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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4:32

陈姨隔着疗养中心的铁门告诉我,陆廷深这次看上的女孩叫乔念,有个交往多年的男朋友。陆廷深强取豪夺,雪山上的无人机亮了一整夜。第二天,高定礼服和珠宝跟不要钱一样往乔念的公寓送。

我硬生生咳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醒来时,半年没见的陆廷深站在病床前,风轻云淡地告诫我:“知遥,只要你答应不找乔念的麻烦,我可以让你回家,继续当陆太太。”

我轻轻点头。因为昏迷前,我刚知道我哥上个月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不就是出轨吗。为了哥哥,我不闹了。

可我不知道,这场“懂事”的婚姻,最后会让我跪在母亲留下的旧宅里,流掉一个我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孩子。更不知道,两年后我会在波尔图的海风里,第二次扔掉那枚旧银戒,对陆廷深说,

“你的爱,我早就不稀罕了。”

1

陈姨隔着疗养中心的铁门告诉我,陆廷深这次看上的女孩叫乔念,有个交往多年的男朋友。

“在雪山办的无人机灯光秀,亮了一整夜。”陈姨把换季的衣服从铁栏杆缝隙里塞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第二天,高定礼服、珠宝首饰,跟不要钱一样往那姑娘的公寓送。”

我靠在铁门内侧,手指攥着陈姨塞进来的羊绒衫,喉咙忽然涌上一股腥甜。我没压住,硬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陈姨吓得脸都白了:“太太!”

我摆摆手,想说没事,眼前却猛地一黑,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昏死过去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乔念。原来这次,她叫乔念。

醒来时,鼻尖是熟悉的消毒水味。疗养中心的白色天花板在头顶铺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我偏了偏头,看到病房角落里多了一张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半年没见的陆廷深。

他西装一丝不苟,袖扣在灯下反着光,像来开一场董事会。察觉到我的视线,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想探我额头的温度。我侧头避开,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半秒,干脆利落地收回去。

“醒了?”他问,语气像在确认一份文件是否送达。

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陆廷深靠回沙发,双腿交叠,风轻云淡地开口:“知遥,只要你答应不找乔念的麻烦,我可以让你回家,继续当陆太太。”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从少年看到如今。十七岁他在月光下说“宋知遥,有你真好”,二十二岁他打三份工买银戒,结婚那天他红着眼说“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一年半前,也是这张脸,平静地吩咐许助理:“送太太去静安,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放出来。”

“她有个男朋友,叫周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交往很多年了。”

陆廷深没否认,只是皱了皱眉:“这些事你不用管。我说过,任何人都不会影响到你的地位。你是我陆廷深唯一的妻子。”

唯一的妻子。我忽然很想笑。我一年半没见天日,陈姨每次来都抹着眼泪告诉我,陆先生又为哪个女孩放了烟花、买了什么珠宝。我的地位,就是在这间十平米的病房里,听别人转述我的丈夫如何为另一个女人一掷千金。

“好。”我轻轻点头。

陆廷深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怔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吩咐门口候着的许助理:“办出院手续。明天让司机接太太回家。”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你哥那边,这个月的钱我已经替他还了。知遥,你早这样懂事,也不用在里面待这么久。”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我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昏迷前陈姨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你哥上个月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被催债的堵在工作室里,差点让人打了。

不就是出轨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哥哥,我不闹了。

出院那天,陆廷深没来。司机把我接到车上,一路无话。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北城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外套口袋里陈姨偷偷塞进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乔念住在那里。太太,你别去。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车子驶上高架,司机忽然骂了一声,猛打方向盘。我抬头,一辆黑色越野车正从右侧强行并线,直直朝我们撞过来。

金属撕裂的巨响。车子侧翻,我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整个人甩向车门。额头有温热的东西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救护车赶来之前,我从碎裂的车窗里爬出半个身子,摸出手机,下意识拨给陆廷深。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不是让司机去接你了吗?我在忙,你懂事点好吗?”

我张了张嘴,血腥味从喉咙涌上来,一个字都说不出。

电话那头忽然嘈杂起来。有女孩的声音,很远,又很近:“陆廷深,你要怎样对我都行,你为什么要伤害周叙!”

陆廷深的声音平缓,却让我脊背发凉:“乔念,我说过,你敢答应他的求婚,我就能让他这辈子都坐在轮椅上。”

女孩哭了起来,声音里全是绝望:“拜托……你放过他……”

“放过他?”陆廷深笑了一声,“你拿什么求我?”

“你轻点……拜托……”

哭声慢慢哑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压抑的抽噎,满是无力的绝望。我听着那些声音,额头的血还在流,淌过眼角,滴在手机屏幕上。原来他极力保护的那朵小白花,叫乔念。原来他把人逼疯的时候,连声音都和当年逼疯我时一模一样。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的,我不知道。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模模糊糊地想:我还没告诉他,我出车祸了。

不过没关系。他应该也不在意。

再次醒来时,还是在医院。手上扎着输液管,额头缠着纱布。我偏头,陆廷深坐在病房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眉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

察觉我在看他,他放下手机走过来,伸手想碰我额头的纱布。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的手停在空中,脸色沉了沉,索性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宋知遥,刚出来就闹车祸这一出,该收敛了吧?”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过很多次,任何人都不会影响到你的地位。”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已读过的声明,“你跟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争宠,把自己弄一身伤,有什么好处?传出去,陆家面子上挂不住。”

原来他以为,这场车祸是我自导自演的争宠戏码。

“司机变道不及时,追尾。”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陆廷深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的审视。我忽然就没了辩解的力气。

“抱歉。”我垂下眼,“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廷深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你哥那边,这个月的钱我已经让许助理转过去了。你安分待着,别去找乔念。她和你不一样。”

她和我怎么不一样,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走后,病房里空下来。我摸出手机,看到哥哥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宋知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阿遥,陆廷深替我把下个月的钱还了。你别担心哥,哥撑得住。你……你在里面好好的。”

语音最后几秒,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阿遥,哥听说,他把妈留下的那套旧宅,过户给一个叫乔念的女的了。你知道吗?”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套旧宅。妈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客厅里有妈最爱的藤椅,院子里有我和陆廷深一起种下的石榴树。结婚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这房子以后就是咱俩的家,谁也不给。

“哥,我知道了。”我回了一条文字,没让他听出异样。

发完消息,我关了手机屏幕。漆黑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脸,额头裹着纱布,嘴唇没有血色。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会砸家、会贴传单、会发疯的宋知遥,被关在疗养中心一年半,大概已经死了。

现在从里面走出来的这个,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当个称职的陆太太。不吵,不闹,不问,不管。

不就是当瞎子吗。我可以的。

2

出院那天,陆廷深还是没来。

许助理替我办好手续,把我送到陆家别墅门口,客客气气地说:“太太,陆总交代了,让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我。”

我点头,推开车门。别墅还是老样子,玄关处摆着我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花瓶,客厅墙上挂着我和陆廷深的结婚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腰,我笑得眉眼弯弯。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了。

吴妈迎出来,接过我手里不多的行李,眼眶红红的:“太太,您可算回来了。”她是我从宋家带过来的老人,在陆家做了快十年,也只有她还会叫我一声“太太”时带着真心。

“吴妈,帮我把东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我说。

吴妈愣了一下:“您不和先生住主卧了?”

“我睡眠不好,怕吵到他。”

吴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抹着眼泪去了。当天晚上,我从主卧搬进了客房。陆廷深没回来,也没问。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做一个称职的陆太太。

不过问陆廷深的行踪。不查他的手机和消费记录。他应酬喝醉了要人接,我翻出乔念的号码拨过去:“乔小姐,陆总在云庭会所,麻烦你去接一下。他胃不好,别让他再喝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挂断了。

陆廷深打电话说想喝我亲手做的海鲜粥,我说好,然后拨通乔念的号码:“乔小姐,陆总想喝粥,你煮好了送到公司吧。少放盐,他最近口味淡。”

陆廷深说新定制的袖扣没有合适的西服搭配,我让他直接问许助理,许助理会联系乔念安排。

吴妈看着我打完这些电话,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拉住我的手:“太太,您这是做什么呀?您才是陆总明媒正娶的太太,怎么能把先生往那个女人身边推!”

我笑了笑,把手抽回来:“吴妈,他想去谁身边,我拦得住吗?”

吴妈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心里平静得很。关在疗养中心那一年半,我什么都想明白了。一个男人的心不在你这里,你看得越紧,他越觉得你可笑。与其把自己弄成个疯子,不如退一步。他要自由,给他。他要体面,给他。我只要哥哥平平安安把钱还上,剩下的,我不在乎了。

这样过了三个月,陆廷深反倒不自在了。

有天晚上他破天荒给我打电话:“我今晚回家吃饭。”

我让吴妈多炒两个菜。他到家时,我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又放下,看了我好一会儿:“你最近……没什么要问我的?”

“没有。”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也不查我手机了?”

“不查。”

他沉默了一阵,低头吃饭。饭后我照例去衣帽间替他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西装。他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把衬衫一件件熨好、挂好,忽然从背后把我压在衣柜上。

“知遥。”他的呼吸喷在我耳侧,带着酒气,“你最近好乖。乖得有点不像你了。”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鼻尖全是乔念常用的白茶香。那股味道冲进鼻腔,我的胃猛地一抽,喉咙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我忍住了,没有动。他把我转过来,吻得更深,手探进我的衣摆。房间里的温度陡然升高,白茶香越来越浓,浓到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推开他的时候,他忽然低低地喊了一声,

“乔念。”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攥着他衬衫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下一瞬,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晚饭全吐了出来,最后只剩酸水。我撑着马桶边沿,听见陆廷深跟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两步,停在门口。

“你怎么了?”他倚着门框,眉心蹙着,语气里全是不耐。

我没回答,干呕声在卫生间里来回撞。他等了一会儿,没了耐心,丢下一句“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转身走了。楼下传来车子的轰鸣声,渐渐远了。

我瘫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砖上,后背靠着浴缸,浑身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扶着墙站起来,去厨房翻箱倒柜想找点胃药。药没找到,倒是在橱柜最深处摸到一个小绒布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

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T。那是陆廷深二十二岁那年,被陆家断供,在工地搬砖、在餐厅刷盘子、发着高烧还去给人补课,攒了两个月钱买给我的。那天他把盒子塞到我手里,耳朵红透了,说话都不利索:“这颗碎钻肯定比不上你衣帽间里那些大牌,宋知遥,你要是不喜欢,可以直接拒绝我。”

我没拒绝。我摘了脖子上当季最新款的钻石项链,把这枚银戒戴在手上,一戴就是好多年。

后来陆家恢复了陆廷深的经济来源,他给我买了无数珠宝,可这枚银戒我一直收着。每次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就把它翻出来看看,想想二十二岁那个穷得叮当响、却把全部心意捧到我面前的少年。这枚戒指,当了太多次免死金牌。多到后来,连他自己都知道,只要拿出这枚戒指,宋知遥就会心软。

我握着银戒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手心里的银戒冰凉。楼下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盛,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扬起手,用力一扔。

银戒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无声无息地落进花圃里,没了踪影。

我关窗,拉上窗帘,转身回屋。从今天起,没有免死金牌了。

第二天,我自己去了医院。胃没什么问题,医生建议做个全面检查,我想了想,来都来了,就做吧。下午拿结果时,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单子,抬头问:“宋女士,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嗜睡、腰酸?”

我愣了一下:“有一点。”

“你怀孕了。”医生把化验单推到我面前,“大约六周。各项指标目前正常,但你的情绪状态不太好,要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快。”

我盯着化验单上那个小小的阴影看了很久。怀孕。六周。算日子,大概是陆廷深回家吃饭、喊错名字的那天晚上。

我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没有告诉任何人。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软,像裹着一层蜜。

“宋姐姐,我是乔念。”她说,“我在你家门口。我们聊聊吧。”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台阶上,北城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包里的化验单棱角分明,硌着我的手心。

“好。”我说,“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我给吴妈发了一条消息:“吴妈,家里有客人的话,别让她进我妈那间房。”

吴妈回得很快:“太太,她已经在客厅了。她穿得可好了,一身都是大牌,手上戴的镯子,我看和先生拍卖会上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锁了屏幕。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我摸了摸包里那张化验单,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可我又隐约觉得,有些事,可能躲不过去了。

3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时,我看到门廊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了一身雾霾蓝的小香风套装,手腕上那只镯子我认得,上个月陆廷深在拍卖会上花三百二十万拍下的。耳坠是梵克雅宝的限量款,脚上那双鞋是许助理上周才送到的定制款。她站在我家门口,像站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我付了车钱,推开车门。乔念抬起头,看见我额头还没拆的纱布,目光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宋姐姐。”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轻更软,“本来想去医院看你的,想想还是来家里方便些。”

我没接话,拿钥匙开门。吴妈迎出来,看见乔念跟在我身后,脸色变了变,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拦住了。

“吴妈,倒杯茶。”我说,“用那套青瓷的。”

吴妈咬了咬嘴唇,转身去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青瓷茶具是陆廷深前年从景德镇专门订的,一套六只杯子,杯底都有他的印鉴。可我不想用待客的普通杯子。我想让她知道,这个家里随便一套茶具,都比她身上那套小香风贵。

乔念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四下打量着。她的目光在墙上那张结婚照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茶几上那束我昨天换上的白玫瑰上。

“这房子真大。”她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恨,“比我之前住的那个出租屋大多了。我和周叙以前住的房子,客厅就是卧室,做饭要在走廊上搭灶台。”

吴妈端茶上来,乔念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口,忽然笑了:“以前觉得这种茶具肯定很难洗,现在才知道,家里有阿姨洗。”

“乔小姐。”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电话里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乔念放下茶杯,脸上那层软绵绵的笑收了起来。

“宋姐姐,我直说了。”她抬眼看我,目光很直,“他已经不爱你了。你继续占着这个位置也没有意义。我需要这个陆太太的头衔,来洗掉我身上的小三骂名。”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公司的人都知道我了。”乔念接着说,语速快了些,“他们背后叫我狐狸精,说我傍大款,说我勾引别人老公。我爸妈在老家被人戳脊梁骨。我连门都不敢出,一出门就有人拍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可这不是我的错。是他找上我的,是他把周叙逼走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变成这样,都是他害的。”

她说到最后,眼眶红了,像是真的委屈到了极点。

“那周叙呢?”我问。

乔念愣了一下。

“你男朋友周叙。”我说,“陆廷深用他的腿威胁你,你才留下来的。现在你愿意为了陆太太的头衔,连他也不管了?”

乔念脸上的委屈瞬间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东西。她盯着我,嘴唇抿紧了。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软绵绵的壳子碎了,“你住这么大的房子,出门有司机,家里有阿姨,你懂什么?我和周叙在一起四年,四年的积蓄买不起这个茶几。我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去上班,下班回来还要给他做饭。他跟我说,再等等,再攒两年咱们就付个首付。两年又两年,我受够了。”

她站起来,胸口起伏着:“周叙是好,可他给不了我这些。陆廷深逼我的时候,我恨他恨得要死。可后来他给我买了第一只包,第一个镯子,带我去了第一场拍卖会,我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你说我贪慕虚荣也好,不要脸也好,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客厅里静了几秒。吴妈站在餐厅门口,假装擦桌子,耳朵竖得老高。

“所以,”我说,“你来让我退出,是为了保住你现在的好日子。”

乔念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软绵绵的样子:“宋姐姐,你让给我,大家都好过。陆太太的名分给我,你要多少钱,陆廷深都会给你。你哥哥欠的那些债,他也会帮你还。你何必跟我争?”

“如果我不让呢?”

乔念的眼神倏地变了,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她拍案起身,茶杯晃了晃,青瓷杯盖磕在杯沿上,清脆一声。

“宋知遥,你为什么不能管好陆廷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和刚才判若两人,“你为什么要让他把我和周叙逼上绝路!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无能!都是你害的!如果我不幸福,你和陆廷深两个罪魁祸首也别想幸福!”

她扑过来,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我身上。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磕在沙发旁边的金属边桌角上,一阵剧痛窜上来,我短暂地失了声。

我想推开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还没用力,乔念自己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倒在地。她倒下时手臂扫过茶几,青瓷茶杯和果盘哗啦啦砸了一地,碎瓷片溅了满处。

我愣在原地。

乔念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撑着地板,脸皱成一团。我低头看她,看到她的浅色裙摆正在迅速洇出一团深红,越来越大。

她流血了。

“吴妈,”我的声音发紧,“叫救护车。”

吴妈慌慌张张跑过来,一看到地上的血,尖叫出声。与此同时,玄关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陆廷深慌乱的喊声:“乔念!”

他冲进来,一把推开我,蹲下去把乔念从碎瓷片上抱起来。乔念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陆廷深,你别怪宋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我张了张嘴:“我没推她。”

陆廷深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下一秒,一记快狠的掌风扫过来,结结实实落在我左脸上。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步,扶住沙发才没摔倒。唇边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铁锈一样。

“宋知遥!”陆廷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本以为接你回来这几个月,你学乖了。没想到你还是死性不改!”

“我没推她。”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她自己摔倒的。”

陆廷深没再理我。他抱着乔念转身就走,大步朝门外奔。吴妈追出去喊“先生,太太她”,被许助理拦在门口。

院子里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吴妈折回来,看我站在原地,左脸红了一片,嘴角挂着血丝,急得眼泪直掉:“太太,您的脸……”

“我没事。”我坐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后腰的钝痛一波波涌上来。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和血迹,忽然觉得很滑稽。那套青瓷茶具,两千多一只的杯子,就这么碎了。不过也好,本来也不想给她用。

我让吴妈扶我上楼,在客房里躺了一整个下午。后腰磕青了一大块,肚子也隐隐坠痛,但不算厉害。我以为是刚才撞的,没太在意。

一周后,哥哥打来电话。

“阿遥。”他的声音很疲惫,像好几天没睡,“你能不能……替我问一下陆廷深,为什么忽然解绑了还款的银行卡?”

我攥着手机坐起来:“解绑了?”

“嗯。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突然就停了。催债的又找上门了。”宋知屿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麻烦的话,就算了。哥再想办法。”

“不麻烦。”我飞快地说,“哥,你别急,我现在就问。”

挂了电话,我翻出陆廷深的号码拨过去。他接得很快,几乎是一响就接了。

“什么卡?”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哦……你说那张啊。我还以为被盗刷了,就解绑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攥着手机,指甲抠进手机壳边缘。后腰那一大块淤青还没消,走路时还隐隐作痛。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可是,我哥那边等不了了。阿简……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再心疼我一次?”

“阿简”两个字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他了。从前每次他生气,我就这样叫他,软软地拖长尾音,他就会没脾气。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就在我以为他心软了的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传来,像是手机被谁拿走了。紧接着,乔念的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

“宋知遥,你知不知道最近公司资金紧张?”她打了个哈欠,“你和你哥像两个无底洞一样,给多少钱都不够。你这样迟早要把廷深拖垮。”

资金紧张。

我的脑海里闪过今早吴妈拿进来的报纸,头版头条上印着大大的照片:陆廷深搂着乔念的腰站在一栋别墅前,标题写着“陆氏总裁为爱豪掷千金!千万别墅、百万豪车产权归乔念所有”。照片里乔念笑得很甜,手上那只镯子亮得扎眼。

“廷深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了。”乔念接着说,语气随意得很,“你要是能哄得我满意,他自然就会替你哥哥还钱了。”

我闭上眼,舌尖底下泛起一阵浓重的苦涩。像有虫蚁在血管里爬,一点一点啃,痛得人从骨头缝里发颤。

“好。”我说,“你要我怎么做?”

乔念笑了一声:“我给你发个地址,明天你来找我。来了我就告诉你。”

挂了电话不到半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个定位。我点开,屏幕上的地图标记转了两圈,落在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位置。

那是我和陆廷深结婚后住的第一套房子。妈妈留下的旧宅。

乔念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了宋姐姐,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了。明天别走错门哦。”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左脸挨过巴掌的地方忽然又开始发烫。后腰的淤青、小腹的坠痛、嘴角裂开的伤口,在同一瞬间叫嚣起来。

吴妈端着粥推门进来,看到我的脸色,吓得碗差点脱手:“太太,您怎么了?”

“吴妈。”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把那件灰色大衣找出来,天凉了。”

吴妈张了张嘴,大概想问我去哪,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默默退了出去。

我端起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粥是温的,咽下去却烫得喉咙疼。

明天去旧宅,乔念要“哄她满意”,无非是让我低头。低头可以。跪都可以。但我摸了摸包里那张折好的化验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可我又隐约觉得,明天那趟旧宅,有些东西我必须亲眼去看一看。不去看,我不会真正死心。

4

第二天上午,我穿了灰色大衣,围了条深色围巾,独自打车去了旧宅。

出租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我在巷口下了车,让司机在原地等我。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姑娘,这地儿偏,你注意安全”,然后低头刷手机去了。

我站在旧宅门口,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和围墙里探出来的石榴树枝,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房子是妈妈留给我的。爸妈走得早,哥哥常年在外跑生意,这套旧宅是我和陆廷深结婚后第一个家。那时候陆家还没完全认可他,我们手头不宽裕,就住在这里。客厅里那张藤椅是妈妈生前最爱坐的,她总坐在那儿织毛衣,边织边看电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和陆廷深一起栽的,栽树那天他问我:“知遥,你知道石榴花的花语是什么吗?”我摇头。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是‘我愿意做你爱情的俘虏’。”热息喷在耳廓上,我红着脸推他,骂他肉麻。

那时候他是真的肉麻。每天出门前要亲一下,回来第一件事是喊“知遥我回来了”,半夜我踢被子他会迷迷糊糊给我盖好。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伸手推开铁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颗裂了口的石榴。地上铺了一层枯叶,没人扫。藤椅被搬到了院子里,搁在阳光下,椅背上搭着一条女式丝巾,爱马仕的,和这旧宅格格不入。

客厅的落地窗拉着白色纱帘。隔着纱帘,我看到两具交叠的人影。陆廷深半靠在沙发上,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乔念坐在他腿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那说好了,你不准太过分。”陆廷深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窗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松弛和笑意。

乔念嗔笑着推他肩膀:“你都把这房子给我了,还管我这么多做什么。”

陆廷深低笑了一声,没接话。他伸手拨了拨乔念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贵重易碎的东西。

我的脑子嗡嗡地响。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但还是走了进去。纱帘被我掀开时,乔念最先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不慌不忙地从陆廷深腿上下来,把浴袍带子重新系好。

陆廷深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看到我站在门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搭上。

“这房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给她了?”

陆廷深把外套搭好,看了我一眼:“嗯。在走流程了。”

我冲进去,扑到他面前。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攥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捶。一下,两下,三下。他站着没动,任我打,直到我自己手都发麻了,才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沙发上一推。

“你为什么给她!”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尖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明明说好了,只要我听你的,只要我乖乖的,这栋房子就会还给我!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陆廷深,你答应过我的!你为什么要给她,为什么!”

我被推倒在沙发上,后腰磕在扶手上,肚子猛地一抽。我疼得蜷了一下,但没人在意。

陆廷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栋房子,是我给她的补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那天是你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也会给你补偿的。”

我躺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这句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伤害,都可以被“补偿”这两个字抹平。好像我的痛苦也是可以计算的,跟乔念的痛苦等价交换。

“还有。”陆廷深俯下身,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宋知遥,别忘记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你哥的卡,还等着我解绑。”

乔念已经穿好了衣服,从楼上走下来,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补了妆。她走到陆廷深旁边,手臂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然后偏头看我。

“宋姐姐,其实我也没想好要怎么惩罚你。”她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要不……你跪下来求我吧。”

客厅里静了几秒。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重又闷。

陆廷深没说话。他站在乔念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石榴树的方向,好像眼前的事和他无关。

我慢慢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碰到地板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听到的不是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是我直了二十八年的脊梁骨,从中间断成两截的声音。

乔念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我可没这么多时间在这陪你。”她拿出手机划了两下,“这里是你家,你应该知道哪里有监控吧?如果明天我打开监控,没看到你跪着的话……”她抬起眼,嘴角翘着,“你哥哥那边,恐怕我也爱莫能助了。”

她说完,挽着陆廷深往外走。陆廷深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我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他的皮鞋尖正对着我的膝盖,停了两秒,然后迈开了。

脚步声远去。铁门打开又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对着落地窗。阳光透过白纱帘落进来,在我面前的地板上铺出一块暖融融的亮光。我抬头看了一眼角落,监控的红色指示灯亮着,镜头正对着我。

我跪着,一动不动。

后腰的淤青在隐隐作痛,肚子也一阵阵地坠。我以为是跪久了血液不循环,没太在意,只是把重心在两腿之间来回换,尽量让自己舒服些。阳光从头顶移到西墙,又从西墙移出去。客厅暗下来,影子拉长,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天黑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多了。监控的灯还亮着,镜头对着我,乔念大概在某个地方盯着屏幕看我有没有站起来。

我太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整个人像散了架又被人胡乱拼起来,哪哪都不对劲。后腰的痛顺着脊椎往上爬,肚子里的坠痛一阵比一阵紧。我想撑着茶几站起来缓一缓,手刚抬起来,监控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

我又把手放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身忽然传来一股暖流。那种感觉很熟悉,像来例假,但更凶,更急。我低下头,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见灰色大衣的下摆正在迅速变深。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一片黏腻。

是血。

我慌了,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拨通哥哥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哥……”我的声音在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满脸,“哥,我快死了……我流了好多血……”

宋知屿在电话那头问我在哪,我报了旧宅的地址,手机就从手里滑出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我听到铁门被撞开的声音,宋知屿冲进来,身上还穿着摄影工作室的围裙,鞋都跑掉了一只。

“阿遥!”他跪下来抱我,看到我身下的血,脸刷地白了,“阿遥,别睡,睁开眼睛看看哥哥!”

他把我抱起来往外跑,我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他跑得很快,很颠,我肚子一阵一阵地疼,血顺着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他白色的T恤上。

“哥,孩子……”我迷迷糊糊地说,“我怀孕了……”

宋知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抖得厉害:“别说话,阿遥,哥带你去医院。马上就到了,别睡。”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我被抬上担架时,意识已经模糊了。模模糊糊中,我看到一辆黑色宾利急刹在旧宅巷口,车门打开,陆廷深从车里出来。他外套穿反了,里面的衬衫领子还翘着一半,头发乱七八糟,和平常连头发丝都要梳得一丝不苟的陆总判若两人。他冲过来,被宋知屿一把推开。

“陆廷深!你都做了些什么!”宋知屿的怒吼在我耳边炸开,“我说过,你要是不爱她了,你放她走,钱我们会慢慢还!你为什么要这样对阿遥!把她逼成这样,你满意了?!”

陆廷深没还手。他看着我身下的担架,看着上面大片大片的血,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她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救护车门关上。我看到宋知屿挡在车门前,把陆廷深拦在外面。陆廷深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强行摇醒。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被隔绝在外。

进了手术室后,护士拿着手术单出来喊:“家属!宋知遥的家属在吗?”

我听到宋知屿的声音:“我,我是她哥哥。”

然后陆廷深的声音也响起来,哑得不像他:“我是她老公……”

护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鄙夷:“你是她老公?你不知道孕妇要保持心情愉悦吗?她腹部撞击比较严重,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这个孩子保不住了。现在要做清宫手术,签了字才能做。”

“怀孕……”陆廷深的声音像在嚼碎玻璃,“不可能……怎么可能……”

一阵沉默之后,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钝响。宋知屿的怒喝,护士的催促,然后是一声又一声的追问,从陆廷深嘴里反复冒出来:“她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再后来,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那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麻醉剂推进血管时,冰凉的液体沿着手臂往上爬。我闭上眼,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孩子,是那天晚上,他喊错名字的那天晚上来的。

5

我醒来时,天花板是倾斜的。

白色顶灯在视野里晃来晃去,晃得我恶心。我闭上眼,又睁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病房的吸顶灯,边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不知道是哪家医院的病房,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手被人轻轻握着。我蜷了蜷手指,感觉到掌心里有一层薄茧,粗糙的,温热的。是哥哥的手。他以前弹吉他的手,后来端相机的手,再后来四处求人借钱的手。

“阿遥?”宋知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卡着碎玻璃,“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哥去叫医生。”

我偏头看他。他眼睛肿着,红血丝布满眼白,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有一大片深褐色的印子,是干了的血。我的血。

“哥。”我张嘴,嗓子干得冒火。

宋知屿赶紧倒了杯水,拿棉签蘸着往我嘴唇上抹。他手抖得厉害,棉签戳到我嘴角,他慌忙说对不起。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使劲拧。

“孩子……”我说。

宋知屿的手停住了。他低下头,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沉默了很久。

“没保住。”他说,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医生说你腹部撞击比较严重,加上情绪波动太大。阿遥,你怀孕六周了,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知屿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你知道?你知道还不告诉我?你还由着他们那么欺负你?”他攥着床沿,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你知不知道哥接到你电话的时候你在说什么?你说你快死了,你流了好多血。哥跑过去的时候你跪在地上,整个下半身全是红的,地板上都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别过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我从来没见过我哥哭。爸妈走的那年他十九岁,一个人操办葬礼,一个人去跟亲戚借钱,一个人把家里所有东西打包搬家,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生意场上被人坑、被人堵、被人砸了工作室,他回来还笑着跟我说没事,哥能扛。

现在他坐在我病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

“对不起。”我说,“哥,对不起。”

宋知屿摇头,使劲摇头。他抹了一把脸,转过来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阿遥,你和他离婚吧。”

我没说话。

“我找关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送你出国。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你想去哪就去哪。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生活。”他吸了吸鼻子,“钱的事哥来还。我工作室关了,设备卖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哥去打工,去跑外卖也行,去工地搬砖也行,我总能还上。我只要你健康快乐地活着。”

他说“健康快乐”四个字时,声音又抖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爸妈走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阿遥别怕,哥在,哥让你健康快乐地长大”。他做到了。他供我读大学,供我学古画修复,给我攒嫁妆,把我风风光光嫁进陆家。他觉得自己对得起爸妈的嘱托了。

然后陆廷深把我送进疗养中心,他隔了一年半才知道。他在电话里跟我说:“阿遥,是哥没用,哥没护住你。”

我攥紧他的手。

“好。”我说,“哥哥,我听你的。”

宋知屿又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说去找医生。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陆廷深在外面坐了一整夜。赶不走。你要见他吗?”

“不见。”

“好。”他拉开门,又顿了一下,“阿遥,你好好养。出院那天,哥来接你。”

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开始一点一点把过去的事从记忆深处拽出来。

我和陆廷深认识二十三年。从穿开裆裤就认识。陆家和宋家是世交,我妈和陆廷深妈妈是闺蜜,怀着我们的时候还一起约着去波尔图度假。后来宋家没落了,陆家起来了,但两家关系一直没断。陆廷深从小到大都护着我,小学帮我打架,初中给我递情书,高中毕业那年他在学校天台吻我,说“宋知遥,你以后得嫁给我”。

我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结婚第一年,一切都好。他接手陆氏,我开了自己的古画修复工作室。虽然忙,但每天晚上他都会等我一起吃饭。我加班晚了,他就来工作室接我,车停在楼下,发微信说“老婆,下来,带你去吃宵夜”。

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我特意把工作室的事推了,在家烤蛋糕。他在厨房做菜,忽然喊我:“知遥,帮我看一下电脑,是不是工作邮件?”我擦了手点开他电脑,微信绑定着一个邮箱,弹出来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叫“实习生林夏”。邮件标题是空的,正文只有两行字:“陆总,今晚十点云庭酒店总统套房对吗?您上次说喜欢白茶味,我今天特意带了一盒,够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奶油在烤箱里转着,滴下来,在烤箱底板上滋啦响。

当晚陆廷深确认我睡着后,轻手轻脚下了床。我睁着眼躺在黑夜里,听到他穿衣服、拿钥匙、开门、关门。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跟出去。

捉奸在床。实习生尖叫着扯被子盖住脸,陆廷深坐在沙发上抽烟,一点被捉奸的慌张都没有。我红着眼问他为什么,他把烟掐了,耸了耸肩:“没什么可解释的。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说:“陆廷深,我们结婚才一年。”

他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下属:“宋知遥,我们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了。过去的二十三年,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你不觉得腻,我觉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爱你这件事毋庸置疑,但腻了也是真的。”

那件事后来被陆家长辈压下去了。实习生被辞退,陆廷深被收回手里一半股权。他爸把他叫回老宅训了一整晚,他妈拉着我的手说“知遥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再有了”。我哥连夜从国外飞回来,要带我走,被陆家长辈拦在门口,拍着胸脯保证。

我信了。或者说,我逼自己信了。

后来他又出轨过几次。我抓过,闹过,砸过家,把客厅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他站在旁边看我发疯,等我砸累了,轻飘飘地吩咐佣人:“打扫干净。”

最后一次抓到他,是和一个刚签进陆氏公关部的小姑娘。那天我从工作室提前回家,在商场地下车库看到他的车。我站在消防通道里等了四十分钟,看见他搂着那个女孩从电梯间出来。我拍了照,找人查了女孩的底细,把她以前的丑事做成传单,贴满了她学校周围的大街小巷。

女孩被学校停学那天,我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然后陆廷深丢下几千万的合同赶到学校,大手一挥捐了两栋楼,把事情压得干干净净。处理完之后他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宋知遥,你的精神状态不对。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等你想通了,我再放你出来。”

我是在家里被带走的。许助理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上门,很客气地说:“太太,陆总让我们送您去静安疗养中心休养一段时间。”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被抓住了。我喊吴妈,吴妈被拦在厨房里出不来。我踢翻了玄关的鞋柜,撞碎了走廊的挂画,最后还是被塞进了车里。

陆家人联合瞒着我哥。他在国外跑拍摄项目,一待就是大半年,期间每次打电话我都说“挺好的”。他信了。因为在所有人眼里,陆廷深是模范丈夫,宋知遥是幸福陆太太。

静安疗养中心在郊区,一栋旧楼改的,铁门铁窗铁栅栏。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扇装了铁条的窗户。窗户外头是一排杨树,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一年半。

陆廷深一次都没来看过我。陈姨每个月来送换季的衣服和吃的,隔着铁门跟我说几句外面的事。她说的最多的就是陆先生最近又跟哪个姑娘在一起了,陆先生又给谁买了什么。每次我都听着,吃完她送来的橘子,把橘皮摆在窗台上晒干。

后来我连气都懒得生了。我开始跟走廊里那个葡裔护工学日常葡语。她叫伊莎贝尔,老公是葡萄牙人,教了我不少日常用语。我跟她学了“你好”“谢谢”“多少钱”“我不明白”“请帮帮我”。她问我学这个干什么,我说随便学学,以后说不定能用上。她没多问,每天查房的时候教我几句。

一年半之后,陆廷深终于想起了我这个“唯一的妻子”。因为陈姨告诉我,他看上了新来的乔念。乔念有男朋友,死活不从,闹得很难看。陆廷深需要宋知遥这个“贤惠原配”出来站台,替他维持体面。

于是我被放了出来。条件是:不找乔念的麻烦。

我在病床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最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宋知遥,你蠢了二十八年,蠢够了。

医生来查房,叮嘱了一堆术后注意事项。我听着,点头。宋知屿在旁边拿手机一条条记下来,问得特别细,连什么东西忌口、多久复查一次都要问清楚。医生走后,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递给我。

“哥。”我说,“你帮我找个律师。”

宋知屿手一顿,抬头看我。

“越快越好。”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我在他脸上很久没见过了,像冬天过完,河面上的冰咔嚓一声裂开条缝。

“好。”他说,“哥认识人。”

6

陆廷深是在术后第三天进病房的。

宋知屿在门口拦了一下,没拦住。陆廷深推开门时,我正靠着床头喝粥。他走进来,我差点没认出他。陆廷深这个人,就算天塌下来,头发丝也得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永远扣得整整齐齐。可那天他穿着皱巴巴的外套,扣子还扣错了一颗,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肿得快要掉下来。

他走到床边,想握我的手。我把手缩回被子里。

陆廷深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阿遥。”

我没应。

他坐下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沉默了很久。

“我们的孩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保住。”

我端着粥碗,继续喝粥。

“但是阿遥,我们还会有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哀求的东西,“等你养好了,我们……”

“不会了。”我说。

他愣住了。

“不会有了。”我放下粥碗,看着他,“陆廷深,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也不会有以后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错了。阿遥,我该死。”他伸手过来想抓我的手,我躲开,他抓了个空,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收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裤腿,“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但求你别不理我。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

“那你会怎样?”我打断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廷深,你告诉我,如果你知道我怀孕了,你能改变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会不帮乔念逼我吗?你会不扇我那一巴掌吗?你会不把旧宅给她吗?你会不让我跪在那里跪到流血吗?”

“我……”

“不会的。”我替他说完,“你仍旧不会为了我改变什么。你不会因为我怀孕就帮我哥还债,不会因为我怀孕就给我好脸色。你只会换一种方式让我懂事,让我忍,让我别闹。”

我把粥碗放回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嘴。

“但你会为了乔念失去的孩子惩罚我。”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因为你不爱我了,陆廷深。你可能还觉得自己爱我,但你爱的那个人是二十岁以前的宋知遥,是那个你说什么她都信的宋知遥。她被你关在疗养中心一年半,死在里面了。”

陆廷深摇头,拼命摇头。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摊在病床上:“阿遥你看,旧宅我重新规划在你名下了,手续已经在办了。你哥欠的债我全部还清了,这是结清证明。陆氏的股份我转给你百分之十五,这是股权转让合同,你签个字就生效。还有别墅、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些纸,股权转让合同、资产转移协议、债务结清证明,一样不落。搁在半年前,这些东西能让我心软。搁在一年前,这些东西能让我哭。

现在,我看着这些纸,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太晚了。”我说。

陆廷深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递到他面前:“陆廷深,我们离婚吧。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房子、车、股份、钱,都归你。”

他盯着那份离婚协议,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的爱,你的钱,我都不要了。”我说,“我只要自由。”

陆廷深没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撞翻了椅子。他狼狈地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手忙脚乱,像个做错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然后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离婚协议,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扔了满地。

“我不签。”他说,声音发抖,“我不离婚。”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门关上之前,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

宋知屿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纸,又看了看我。

“他撕了。”我说。

“嗯。”宋知屿蹲下去把碎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哥再打一份。”

陆廷深从那之后就没再来过医院。许助理来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旧宅的过户文件,一次是陆氏股份转让协议。我都让宋知屿原路退了回去。

出院那天,宋知屿开车来接我。我换好衣服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靠着墙,手里捏着一个便当盒。乔念。

她瘦了不少,小香风套装换成了普通的针织衫牛仔裤,手腕上那只三百万的镯子不见了。看到我出来,她直起身,把便当盒往身后藏了藏,表情很不自然。

“你来干什么?”宋知屿挡在我前面。

“我找宋知遥。”乔念越过他看我,“就说几句话。”

宋知屿回头看我。我点了点头。

乔念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怪:“你知道吗,陆廷深把我甩了。”

我没说话。

“就那天,他去医院找你的那天。”乔念靠着墙,仰着头看天花板,语气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事,“周叙来找我要回婚戒。他说‘乔念,我知道陆廷深不会轻易放过你,我很爱你,可我等不起了,也和他斗不起了’。我跟他分了。我选了陆廷深。结果陆廷深转头就跟我说,我们结束吧,给你五百万,体面离开。”

她低下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说我不走。我为了他把周叙都甩了,他凭什么让我走?他说,你伤害宋知遥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再纠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乔念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五百万。我跟他这几个月,就值五百万。”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问。

乔念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她把便当盒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这个本来是做给他的,他爱吃这个。现在给你吧,反正你也要走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宋知遥,对不起。旧宅的事,监控的事,对不起。”

我没应。宋知屿拎起便当盒扔进了垃圾桶,扶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上车后,宋知屿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阿遥,陆廷深失踪了。许助理打电话来说,手机关机,车停在江边,人找不着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北城灰蒙蒙的天。

“跟我没关系了。”我说。

宋知屿没再说话,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穿过北城的大街小巷,往机场的方向开去。

我摸出手机,给陆廷深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陆廷深,我已经起诉离婚。分居一年后再起诉,法院会准予离婚。我们之间就走到这吧,给对方留点体面。”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微信上方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一下,又消失了。过了几秒,又跳出来,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

我等了很久。直到车子上了机场高速,屏幕彻底暗下去,他也没有回。

没关系。从今以后,我不用再等他的消息了。

7

离开北城那天,北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宋知屿把车停在机场出发层,从后备箱搬出两个行李箱。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套修复工具,妈妈留下的一只玉镯。剩下的全扔在陆家别墅里,包括陆廷深这些年送我的所有东西。珠宝、包、高定礼服,一样没带。吴妈替我收拾的时候抹着眼泪问:“太太,这些真都不要了?”我说不要了。她叹了口气,把东西一件件码回衣帽间,像在给一段婚姻收尸。

过安检之前,我掏出手机,给陆廷深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微信上方备注跳成“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下又没了。过了几秒又跳出来,又消失。反反复复好几次,像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我等了很久,直到广播开始催登机,屏幕彻底暗下去,他也没有发来一个字。

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安检口的垃圾桶。

宋知屿在旁边看着,没问,只是把我的登机牌递过来:“走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往下看。北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被云层吞没了。我闭上眼,在引擎的嗡鸣声里睡了过去。那是我一年半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没有梦,也没有中途惊醒。

波尔图是宋知屿选的。他说有个朋友在这边开摄影工作室,能帮忙落脚。我没意见。我对去哪没有概念,只要不是北城就行。

刚到波尔图那阵子,我整个人是木的。杜罗河从城市中间穿过去,河岸两边是层层叠叠的红顶房子,阳光一照,像铺了一山的碎砖。街上的人说话叽叽咕咕的,我一句听不懂,也不打算听懂。宋知屿忙前忙后找房子、办居留、联系工作室,我就窝在租来的小公寓里,每天睡到中午,起来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河。看船过去,看鸟飞过去,看云从这边飘到那边。一看就是一下午。

宋知屿没催我。他只是每天出门前在茶几上放一杯热牛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晚上回来做饭,吃完洗碗,然后坐在客厅修图。有时候他修着修着会抬头看我一眼,看我还在阳台上坐着,就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有天早上我醒来,照例去阳台坐着,忽然发现楼下那棵蓝花楹开了。满树紫色,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换了衣服出门,走到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花瓣落在我肩膀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宋知屿。他秒回:“好看。”

那天下午我自己出门,沿着河边走了四十分钟,找到一家挂着“修复”招牌的小工作室。门脸很窄,夹在两家咖啡馆中间,橱窗里摆着一幅褪色的圣母像。我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着棉签蘸溶剂擦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墙上的画,掏出手机翻出以前在工作室拍的照片给他看。

老头凑过来看了半天,抬头打量我,忽然笑了,冲我招招手,让我进里间。

我成了他的学徒。他叫安东尼奥,本地人,修了四十多年古画。他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葡语,我们俩靠手势和手机翻译软件交流。他教我用什么溶剂洗什么年代的画,怎么补色不伤原稿,怎么处理虫蛀和霉斑。我上手很快,之前在国内修了五年,底子在,缺的只是葡语术语。安东尼奥很满意,逢人就拍我肩膀说“我的中国姑娘”,然后叽里咕噜夸我一通,我一个字听不懂,只管点头笑。

三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笔修复费。不多,但够交下个月房租。我请宋知屿去河边吃了顿海鲜饭,吃完沿着杜罗河散步。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河对岸的灯光,说了句:“阿遥,你好像活过来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在安东尼奥的工作室干了一年多,慢慢能跟本地人简单交流了。我的葡语老师是隔壁咖啡馆老板的女儿,叫玛尔塔,二十出头,爱笑,每天下午来工作室给我上一个小时课。我学得慢,她也不急,一边教一边拿咖啡渣在桌上画单词。我的葡语大半是跟她学的,剩下的靠跟安东尼奥吵架练出来的。他脾气倔,我也倔,为了一个补色方案能比划着吵半小时,吵完了一起喝咖啡,谁赢了谁请客。

第二年春天,我和安东尼奥签了合伙协议。他把工作室一半的股份给了我,说等他退休了这摊子就归我。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瞪了我一眼,用蹩脚的英语说:“你手艺好。而且你修画的时候,眼睛里没别的。我喜欢这种眼睛。”

我听懂了最后一句。他说我修画的时候心无旁骛。确实,坐在修复台前,拿着棉签一笔一笔清洗画布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那些事、那些人,全被溶剂的味道盖过去,沉在底下了。

两年后的某天下午,我从工作室出来,拐进街角那家冰淇淋店,照例点了一个柠檬味的。店员玛尔塔不在,换了她妹妹,一个圆脸的小姑娘,见我就笑,说“宋姐姐今天晚了两小时”。我说今天画多,忙忘了。她递给我冰淇淋,我正要掏钱包,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比我快一步把钱递了过去。

“我请。”

中文。纯正的、北城口音的中文。我转头,看到陆夫人站在我旁边,穿一件灰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很淡,眼底全是疲惫。

“知遥。”她笑了笑,嘴角往上提得很吃力,“好久不见。”

我拿着冰淇淋,看着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意外,连厌烦都没有。就像看到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知道以前跟她有过什么关系,但那些关系现在都跟那张脸对不上了。

“阿姨。”我点了点头。

我们在河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冰淇淋化得快,我一口一口舔着,陆夫人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这里真好。”她看着河对岸,声音很轻,“我怀着廷深的时候,和你妈妈一起来这边度过假。那时候就说,以后每年都要来。后来他出生了,忙了,再也没来过。”

我没接话。

“阿遥。”她转过头看我,“我知道你恨廷深。也知道我们陆家对不起你。这次来找你,我是厚着脸皮来的。”

我舔了一口冰淇淋,等着她说正题。

“廷深他……这两年过得不好。”陆夫人说着,眼圈开始泛红,“你走之后,他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搬去了老宅住。就是以前你们住过的那套旧宅。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排石榴树,天天浇水、施肥、剪枝,养得可好了。他谁都不见,许助理每周去送一趟生活用品,回来说他瘦得脱了相,也不怎么吃饭,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底下发呆……”

“阿姨。”我打断她,“您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陆夫人停住了。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慢慢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简单的:“廷深他还是想见你。”

我舔掉最后一口冰淇淋,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没有必要。”我说。

陆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和他之间,没有必要再见了。”我站起来,把大衣扣好,“谢谢您替我买冰淇淋。我该回家了。”

“阿遥!”陆夫人在我身后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就……你就不能见他一面吗?就一面?他这两年,每天都在念叨你……”

我没回头。推门进店时,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我穿过店面走到后门,从后巷绕回了工作室。

那天晚上我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回家。宋知屿已经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等我。他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怎么了。我说陆夫人来了。宋知屿筷子一放,脸沉下来:“她找你干什么?”

“替她儿子求情。”

宋知屿沉默了几秒,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必要。”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说了句:“明天我陪你去上班。”

“不用。”

“我不是怕你见她。”他嚼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是怕你心软。”

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他嘿嘿笑了两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白线。我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陆夫人说陆廷深搬去了旧宅,在院子里种石榴树。那棵老石榴树是我和他一起栽的。他说石榴花的花语是“我愿意做你爱情的俘虏”。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回家时,我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寄件地址是国内,许助理的名字。我拆开,里面是一本离婚证和几份法律文书。

我站在信箱前,把离婚证翻开来看。照片是两年前拍的,我那时候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眼神空空的。旁边是陆廷深的照片,西装领带,表情严肃,像拍证件照一样板正。

我把离婚证合上,捏在手里。塑料封皮很硬,棱角硌着手心。我低头看了它很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本小证代表我和陆廷深之间,彻底结束了。

我拿钥匙开门,上楼,把离婚证放在茶几上。宋知屿回来看到,拿起来翻了翻,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酒。

“庆祝一下。”他给我倒了一杯。

我跟他碰了碰杯。酒是甜的,带点气泡,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哥。”我说,“我好像……真的自由了。”

宋知屿看了我一眼,笑了,眼圈有点红:“嗯。自由了。”

8

离婚证拿到手之后,日子照常过。

安东尼奥听说我离了婚,郑重其事地开了一瓶珍藏的波特酒,拉着我和宋知屿在工作室里喝到半夜。他喝高了就开始说葡语,叽里咕噜一大串,我一句没听懂,玛尔塔在旁边翻译:“他说,他早就觉得那个男人配不上你。他还说,你要是想再婚,他有个侄子不错,在里斯本开画廊的,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我笑着摆手,说不用了。安东尼奥拍着桌子坚持,说“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玛尔塔笑得前仰后合,翻译都翻不利索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自然醒,去楼下买了面包和咖啡,坐在阳台上吃。楼下那棵蓝花楹又开了,比去年更高了,枝条伸到了三楼窗户边上。我伸手能够到最近的那串花,指甲盖大的紫色小花瓣,一碰就掉。

我正吃着,宋知屿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我问。

“吴妈刚才打电话来。”他靠在阳台门框上,“说陆廷深前天从旧宅出门,谁也不知道去了哪。许助理追到机场,只查到一张飞波尔图的单程票。”

我咬了口面包,没说话。

“吴妈说,陆夫人急得不行,问你是不是见过他了。”宋知屿把手机揣进口袋,“我说没有。”

“本来就没有。”

宋知屿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回屋收拾器材出门干活去了。我吃完早饭,下楼扔垃圾,顺便去花圃里看看上周种的那几棵雏菊浇没浇水。刚走到花圃边上,脚底踩到个硬东西,硌得脚心一疼。

我抬脚,蹲下去拨开叶子。

一枚银戒。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T。戒圈有点发黑了,卡在泥里,沾着碎叶子和露水。

我把它捏起来放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纹,慢慢被我的体温捂热。

我蹲在花圃旁边,看着手心里的银戒,忽然很想笑。两年前我从北城走的时候,连手机卡都扔了。他居然把这枚戒指找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还是从花圃泥地里挖出来的。他带到了波尔图,塞进了我楼下的花圃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巷子两头看了看。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对面楼上一个大妈在阳台上晾床单。没人,也没车。

但我知道他就在附近。也许藏在哪栋楼的拐角后面,也许坐在河边的咖啡店里,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这栋楼。我踩到戒指时花圃里花动了那一下,绝对不是风吹的。

我站在花圃旁边,捏着那枚银戒,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静,应该能传出去。

“陆廷深,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我顿了一下。

“你的爱,我早就不稀罕了。”

说完我扬起手,用力一甩。银戒飞出去,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划出一道很小的弧线,越过巷子的围墙,落进对面人家院子里去了。远远的,也不知道最后卡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回楼里。上楼的时候我没有回头,脚步很稳,一步也没停。

进门之后我洗了手,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离婚证上,烫金的国徽反着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画面我梦到过很多次。在疗养中心的铁窗后面梦到过,在医院病床上梦到过,在来波尔图的飞机上梦到过。每次梦醒都以为自己还在北城,吓出一身冷汗。但这次是真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窗帘,吹动茶几上那本离婚证的书页。我伸手把离婚证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又合上,随手放进抽屉里。

不需要供着,也不需要烧了。就是一本证。证明我宋知遥,跟那个叫陆廷深的人,从法律上、从情感上、从一切意义上,都没关系了。

傍晚宋知屿回来,在楼下捡到那枚银戒,拿上来问我:“这什么?”

“垃圾。”我说。

他看了看戒圈里面,L&T两个字母还看得清。他什么都没问,顺手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饭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安东尼奥说要给我介绍他侄子,里斯本开画廊的。”

宋知屿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你想去?”

“再说吧。”我夹了块鱼,“先把工作室那幅十五世纪的祭坛画修完。安东尼奥说修好了给我加分成。”

宋知屿笑了一声,继续扒饭。

窗外天色暗下来,杜罗河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坐在餐桌前,对面是正在跟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哥哥,桌上是吃了一半的饭菜,楼下是那棵开得正好的蓝花楹。我想起两年前跪在旧宅地板上那个晚上,想起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想起飞机上把手机卡扔进垃圾桶的那个动作。

那些事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但已经摸不着了。

吃完饭我洗碗,宋知屿擦桌子。他忽然说:“阿遥,那戒指我扔垃圾桶了,你要不要捡回来?万一以后……”

“不捡。”我说,“以后他再往这儿送东西,你就直接报警。”

宋知屿乐了:“行。警察来了我就说,有人往我家花圃里乱扔垃圾。”

我也笑了。水龙头哗哗冲着碗,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滑。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心里想着一件事——明天去工作室,那幅祭坛画的左下角还缺一块颜色没补。安东尼奥说我调的那个蓝不对,让我重新调。我得早点去,赶在他到之前把颜色调好,赢他一瓶酒。

至于陆廷深。他爱在波尔图待着就待着,爱在哪棵树下发呆就在哪棵树下发呆。这城市不大,但也不小。我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下午六点回家,周末去河边散步,偶尔和玛尔塔去喝一杯。他要是真有本事在这座城市里跟我偶遇,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

但我不会再回头了。

不栖无爱之枝,不困无爱之地。

这一次,我连头都没回。

9

半年后的春天,波尔图到处开满了蓝花楹。

安东尼奥正式退了休,把工作室的钥匙和一间装满溶剂、画笔、旧画框的仓库全丢给了我。他退休前最后一天,趴在修复台上签完股权转让文件,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他那口永远说不利索的英语说:“我的中国姑娘,现在这儿是你的了。别把画修坏了,修坏了要赔很多钱。”

我笑着把他送出门。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我侄子,马特乌斯,里斯本开画廊的。我跟他提过你,他说想来看看你修画。见不见随你。”

我把便签收下了。安东尼奥挤了挤眼睛,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没急着打那个电话。工作室刚接手,一堆事要忙,楼上安东尼奥留下的那些旧画框要清点,客户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我把便签随手夹在笔记本里,转头就忘了。

宋知屿在波尔图开了一家小小的摄影工作室,专门给游客拍旅拍,生意马马虎虎。他倒是适应得比我快,来波尔图三个月就交了一帮朋友,周末约着去海边钓鱼,晒得黢黑。有天他收工回来,一边脱鞋一边跟我说:“哥今天在河边看到陆廷深了。”

我正在调色,头都没抬:“嗯。”

“他坐在杜罗河那家旧书店门口的长椅上,瘦了不少,穿得也随便,一件灰夹克,看着像个普通老头。”宋知屿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着门框看我,“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好抬头,看见我了。”

“他跟你说话了吗?”

“没。就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宋知屿喝了口水,“我也没理他,直接骑车走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

我蘸了颜料在调色盘上试了试色,觉得蓝得还差一点,又加了点白。

“阿遥。”宋知屿叫我。

“嗯?”

“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调好的蓝色往画布左下角补上去,手腕很稳,“他爱坐哪坐哪。波尔图又不是我开的。”

宋知屿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洗澡去了。

我确实没事。这半年陆陆续续从吴妈和许助理那边传来过一些消息。陆廷深把陆氏彻底交了出去,只留了股份分红,人在波尔图租了一间小公寓,离我住的地方大概走路二十分钟。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去河边那家旧书店待一上午,下午去公园喂鸽子,傍晚沿着杜罗河走一圈。许助理每两周飞一趟波尔图给他送点东西,吴妈说他瘦了,胃也不太好,但精神还算正常。

我听完就完了。像听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的近况。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天下午,我把祭坛画最后一块补色收完,洗净画笔,关了工作室的门,照例拐进街角那家冰淇淋店。玛尔塔今天在,看见我就笑:“宋姐姐,我叔昨天在河边看见你了,说你穿那件米色风衣好看,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里斯本。”

“你叔到底给你派了多少任务?”我接过柠檬冰淇淋,舀了一勺。

“他就想让你去他画廊看看。”玛尔塔趴在柜台上,一脸八卦,“我叔说你不肯见他,他只好派我来当说客。”

我正想回她,余光扫到店门外的人行道上,一个身影停在了橱窗前。

灰色夹克,旧牛仔裤,头发没怎么打理,比两年前短了些。他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窄马路看着冰淇淋店,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我身上。

陆廷深。

他瘦了很多。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下巴削尖了,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缩了一圈。他看着我,没走过来,也没挥手,只是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扣,姿态里有种很不陆廷深的拘谨。

我舀冰淇淋的勺子停在半空,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吃冰淇淋,转头跟玛尔塔聊起里斯本那家画廊的事。

“行吧,你跟你叔说,下周末我去看看。”我说。

玛尔塔欢呼了一声,说马上给我发地址。我慢悠悠地把冰淇淋吃完,和玛尔塔道了别,推门出去。

陆廷深还在街对面站着。我出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嘴唇抿着,像是在反复排练要说什么。

我穿过马路,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没看,没打招呼。

“阿遥。”他在我身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两步外,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不知道往哪放,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

“我……”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喉咙动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出声,“我不打扰你。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我站在马路边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拨到耳后。

陆廷深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滚:“你看起来挺好的。”

“嗯。”我说,“还行。”

又是沉默。他像是攒了很多话,堆在嗓子眼里,堵住了出口。我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看他实在说不出来,点了点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工作室还开着火,我得回去关。”

“阿遥。”他又叫了一声。我回头看他,他张了张嘴,“……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被河风一吹就散了。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我说:“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脚步没快也没慢,沿着石板路往工作室的方向走。走到拐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显得空落落的。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巷子。

回到工作室,我把炉子上烧水的火关了,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到修复台前。那幅祭坛画还摊在台面上,左下角补的那块蓝颜色干了之后和原画很接近,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我拿细笔修了修边缘的过渡,觉得满意了,拍了张照发给安东尼奥。

他回了条语音,叽里咕噜一串,我听了两遍,大意是“还行,勉强及格,不过那瓶酒我还是不会请的”。

我笑着骂了他一句,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蓝花楹的花瓣被风吹得满地打转。楼下那棵树下没有灰夹克的身影。他大概还在河边站着,也可能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他会在波尔图待多久。也许下个月就走,也许待一年,也许一直待下去。都跟我没关系。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下周要去里斯本见马特乌斯。玛尔塔说她叔是个话痨,开画廊开了二十年,收藏了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想着到时候穿什么去,那件米色风衣好像挺合适。又想着祭坛画修完了该跟客户结款了,工作室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耗材,一笔一笔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些事填满了我的脑子,陆廷深那声“对不起”根本没挤进来。

晚上宋知屿回来,我一边炒菜一边跟他说:“下周末我不在,去里斯本见安东尼奥的侄子。”

宋知屿正在拆一包薯片,手停在半空:“你真去?”

“嗯。去画廊看看,就当周末散心。”

“那我也去。”他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里斯本有个客户约我拍日落,正好一起。”

“随你。”

他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看我锅里炒的什么,被我拿铲子敲了一下手背:“先去洗手。”

窗外的天暗下来,杜罗河对岸的灯又亮了一排。我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菜,宋知屿在旁边哗哗洗手,嘴里哼着跑调的歌。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我觉得踏实。

至于陆廷深会不会在波尔图继续待下去,会不会哪天又出现在我楼下,会不会还往花圃里扔什么东西,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这城市是我的地盘,我有我的工作室、我的合伙人、我的葡语老师、我哥、下周还约了人去里斯本。他要是想待,就待着。但我的日子不会再绕着他转了。

盛饭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转头跟宋知屿说:“哥,下周去里斯本,你帮我看一下那家画廊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餐厅。”

宋知屿把碗递过来:“你不是去相亲的吗?”

“滚。”

他大笑着端着碗跑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杜罗河,河面上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正在消散。楼下那棵蓝花楹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花瓣落了一地。

明天还要早起调颜色。安东尼奥那个老头虽然退休了,但每周三还是会来工作室转一圈,挑我毛病,跟我吵一架,然后喝光我的咖啡。我得在他来之前把该补的颜色都补好,省得他又唠叨。

至于别的。没有了。

不栖无爱之枝,不困无爱之地。

这一次,我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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