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儿,你醉了?”
“没有。我只是刚死过一回。”
“沈东家,三年盐利换一个人情,怎么算?”
“世子自己开价。”
“那我用一辈子还。”
“你可得好好算,谢珩。”
正文
1
“这门亲事,我不嫁了。”
酒泼上庚帖,红纸很快洇开。顾长川伸在半空的手停了停,指尖沾到一滴酒。
满堂宾客静下来。
沈父先站起身:“微儿,你说什么?”
“我说,不嫁了。”
“可是庚帖都换了,日子也——”
“还没换。”我看向顾长川,“他手里那张还没交给我。”
顾长川收回手,脸上的笑没变:“微儿,你是不是醉了?”
“你希望我醉吗?”
“我只是怕你一时冲动。”
“那你倒是很会挑时候。我不冲动,就会嫁给你,再让你拿沈家的盐引当梯子,踩着我爹娘的命往上爬。”
母亲急急拉住我:“微儿,别胡说。”
她掌心很暖。我握住她的手,喉咙里堵着一口气。
“娘,我没有胡说。”
“你刚才说什么,刚死过一回?”顾长川问。
他还在笑,可眼底已经冷了。
我看见那张脸忽然和另一个夜晚叠在一起。
那时我坐在床边,手脚发麻,毒酒的余味黏在舌根。顾长川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盐引账册。
“微儿,要怪就怪你沈家的盐引,不该攥在你一个女人手里。”
“你答应过我爹,会好好待沈家。”
“我答应的事很多。”他把杯子放下,“你信得太多。”
门外传来撞击声。父亲母亲倒在府门前,家仆的哭喊隔着墙传进来。再后来,柳如烟穿着正妻礼服走进灵堂,停在我面前。
“表哥说,姐姐最喜欢这身红。”
我死前最后看见的,是顾长川将盐引收进怀里。
“微儿?”
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没事。”我把桌上的庚帖拿起,沿着中间撕开,“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顾长川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沈知微,你要想清楚。”
“想得很清楚。”
“沈家和顾家有婚约,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那就请在座各位做个见证。”我把撕开的红纸放在桌上,“婚约作废。顾公子往后和沈家再无关系。”
有人低声议论。顾长川脸色白了一层。
“微儿,我们单独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是你把事情做成这样的。”
顾长川盯着我。那一眼里没有失态,只有一股熟悉的阴冷。
我忽然知道,这一世他也许不信我真死过。
没关系。
他总会明白。
2
父亲陪我回内院,走到回廊时还在问:“他是不是私下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随后抬手拍我的背:“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
母亲也过来,摸我的头发:“不喜欢就不嫁。沈家养得起你。”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终于哭出声。
“爹,娘,往后这沈家,女儿替你们扛。”
“胡说。”父亲皱眉,“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扛了?”
“从今天开始。”
“你别跟着定亲宴上的事赌气。”
“不是赌气。”
母亲轻轻捏了捏我的手:“那你要做什么?”
“先查账。”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她哭着说要查账,倒像你。”
“我没事了。”我擦干眼泪,“顾长川还在门口?”
管家赶来回话:“顾公子不肯走,说大小姐只是一时气话。”
“告诉他,沈府的门不会为他开第二次。”
“若他不肯走呢?”
“请护院送他走。”
母亲低声道:“这样会不会太难看?”
“娘,他留在门口,是想等我心软。可他等错了人。”
3
“大小姐,账册都在这儿。”
账房先生把三十六处盐栈的账本堆在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不信。
“你们先下去。”
“大小姐,这些账——”
“我自己看。”
我连着三天没出账房。第三天夜里,老掌柜把茶放到我手边,站在桌前没走。
“还有事?”
“大小姐看出什么了?”
“苏州盐栈少了三千两,扬州两家账目重复,淮安那边有一批盐引的印记不对。”
老掌柜脸色变了:“这事从前是顾公子经手。”
“他拿走的银子有凭据吗?”
“有。”
“收好。再查他接触过哪些账房和掌柜。”
老掌柜沉默片刻,终于拱手:“是,东家。”
管家随后也送来消息。
“顾公子昨日从苏州盐栈提走了三千两。”
“凭据呢?”
“有他的签字。”
“留着。”
“大小姐不追讨吗?”
“追。只是先让他觉得没事。”
第二天,城里传起了闲话。
有人说我在定亲宴上发疯,有人说我克夫。还有人说沈家小姐不知廉耻,仗着家里有钱悔婚。
丫鬟气得脸发红:“小姐,我去把那些人嘴堵上。”
“不用。”
“他们都在胡说。”
“就让他们说。”
“这也能忍?”
“不是忍。”我放下账册,“顾长川要我失态,我偏让他以为我只会失态。”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自己来拿不该拿的东西。”
放了风声出去后,我一边等顾长川上钩,一边递了帖子去镇北侯府。
镇北侯府的帖子送出去后,第二天我便见了侯府的传召,带了账册登门。
书房里,谢珩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后,抬眼看我进门,开口便是——
“沈东家找我,是想借侯府的手查盐引?”
“不是借手,是谈生意。”
谢珩看了一眼图:“盐路上的事,沈家自己办得了。”
“能办。但顾长川最近在打听北边的运盐道,他手上有假账,也有人替他遮掩。我想知道,他背后是谁。”
“你怀疑他要动私盐?”
“他已经动了。”
“凭据呢?”
我把账册推过去:“这里有他的签字,还有三处盐栈的出入记录。”
谢珩翻了几页,停在一张收条上。
“你既然有证据,为什么不告他?”
“因为现在告,他会说是账房伪造。我要他拿着证据自己走到我面前。”
“你打算怎么让他来?”
“放出消息,说沈家要把北路盐运交给侯府。”
谢珩抬眼:“他会来抢?”
“他会来证明自己才是沈家最合适的女婿。”
“你确定他还想娶你?”
“他想娶的不是我。”
“那你呢?”谢珩把账册合上,“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侯府的名头借我用一晚。”
“只有一晚?”
“事情办完就还你。”
“沈东家,你把人情说得像借一把伞。”
“伞要是坏了,我赔。”
“那我要是不借呢?”
“我就另找办法。”
谢珩把账册推回我面前:“我借。”
“条件呢?”
“你得活着把这桩生意做完。”
我看着他:“这算什么条件?”
“算我不想替一具尸首收账。”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寻常事。我却有一瞬没能接上话。
“谢珩,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觉得我疯了?”
“你看起来不像疯了。”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不肯再被人骗第二次的人。”
那句话落下来,我手指微微收紧。
“你为什么帮我?”
“你给了我一张账册。”
“只有这个?”
“暂时只有这个。”
从侯府出来,北路盐运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我在府里等了两日,顾长川果然坐不住了。
顾长川果然来了。
他在沈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管家才出来请他进门。
“微儿,听说你要把北路盐运交给侯府?”
“你听谁说的?”
“外面都传遍了。”
“外面的事,你倒是知道得快。”
“我是在替沈家着急。”他坐下,语气温和,“侯府不做盐业,突然插手这条商路,未必是好事。”
“那你觉得谁合适?”
“我熟悉沈家的账目,也认识北边的商户。过去那些误会,我们可以慢慢解释。”
“你说的误会,是指三千两银子,还是那几张不对的盐引?”
顾长川的笑淡了一点:“你还在查账?”
“沈家的账,我不能查吗?”
“当然能。我只是怕你被人蒙骗。”
“谁蒙骗我?”
“账房先生。那几个老掌柜跟着你父亲太久,未必没有私心。”
“你倒替他们想得周到。”
“微儿,我知道你怨我悔婚宴上的事。可你不该把生意和私怨混在一起。”
“那你呢?你拿沈家的银子去填顾家的账,也算公事?”
他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
“你没有证据。”
“你签字的账册就在这里。”
“那是你伪造的。”
“我还没拿出来,你怎么知道是什么?”
顾长川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你变了。”
“人总会变。”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我以为你值得我好好说话。”
“你是为了谢珩才这么做?”
“这和他没关系。”
“你总是这样。”他站起身,“嘴上说和别人没关系,心里却急着找人撑腰。”
“你说完了吗?”
“微儿,我给你机会。把北路的事交给我,我们还是能——”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珩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侯府护卫。
“顾公子。”他说,“沈东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顾长川看向我:“你让他来压我?”
“不是。”我站起身,“我请他来做见证。”
老掌柜把账册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份收条。
“这些都是顾公子亲笔签收的。”
顾长川脸色骤变:“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账目是你写的,银子是你取的。”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替你找理由。”
“沈知微,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
“我没想毁了你。”
“那你想要什么?”
“把沈家的银子还回来。盐引交出来。以后不准再碰沈家的账。”
“你做梦。”
“那就交给官府。”
他转身要走,侯府护卫拦在门边。
谢珩没有看他,只问我:“要送官吗?”
“先不用。”
顾长川回过头:“你还想留我?”
“我想让你亲口承认。”
“我凭什么承认?”
“凭你还想保住顾家。”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纸,嘴唇抿紧。
“我拿了三千两。”
“还有盐引。”
“盐引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我说了,你就放过顾家?”
“我不替你做承诺。”
他盯着我很久,最后低声说:“在柳家表兄那里。”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前世,柳如烟穿着红衣站在我面前。如今我终于明白,那些盐引不是顾长川一个人能动的。
“把他送到衙门。”我说。
顾长川脸色发白:“微儿!”
“你不肯交代,我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的只是半句。”
谢珩侧过身,给护卫让开路。
顾长川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过一次。”
“这一次呢?”
“这一次不会。”
4
事情没有当晚结束。
柳家把盐引藏进一间旧仓,第二天便有人放火。沈家的护院从火里抢出账册,手臂被烧伤。父亲赶到时,我正站在院中等消息。
“微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他们回来。”
“进去等。”
“我怕再晚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账册没了还能再查,人不能拿去换。”
父亲的话让我想起前世那扇被撞响的门。
我握住他的手:“爹,你和娘这几天别离府。”
他没有追问,只说:“好。”
谢珩从街口回来,衣袖上沾了烟灰。
“盐引找到了?”
“找到了两张。还有一张被烧了。”
“那足够了。”
“顾长川已经供出柳家的人,官府正在拿人。”
“他呢?”
“在牢里。”
“他会不会把罪全推给旁人?”
“会。”
“那就让他推。”我看着他,“账目和收条都在,谁说什么都改不了。”
谢珩点头。
他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说事情会好起来。只是站在我身边,陪我等护院回来。
“谢珩。”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总像提前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不想说。”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
“那你还不问?”
“问了,你就会说吗?”
“不会。”
“那我问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说话真讨厌。”
“你第一次见我时,也这么说。”
“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你把盐路图拍在我桌上那天。”
“我没说你讨厌。”
“你说我像个不肯做亏本买卖的人。”
“那也没错。”
“沈东家,”他顿了顿,“这笔生意做完了。”
“你要收回人情?”
“我没说过那是人情。”
“那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没有碰我。
“你可以先欠着。”
那之后,官府顺着账册一路查下去,柳家私藏的盐引也被起了出来。沈父把账房的钥匙正式交到我手里,我一面追讨旧账,一面重整盐路。
三个月后,沈家的盐运重新开张。
顾长川被判了罪,柳家也交出了私藏的盐引。父亲把账房的钥匙递给我时,说往后沈家的账由我来管。
“你真不后悔?”他问。
“后悔什么?”
“没嫁顾家。”
“爹,你还想替他说话?”
“不是。我是怕你往后一个人辛苦。”
“我不是一个人。”
父亲看向院门口。
谢珩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没有进来,只等我忙完。
“那位谢公子倒是很有耐心。”父亲说。
“他一直这样。”
“你喜欢他?”
“爹。”
“我只是问问。”
“我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
我接过谢珩手里的信。
“什么事?”
“北路的商户写来的新合约。”他说,“他们想和沈家续约。”
“你替我送来的?”
“我顺路。”
“侯府离这里很远。”
“那我今天的路有点绕。”
我把信收好:“谢珩,你上次说还没想好,那现在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那笔生意做完以后,你要收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要你下次见我时,不必先想好怎么防我。”
“这算条件?”
“算请求。”
“我不太会答应这种事。”
“那你可以慢慢学。”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有握住,只把手留在那里。
“谢珩。”
“嗯?”
“我没办法现在就相信你。”
“我知道。”
“我也不保证会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里?”
“因为你没有让我走。”
我低头看着两人碰在一起的手。
这只手曾经抓住过账册,也曾经在毒酒落下时无力垂在床边。
如今,它没有握紧谁,也没有被谁攥住。
院门外有马车停下。父亲叫我进去看新来的账册。
我把手收回来。
“明天再来吧。”
“好。”
“别带账册。”
“那带什么?”
“带你自己。”
谢珩看了我片刻,点头。
“好。”
他转身走出院门时,我没有叫住他。
但门没有关。
灯也还亮着。
第二天,谢珩没有带账册。
他带来一只食盒,放在门房的桌上。
“是什么?”我问。
“早饭。”
“侯府的厨子做的?”
“我做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会煮粥。”
“那不算会做饭。”
“所以我只带了粥。”
我打开食盒。粥有些稠,边缘还沾着一点锅底的焦色。
“你是不是忘了关火?”
“没有。”
“那这层焦的是什么?”
“锅底。”
“你倒是很诚实。”
“我怕你吃出来。”
“我不吃。”
“也行。”
他说完,伸手要把食盒拿走。我按住盖子。
“放着吧。”
他停下动作。
“你不是说不吃?”
“我说的是不吃这锅。”
我把粥倒进碗里,挑开焦掉的那部分,尝了一口。
谢珩站在桌边,没问好不好吃。
“很难吃。”我说。
“我下次改。”
“你还想有下次?”
“想。”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那你先吃。”
他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难吃。”
“你自己做的,你不知道?”
“我以为你会说好吃。”
“你做成这样,我说好吃,你下次还会做。”
“你说得对。”
“谢珩,你在侯府也这么哄人?”
“没有。”
“那你现在是在哄我?”
“我是在学怎么留下来。”
我没接话。
窗外有人搬运新到的盐箱,木轮碾过石板,声音一下一下传进屋里。
谢珩把碗放下:“你不必现在给我答案。”
“我知道。”
“也不必因为我做了顿粥,就觉得欠我什么。”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要怎么告诉你,昨天我让你明天再来,不是因为我等着你送早饭。”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会不会来。”
他看着我。
我没有低头。
“你来了。”我说。
“嗯。”
“这次算你过关。”
“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看你表现。”
他笑了笑,很轻,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承诺,也没有当成拒绝。
门外,管家来报新一批盐引已经送到。
我起身去拿外衣。
谢珩问:“要我陪你去吗?”
“你不是说今天不带账册?”
“我可以不带。”
“那就一起来。”
他跟在我身侧,没有走到前面,也没有落在后面。
到了门口,我忽然停住。
“谢珩。”
“怎么了?”
“你以后不许替我做决定。”
“好。”
“也不许因为我不说,就替我猜答案。”
“好。”
“我若是要你走,会亲口说。”
“好。”
我点头,推开门。外面的光落进来,照在门槛上。谢珩没有碰我的手。
可他走得很近。
那一日从盐仓核完账回来,刚进院门,管事便迎了上来。
沈家的新盐引在午后送到。
管事把木匣放上桌,先报了数目,又递来一份核验过的名册。
“大小姐,北路三家商户都签了新约。押银也到账了。”
“仓里的盐呢?”
“已经重新封存,明日能发第一批。”
“护院的伤怎么样?”
“两个烧伤的都醒了,郎中说再养些日子就能下床。”
我合上名册:“送些银子过去。以后他们家里的药钱,也从公账里出。”
“是。”
谢珩坐在一旁,替我把散开的纸页理齐,没有插话。
等管事离开,他才问:“你准备亲自去看仓?”
“嗯。”
“我陪你。”
“你不用回侯府?”
“晚些回。”
“你母亲不会找你?”
“她找我,我便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学得很快。”
“哪一件?”
“不替别人安排。”
他把纸页放下:“我只安排自己的事。”
“那你自己的事是什么?”
“陪你去仓里。”
“只有这个?”
“还有明天来送一锅不焦的粥。”
“那要是还焦呢?”
“我吃完。”
“你不能每次都用自己收尾。”
“那你教我。”
“我可没答应当你的厨娘。”
“我也没打算让你当。”
我们出门时,天色正沉下去。
盐仓里还留着烧过的痕迹。墙角的木板换了新的,门闩也重新加固。护院看见我,想要起身行礼,我让他们坐着。
“这几天先别动重物。”
“大小姐,我们没事。”
“郎中说有事。”
“是。”
谢珩站在仓门外,等我和账房核完最后一批数目。
我把名册交给管事:“照这个发货。每一箱都要重新称过。”
“明白。”
从仓里出来时,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顾长川坐在里面,脸色比从前瘦了许多。
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微儿。”
我停下脚步。
谢珩没有挡在我前面,只站在我身边。
顾长川下了车,手上戴着锁链。押送他的差役站在几步外,没有催他。
“你还要说什么?”我问。
“我想见你一面。”
“见到了。”
“你一点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知道。”
“你不想问我有没有后悔?”
“你后不后悔,和我没有关系。”
他看着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我从前以为,只要你一直站在我这边,我就能拿到沈家的一切。”
“所以你从来没想过,我也会转身。”
“我以为你不会。”
“你看错了。”
“微儿,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你。”
“可你最后还是害了我。”
“我知道。”
“那就别再找理由。”
顾长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差役走上前:“该走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祝你以后顺利。”
我没有回答。
车帘落下,马车从巷口离开。
谢珩等车声远了才问:“要回去吗?”
“去河边走走。”
“好。”
河边风冷,吹得水面一层层散开。
我在石阶上坐下。谢珩站了一会儿,等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才坐下来。
“你以前认识他吗?”我问。
“顾长川?”
“你第一次见我时,就像知道我不信任何人。”
“我见过很多人不肯信人。”
“这是你的回答?”
“不是。”
他望着河面,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想讲的事,就不该逼你讲。”
“那你也会有不想讲的事吗?”
“有。”
“你会告诉我吗?”
“会。但得等我准备好。”
“这倒公平。”
“你不喜欢公平?”
“我喜欢。”
“那你也可以等。”
我看着河面,没有说话。
一艘小船从桥下经过,船头挂着的灯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谢珩把手放在石阶上,离我很近,没有碰到我。
“你可以往这边坐一点。”我说。
他侧过脸:“确定?”
“你不是一直等我开口吗?”
“是。”
“那我现在开口了。”
他挪近半步,手背碰到我的手背。
我没有躲。
“谢珩。”
“嗯?”
“我不会因为你帮过沈家,就答应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因为顾长川做过的事,就把你当成另一个顾长川。”
“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
“听起来很难。”
“那你慢慢来。”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力道很松。我能随时抽开,也确实没有抽开。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明天几点来?”
“早上。”
“别太早。”
“好。”
“粥也别带。”
“那带什么?”
“什么都不用带。”
“那我空手来?”
“带你自己。”
“你昨天说过了。”
“我记得。”
“所以你是在重复邀请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没有再问。
天边的光一点一点退下去,河面留下最后一线亮色。
我想起那场早已结束的死局,想起自己曾经以为,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明天。
可现在,明天有了具体的时辰。
他会来。
我也会开门。
夜色落下来时,我仍然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