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订婚宴上,小三挺着肚子来了
敬到第七桌的时候,沈枝发现名单上多了一个人。
这场订婚宴三十八桌,每一桌的名字她都亲手核过。多出来的那一个,坐在主桌,顾承宇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她没问。她把杯子放下,笑了一下。
因为她认得那个背影。
三个月前,她在顾承宇的副驾脚垫上捡到过一根头发。栗色,烫过,发梢有点枯。她自己是直发,且从大学起就没染过。
而现在,那根头发的主人端着一杯没气的香槟,正朝她走过来。
台上,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很亮。
“让我们有请二位新人,交换戒指——”
“等一下。”
女人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三十八桌,三百多号人,齐刷刷抬头。
开口的是林薇。
鸿远机械的行政主管。
去年年会,她坐在沈枝旁边,一口一个“沈律师”,还敬过酒。
“我肚子里这个,”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很轻,“也有资格站在这儿。”
三个月,还不太显。
可那个动作,全场都看懂了。
顾承宇的脸,从红到白,只用了一秒。他手里的杯子歪了一下,酒洒在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沈枝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她给他挑这套西装时,他说“袖口要窄一点,显手长”。
她当时还笑他。
“几个月了?”沈枝开口。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几号。
林薇愣了一下。她显然准备了很多话,哭的、控诉的、委屈的,唯独没准备这个。
“三……三个月。”
“哦。”沈枝点头,“那你得谢谢我。”
“什么?”
“你这三个月的工资,是从我借给鸿远的那三百万里发的。”
宴会厅里有人“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沈枝抬了抬手,酒店经理小跑过来。
“主桌那瓶酒撤了,换果汁。”
“啊?”
“她怀孕,不能沾酒。”沈枝说,“你们也一起换——反正今晚这屋子里,没一个人配喝喜酒。”
顾承宇终于动了。
他往前一步,压着嗓子:“枝枝,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枝侧过脸,“解释你三个月没碰我,是因为外面有人替你分担了?”
“……”
“还是解释你上个月说去深圳出差,其实是陪她做产检?”
顾承宇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
“我是干什么的,你忘了?”
沈枝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一年打一百多场离婚官司。你这点手段,连我实习生都糊弄不过去。”
台下有人开始掏手机。
顾母从主桌站起来,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
“沈枝。”她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今天是我们顾家的面子。你别在这儿丢人。”
沈枝转过身,很认真地看了她三秒。
“阿姨,丢人的不是我。”
“……”
“我站在我自己的订婚宴上,顾家的种在别人肚子里。您要是觉得丢人——”她顿了顿,“您先把他塞回去。”
顾母的手抖了一下,指着她:“你、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去年帮您打赢了那场商铺纠纷。”沈枝说,“您当时还夸我,说这丫头嘴厉害,是福气。”
“现在也是福气。”她补了一句,“就是您家有点消受不起。”
林薇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眼圈红了,但眼神很稳,一点都不像个受害者。
“沈律师。”她说,“你先解释一下,这个男的是谁?”
一叠照片甩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是沈枝。
医院走廊,白墙,消毒灯。她坐在长椅上,头靠在一个男人肩上。男人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还捏着一份病历。
拍得很近,像是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偷的。
宴会厅彻底炸了。
“哟。”
“这是——”
“难怪呢,原来两边都不干净。”
顾母立刻接上,声音陡然拔高:“我说呢!我说这丫头怎么这么硬气!原来是外头早就有人了!”
顾承宇也活过来了。
他指着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沈枝,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枝低头看了那张照片三秒。
然后笑了。
“拍得不错。”她说,“构图挺好,光线也够。就是拍的人不太会挑日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手写字。
“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
她抬头,看向林薇。
“那天我在市一院七楼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我妈做心脏搭桥。”
“你要是不信,陪护登记本上有我的名字,护士站的监控能调。”
“主刀医生叫周立群,今年五十八。”
“他右手小指有点抖,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字都歪。”
她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指尖点了点那个男人的背影。
“你拍我,拍得挺清楚。”
“就是没拍清楚我旁边这人——”
“他那天,穿着手术服。”
顾母的脸僵住了。
顾承宇往前探了探:“他是谁?”
沈枝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这个人,她认识二十二年。
第二章 照片上那个男人,穿着带血的手术服
顾承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紧:“他是谁?”
沈枝没理他。
她把桌上那叠照片一张张摊开,像在法庭上给法官看证据。
“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
她指尖点在第一张上。
“这张拍到的是我在走廊靠着他。”
“为什么靠?因为我坐了六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第二张,他扶我。因为他手快。”
“第三张——”她抽出来,“他手里捏着的是我妈的病危通知单。”
“你们拍得很辛苦。”沈枝抬头看林薇,“蹲了多久?三小时?四小时?”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
“我建议你们下次请个专业点的。”沈枝说。
“这组照片,在法庭上,我三十秒就能打成无效证据。”
“因为它只拍了三秒钟,却想说明三年的事。”
顾母抢话:“那你说,他到底是谁?”
“他姓陆。”
沈枝把照片翻回去,压在最底下。
“我妈那台手术的助手医生。”
“也是我邻居。”
“也是——”她停了一下,“算了。”
她没说的那半句是:也是我从七岁起就认识的人。
宴会厅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
是被撞的。
两扇厚重的木门往里一荡,撞在墙吸上,闷闷一声。所有人的头一起转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白大褂。没扣扣子,里面是深绿色的手术服。
左胸口袋上方,有一小块暗红。干了,发黑。
他站在门口喘气,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捏着什么东西——一串钥匙,一个手机,还有一个压扁的面包。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化开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这……这是抢婚吧?”
“拍电影?”
“我刚才看他在外面停车,车都没熄火。”
顾承宇的脸又白了。
“陆时安。”他咬着牙,“你来干什么?”
男人没看他。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扫过三十八桌,扫过香槟塔,最后落在沈枝身上。
然后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皮鞋踩在地砖上。有人让路,有人往后缩。
走到沈枝面前,他停下。
两个人隔着半米。
沈枝先开口,声音很轻,也很毒。
“陆小狗,你这身衣服上还有血。”
“嗯。”
“你是来抢婚的,还是来收尸的?”
宴会厅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陆时安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都不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抬起手,把那个压扁的面包递过去。
“我来接人。”
“……”
“你从早上八点开始化妆,中午没吃饭。这身裙子腰收得紧,你肯定不敢吃。”
他停了停,把面包又往前送了半寸。
“你低血糖。再站下去,该晕了。”
沈枝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准备好的、锋利的、能扎人的东西,全都掉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把面包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妈说的。”陆时安说,“亲戚拍的视频,十分钟就传到病房了。”
“……她刚做完手术。”
“她说她躺得无聊。”
沈枝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凶。
“行。”她说,“那你站边上去。别挡着我办事。”
陆时安真的就往边上站了一步。
一步。不多不少。
他没有拉她走,没有说“跟我走”,没有说“这种男人不要了”。
他就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随时能扶住她的人。
顾承宇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枝。”他往前走,“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算了?”
“三年。”沈枝把面包塞进手包里,抬起头,“好,那我们把三年算清楚。”
她走到主桌前,拿起那支话筒。
“各位,不好意思,今天这顿饭,我请大家换个吃法。”
她把话筒举起来。
“改成算账。”
“第一笔,房子。”
“城西那套一百三十平,总价四百二十万。”
“首付一百四十七万,我出的。”
“转账记录在我手机里。二〇二三年三月九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贷款人写的他的名字,因为当时他说他征信好,利率低。月供一万八,从我卡里自动扣。扣了三十一个月。”
“装修六十八万,我出的。设计师叫陈默,尾款还欠他两万,我上礼拜刚结。”
“家具家电十九万,我出的。”
“顾承宇。”她转过身,“你那套房子里,除了你这个人,还有什么东西是你买的?”
顾承宇被噎了一下。
“那……那是我们共同的——”
“共同?”沈枝笑了一下。
“顾承宇,你一个月工资三万二。车贷一万,你妈每月两万,你还有个爱好是买表。”
“你告诉我,你哪来的钱共同?”
台下有人笑,笑得很不客气。
“第二笔,你公司那笔过桥。”
“今年三月,鸿远账上缺三百万,供应商堵在门口。你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要跳楼。”
“我从我当事人那儿借的,月息一分二。到今天,你本金一分没还,利息我替你垫了七个月。”
“这笔钱,有借条。你签的字,按的手印,还录了视频。”
顾承宇的脸彻底垮了。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是律师。”沈枝说,“我签字之前,先想的是怎么把钱要回来。”
“第三笔——”
“够了!”
顾母冲上来,一把抢话筒。
沈枝松手,让她抢。
“好,那阿姨您说。”
顾母攥着话筒,胸口起伏:“沈枝,我们顾家对你不薄!你妈那场手术,二十万,是谁先垫的?”
“是您家垫的。”沈枝点头,“三天后我就还了。”
“你还了?”
“我转了二十万零三千。”
“三千?”
“手续费。那二十万里,还有两千是我凑的整——他没退。”
沈枝从手包里抽出手机,点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台下。
“您家二儿子收的。”
“我当时还纳闷,怎么还带找零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把手机收回去,“您家做事,精细。”
哄堂大笑。
顾母的手在发抖。
“你、你这个——”
“阿姨。”沈枝打断她,“我劝您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开始,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法庭上的证据。”
顾母愣住。
沈枝转过身,走到顾承宇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
三年。
她曾经在这张脸前面,想象过很多次未来。想过生孩子,想过买房换大一点,想过她妈老了有人一起照顾。
她甚至想过,如果他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她可以装作不知道。
三个月前,她在他的车里捡到那根头发时,就是这么想的。
她把那根头发用纸巾包起来,放进包里,然后回家给他煮了碗面。
那碗面他吃了两口,说太咸。
“顾承宇。”她说。
“嗯。”
“这杯酒,八百八。”
她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香槟。
“我敬你。”
“敬你这辈子——”
她手腕一翻。
酒从他额头上浇下去,顺着鼻梁、下巴,滴在那件定制的白衬衫上。
“——只配喝别人剩下的。”
宴会厅里,有人鼓掌。
一个人的掌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连成一片。
陆时安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也在鼓掌。
他鼓得很慢,很用力,像一个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人。
顾承宇抹了把脸。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沈枝。”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沈枝说,“我只想拿回我的钱。”
“钱?”
顾承宇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抖开。
是一张不动产登记的受理单。
“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他说,“城南,机械厂家属院,六号楼三单元四〇二。”
“你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他把那张纸往前一递,“这套房,材料昨天已经递了。”
“再过七天,产权人就不是你了。”
“是林薇。”
第三章 你以为我在哭,其实我在取证
沈枝看了一眼那张受理单,没有伸手接。
“哦。”
就一个字。
顾承宇准备好的那套表情,僵在半路。
“你不问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沈枝说,“九月十号,你让我签过一份文件。”
“你说医院要办‘直系亲属授权’,让我签五页。”
“那天我妈在抢救,护士站催了三次。”
“前四页是授权书。”
“第五页,夹在中间,是一张委托书。”
她抬起眼。
“委托你代办我名下不动产的过户手续。”
顾承宇的手抖了一下。
“你连那天都没放过。”
“我签了。”沈枝点头,“但你可能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签每一份文件,都会拍照。”
“签完当天晚上,我把第五页发给了我师兄,让他帮我做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公证声明。”
她说得很慢。
“简单讲——我在签字后二十四小时内,向公证处提交了书面声明。”
“该委托非我真实意思表示。如有使用,视为伪造。”
“顾承宇,你递上去的那套材料,是废纸。”
林薇脸色变了,扭头看顾承宇。
顾承宇也变了。
“不可能——”
“你自己去查。”沈枝说,“那套材料,今天上午已经被冻住了。”
“谁冻的?”
“我。”她说,“昨天下午,房管所给我打了个电话。”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去提了异议登记。”
“那会儿,你说你在接我的路上。”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沈枝转过身,面向全场。
“各位,占用大家几分钟。”
“第一件事,我要报案。”
她举起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写着“110”,通话时长十九分零六秒。
“刚才我泼酒的时候,电话已经通了。”
“警察在门外等着,就在你们左边那两扇门后面。”
“报案事由:涉嫌伪造文书、诈骗。”
顾承宇后退了半步。
“沈枝,你疯了?今天是我们订婚——”
“今天不是。”沈枝说,“今天是收网。”
“你——”
“三个月前,我在你车上捡到那根头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她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那三个月的每一个晚上,她都在给自己找理由。
“我给了你三个月。”她说,“我想,也许你只是一时糊涂。也许你会自己说出来。也许……”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也许我妈的手术做完,你会来看她一眼。”
“你没来。”
“你陪她去做产检了。”
宴会厅彻底静了。
沈枝把手机放下。
“所以今天,我等你自己站到台上来。”
“你站上来了。”
“很好。”
门开了。
两个警察走进来,穿过人群,走到顾承宇面前。
“顾承宇先生?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顾母扑上去:“你们干什么!我儿子什么都没做!”
“阿姨。”沈枝在她身后说,“您刚才说‘对你不薄’的时候,我就想提醒您一句。”
“提醒什么?”
“您二儿子收的那三千块手续费,当天晚上,就进了您的账户。”
顾母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您猜,这算不算共犯?”
门口乱成一团。
有人拍视频,有人打电话,有人趁乱去拿桌上的喜糖。
沈枝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有点软。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很稳,很凉。
“坐下。”陆时安说。
“我没事。”
“你脸是白的。”
“我化了妆。”
“粉底是白的,你脸是青的。”
“……陆时安,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能。”他把她按在椅子上,“但你得先坐下。”
沈枝坐下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鞋,忽然想笑。
十公分的高跟鞋,站了四个小时,脚后跟磨破了,血把丝袜粘在皮上。
这双鞋是三个月前买的,为了今天。
“陆小狗。”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厅?”
“你妈说的。”
“我妈怎么知道?”
“她让我盯着你。”
陆时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三天前的。
“你妈说——”
他念得很慢。
“‘小陆,我闺女那条裙子腰太紧了,她肯定不吃东西。你到时候去给她送个面包。’”
沈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开始叫你的?”
“你爸出事那年。”
“……”
“她那时候天天哭,我天天守在医院,她就叫我小陆。”
“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习惯了。”
沈枝低下头。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
她十九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背法条。
她跑到医院,走廊里全是白大褂、担架和红灯。
还有一个人,浑身是血,坐在走廊地上,两只手一直在抖。
那个人是陆时安。
那年他二十二,医学院大四,刚进临床实习。
是他把她爸从车里拖出来的。
是他做了四十多分钟心肺复苏。
是他最后站起来,对她说:“沈枝,对不起。”
她当时打了他一巴掌。
她说:“你对不起什么?你又没撞他。”
他说不出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爸是那辆车的司机。
不是撞人的那辆。
是前面那辆。
“陆时安。”
“嗯。”
“我爸那件事,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陆时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左手会掐食指。”沈枝抬眼,“从七岁开始就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果然在掐。
“……今天不合适。”
“什么时候合适?”
“等你先哭完。”
“我不哭。”
“那你先脱鞋。”
沈枝愣了。
陆时安已经蹲了下去。
他单膝跪在地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又掏出一片创可贴——创可贴是儿童款的,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医院自动贩卖机只有这个。”
“……”
“你将就一下。”
他把她的脚从鞋里拿出来,动作很轻。
那双鞋的边已经磨红了,皮破了,丝袜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沈枝“嘶”了一声。
“疼?”
“不疼。”
“骗人。”
“陆时安。”
“嗯。”
“这么多人看着,你给我脱鞋,明天整个圈子都得传。”
“传什么?”
“传你抢婚抢了一半,蹲地上给我贴创可贴。”
陆时安把创可贴按好,抬起头。
“那也挺好。”
“好什么?”
“至少传的是我给你贴创可贴。”他说,“不是传我把你抢走了。”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站起来,把纸巾塞回口袋,“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沈枝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宴会厅门口,顾承宇被押着往外走。
他忽然挣了一下,回过头。
“沈枝!”
所有人转过头。
他的脸已经花了,酒渍和汗混在一起,头发塌下来,西装皱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
“你会后悔的。”他喊,“你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沈枝的手,慢慢握紧。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在那条路上吗?”
“你知道那天下雨,他为什么要绕那条路吗?”
他笑了,笑得脸上肌肉都在抖。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连你爸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还在这儿跟我算账。”
警察把他往外推。
他还在喊:“沈枝!你去问陆时安!你问问他爸当年做了什么!”
“你问啊!”
门关上了。
宴会厅里,死一样的静。
沈枝慢慢转过头。
陆时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很白。
白到,像被抽掉了所有的血。
“陆时安。”
“……”
“我爸绕那条路,是因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我问你话。”
“因为——”
他闭了一下眼睛。
“因为那天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
“谁打的?”
“我爸。”
第四章 我妈的手术费,你们家收了三千手续费
一个月后。
沈枝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十一月的阴天。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民事起诉状,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旧,边角磨毛,是她从老房子四〇二的床头柜夹层里翻出来的。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是父亲的:
“老陆,别告诉枝枝。”
沈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条放回信封,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
门被敲响。
“沈律,楼下有人找你。”
“谁?”
“顾承宇。”助理小唐的表情很微妙,“他……跪在门口。”
沈枝抬头。
“跪?”
“跪着。还带了花。还有两个拿相机的人。”
顾承宇在里面待了一个月。
听说他退了钱,认了罪,一句没往外咬——取保候审,出来第三天。
沈枝笑了一下。
“他终于学会打感情牌了。”
“沈律,要不要我叫保安?”
“不用。”沈枝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让他在那儿跪着。”
“啊?”
“跪着好看。”她说,“让他跪够四十多分钟,正好够我给他写一份道歉声明。”
四十多分钟后,沈枝下楼。
顾承宇跪在写字楼门口的花坛边上。
九十九朵红玫瑰摆在脚边,包装很讲究,缎带打的是法式结。
两个拿相机的人站在马路对面,镜头举着。
看见沈枝出来,顾承宇立刻抬头。
“枝枝。”
他的声音哑了。
“枝枝,我错了。”
沈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她绕过他,往前走。
“枝枝!”他扑上来,抱住她的腿,“你听我说完,就一分钟!”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掏手机。
沈枝低头看了看他抱在自己腿上的手。
“顾承宇。”
“嗯。”
“你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戒指。”
顾承宇一愣。
“订婚那天你没摘。”沈枝说,“林薇看见了吗?”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今天来这儿跪,是因为林薇把孩子打掉了,你妈把她赶出门了,你公司那笔账被查了。”
“你许给林薇的那套房子也黄了。你现在全身上下,就剩这九十九朵花。”
“你不是来求我原谅的。”
“你是来找最后一根绳子的。”
顾承宇跪在地上,仰头看她。
眼睛红了。
“枝枝,我是真的——”
“真个屁。”
沈枝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来,签字。”
“什么?”
“道歉声明。”
她把纸递到他面前。
“内容我写好了。第一,承认恋爱期间出轨;第二,承认伪造委托书;第三,承认拖欠我借款三百万元及利息。”
“签了,我给你出谅解书。民事那头,利息我给你免了。”
顾承宇盯着那张纸。
“你——你这是敲诈!”
“这叫控辩交易。”沈枝说,“你打官司打不过我,你比我清楚。”
“我不签!”
“行。”
沈枝把纸收回去。
“小唐。”
助理从后面跑过来:“在。”
“把顾先生跪在这儿要道歉的视频,发出去。”
“哪一段?”
“全部。”沈枝说,“一条不剪。标题就写——‘某机械集团副总在律所门口下跪四十多分钟,全程未提及道歉对象姓名’。”
“沈枝!”顾承宇猛地站起来,“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转过身,脸对着他。
“顾承宇,你以为我怕丢人?”
“我订婚宴上被小三逼宫,三百多人看着。我丢的人,比你今天跪这四十多分钟多十倍。”
“我现在站在这里,还能笑得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承宇没有说话。
“因为丢人的不是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去五步,她停下。
“对了。”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扔回给他。
是那九十九朵花里的一朵。
“这花,是昨天下午从花卉市场批的。批发价三块二一支,九十九支,三百一十六块八。”
“你连买花都要省钱。”
“顾承宇,你连演戏都不肯下本。”
下午三点,顾母来了。
她没跪,也没带花。
她带了一张存折,和一个律师。
“沈枝。”她把存折拍在桌上,“二十万。”
“什么意思?”
“你妈那场手术,二十万,是我们顾家垫的。”顾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你把这二十万还了,我们就当没这回事。”
沈枝看了一眼那张存折。
“阿姨,我上次在宴会上说过了。”
“我知道你还了。”顾母打断她,“但你还的是钱。我们顾家垫的,是情分。”
“情分,你拿什么还?”
“情分?”
“对。”顾母抬起下巴。
“你不要脸,我们顾家还要脸。你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儿子的生意全黄了。”
“你现在把钱还了,再去把案子撤了,我们各自安生。”
沈枝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顾母,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阿姨,您说二十万。”
“对。”
“您确定是二十万?”
“白纸黑字,转账记录在这儿。”
“好。”
沈枝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九月十二日,市一院的缴费单。总额十九万八千。”
“这是同一天,您二儿子转给医院的钱。十九万八,一分不差。”
“这是九月十五日,我转给他的二十万。”
“我多转了两千,凑整。”
顾母的眼睛瞪大了。
“你——”
“两千他没退。”沈枝说。
“隔天他又给我发消息,说代垫费要收三千。”
“我也转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顾母。
“阿姨,您家往医院打了一笔钱,放了三天。”
“从我身上,赚回去五千。”
“五千,除以十九万八,除以三天,乘以三百六十五——”
她按了一下计算器。
“百分之三百零七。”
“这个数,放在民间借贷里,叫它高利贷都算给面子。”
“放在刑事里,叫——”
她没说完。
顾母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
她的律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顾女士,我们先走。”
“走什么走!”顾母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沈枝,“你这个贱——”
“阿姨。”
沈枝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很稳。
“您刚才那句话,我这间办公室有录音。”
“您再说一遍,我就多一条证据。”
顾母的手,停在半空中。
三秒后,她抓起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沈枝,你别得意。”
“你妈还住着院呢。”
“这城市就这么大,你得罪了我们顾家——”
“阿姨。”沈枝说,“您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
“威胁证人,罪加一等。”
门被重重摔上。
沈枝坐在椅子上,慢慢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
收完最后一张,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风声。
三十秒。
她抬起头,抽了张纸巾,把眼角擦干。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师兄,起诉状我改好了。”
“嗯,明天立案。”
“还有——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城南机械厂路口那起事故。”
“卷宗还在不在?”
“还有——明天下午三点,机械厂家属院。”
“你替我约几位市局的同志。”
“放心。”她说,“有他们感兴趣的。”
那天晚上九点,沈枝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锁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很浅,但在灯光下看得清。
她蹲下来看了看。是撬痕,有人来过。
她站起来,推开门。
客厅很整齐。
整齐得不对。
书架上的书,顺序变了。她按高矮排的,从左到右,最右边三本是倒着的。
现在它们正着。
厨房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卧室的衣柜门也没关严。
沈枝站在客厅中央,慢慢地环视了一圈。
然后她走到卧室,蹲下,把手伸进床底最里面。
摸到一个铁盒。
盒子还在。
她把它抱出来,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一张图。
不是原件,是复印件。整张 A3,折了四折,边缘发黄。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字:
“高精度轴承(P4 级)——沈建国 1998”
沈枝的手指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到图纸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是父亲的笔迹:
“枝枝,如果有人来找这个,你就把它烧了。”
“别问,别查,别回头。”
“爸爸对不起你。”
沈枝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
「沈律师,图纸好看吗?」
「你爸当年要是肯签那份转让协议,他现在还能给你做饭。」
「现在,轮到你了。」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一个人来。」
「不来也行。你妈那个病房,窗户没装护栏吧?」
第五章 他追的不是我,是我爸留下的那张图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沈枝到了机械厂家属院。
旧楼,红砖,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上贴着“禁止停放电动车”的告示,边角卷起来,露出一层更早的、更旧的告示。
她站在六号楼下面,抬头看四〇二的窗户。
十年了,那扇窗户一直关着。
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停在她面前。
后座门打开,顾鸿下来了。六十出头,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枝枝。”他笑,“长这么大了。”
“顾叔叔。”沈枝站着没动,“十年没见,您气色挺好。”
“人老了,就剩这点气色。”他往楼里走,“上去说?”
“就在这儿说吧。”沈枝说,“楼上太闷。”
顾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也行。”
他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绕。
“图纸带来了吗?”
“带了。”
“给我。”
“顾叔叔。”沈枝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没有递过去,“我想先问一句。”
“问。”
“我爸那辆车,刹车油管,是谁剪的?”
顾鸿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听见小孩问了个天真的问题。
“枝枝,你执业五年,怎么还问这种话。”
“因为我是律师。”沈枝说,“所以我问的都是能证明的话。”
“那你有证据吗?”
“有。”
顾鸿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师兄连夜调了当年的维修记录。”沈枝说。
“车是九月十一号进厂的,九月十三号出事。”
“中间两天,那辆车在厂里的维修车间待过。”
“维修单上的签字,是‘陆振国’。”
“但陆振国那天在跑长途,有高速收费记录。”
“所以签字的不是他。”
“是有人拿了他的工牌。”
顾鸿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枝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枝说,“我在说,十年前有人伪造维修记录,剪断了一根刹车油管。”
“那个人,今天站在我面前,问我要图纸。”
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卷起地上一层灰。
顾鸿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么倔,也不至于——”
他停住了。
“不至于什么?”沈枝往前一步,“不至于死?”
顾鸿没答。
他抬手,车后座又下来两个人。
很高,很壮,穿黑夹克。
“枝枝。”顾鸿把佛珠从腕上捋下来,攥在手里,“你爸当年跟我谈过三次。”
“第一次,我出三百万买图纸,他不卖。”
“第二次,我出八百万,加一套房,他不卖。”
“第三次,我告诉他,再不卖,你女儿上学路上可能会有点麻烦。”
沈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就卖了?”
“没有。”顾鸿摇头,“他说,他要去举报。”
“他说,这图纸是国家的,不是他沈建国的,也不是我顾鸿的。”
“他还说,他女儿将来要当律师,他不能让她抬不起头。”
沈枝的手,握紧了文件袋。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顾鸿说,“我只是想让他撞一下,躺三个月,把图纸签了。”
“所以刹车油管是你剪的。”
“不是我。”顾鸿说,“是厂里一个修车的,姓吴。他两年前死了。”
“路,是我让他绕的。”
“绕路?”
“他接到一个电话。”顾鸿看着她,“电话里有人说,他女儿在学校出事了,让他赶紧去。”
“他就去了。”
“那条路,正好在修。”
“他开得快。”
“然后就撞了。”
沈枝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谁打的电话?”
顾鸿没说话。
“我问你,谁打的电话!”
“老陆。”顾鸿说,“陆振国。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爸。”
“他不知道会死人。”顾鸿补了一句,“他以为只是把你爸引到那条路上,让我跟他谈最后一次。”
“谈完,他后悔了七年。”
“后悔到死。”
“临死前,还留了段录音。”
沈枝的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录音?”
“因为陆时安拿着它,找过我三次。”顾鸿说,“他要我自首。”
“我没答应。”
“他也拿我没办法。”
“一个医生,能有什么办法?”
顾鸿往前走了一步。
“枝枝,你比你爸聪明。你不该走他的路。”
“图纸给我,我把鸿远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你。”
“你妈的病,我包了。”
“顾承宇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你要打要骂随你,我不管。”
“这样,大家都体面。”
沈枝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一滴眼泪。
“顾叔叔。”
“嗯。”
“您刚才说,顾承宇接近我,是您安排的?”
顾鸿笑了。
“你以为呢?”
“他那个脑子,能把公司做到今天?”
“他连你生日都记不住。”
“是我让他去的。那年你替一个被辞退的女工告鸿远,一分律师费没要。我在旁听席上看见你。”
“我就想,这丫头,得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所以——”
“所以这三年的每一顿饭,每一次见家长,每一句‘枝枝我们结婚吧’——”
顾鸿耸了耸肩。
“都是我安排的。”
风停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沈枝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很轻,轻得像一张纸。
三年。
她给他煮过多少个晚上的面,陪他妈去过多少次医院,把自己的积蓄一笔一笔填进他公司的窟窿,还跟自己说,这叫一起熬。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被放在一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像一件放在柜台上的东西。
“顾叔叔。”她开口,声音很稳,“谢谢您。”
顾鸿愣了。
“谢我什么?”
“谢谢您今天,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沈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
“这是刚才一个小时的录音转录稿。”
“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里面。”
顾鸿的脸变了。
“你——”
“我从进这个小区开始,就在录。”沈枝举起手机,“云端同步,实时上传。”
“您现在删我手机,没用。”
“另外——”
她抬起手,朝小区门口挥了挥。
两辆没有标识的车缓缓开进来,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掏出证件。
“顾鸿先生,我们是市局的。”
“有一起十年前的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
顾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
“沈枝。”
“嗯。”
“你爸当年要是肯低一次头——”
“他低头了。”沈枝说,“他低头,是为了让我抬头。”
警察带走顾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〇二的窗户。
“那房子,你爸死前一个月,把产权过给了你。”
“他知道会出事。”
“他想给你留个窝。”
沈枝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掉得很安静。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第六章 我不需要你替我报仇,我需要你站我旁边
那天晚上,沈枝在老房子坐到十一点。
铁盒是她从家里抱来的——家里被人撬过,她不敢再把爸的东西放在那儿。
她把铁盒里的图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父亲的字很小,很密。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标着日期,从一九九七年冬天,写到一九九八年夏天。
她看不懂。
她只知道,这些纸,值一条命。
门口有脚步声。
很轻,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别躲了。”沈枝说,“你脚步声跟小时候一样,左脚重。”
门开了。
陆时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粥。”他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消息发过去,你没回。”陆时安说,“定位一看——你在这儿。”
“我什么时候给你开的?”
“六年前,你说你怕半夜出事没人知道。”
沈枝笑了一下。
“我给过你这么多权限,你一次都没用过。”
“用过。”陆时安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今天第一次。”
他坐下,把粥倒出来。
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不吃蛋。”
“你吃。”他把勺子递过来,“你小时候不吃蛋黄,是被我逼着吃的,后来就习惯了。”
“我没习惯。”
“你有。”他说,“你上回在医院陪你妈,还自己煎了一个带过去。”
沈枝没说话。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很烫。
“陆时安。”
“嗯。”
“你早就知道。”
他停了半秒。
“知道。”
“什么时候?”
“十年前。”
“十年。”沈枝把勺子放下,“你瞒了我十年。”
“是。”
“你爸做的伪证,你早就知道。”
“是。”
“你知道我爸是被人害死的,你也知道是谁害的。”
“是。”
“谁告诉你的?”
“我爸。出事第二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跪了一夜。”
“跟我说,害你爸的人,姓顾。”
“我不信。他说,你等着,他会留下证据。”
“你知道顾承宇接近我是顾鸿安排的。”
“这个我上个月才知道。”陆时安说,“订婚宴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托人盯着顾承宇查了一个月。”
“查出一间注册在民房里的婚恋公司,叫心缘。”
“法人代表,是他妈李桂芳的表妹。”
沈枝低下头。
她忽然很想笑。
三年。她一分钱一分钱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算过自己这份感情,是别人花钱买来的。
“陆时安。”
“嗯。”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最恨别人替你做决定。”
沈枝抬起头。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十年的决定——决定我不知道。”
陆时安沉默了很久。
“是。”
“我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我以为,保护就是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扣上,动作很慢。
“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把录音塞给我。他说,等你能扛事了,再给你。”
“我等了三年。”
“我以为你扛不住。”
“现在我知道了。”他抬起头,“你扛得住。”
“你只是,不需要我扛。”
沈枝看着他。
灯光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影子,把眼窝压得很深。
这张脸,她认识二十二年。
他右边眉毛上有个疤,是十岁那年为了给她摘树上的风筝摔的。
他出门永远比约好的时间早到十分钟,值夜班会在口袋里装一颗糖,怕低血糖。
她什么都知道。
“陆时安。”
“嗯。”
“那天在宴会厅,你为什么来?”
“接你。”
“你为什么不说‘跟我走’?”
“因为你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站在我后面半步?”
陆时安想了想。
“因为你在前面。”他说,“我得在你后面,你倒了才接得住。”
沈枝低下头,眼泪掉进粥里。
“你别说了。”
“好。”
“你也别看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哭完。”
“我说了我不哭。”
“你哭了。”
“我没有。”
“你粥里掉东西了。”
“……陆时安,你能不能闭嘴。”
“能。”
他真的闭嘴了。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三天,事情变了。
早上八点,小唐打来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沈律,你看一下热搜。”
沈枝打开手机。
第三条:
「知名离婚律师构陷未婚夫,为夺家产不择手段」
点进去,是一篇长文。
三千多字,配了九张图,写得情真意切。
标题下面第一句是:
“我是顾承宇。今天,我要说说我的前未婚妻,沈枝。”
文章里,她是“控制欲极强的女人”,是“为了钱不惜伪造证据的疯子”,是“把我妈的二十万手术费说成高利贷的白眼狼”。
配图有:她泼酒的视频截图(只截了一半)、顾承宇跪在花坛边的照片、她办公室的门牌。
还有一张,是她和陆时安。
医院走廊,她靠在他肩上。
下面配字:“订婚期间,与已婚男士保持不正当关系。”
已婚。
沈枝盯着那两个字,笑出声。
“他连陆时安结没结婚都不知道。”
“沈律,”小唐在那头急得快哭了,“律所门口来了好多人,有人泼了东西。”
“泼了什么?”
“红漆。门上、墙上,还有咱们的招牌。”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但是人太多,抓不住。”
沈枝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过去。”
“沈律,你别来!他们在门口蹲着呢,看见你就——”
“小唐。”
“啊?”
“把鸿远那个专利案的判决书找出来。”
“哪个?”
“鸿远机械,专利侵权纠纷。原告沈建国,被告鸿远机械。”沈枝说,“一审我们输了,二审赢了。”
“二审那份?”
“对。”沈枝说,“打印三十份。彩色的。”
律所门口,围了三十多个人。举牌子的,拍视频的,还有对着门骂的。
红漆从门框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沈枝从出租车下来。
人群一下子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喊:“就是她!”
“小三!”
“黑心律师!”
沈枝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泼了漆的招牌。
看了三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举起来。
“各位。”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是被人叫来的。一人两百,管一顿盒饭,对吧?”
人群里有人不自在地动了动。
“我不怪你们。”沈枝说,“但我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手机举高一点。”
“啊?”
“你们不是要拍吗?”沈枝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判决书,“那就拍清楚。”
“这是二〇一三年,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案号我念一遍,你们记一下:市民终字第一〇三七号”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判决结果:被告鸿远机械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侵犯原告沈建国‘高精度轴承’专利权的行为,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一百二十万元。”
“审判长,李国安。审判员,周敏、陈立。”
“判决日期,二〇一三年九月十一日。”
她把判决书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
“看清楚了吗?”
“这一页上有法院的章。”
“你们拍的每一张照片,明天都会成为我起诉‘寻衅滋事’和‘诽谤’的证据。”
“但同时——”她顿了一下,“也会成为某些人十年前那件事的证据。”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悄悄把手机放下。
“沈律师。”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就是接了个活……”
“我知道。”沈枝说,“活是顾家给的。”
“你们回去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
沈枝笑了一下。
“沈枝说,她的案子,从来不在网上打。”
那天,她的手机从下午响到深夜。
律所的合伙人打来,说要不要先停业几天。
她妈打来,说在病房看见新闻了,问她是不是瘦了。
师兄打来,说顾鸿在市局待了三十六个小时,今天凌晨才出来。证据不够,没批捕。
晚上十一点,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沈律师,热搜好看吗?」
「你现在这个样子,谁还敢找你打官司?」
「你妈那个病房,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护工明天开始不来了。」
「你手上那些东西,能证明什么?十年了,谁认?」
「我给你一条路。」
「十七号下午三点,鸿远大厦,我开发布会。」
「你可以来。当着所有媒体,签一份和解协议,把图纸交出来,把网上那些东西撤了。」
「我让你体面地退出去。」
「不来也行。」
「你自己想清楚,你现在,还能找谁。」
沈枝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滑到最上面。
“陆小狗”。
她盯着那三个字。
拇指悬在上面。
停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外套,出门。
陆时安在楼下。
他穿着白大褂,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你怎么在这儿?”
“猜的。”他把一个包子递过来,“猪肉大葱。”
“我不饿。”
“你饿。”
沈枝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很烫。
“陆时安。”
“嗯。”
“十七号,我去见顾承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也发了。”陆时安说,“他说,如果我不劝你,他就把咱们俩的照片发到医院的公示栏。”
沈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还真是——”
“没创意。”陆时安接上。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一个啃包子,一个看着对方啃包子。
“陆时安。”
“嗯。”
“我不用你替我去。”
“我知道。”
“我也不用你替我还手。”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陆时安把另一个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我来给你开车。”
“……”
“十七号你要穿那双鞋。”他说,“十公分的。你开不了车。”
第七章 发布会那天,我给他准备了三个视频
顾承宇的“澄清发布会”,定在鸿远大厦三楼。
请了四十多家媒体,签到台摆着伴手礼,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大字:
“真相不会缺席——顾承宇个人声明会”
他父亲顾鸿几天前被带走问话,三十六个小时就出来了。人在家里,没露面。
这场会,是他一个人撑的。
下午三点,他走上台。
深灰西装,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
这副样子是精心设计过的——一个被冤枉的男人,憔悴,但体面。
“各位媒体朋友。”他对着话筒,声音有点哑,“今天站在这里,我只想说三句话。”
“第一,我从没出轨。”
“第二,我从没伪造任何文件。”
“第三——”
他顿了一下。
“我爱沈枝。到今天还是。”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她是个很优秀的律师,也是个很强势的女人。三年里,我一直在退让。我以为退让能换来理解——”
门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
沈枝走进来。黑色西装,红色口红,头发挽起来,十公分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
她身后跟着小唐,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顾承宇的脸,僵了半秒。
“沈枝。”
“顾总。”她笑,“不好意思来晚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听你说完第三句。”
她走到第一排,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继续。”
顾承宇盯着她。
“你带记者来了?”
“我没带。”沈枝说,“他们自己来的。”
“你怎么敢来——”
“你短信里请的我。”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
“顺便告诉你,你请的公关公司,是我上一个案子的对方当事人。”
“他们老板昨天给我打了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友情提醒’。”
“……”
“顾总,你这行做久了,连保密协议都不签?”
台下有人笑。
顾承宇的手在讲台下面攥紧了。
“沈枝,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沈枝抬起头,“顾承宇,你让人泼我律所的红漆,今天在这儿说你爱我。”
“你这不叫爱。”
“你这叫——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全场哗然。
有记者已经站起来举着相机。
顾承宇脸色铁青。
“保安!”
保安看了顾承宇一眼。他摆了摆手——四十多家媒体的镜头都开着,台上不能乱。
“别急。”沈枝站起来,往台上走,“我说完就走。”
她从小唐手里接过电脑,走到投影仪旁边,插上 U 盘。
“顾总,我给你准备了三个视频。”
“三分钟。”
“看完,我走。”
第一个视频。
画面是一份银行流水,放大,逐行滚动。
“有人想问,这东西我怎么拿到的。”沈枝说,“别急。下一个视频,你们自己会明白。”
“这是鸿远机械对公账户,过去三年的支出明细。”
“二〇二三年五月,付给‘心缘婚恋咨询有限公司’,顾问费,八万。”
“二〇二三年八月,十二万。”
“二〇二四年一月,十五万。”
“一共三十五万。”
沈枝按下暂停。
“心缘婚恋,法人代表叫周美娟。”
“周美娟是谁?”
她点了一下鼠标。
屏幕上跳出一张截图——企业信息查询系统,股东结构。
“是顾承宇母亲,李桂芳的表妹。”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顾总。”沈枝转过身,“你三年里,一共给我买过四次花。三次是三八节、生日、七夕,一次是我妈住院。”
“你送我的那条项链,说是你自己挑的,其实是你妈让人从柜台直接拿的,连包装都没换。”
“这三年,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先经过一个人审核。”
“你猜,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顾承宇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愤怒。”沈枝说,“是恶心。”
“你连追我,都是外包的。”
第二个视频。
“这段录像,是林薇上周发到律所公共邮箱的。”
“信封里还有一句话——‘李桂芳欠我的。’”
“邮件的附件里,还有一叠流水截图。”
“刚才第一个视频里的,就是它们。”
画面是一段手机录像。
晃,很暗,像是偷拍的。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脸侧对着镜头。
是林薇。
“我叫林薇。”她说,“二〇二三年三月到上个月,我在鸿远机械做行政。”
“顾承宇的母亲李桂芳找我谈过一次。”
“她说,只要我配合演一场戏,就给我三十万,还让我进公司做主管。”
“什么戏?”
“在她儿子订婚那天,去现场,说我怀了他的孩子。”
台下死一般寂静。
“孩子是真的。”林薇在视频里说,“但不是顾承宇的。”
“我那时候有个男朋友,已经分手了。”
“李桂芳说,反正看不出来。她说,沈枝是个要脸的人,只要场面难看,她自己会退婚。”
“她退了婚,那套房子就能拿回来。”
“房子?”
“城西那套。”林薇说,“李桂芳说,那套房子迟早是顾家的,就差最后一步。”
“可我后来托人查了房管所。”
“递上去的材料,过的是沈律师名下那套老房子。”
“许我城西,过老房。他们连我,都是一起骗的。”
视频里,林薇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拿了钱,做了。”
“后来我怀孕三个多月,李桂芳让我去打掉。”
“她说,戏演完了,孩子留着是麻烦。”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出来的时候,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第二天,顾承宇给我发了条微信——”
视频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屏幕对准镜头。
那条微信只有七个字:
「以后别再联系了。」
沈枝按了暂停。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
“各位。”
“这就是他刚才说的‘我从没出轨’。”
“他出轨了。”
“对象是公司行政,他妈挑的。”
“他连出轨,都要他妈批准。”
“然后他把一场背叛,做成了一笔生意。”
“最可笑的是——”
她停了一下。
“孩子不是他的。”
“他妈知道。林薇知道。全世界都知道。”
“就他不知道。”
第三个视频。
其实是段录音。他存了三年,昨天夜里,发给了她。
画面很暗,是一段老式录音的波形图,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喘息。
“……我陆振国,今天把话说清楚。”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三号下午,我给沈建国打了个电话。是顾鸿让我打的。”
“他让我说,沈建国的女儿在学校出事了。”
“我不知道会死人。我以为只是把他引到那条路上,让顾鸿跟他谈最后一次。”
“车是前一天晚上动的手。我不知道。”
“出事之后,顾鸿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跟交警说,沈建国超速,还在打电话。”
“我做了。”
“我做了七年噩梦。”
“沈建国是我兄弟。”
“我对不起他。”
“我对不起他女儿。”
“我今天把话录下来,交给时安。等我死了,让他交给枝枝。”
“枝枝,你要是听见这段——”
录音里,男人哽了一下。
“你爸那天,是为了你才拐的那条弯。”
“你别怪他。”
“你怪我就行。”
录音结束。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枝站在原地,握着鼠标的手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段录音,来自陆振国。机械厂货车司机,二〇二二年因肝癌去世。”
“他儿子,是市一院外科医生,陆时安。”
“他今天,站在门外。”
所有人的头,一起转向门口。
陆时安靠在门框上,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有进来。
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第三个视频之后,还有一样东西。”
沈枝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一三年的判决书。原告沈建国,被告鸿远机械。案由:侵害专利权纠纷。”
“判决结果,鸿远侵权,赔偿一百二十万。”
“但这份判决,从来没有被执行。”
“因为二审之后,鸿远提起了再审。再审期间,沈建国死了。”
“案子中止。”
“中止了十年。”
她把文件夹合上。
“这十年,鸿远用我爸的专利,做了十二个亿的产值。”
“一分钱没给过他女儿。”
“顾总。”
她走到台前,站在他面前。
“你刚才说,你爱我。”
“我现在回答你。”
“你这三年,说的每一句‘我爱你’,都能在那个婚恋公司的发票上找到对应的价格。”
“八万,十二万,十五万。”
“三十五万。”
“顾承宇,你连爱都是批量采购的。”
顾承宇后退了半步,撞在讲台上。
“你、你这些东西——”
“是伪造的?”沈枝替他说完,“那你报警。”
“你报啊。”
“我等着。”
他没报。
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一张纸。
台下有记者喊:“顾先生,请问您对林薇女士的证词有什么回应?”
“顾先生,请您解释一下三十五万的顾问费!”
“顾先生——”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四个穿制服的。
“顾承宇先生?”
“……是。”
“我们是市局的。关于你涉嫌伪造文书、诈骗一案,请你配合调查。”
手铐亮出来的时候,会场乱成一团。
顾承宇被架着往外走。
他回过头,脸扭曲着,冲沈枝喊:
“沈枝!你以为你赢了?!”
“你爸死了十年了!你赢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
沈枝站在台下,看着他。
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有。”
“我有一份判决书。”
“我有一整本银行流水。”
“我有一段录音。”
“我还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
“我还有一个,会在门口等我的人。”
会场散了。
灯还亮着,椅子歪七扭八,地上全是踩皱的新闻稿。
沈枝一个人坐在第一排。
她把电脑合上,抱在怀里。
忽然就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三百四十七个联系人,律师、法官、当事人、同学、客户、房东、外卖小哥、修水管的师傅。
她一个一个往下滑。
滑到“L”的时候,停住了。
「陆小狗」。
她盯着那三个字。
拇指悬在上面。这次悬得比上次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仰头看天花板的灯。
“矫情什么。”她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开着。
陆时安站在外面,背对着她,正跟一个记者说话。
“……不是抢婚。”他说,“我是去送面包的。”
记者笑了:“陆医生,网上都说你是最惨男主,抢婚没抢成,还替人贴创可贴。”
“创可贴是我愿意贴的。”
“那你图什么?”
陆时安想了想。
“她那天,一个人在里面站了四个小时。”
“我要是进去把她拉走,她这辈子都会觉得,她是被人救走的。”
“可她是自己走出来的。”
记者愣了愣。
“陆医生,你这话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太懂她了。”
陆时安笑了一下。
“我认识她二十二年。”
“她小学三年级偷过同桌一块橡皮,到现在都没还。”
“她初二第一次来例假,把校服染了,躲在器材室哭,是我去小卖部给她买的卫生巾,还买错了型号。”
“她爸出事那天,她穿的是白球鞋。”
“她打我的那一巴掌,用的是右手。”
“她哭起来不出声,就是肩膀抖。”
“她吃面一定要放醋,但吃饺子不放。”
“她怕打雷,但从来不说。”
他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很慢。
记者手里的录音笔都忘了按。
沈枝站在他身后,听着。
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
“陆时安。”
他回过头。
“你怎么站在这儿?”
“我来接你。”
“我不需要人接。”
“我知道。”他把外套递过来,“但你今天穿了那双鞋。”
沈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十公分的高跟鞋,鞋跟磨掉了一小块。
“走吧。”他说,“车在路边。”
“我不坐你车。”
“为什么?”
“因为我一坐你车,你就该问我了。”
“问什么?”
“问我,要不要跟你在一起。”
陆时安沉默了一下。
“我不问。”
“你不问?”
“我不问。”他说,“我等。”
“等什么?”
“等你自己想通。”
“我要是想不通呢?”
“那我就等你想不通。”
沈枝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手,接过那件外套,披在肩上。
大到不像他平时的衣服,一直盖到她膝盖。
上面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陆时安。”
“嗯。”
“你这件衣服,几天没洗了?”
“……三天。”
“脏。”
“嗯。”
“明天给我。”
“干什么?”
“我洗。”她说,“算你今天来接我的报酬。”
第八章 追妻第八十一天,他排到了号
从那天开始,沈枝给这件事记了个日子。
十一月十七号,发布会。记为第一天。
她没告诉他。
她只是在自己手机上建了个备忘录,标题写:
「看他能撑多久」。
第十一天,他送了一箱牛奶。
放在门口,贴了张便签:「你妈说你最近瘦了。别喝冰的。」
沈枝把牛奶拎进屋,扔了一盒进冰箱,剩下九盒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出门,牛奶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她拎回去两盒。
第二十三天,她发烧。
三十九度二。
她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浑身发冷,手机响了三遍,她没接。
第四遍,她接了。
“喂。”
“开门。”
“……”
“我在门外。”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
“你今天没发朋友圈。”
“……我三天没发了。”
“你一天发一条。”陆时安说,“你连着三天没发,不是病了,就是死了。你要是死了,会先给我发条微信骂我一顿。”
“……滚。”
“开门。”
“我不开。”
“那我把药挂门把手上。”
过了两分钟,门外没声音了。
沈枝走过去,从猫眼里看。
走廊空的。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两盒退烧药,一盒电解质水,一个体温计,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
「药隔六小时一次,一次一片。水要温的。体温超过三十九度五,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我在楼下诊所,走两步就到。」
「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别开门。我在楼下等。」
沈枝站在门后,捏着那张纸。
站了很久。
然后把门打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
她把药拿进来,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一片一片吃下去。
吃完,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诊所的灯亮着。
门口停着一辆旧自行车。
车座上,搭着一件白大褂。
第五十天,她赢了那场官司。
发布会第二天,她以继承人身份递交了恢复再审的申请。
那段录音和十二亿的产值明细,附在后面。
法院立了案。案子上了热搜,没法不快。
鸿远机械专利侵权案,再审改判,赔偿金额从一百二十万提到八百七十万——
按十年侵权获利,重新算的。
晚上,她去医院。她妈握着她的手,一直说谢谢。
记者围上来,问她有什么想说的。
她对着镜头,只说了一句:
“这个案子,我们家等了十年。”
“我爸没等到。”
“我替他等到了。”
那天晚上,律所同事拉她去庆功。
吃到一半,她借口去洗手间,出来站在饭店门口,掏出手机。
通讯录,滑到“L”。
她没有按。
她只是看着。
看了两分钟,然后收起来,回去继续喝。
她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陆时安在医院值夜班。
下了台手术,他在休息间刷到那条新闻,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笑了一下。
旁边的护士问他:“陆医生,你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她赢了。”
第七十九天,她妈出院。
住了快五个月。术后感染过一次,中间进过两次 ICU。
沈枝去接。
病房里,她妈坐在床边,头发白了很多,但精神好。
“枝枝。”
“嗯。”
“小陆呢?”
“他上班。”
“他天天来。”她妈说,“你不知道吧?他每三天来一次,给我量血压,换药,还给我带那种很软的蛋糕。”
“他不上班的时候,就来坐着。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坐半小时。”
“我问他,你怎么不跟枝枝说。”
“他说,说了她又该觉得欠人情。”
沈枝低着头,给她妈系鞋带。
“妈。”
“嗯。”
“你当年为什么叫他小陆?”
“因为他爸。”
沈枝的手停了一下。
“他爸做的那些事,你不恨?”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后来他天天来医院,站在走廊里不敢进来,一站就是半宿。”
“我就想,这孩子也是被他爸害的。”
“你爸要是活着,也不会让我恨他。”
她妈抬起手,摸了摸沈枝的头。
“枝枝。”
“嗯。”
“你别学你爸。”
“他这辈子,什么都自己扛。”
“扛到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
“你别。”
第八十一天。
阴天。
沈枝在老房子收拾东西。房子要重新装修,她得把父亲的东西搬走。
铁盒、图纸、工具箱、一摞旧杂志、一台坏了的收音机。
那个装纸条的信封,她锁在律所的保险柜里,纸条一直没敢再碰。
只有信封里那把钥匙,昨天她取了出来。
工具箱上挂着一把小锁。钥匙插进去,一拧,开了。
她掀开最上面那层海绵,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很旧,边缘发黄。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台机器前面。左边那个是她爸,三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笑得很开心。右边那个,是陆振国。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爸的笔迹:
「一九九八年,样机试车成功。」
「老陆说,等这批轴承做出来,他要给他儿子买辆自行车。」
「我说,那我给我闺女买双皮鞋。」
「咱俩说好了,孩子以后要是处得来,就把这事定下来。」
「老陆笑我,说我这人,什么都想着提前办。」
沈枝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过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那张照片哭了很久,哭到肩膀发抖,哭到喘不上气。
二十二年来,她第一次,哭得这么不像个律师。
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轻。
“沈枝。”
她没应。
“我在门外。”
她还是没应。
“我给你带了包子。”
“……”
“猪肉大葱。”
门开了。
沈枝站在门里,眼睛红得像兔子,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泪痕。
陆时安看了看她。
没说话。
他把包子递过去。
沈枝接了。
“陆时安。”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们认识二十二年。”
“嗯。”
“你知道我小学三年级偷过同桌一块橡皮。”
“你没还。”
“你知道我初二把校服染了。”
“我给你买的卫生巾,买成了夜用的。”
“……你知道我爸出事那天我穿白球鞋。”
“你还知道我怕打雷,吃面要放醋,哭起来不出声。”
“你什么都知道。”
沈枝抬起头。
“陆时安,我在你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你让我怎么跟你谈恋爱?”
楼道里很安静。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
陆时安看着她。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
他把手插进口袋。
“你知道我什么吗?”
“……”
“你知道我右眉毛上这个疤,是怎么来的吗?”
“摘风筝摔的。”
“不是。”陆时安说,“是十岁那年,你被胡同口那三个男孩堵住,我上去拦,被砖头砸的。”
“我跟你说是我自己摔的,因为你说过,你讨厌欠人情。”
沈枝愣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学医吗?”
“因为你妈说当医生稳定。”
“不是。”他说,“因为我二十二岁那年,在急诊轮转,亲眼看着一个人被推进抢救室。四十多分钟,我没救回来。”
“那个人是你爸。”
“我从那天起,一头扎进了心脏外科。”
“那天的‘对不起’,我欠了你十年。”
“今天,再说一遍——”
“对不起。”
沈枝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吗?”
“……”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想通。”
“她特别聪明,什么都算得清。”
“就是算不清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以为,我留在她身边,是因为习惯。”
“其实不是。”
“是因为我从十岁那年就认定了。”
“沈枝。”
“你不用跟我谈恋爱。”
“你可以跟我吵架,可以骂我,可以一辈子不给我好脸色。”
“但你得让我在你后面站着。”
“你倒了,我得接得住。”
沈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凉了的包子。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一支笔。
“坐下。”
“干什么?”
“签字。”
陆时安走过去,看了看那沓纸。
最上面一行,黑体加粗:
**《恋爱试用期协议》**
“……”
“第一条,试用期三个月。考核不合格,无条件解除关系,不得申诉。”
“第二条,甲方(沈枝)有权随时查看乙方(陆时安)手机,乙方不得设置任何密码。”
“第三条,乙方值夜班必须报备,超过十二小时未回复消息,视为违约。”
“第四条,乙方不得擅自替甲方做任何决定。包括但不限于:点菜、买车、治病、报仇。”
“第五条——”
“等一下。”陆时安抬起头,“第四条,点菜也算?”
“算。”沈枝说,“你上次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我说过我不吃香菜。”
“……我挑出来了。”
“挑出来也算。”
“第五条,乙方生病不许瞒着甲方。”
“第六条,吵架不过夜。过夜的,乙方做一周早饭。”
陆时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
他拿起笔。
“最后一条呢?”
沈枝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字很小,写得很轻:
“第七条,不准再叫我小狗。”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签了名。
签完,他把笔放下。
“签了。”
“嗯。”
“那我现在是你什么?”
“试用期男友。”沈枝把协议收起来,折好,放进抽屉,“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看你表现。”
“那我表现得好一点。”
“你怎么表现?”
陆时安想了想。
“比如——”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
“先把你哭花的妆擦了。”
“我没化妆。”
“那就是眼睛肿了。”
“……陆时安。”
“嗯。”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我二十二年前就该把你打出去。”
“你打不过我。”
“我打得过。”
“那你打。”
这个外号,是她七岁那年起的。
那年他每天送她上学。
走三步,停一步,等她把鞋带系好。
有一天她烦了,回头骂他:你跟着我干什么,你是小狗啊。
他说:嗯。
后来一叫,就是二十二年。
沈枝抬起手。
抬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她把手放下,往前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很轻。
“陆小狗。”
“……协议第七条。”
“作废。”
番外 三个月后
第二年春天,他们去民政局。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新娘笑一下。”
沈枝说:“我笑了。”
摄影师说:“……那再笑大一点。”
陆时安在旁边说:“她笑起来就这样,你别为难她。”
摄影师看了他一眼:“新郎,你这嘴挺欠。”
“她说的。”陆时安指了指沈枝,“她教我说的。”
办完证出来,沈枝把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了五年离婚官司,一年一百多场。”她说,“结果我自己,签了一份不能反悔的。”
“后悔了?”
“有点。”
“那离。”
“……”沈枝抬头看他,“陆时安,你今天是不是想睡沙发?”
陆时安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沈枝打开。
是那份《恋爱试用期协议》——他照着原样,一笔一画抄的。
第七条被人用黑笔划掉了。
旁边写了一行字:
「改为:可以叫小狗,但只能她叫。」
沈枝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谁让你改的?”
“你。”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那天说‘作废’的时候。”
“……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陆时安说,“但你说的话,我都算数。”
至于顾承宇。二〇二六年冬天,他被判了七年:伪造文书,诈骗未遂,数罪并罚。
庭审那天,沈枝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戴着口罩。
宣判的时候,顾承宇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二十几排椅子,他没认出她。
散场后,她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陆时安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的豆浆。
“看完了?”
“嗯。”
“什么感觉?”
沈枝喝了一口。
“没感觉。”
“真没感觉?”
“真没。”
她把豆浆捧在手心,抬头看了看天。
“陆时安。”
“嗯。”
“我爸当年说,要给我买双皮鞋。”
“嗯。”
“我没等到。”
“我知道。”
“你以后,能不能——”
她顿了一下。
“能不能别让我等。”
陆时安接过她手里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行。”
“从现在开始,我先到。”
顾鸿的判决比儿子晚一个月: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伪造证据,十四年。
宣判那天,旁听席只坐了三个人。
散庭的时候,他被法警押着离开,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法警看见了沈枝。
沈枝只说了一句话:
“我爸说,这图纸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现在,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