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宫弃人,尘泥相伴
大启,永安二十七年,深秋。
冷宫的风是死的。
吹不动荣华,吹不散冤屈,只年年卷着枯黄叶,拍在残破朱门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像终年叩在人心口的怨。
李宝炩坐在窗下一张缺角旧木案前。
她今年十五,是大启最尴尬的七公主。
宫中人背地里只唤她——野种公主。
十二年前,她生母柳婉仪骤然被定私通重罪,白绫赐死。最致命那一日,皇帝盛怒,当庭滴血认亲。
两碗清水,两滴血珠。
泾渭分明,绝不相融。
那一刻,满殿朝臣默然,六宫冷眼旁观。
一句“非朕骨血”,定了柳婉仪污名,也定了她李宝炩十二年冷宫囚笼。
窗风灌入,掀起她鬓边碎发。少女一身洗得泛白的素布衣裙,无钗无环,头发不同于其他公主的乌亮缎面,干枯毛燥,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唯有一双眼,黑得极深,静得吓人。
她指尖轻轻抚过案上一卷残破旧书,低声自语,轻得像风叹:
“娘,他们都忘了。可我没忘。”
当年母亲临死抱她入怀,含泪贴她耳畔,字字泣血:
“宝儿,别信天命,别信皇家,别信滴血认亲。是太子……是太子李景昭,他害我,他造杀孽,他灭口!你活着,一定要活下去,替娘洗冤。”
年幼听不懂的话,十二年冷宫里,紧攥血书,日夜反复咀嚼,终于字字清明。
太子李景昭,年方而立,尊储之位,光风霁月,背地里私养方士,常年掳掠民间童男童女,炼长生邪丹。
柳婉仪游园误入秘地,窥见滔天罪恶。
太子为遮丑、保储位,反手罗织私通罪名,污她一生清白。
皇家为掩丑闻,甘愿牺牲一个弱妃、一个幼主。
李宝炩抬眼望向沉沉天幕,眼底无泪,只剩一片寒凉。
“李景昭,皇上,这宫里所有踩过我母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冷宫新仆林有至
冷宫院门“吱呀”一声,被粗暴撞开。
两名外殿粗使太监踹门而入,态度轻慢,眼神鄙薄。
一个野种,摆什么公主的架子?没打杀了她都算陛下仁慈。
“喂,那边的,上头新拨了个小太监来伺候你。”
“没人愿来冷宫受罪,就剩这么个没人要的废物,赏你了。”
话音落,两人随手将一道单薄人影丢在冰冷青砖上。
少年摔得肩头磕碰在地,闷哼一声,却咬着牙半声不讨饶。
他十五六岁模样,身形极瘦,内侍灰衣脏破不堪,额角青紫破皮,嘴角凝着血痂,显然先前在别处,日日挨打受欺。
两名太监懒得多看,嗤笑一声。
“林有至,安分守己在这破地方熬着!敢偷懒,回头打断你的腿!”
“伺候一个假公主,也算你命贱配得上。”
骂完,二人甩袖离去,重重落锁。
冷宫再度死寂。
少年趴在地上,缓了片刻,才缓缓撑臂起身。
他脊背极直,哪怕满身狼狈,也不见半分摇尾乞怜。他垂首躬身,声音沙哑、稳而不乱:
“奴婢林有至,拜见……七公主。”
“我不是公主,他们说我是野种。”
李宝炩静静看他片刻。
宫里所有来冷宫的宫人,要么敷衍怠惰,要么肆意折辱,要么冷眼旁观。
听了这话,早已嗤笑出声,说她有自知之明。
唯独这少年,面色平静。
“陛下未下明旨,废公主尊位,您就是公主。”
同是弃子,同是蝼蚁,他却说她是公主。
句庇护定生死
她开口,声冷却清晰:
“抬起头来。”
林有至微顿,缓缓抬眸。
眉目清隽干净,只是眼底覆着一层长年受欺的薄霜,沉静得过分。
李宝炩看着他,淡淡问:
“他们总打你?”
林有至垂眸:
“奴婢卑贱,无权无势,挨打是本分。”
“从今往后,不是了。”
少女一句轻语,落在空荡冷殿里,极轻,却极笃定。
李宝炩平视他,一字一句:
“你入我殿,便是我的人。在这宫里,旁人欺你,便是欺我李宝炩。”
“有我在一日,无人再敢随意辱你、打你、弃你。”
林有至浑身一震。
入宫半载,人人踩他、辱他、弃他。
从未有人,替他说过半句庇护之言。
他喉头微紧,低头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到极致:
“奴婢……誓死追随殿下。此生不离,此生不负。”
自此,冷宫一主一仆。
往后日子,林有至将冷宫打理得干干净净。破窗糊纸、漏风堵隙、残饭温热、寒夜添火。
他话极少,做事极细,从不打探公主心事,却将她所有习惯、所有隐忍、所有沉默里的恨意,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夜深无人,他立在殿外值守,望着冷宫孤月,低声自语:
“殿下隐忍,奴婢便陪殿下隐忍。”
“殿下要登顶,奴婢便替殿下铺路、斩棘、杀人、夺权。”
“从今往后,我林有至的命,唯公主一人。”
而殿内,李宝炩独坐灯下,眸色沉沉。
她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无宠、无势、无族、无名,身负污名,天下鄙弃。
要扳倒根深蒂固的太子,单凭一腔恨,绝无可能。
她需要一把刀。
一柄藏在暗处、能搅动朝局、能替她杀人的刀。
三皇子——李景珩。
第二章 假意攀附,互为棋子
三皇子生母早逝,无外戚撑腰,在诸皇子中最边缘,常年被太子打压、讥讽、制衡,却有贤王之名。
可李宝炩知道,他隐忍多年,表面温文谦和、与世无争,实则野心极盛,日夜觊觎储位。
这日午后,李宝炩换了一身最朴素的衣袍,主动走出十二年未离的冷宫。
宫道绵长,阳光刺眼。
沿途宫人见她,纷纷低头窃笑,低声议论。
“看,那就是假公主。”
“听说当年血根本融不开,真够丢人。”
“活着也是占地方。”
“你说她为什么还有脸活着,怎么不去死啊?”
宫人肆无忌惮,流言入耳,李宝炩面不改色,半步未停。
她径直走到三皇子居所外。
守门内侍见是她,满脸轻蔑,伸手阻拦:
“七公主?我们殿下不见闲人,更不见不祥之人。请回吧。”
李宝炩淡淡抬眼:
“你只需回禀你家殿下。冷宫李宝炩,来送太子的命。”
内侍一怔,忙往四周斜眼,这假公主,胆子也太大了。
但他不敢怠慢,半信半疑入内通报。
片刻,帘门轻启,请她进门。
三皇子李景珩负手而立。
他眉目温润,笑意温和,一身青锦常服,清雅无害,翩翩公子世无双。
“三皇子好雅兴,烹茶焚香,好不快活。”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素衣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怜悯:
“七妹久居冷宫,今日怎么有空出来走动?莫非是日子太苦,想来本王这里讨些恩惠?”
各取所需的结盟
李宝炩不卑不亢,直视他:
“三哥觉得,我是来讨恩惠的?”
“不然呢?”李景珩轻笑,“你一无宠爱,二无势力,三无清白名分。整个宫里,谁还会搭理你?”
“我无人搭理,可我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李宝炩声音极轻,却字字扎心:
“我有太子的罪证。”
李景珩脸上笑意瞬间一敛。
他眸色骤然沉下,侧身让她入内,低声警告:
“七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太子储位稳固,你随口污蔑,是想株连冷宫?”
“我不是污蔑。”
李宝炩落座,抬眸看他,冷静得近乎冷酷:
“三哥隐忍多年,被太子压得抬不起头,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你想夺储,我想报仇。”
“你缺一个暗处之人,替你收集罪证、搅动风波、背负骂名。”
“我缺一柄明面上的刀,替我掀翻太子、洗刷母冤。”
她直视李景珩,吐出一场交易:
“你我结盟。你借势予我,我助你除太子。”
“皇上只有两个儿子,太子倒,你登储位。事成之后,你还我母亲清白。”
“各取所需,无情无义,互不牵绊。三哥,敢赌吗?”
殿内静默一瞬。
李景珩定定看着她,这宫里还真没有混吃等死的。
这不是一个怯懦可怜的冷宫弃女。
这是一只蛰伏十二年、只待扑杀的幼狼。
他缓缓笑起,眼底锋芒毕露:
“为何不敢,你是假公主,被发现了死的人也是你。”
“从今日起,你我同盟。”
“只是七妹,你记住。同盟是利,不是情。将来谁负谁,各凭本事。”
“自然。”李宝炩淡淡应声。
在宫里谈情义,搞笑呢?
更何况,她本就无情可付。
自此,二人暗中往来。
李宝炩依旧退回冷宫装愚装弱,母亲柳婉仪生性纯良,惠及不少宫人,在冷宫这些年,多亏了他们照拂教导,才能活这么大,自然也不是能坐着吃干饭的。
所有消息、布局、引线,全部隐秘递往三皇子手中。
可越是接触,她越能察觉李景珩身上的异样。
偶有一次,夜半密谈,他亢奋躁狂,眼神赤红,差点没掐死她。
事后谈及关键之处,他眉目阴鸷,阴郁失神,指尖微颤。
“三皇子?三皇子?”
恨太子恨成这样?那平时装得跟亲兄弟似的。
他回过神来:“失礼了,称心,去点香。”
一缕极淡燥热异香,若有若无,她闻着想吐就告辞了。
起初李宝炩只想个人喜好不同,只想许是他心绪郁结。
直到一次深夜,他再次失态。
抬手按额,呼吸粗重,眼底是难以压制的癫狂躁动。
李宝炩心底瞬间雪亮。
她轻声试探:
“三哥近日,似乎心神不宁?”
李景珩迅速压下异样,勉强一笑:
“不过朝事烦扰,无妨。”
“是五石散扰的?”
短短五字。
李景珩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眸色骤然凌厉,杀机骤现:
“你何时知道的?!”
无需辩驳,无需遮掩。
他反应,便是最好答案。
李宝炩面色平静:
“不久。”
“不怕我杀了你吗?还以为多聪明,蠢货!”
“三哥无需动怒。我无意揭发,也无意坏你事。”
“我只告诉你一句——你吸的不是仙药,是毒。”
“今日你能靠它提神压郁,来日它必毁你心智、毁你储路、毁你一切。”
“到时候今日筹谋,全为他人做嫁衣!”
李景珩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笑声诡异偏执: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我知道是毒。”
李宝炩:知道还用,傻子一个。
可你不懂。身在皇家,步步如狱,若无此物撑着,本王早就熬不住了。”
那一刻,李宝炩心中所有残留的“合作安稳”尽数破灭。
她彻底清楚明白了。
李景珩,绝非可辅之君。
他心性已被毒药啃噬,隐忍是假,偏执是真,温和是皮,疯性是骨。
她不动声色垂眸,心底重新落定全盘计划:
先借你,杀太子。
再毁你,夺天下。
第三章 巫蛊废储,滴血重验
李宝炩布局极稳。
太子残害童男、私炼邪丹、祸乱内宫,桩桩死罪,却碍于储君体面,皇帝一直刻意遮掩纵容。
寻常罪证,动不了他根基。
唯有巫蛊厌胜,是皇家零容忍的逆天大罪。
她暗中引线,借宫人私怨、皇子纷争,一点点将刻有帝皇生辰的厌胜人偶、诅咒符咒、夜祭邪术的痕迹,全部悄然引至太子东宫。
风声渐起,朝野流言暗流。
终于一日,内侍搜出东宫巫蛊证物,铁证如山。
朝堂震动。
皇帝震怒,当庭斥骂太子:
“朕立你为储,待你不薄!你竟私设巫蛊,诅咒君父,妄图逆天夺权?!”
太子李景昭面色惨白,跪地叩首,拼命辩驳:
“父皇!儿臣冤枉!是栽赃!是有人刻意害儿臣!”
“冤枉?”
李宝炩随众立在殿角,一身素衣,看似怯懦低垂眉眼,声音却清晰传出:
“太子殿下既然喊冤,何不把当年旧案一并查清?”
满殿寂静。
所有人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冷宫公主。
太子眼底骤然一慌,厉声呵斥:
“大胆孽女!朝堂之上,岂有你插嘴余地!退下!”
“太子为何不敢让我说?”
李宝炩抬眸,直视帝座,字字清亮,句句泣血:
“皇上,十二年前,我母妃柳婉仪惨死冷宫,被扣私通污名。”
“当年唯一定罪凭据,便是一碗不相融的滴血认亲。”
“可儿臣今日敢问——滴血认亲,本就有偏颇、有破绽、有作假之术!
古医载:若以清油置于水中,虽为亲生,亦不相融。若以明矾置于水中,虽非亲生,血亦相融。
“当年母妃撞见太子掳童炼药、私行邪孽,太子为灭口栽赃,污她清白!”
“今日太子巫蛊事发,恰恰印证此人天性阴戾,嗜杀造孽,为保己身,不择手段!”
今天就得把他锤死了。
她步步向前,跪落殿前,声音铿锵:
“儿臣恳请父皇!当众重验血亲!还我母妃清白,还皇家一个公道!”
太子浑身发抖,厉声嘶吼:
“放肆!一派胡言!你这野种也配认皇亲!”
“够了!”
皇帝气得胸口起伏,怒极反静。
他看着阶下这个与柳婉仪有七分相像的幼女,又又看着失态癫狂的太子,终是冷声道:
“重验!”
当庭取水,再滴两血。
这一次,是皇上身边的人亲取的,无人动手暗做手脚。
两滴血珠,缓缓靠近,相融归一。
满殿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
十二年污名,一朝粉碎。
李宝炩垂眸,眼底无喜无悲,只心底一句轻轻回响:
娘,清白回来了,他也完蛋了。
太子彻底面如死灰。
旧罪新罪叠加——残害稚童、私炼邪丹、栽赃妃嫔、构陷公主、巫蛊咒君。
条条死罪,数罪并罚。
丢人呐,丢人呐!
皇帝心力俱疲,当庭下旨:
“太子李景昭,德行崩坏,罪孽滔天,废黜储位,圈禁东宫,永世不得出!”
太子被拖拽下去之时,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李宝炩,嘶吼凄厉:
“李宝炩!我悔不当初!我该早杀了你!!”
声音凄厉,久久回荡大殿。
三皇子李景珩立在朝臣之列,眼底压着狂喜,面上却一派悲悯恭顺。
太子倒。
他,成了最大赢家。
国有储无储,没有什么分别,反正就他一个儿子了。
不久,圣旨再下立三皇子李景珩,为新任皇太子。
封皇七女宝炩为上阳公主,赐公主府,与太子同禄,其母柳氏,封敬懿仁德皇贵妃。
第四章 皇子邪心,强饲毒散
自李景珩立为新储,他与李宝炩的同盟关系,彻底失衡。
往日互相利用的克制,尽数褪去。
他看清了李宝炩的智谋、隐忍、狠绝,还有……
容貌。
也看清了这个女子,绝非甘于依附他人的棋子。
可他非但不忌惮,反而滋生出一种病态偏执的占有欲。
他早已深陷五石散毒瘾,心性扭曲,温和假面逐渐碎裂,骨子里的霸道疯狂暴露无遗。
他开始频频召见李宝炩,言语试探、步步逼近。
这日,处东宫暖阁。
李景珩屏退左右,独留二人。
他缓步逼近少女,眼底是浓烈的占有欲,语气暧昧阴翳:
“七妹啊七妹,你真是好本事。蛰伏十二年,一朝出手,掀翻太子,洗尽污名。”
“从前本王只当你可怜。如今看来,你还真是……太诱人。”
李宝炩微微后撤半步,保持距离,神色冷淡:
“殿下已是储君,当端庄自持,谨守礼度。”
“礼度?”
李景珩低笑出声,笑意寒凉病态:
“这宫里谁守礼?父皇纵容罪恶,前太子嗜杀无道,人人假面度日。本王何必守礼?”
他伸手,欲扣她手腕。
李宝炩侧身避开。
这一避,彻底激怒李景珩。
他眸色骤沉,语气彻底撕开伪装:
“李宝炩,你以为你还能像从前那般,游离在外、与我交易制衡?”
“你助我登储,你便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我不需要盟友。我需要你,留在我身边。”
李宝炩冷眼看他:
“臣女只为母妃平冤,除此别无他求,倒是殿下,此举恩将仇报,可是会遭报应的。”
这宫里果然没一个好人,都是畜生来的。
她李宝炩上辈子造孽,摊上这群人。
“别无他求?”
李景珩步步紧逼,压迫感铺天盖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别装了,你心思滔天,你怎会别无他求?”
“只是你要明白,从今往后,你的命、你的智谋、你的一切,都由我掌控。”
他抬手一拍案几。
暗处立刻走出内侍,捧着一盏温热药汤,气息燥热诡异。
李宝炩瞳孔微缩。
是五石散汤药。
“你要干什么?!”
李景珩盯着她,声音温柔又残忍:
“七妹,这世间万事皆苦,唯有此物能解万般郁结。”
“陪我一次。从此你我同心,不分彼此。”
“喝了。”
“我不喝。”李宝炩语气坚决,“殿下自重。此乃禁药,乱性乱心,祸乱根基。”
李宝炩转身想跑,又被拉回原地。
“祸乱根基?”
李景珩眼神彻底偏执疯狂,一把攥住她小臂,力道刺骨。
“只有你知晓此秘密,你不喝,便是永远与我离心!”
李宝炩忽然觉得他有句话还真没说错,自己就是个蠢货,干什么揭穿他?
如果世间真有机缘,她真想回去打自己一个耳光。
太子还在发癫:
“李宝炩,你想脱离我?你想将来反噬我?!”
“我告诉你,不可能!这辈子就别做梦了!”
李宝炩抬手想给他一巴掌,奈何男女力量悬殊,反被他桎梏。
“今日你必须喝!我要你同我一样,沾染此物!我要你这辈子,永远离不开我!”
他死死扣住她,不顾她挣扎,强行捏开她下颌,命令内侍:
“灌!”
滚烫带毒的汤药,强行灌入喉间。
灼热、燥烈、撕裂般的紊乱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完了!
李宝炩剧烈挣扎,眼底是彻骨寒意与滔天恨意。
她看着眼前面目扭曲的新晋太子,一字一顿,嗓音发颤却极冷:
“李景珩……你会后悔的。”
李景珩松开手,看着她泛红的眼、强忍不适的模样,低低笑起,带着病态满足:
“我不会。”
“从今往后,你与我共沉沦。很好。”
第五章 隐忍戒断,假病布局
那一日离开储君东宫,李宝炩回到公主府。
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神志昏沉紊乱,毒瘾初次入体,几乎摧垮她意志。
她靠在门后,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掐出鲜血,逼自己清醒。
林有至见她面色惨白、浑身不稳,瞬间慌了,上前扶住她:
“殿下!您怎么了?!”
抬眸看见她眼底从未有过的紊乱与痛苦,少年心口骤然剧痛。
李宝炩咬牙,低声喘着:
“别问……扶我进去,躺下。”
林有至不敢多问,小心翼翼扶她安卧,替她擦汗、掖被,守在榻边,指尖微颤:
“是谁伤您?是……储君?”
李宝炩闭着眼,因为五石散,她字字虚弱:
“他给我灌了五石散。”
林有至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翻起滔天戾气与杀意。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嗓音压得发哑:
“这个伪君子,贱人!奴婢去杀了他!”
“站住,回来!”
李宝炩睁眼,眼神冷静得可怕:
“你现在去,是送死。”
“不仅报不了仇,还会牵连我,毁我所有布局。”
“可他害您……”林有至喉间发涩。
“奴婢一点用也没有。”
“我没事。”
李宝炩深吸一口气,抓着他的手,眼底只剩决绝:
“有至,我只有你了,从今日起,我称病闭宫,不再见外人。”
“对外宣称久病体虚、心神耗损、缠绵病榻。”
“暗地里,我……”
五石散毒烈入骨,戒断如刮骨剜心。
往后数十日,冷宫之内,无人知晓公主经历何等炼狱。
燥热、幻觉、心悸、抽搐、浑身蚁噬、日夜难眠。
无数次痛得蜷缩发抖,无数次神志恍惚,无数次想放任沉沦。
可每一次濒临崩溃,她都咬牙撑住。
林有至日夜不离守着她。
替她冷敷、替她熬安神清毒汤药、替她压住躁动、替她隔绝一切窥探。
夜深,她痛得冷汗淋漓,低声喘息。
林有至跪在榻前,声音沙哑心疼:
“殿下,撑不住就歇一歇。奴婢替您扛。”
李宝炩摇头,眸色坚定:
“扛不住也要扛。”
“我若沉沦,我母妃白死。我若沉沦,这天下再无人能清算罪恶。”
“有至,我不能输。”
“奴婢知道。”
李宝炩心一横:“找根粗麻绳来,绑上,我叫多惨都别管我,去!”
他捧着麻绳,迟迟不上前。
“林有至听命,绑!”
“殿下……”
“你要看我死吗?绑!”
林有至垂首,眼底是疼惜,更是誓死的执念:
“殿下只管忍。外头一切,奴婢替您稳住。”
“谁害您,奴婢来日必百倍、千倍讨回来。”
整整三月,公主府不见外客,连李景珩,都被挡了回去。
李宝炩硬生生凭极致毅力,断尽体内药毒,戒断干净。
可对外,她始终是缠绵病榻、虚弱不堪、闭门不出的病弱公主。
李景珩此刻还以为,她早已形同疯妇。
烟雾缭绕,眼神迷离,他半个身子靠着浴盆:“等她想通,会来找我的。”
她已然“沾染毒瘾”,身子垮弱,心性柔弱,再无威胁,彻底可控。
李景珩偶尔遣人探病,听闻她日日昏沉虚弱,心中愈发得意安稳。
果然啊,她终将依赖他、依附他、离不开他。
他全然不知。
笼中鸟,早已磨好利爪。
盘中棋,早已布好杀局。
李宝炩静静卧于榻上,眼底寒芒彻骨:
“李景珩,还没当上皇帝呢,就这么狂,你给我等着。”
大启的天下,绝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那我便借你亲手种下的毒,送你入地狱。”
第六章 帝前设局,撞破毒瘾
冬日岁末,皇帝偶感风寒,静养御书房。
朝野安稳,新储恭顺,废太子圈禁,看似天下清平。
所有人都以为,大启江山,来日必是李景珩的。
唯独李宝炩清楚——他离死期,不远了。
她养精蓄锐,静待最佳时机。
她太了解李景珩。
戒断后的她尚且痛苦难耐,常年沉溺的他,毒瘾早已深入骨髓。
更何况他呢?他根本离不开那个东西。
越是安稳平静,他越容易失控失态。
林有至安在太子府的眼睛日日送消息进来,她算准他毒瘾最重、最难隐忍的一日,提前布局。
月黑风高,李宝炩悄悄让林有至递去一句柔弱养病的消息:
“兄长久未相见,宝炩卧病日久,心中惦念。若兄长得空,可来上阳公主府一坐,聊慰孤寂。”
字句温顺,毫无锋芒。
“终于忍不住了吗?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李景珩仿佛看见了宝炩对他摇尾乞怜的样子。
本就对她执念深重,听闻此言,心神松动,恰逢毒瘾翻涌难耐,当即起身赴公主府。
冬日午后,暖阳极盛。
上阳公主府偏殿,门窗半掩。
李景珩入殿,见少女弱卧榻上,面色苍白,看似柔弱无害。
“上阳妹妹,还是这么美啊!”
他心神松懈,毒瘾彻底压不住,想与上阳一度春宵。
屏退宫人,他将上阳抱至殿内隐秘处,再度服食五石散。
药效迅速席卷全身。
他眼神赤红、情绪亢奋、举止癫狂、言语错乱,全然失了储君仪态。
而这一切的一切,早已被李宝炩提前安排好的御前眼线,悄然看尽。
眼线即刻回禀御书房。
与此同时,李宝炩算准时辰,从太医院问询病症,就跪在御书房外,声音虚弱凄婉:
“儿臣上阳,挂念父皇龙体,前来问安。”
皇帝本就怜惜她沉冤得雪、久病体弱,即刻传见。
就在皇帝与她问话、心神稍软之际,眼线适时禀报: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于七公主府内,私服禁药五石散,举止癫狂、状若疯魔!”
皇帝脸色瞬间骤变:
“你说什么?!”
“奴才不敢欺瞒皇上!殿下此刻仍在宫内,药性发作,癫狂失态,一目了然!”
李宝炩适时“惊讶”出声:“皇兄?皇兄怎会在我宫内,还……”
“父皇,是不是看错了?”
皇帝本就体弱心悸,听闻新储吸食毒散、败坏储德、秽乱皇家,一口气瞬间涌上胸口。
“此事非同小可,带路!朕亲自去看!”
御驾直奔上阳公主府。
推门一刻,全然撞破。
殿内药味燥热弥漫,李景珩双目猩红、举止错乱、神志癫狂,全然没有半分储君模样。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李景珩猛然见帝驾,瞬间僵住,药效未退,神色诡异错乱。
“上阳,你怎么在那儿?刚才那不是你吗?”
当然不是她,只是个披了假发的枕头而已。
这李景珩,吸散把脑子都吸坏了。
皇帝看着他,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新储,看着皇家颜面彻底扫地,一口气堵在心口,喉头一甜
当场吐血!
“父皇,父皇,您没事吧?皇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李宝炩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父皇……父皇那么看好你,你……”
“逆子!!逆子!!”
“朕立你为储,你竟沉溺毒妄、自毁根基、辱没宗庙!!”
皇帝气急攻心,浑身颤抖,当场下旨:
“废黜李景珩储君之位!圈禁终身!永不复用!”
眼前一黑,裁倒在地上。
天塌地陷。
短短数月,两立两废储君。
大启朝堂,彻底震荡。
皇帝吐血重伤,龙体一蹶不振,回宫后高热不退,卧病不起,朝政大乱。
内常侍魏临,逾矩行事,势力日益壮大,朝中宦官专权,怨声载道。
第七章 御前侍疾,一捂定乾坤
皇帝重病卧床,六宫无人敢近身,皇子或废或弱,朝臣人心惶惶。
唯有李宝炩,日日入御前侍疾,寸步不离。
她褪去所有锋芒,温顺恭谨、悉心照料、端汤喂药、守夜伴榻、晨昏不离。
朝野上下,人人称赞公主纯孝善良。
无人知晓,比起太子,她更恨眼前的皇帝。
当日她母妃字字泣血,对他一片真心,求他彻查,他置若罔闻,害母妃枉死。
“他是太子,是储君,冤你一个后宫妇人做甚,来人,带下去,赐鸩酒!”
他比母妃大了将不到二十岁,以为母妃嫌弃,另觅新欢。
深夜,御寝殿寂静无声,“你们下去吧。”
宫人尽数屏退。
皇帝昏沉卧榻,气息微弱,神志不清。
殿内唯余她一人。
李宝炩静静立在榻前,看着这位高高在上一辈子的帝王。
他纵容罪恶、包庇太子、牺牲她母妃、把她打入冷宫十二年、任由流言辱她清白。
纵然真相大白,可那些伤害都是真的。
所有旧怨、所有血海深仇、所有半生苦楚,尽数涌上心头。
她俯身,贴近帝耳,声音清冷,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温声软语:
“父皇。”
“您纵容恶人,枉杀无辜。”
“您欠我母妃一条命,欠我十二年清白,欠我半生安稳。”
“今日,该还了。”
皇帝微弱睁眼,浑浊目光看着她,气息奄奄:“你要干什么?”
“宝炩……朕……对不住你母女……”
他害怕了。
但一句迟来的愧疚,毫无意义。
李宝炩眼底无波澜。
她缓缓抬手,覆上皇帝口鼻。
动作绝不犹豫。
没有狰狞,没有疯狂,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十二年隐忍的终结,只有血海深仇的清算。
她轻声低语,近乎呢喃:
“父皇,安歇吧。”
“这污浊朝堂,这亏欠世人的江山……”
“往后,我来坐。”
掌心缓缓用力。
榻上之人微弱挣扎片刻,渐渐无力,彻底死寂。
随后,换上惊慌的神情:“来人来人,父皇怎么还没醒,快唤太医来。”
大启永安二十七年,冬末。
帝崩。
李宝炩让人传诸大臣。
御寝殿内,寂静无声。
李宝炩神色平静无波。
林有至取来了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遗诏,李宝炩接过摊开,珠玉般声音响起:
朕体崩殂,国不可无君。皇七女宝炩,贤明睿智,心性坚韧,沉冤得雪,孝德兼备,可承大统。今传位于七公主李宝炩,登基为帝,执掌山河,君临天下。
第八章 潜龙上位,宦权滔天
就在李宝炩一步步走向皇权巅峰之时,冷宫走出的林有至,亦步步血染阶梯、权倾内廷。
他深知:公主欲掌天下,必先掌宫权。
内廷不稳,皇权悬空。
宫内最大障碍,便是魏临。
魏临身居内廷顶端,掌御前大权,深得先帝旧信,好男色、掌人事、压服众宦,是挡在所有低位宫人面前的一座大山。
更是公主登基路上,最不可控的前朝旧势。
林有至心思极深,隐忍布局已久。
他深知魏临癖好,刻意温顺示弱、步步贴合、假意顺从、近身侍奉。
魏临果然被他温顺清秀的模样迷惑,渐渐放松戒心,愈发重用亲近。
所有人都以为,林有至是攀附权贵、甘做玩物的卑贱小太监。
无人知晓,他每一步靠近,都是为了杀他、取而代之。
宴席之夜,内廷设宴。
林有至刻意劝酒,步步恭顺,句句听话,哄得魏临开怀畅饮,酩酊大醉。
酒醉失控之际,林有至退了出去,迎面撞上李宝炩与皇上一行人,彼此交换了眼神。
而后……
魏临醉酒失态、举止逾矩、辱及宫中人、秽乱御前体面,触碰宫廷死忌。
证据确凿,当众揭发。
内廷哗然。
魏临酒醒之时,大势已去。
罪名落定:御前大监醉酒失仪、秽乱宫规、辱及贵人、败坏内廷体制。
当即杖刑至死,也制住了朝上反对公主的声音。
他们被这个大权宦拿捏许久,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公主把他弄死,他们自然愿意山呼万岁。
此后愿奉公主为君,将魏党连根拔起,肃清朝纲。
魏临死后,御前大位悬空。
无人敢争、无人能挡。
唯有紧跟新帝、干净利落除掉旧患、心性沉稳、手段狠绝的林有至,最合适接任。
新帝李宝炩一道口谕,平稳落定内廷格局:
“林有至随侍多年,忠谨沉稳,办事得力,擢升内侍总管,掌御前所有内廷权责,统辖六宫宦官。”
一朝登天。
昔日人人可欺、人人可辱、被丢弃冷宫的卑微小太监,自此,
手握内廷生杀大权,位列宫权之巅,是整个大启最有权势的宦官。
第九章 炩月临朝,君臣天下
新帝登基大典。
天光破晓,紫禁城万众肃立。
十八岁的李宝炩,着十二章纹帝袍,戴珠冠,登太和殿,登临九五。
阶下文武跪拜,山呼万岁。
她俯瞰万里江山,眼底无年少青涩,只剩帝王沉静淡漠。
十二年年少囚笼,血海深仇,步步刀血,步步隐忍。
终得今日,君临天下。
身侧,内侍总管林有至立在帝王身侧半步之距。
一身黑色规制宦官官服,身姿挺拔,眉目沉稳。
他不再是尘埃蝼蚁,不再任人践踏。
他是新帝唯一心腹、唯一臂膀、唯一内廷利刃。
满朝文武惧他、敬他、不敢轻惹他。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所有权势、所有荣光、所有滔天地位,从来不是他自己得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馈赠。
他要做的,就是当一把称手的刀。
只为当年冷宫一句庇护。
只为一句此生不离。
大典落幕,百官退朝。
李宝炩改元朝阳,颁布诏令:许女子科举,选贤与能,入朝为官。
空旷太和殿,只剩君臣二人。
李宝炩转身看他,轻声开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柔:
“有至,如今,无人再敢欺你。”
林有至垂眸躬身,嗓音沉稳依旧,赤诚不改:
“奴婢所有荣光,皆由陛下所赐。”
“陛下君临天下一日,奴婢便为陛下镇守内廷一日。”
“此生为刃,为君斩乱。此生为盾,为君守江山。”
冷风穿殿,拂动帝袍衣角。
当年冷宫相依的两粒尘埃。
一个登顶为日月山河,君临万代。
一个权倾朝野,独掌宦权,稳居一人之下。
世间最极致的并肩。
始于微尘,终于巅峰。
同苦共难,同权共天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