾小满又拿出一串糖葫芦。
顾小鱼把那只木兔子放在旁边。
顾长安蹲下来,替坟前的石头擦掉灰尘。
「爹。」
他说。
「案子平反了。」
「你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山林。
顾小满把手放在石碑上。
「娘,我和哥哥把小鱼找回来了。」
顾小鱼蹲在旁边。
她把脸贴在石碑上。
「娘,我以后会好好吃饭。」
「哥哥也会。」
顾长安看着她。
「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顾小鱼吸了吸鼻子。
「娘以前就让我管你。」
顾长安笑了一下。
「知道了。」
三个人在坟前待了很久。
临走时,顾长安把那份平反文书压在石头下面。
他站起来。
「走吧。」
顾小满牵住顾小鱼。
顾长安走在前面。
山道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
石缝里冒出几根嫩草。
又过了两年。
雪岭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好。
赵掌柜把二楼重新修了一遍,还在门口挂了块新匾。
匾上写着四个字。
雪栈残剑。
顾长安看见时,嫌名字不好听。
赵掌柜不服。
「哪里不好听?」
「像卖废铁的。」
「你懂什么?这叫有江湖气。」
顾小鱼站在旁边笑。
「我觉得好听。」
顾小满也点头。
「挺好的。」
赵掌柜得意地看着顾长安。
「听见没有?少数服从多数。」
顾长安懒得争。
他把剑挂在柜台后面。
剑鞘已经换过了。
旧剑柄上的黑色丝线还在。
那是沈砚留下的。
如今,客栈里多了三个年轻人。
顾长安负责照看客栈,顾小满负责账房,顾小鱼负责后厨和练剑。
她的剑法已经有了些样子。
有时候,顾长安会陪她过招。
每次顾小鱼输得不服气,就缠着他再来。
顾长安从不让着她。
他总说,剑下不留情。
可每次顾小鱼摔倒,他都会伸手把她拉起来。
顾小鱼也越来越像从前那个小姑娘。
她喜欢吃糖糕,喜欢木头做的小玩意儿,还喜欢在雪天里堆雪人。
只是她再也不怕黑了。
因为她知道,客栈里永远有人等她回去。
每年冬天,顾长安都会在后山堆一只雪兔子。
耳朵一长一短。
和小时候沈砚堆的那只一模一样。
顾小满总说他堆得丑。
顾小鱼却每次都要给雪兔子系上红围巾。
有一年冬天,顾长安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沈砚留下的另一个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武功秘籍。
只有几张泛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他十二岁时写的字。
剑。
下面还有沈砚写的一句话。
长安,剑练得再好,也要记得回家。
顾长安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随后,他把纸放回木盒。
窗外传来顾小鱼的喊声。
「哥哥!」
「来了!」
「你快出来!」
顾长安推开门。
院子里,顾小满正在拍掉手上的雪。
顾小鱼指着新堆好的雪人,笑得直不起腰。
「哥哥,你看!」
那雪人有两只胳膊。
左手拿着木剑。
右手拿着算盘。
顾长安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顾小满问:
「像不像沈先生?」
顾长安走过去,伸手扶正雪人的脑袋。
「像。」
顾小鱼跑到他身边。
「那我们给他做个鼻子吧!」
她拿来一截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
插歪了。
顾长安伸手想替她扶正。
顾小鱼却拍开他的手。
「不许动!」
「为什么?」
「沈先生以前就喜欢这样。」
顾长安看着那个歪鼻子的雪人。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行。」
顾小满把红围巾系上。
顾小鱼退后几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院外,酒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客栈里有人喊着添酒。
赵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顾长安站在雪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窗外的自己。
那时,他握着剑,想杀屋里的人。
屋里的人却隔着窗纸,笑着对他说:
「你终于来了。」
顾长安低下头。
他伸手拍掉雪人肩上的积雪。
「师父。」
他轻轻喊了一声。
随后转身,推开了客栈的门。
「小满,添两碗面。」
「来了!」
「小鱼,别光顾着玩,客人等着呢!」
「知道啦!」
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屋外大雪纷飞。
屋内算盘声响。
柜台后,那把锈迹斑斑的残剑静静挂着。
剑锋朝下。
再没有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