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要抬外室做正妻,给我留了个妾位。
我答应了,只请他将用过的嫁妆银子写清楚。
婆母怕我反悔,亲自按住纸角,催他落印。
三日后,顺天府升堂。
陆怀安指着我的状纸,说夫妻之间不该算得这样清楚。
府尹便问,八千两银子,究竟是借,还是骗。
他回头看我。
我将那张盖着他私印的字据递上去。
「世子慢慢想,算错了,要赔钱的。」
01 当众索账
陆怀安领人回府那日,先叫人搬走了我的椅子。
那是永宁侯府正堂,宗妇坐了三年的位置。
新来的姑娘扶着腰,站在新搬来的椅子旁,尚未坐下便向我赔罪,说自己没有这个福分,断不敢越过姐姐去。
婆母立刻让人添了软垫。
我站在下首,等管事把茶递给她,才知道她叫林柔嘉,已有四个月的身孕。
三位族老也来了,其中一位腿脚不好,由孙子背过门槛,仍赶着来劝我。
「你爹在世时,也懂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爹生前在大理寺当司直,确实读过不少书。
他未必知道自己死后,要替旁人的外室担这层道理。
陆怀安嫌他们说得太慢,直接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他要娶林柔嘉做正妻,留我在府里做贵妾,吃穿用度照旧,也不必再操持家事。
纸下压着两张铺契,是我城南的陪嫁。
半年前他拿去,说铺子失火,要重修,我便再没见过租钱。
「柔嘉娘家在江南颇有人脉,我往后的前程,你帮不上。」
陆怀安说完,又给我留了一分体面,让我先挑个清静院子。
至于修屋的钱,府里暂不拨给,得我自己出。
我问他,城南铺子究竟如何了。
他有些不耐烦,婆母接过话头,说都是一家人,钱放谁手里有什么分别。
我便顺着她点头。
「那就先把旧账销了,往后也省得为这些事争。」
我的丫鬟阿照捧来了纸笔。
紫毫笔是我爹留下的,笔杆已有裂纹,我缠过一圈细线,用着倒顺手。
我写清入府时的奁银八千两,以及两间城南铺子的收益,逐项问过陆怀安去处。
他先说花了,见我并无怒意,又补上一句,花在了侯府的公用上。
我停下笔,请他把经手人也填上。
婆母将纸抽过去看,见上头写着「入府后财货混同,现银交世子支用」,当即招呼三位族老作证。
她还怕我往后拿不知情推脱,特意添了自己一句话。
「沈氏不得另向族中索还。」
我将另一处空白指给她看。
「借据在世子手里,也请一并写上。」
陆怀安笑我连将来吃饭的碗都要数,提笔写下钱放在谁家、利钱几何,盖上私印。
他急着把我降下去,连那张未及藏好的放贷底单也给了我。
我吹干墨迹,收进袖中。
妾契还搁在桌上。
林柔嘉叫了我一声姐姐,问我几时落名。
「不急。」我把笔套好,「这张要去衙门写。」
02 刀笔帖惊世
出府前,婆母扣住了阿照。
她觉得我一个人出去,至多去父亲坟前哭一场;带了丫鬟,倒像真要走。
我去门房借了块牌子,写清府上无权扣留陪嫁良籍婢女,请管事签名。
他没敢接笔,只让人开了侧门。
阿照跟上来,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衣箱,走出半条街才问,我们今夜睡哪里。
我告诉她,先去顺天府。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新帖,官印尚红,上头写着沈惊春三个字,还有我的籍贯。
今年春试的官准刀笔帖,半个月前刚发下来。
准女子应试的条令颁了两年,京里尚无人以侯府媳妇的身份报名。
我填的是沈家女。
应试那三日,陆怀安只记得我去寺里求子。他还给了我十两香油钱,要我虔诚些。
报名、保结、雇车,共花去九两七钱。
余下三钱,阿照买了两包枣糕。
她听完,抱着箱子蹲在路边,先笑了一阵,笑着笑着便哭了。
我也不催,等她擦干净脸,才一道去衙门递状。
接状的书吏看见我的刀笔帖,翻来覆去验了两遍,又问是否确告夫家。
我把状纸往前送了送。
侯府当天便来人撤状,说我近日心疾发作,不认得人。
书吏于是请他们另递一张具结,写明是谁见我发病,愿意担什么责。
来人等到散衙,也没落笔。
三日后,陆怀安坐着侯府的车到了公堂。
他带了两名管事,预备证明我自愿交钱供养夫家,又说那张字据已由族老见证,不许翻悔。
我并未否认字据。
恰恰是那张纸,证明八千两在他手里,并非我拿回娘家花用了。
至于自愿赠与,他递上的那份旧契落着我的名字,字迹也像。
我请府尹把契上的见证人叫来。
是侯府的账房。
账房跪下,说亲眼看我落印,绝无虚言。
我便呈上八千两交割的底单,以及陆怀安三日前亲手补填的放贷去向。
那笔钱放出去的日子,比赠契早了十一个月。
他口中的赠契,却写着钱仍封存在我房中,由我当日亲点赠出。
府尹命书吏并排摆好两张纸,问账房,那一日究竟点了什么。
账房先看陆怀安,又看我,改称年深日久,记错了。
府尹命他将见证经过写清,另具一份甘结。他不敢落笔,磨到午后,终于承认赠契的名字也是他照我的旧帖摹的。
03 开讼局迎客
陆怀安终于肯正眼看我的状纸。
他看见「侵奁」「伪契」「更娶」几个字,脸上那点嫌恶慢慢收了。
我幼时常在父亲案边磨墨,听他为民间契争誊录案卷。
那些纸上,有女子按过手印又被添上字,有寡妇拿了几十年的收租凭据,仍说不清自己究竟有几亩地。
我爹常将空白纸裁去,不肯留在已经署名的契尾。
他教我认字,比教我绣花早了许多年。
如今我将侯府族老按过指印的字据摆在案头,请府尹验看最后那一行。
陆怀安写得很明白,银子放出去收利,收回的本息仍归侯府。
按《大周户婚律》,夫家代管妻奁不得擅转私贷,伪造赠契侵占的,原数外再加一倍偿还。
总共一万六千两。
族里的规矩免不了他,三位族老的指印,倒把他们的知情作证一并坐实了。
陆怀安急道,银子已在别处,哪能立时拿出来。
府尹让他报产业。
这时婆母才在堂外喊起祖宗,说侯府的铺子不能动。
那四间铺子却早在分家时划给陆怀安,户房有契,估价正好抵上一万六千两。
她从前只怕世子弟弟占便宜,逼着老侯爷分得极清楚,如今一张都少不了。
林柔嘉的婚事另行查办。
陆怀安在新婚帖上自称无妻,正堂里三位族老也签过名。他想把事情说成普通纳妾,先得解释自己为何骗来两份不同的婚籍。
半月下来,侯府递了四回求情的帖子。
我只催户房过契。
两间城南铺子的契也一并还来,未交的租钱另列欠单,不许拿四间铺子的偿价混抵。
析产离籍那日,陆怀安在廊下拦住我,许诺贵妾之事可以不提,我仍做世子夫人。
我问他四间铺子的钥匙在哪里。
他问我,是不是一早便存心算计。
我看着他,倒认真想了想。
成婚第一年,他替我扶过一回马凳,我还曾以为嫁得不错。第二年他借钱时,我想着夫妻总该共患难。
第三年,我才去报的刀笔试。
这也算不上多早。
钥匙送来后,我在长安街南首订了块新匾,用其中一间铺面开了讼局。
阿照请匠人把「惊春」两个字描了金,又怕惹眼,问是否太贵。
我让她把剩下三间的租钱收好。
匾不能省,往后还得靠它招客。
傍晚,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门外。
轿里的人扶着丫鬟进门,开口便要我替她争一半家产。
我将她递来的银票压在砚下,先请她坐。
她捂着帕子咳了两声,报出夫家的名号。
兵部侍郎,张元。
04 夺产疑案来
崔氏进门时,阿照已端好两盏茶。
她却不肯喝,只抱着自己的水囊,喝前还让丫鬟先试了一口。
我把砚下的银票还给她,叫阿照去请街东的大夫。
她以为我不敢接,连忙添出第二张。
我告诉她,若今日倒在我的铺子里,这官司便得换个人来打。
大夫来了,另开了方子,叮嘱她停下家中的旧药,又请她将余药和历次方笺留好。
她的丫鬟从腰间解出一个布包,里头尽是纸。
崔氏总算能把事情说清。
她是续弦,进门两年,原配王氏也是在第二年冬天病死的。
张元对外说是心疾,家里办丧时,他扶棺痛哭,昏过去两回,京中至今有人称道。
崔氏起初也这样想。
直到上月,她在箱里翻出王氏旧方,发现那位太医为两人开的方子并不相同,煎好的药却都经同一个管事送进后院。
她悄悄换人问诊,又从药房账上看见管事另取药的记录。
尚不能凭这些定他谋害,却够让她不敢再住下去。
她走时不许带陪嫁,便只带了这些纸。
「我想告他害命,也想把钱拿回来。」
崔氏抓着水囊,问我两样能不能都要。
我提笔替她写了头一张呈状,请顺天府保全药物、传查经手人。
害命的事要另查,不能等我慢慢替她追钱。
写完,我才问她那一万两奁银去了何处。
她记得很清楚,进门次月,张元以她的名字买下一只古瓶,花了一万两。
瓶子送进书房,她只见过一眼。
我请她画个大致模样,又问买卖牙人、交割日子,连同她保存的收据,一起装进纸封。
王氏也买过古玩。
五万两。
崔氏从自己的箱笼底层找出一份旧清单,是王氏留下的女孩阿圆收拾母亲遗物时,托她代存的。
张元说孩子小,不懂事,拿到这些旧纸只会伤心。
崔氏每回见阿圆,都要把小姑娘裙上松掉的盘扣重新缝紧。
她把那张清单推给我时,还记着叮嘱。
「别把孩子交回他手里,她一害怕,就不出声。」
我将阿圆母舅在京的住址记下,又取出一式两份的酬约。
追回财货,取三成;败诉不收酬,官府罚没的赃物也分文不取。
崔氏看完,不曾讨价,只问何时能见到张元的账。
「先去看那只瓶子。」
05 牵出盐课账
卖瓶子的铺子叫集雅斋。
我带着崔氏的委托文书与收据上门,掌柜看过,先请我们坐,亲自捧来一只青瓷瓶,说张大人眼力极好,当初买的便是这一件。
一万两。
我没碰瓶子,只让他在收据背面补个交割印。
他将手缩了回去。
这只瓶子的底款,崔氏已经画给我看过。此刻呈来的那只,连字都少了一个。
掌柜说年头久了,可能记岔。
我便把崔氏陪嫁铺子的收租账摊开。
那一万两有六千是现银,另外四千,原由两家商户拿货款抵付。崔氏进府后要过账,自家账房按日记得清楚,谁送了多少,一笔也不缺。
巧的是,其中一家商户在集雅斋也买过东西。
同月,同一只瓶子,四十两。
他来讼局找我,并非忽生善心,是张家扣住了他下一笔货款,声称那四千两根本没收着。
他不想连赔两笔。
掌柜终于收走那只假瓶,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请他把交货的底簿拿来,该是谁的买卖,便写谁的姓名。
他不肯,我也无权搜他的柜子,留下文书,带着崔氏去了顺天府。
两日后,集雅斋闭门了。
崔氏急得一夜没睡,怕里面的纸早烧了干净。我也怕,于是连夜抄出六名经手商人的地址,赶在开城门后分路送帖。
有两家不肯见,另有一家已经搬走。
余下三家带来的凭单拼到一起,买古玩的银子便有了去处。
它们先汇进陈记兑铺,再从陈记兑铺支往江南,用来买田。
陈记东家陈升,是张元外室的兄长。
阿照骂了一声,我却在纸上另圈出一行。
有笔银子从盐务商号出来,交割日、银数,都与王氏那五万两对得上。她带来的奁产里,本有一宗盐业股本。
张元为了将钱转到自己名下,把本该报课的盈余也一并抹了。
妻财的官司可以拖,盐课的窟窿却已有官署在追查。
我将凭单副本补进状内。
顺天府会同盐课司查验后,案子转报上去,陈记兑铺没来得及关门,先被封了柜。
头一回见大理寺少卿裴度,是在衙署的廊下。
他奉命会审此案,翻着我递去的纸,问我是否以为换个衙门,就能让崔氏多分一份。
我指给他看两份清单。
崔氏的一万两,王氏的五万两。
「我只替她们要这六万。大人要查的,另有账。」
06 诈死夫露馅
陈升托人来见我,问若主动交出张元的田契,能不能免罪。
我不替官府许诺,只将盐课司发下的告示给他看。
从犯在案情未明时如实首告、交出隐匿赃款,可按情节减免;牵涉害命,另论。
他盯着最后两个字,半晌没有出声。
张元已将数笔银子的用途推给他,说自己不通庶务,受了蒙骗。
陈升原本只想保住田产。
此刻他改问,官府会不会验张元的亲笔手令。
我请他直接递进衙门,顺便把准备藏下的那几张也交齐。
开审那日,张元依旧穿得齐整,先向堂上陈情,说崔氏听信谗言,病中多疑,又将亡妻的病故翻出来污他。
裴度没接这段话,让书吏读出陈升的供词。
五万两盐业股本转了三次手,最后买成张元胞弟名下的田。田契写胞弟的名,佃户交租却按张元书房的条子支取。
崔氏那一万两,也有一千二百两,花在林家订下的一批金器上。
我听见熟悉的姓,记了下来,尚未开口,陈升已供出那家金器铺与永宁侯府有来往。
陆怀安替这些人牵过线。
金器的来路尚在追查,眼下只核清了经手的银子。
张元呵斥陈升攀咬,手令却一张张摆上来,其中两张的末尾,还盖着他私用的小印。
他终于不再讲夫妻情分,转而要求验印。
官署准了。
我陪崔氏在外等验印的那几日,她吃得下半碗饭了。
她每回停筷,总先问家里的旧药查得如何。
那案没有被压下。
管事供出了私下换药的事,旧日经手人也陆续被带到衙门。王氏的病故需另行覆核,崔氏这一回,却已有大夫诊录和封存下来的余药。
张元遭革职羁押,银钱先由户房查清归属,发还两家。
崔氏获准离籍,阿圆由母舅暂领照管。
他赶到京城,验过妹妹当年的奁单,在领状上按了指印,也补签了先前托人递来的酬约。
他将酬金送来时,小姑娘也跟着。
她坐在门槛上看阿照算钱,忽然问,她娘那只金镯子找到了没有。
那只镯子不在清单里,我问清模样,请陈升再认了一回。
过了七日,镯子才从一间当铺里取回。
小姑娘握住它,没道谢,只挪过来,挨着崔氏坐下了。
六万两财货,按约取三成,一万八千两。
我把银票点了两回,去长安街东段谈铺价。
那边八间门面原属同一家,东家急着回乡,肯拆成两期付款。我先付定银,再用余下的奁产与租钱付清尾数。
铺里有茶楼,有兑铺,掌柜照用,旧账先查。
崔氏拿回的钱也没有闲着。
她另投了本钱,头一个月便坐进茶楼柜台,把丈夫原先不许她看的往来凭单,逐张学着认。
07 守寡藏秘辛
长安街统共三十六间铺面,走快些,一炷香便到头。
我买下南首四间时,嫌手画的舆图歪,请街口写路引的先生重描了一张,挂在内室。
东段八间过契后,阿照用朱砂圈好,数了三遍。
她问剩下那些是不是也要买。
我正为修屋顶的工钱发愁,让她先把账上的雨漏记上。
入冬,讼局已不缺客人。
有来要嫁妆的,也有只想讨回几匹布的。阿照将案子按轻重贴在墙上,我照约收费,实在穷的,便先做成欠单,等拿回东西再收。
遇上无据可查的,也会输。
有位妇人拿着口头许给她的三亩田,跑了三回衙门,仍只得回两年的粮钱。她丈夫当初答应过,落契时却只写自己的名。
她问我还要不要告,我把余下要花的盘缠算给她听。
她回乡前,买走了铺里一本抄好的契式。
「给我女儿留着。」
那日送走她,阿照引来一名着素衣的年轻妇人。
对方先问有无后门,再将袖子挽起,给我看常年念珠磨出的痕。
她叫周雪迎,是李御史的儿媳,守寡已有五年。
丈夫李修远婚后半月便随军出征,报回来时,说他坠崖殉国,尸骨无存。
她从那时便住进佛堂。今年公爹以她守寡五年为由,请下旌表,婆母每日要数三遍,李家给了她多少体面。
她陪嫁的船队,也归李家管了五年。
「十万两。」
她报出数目后,反复叠袖口,叠了两次,终于抬头看我。
「他没死。」
上月她替婆母送冬衣,在城外庄子的账里看见了一笔束脩钱。
她按旧日嫁妆册记的院子找去,亲眼看见李修远牵着个孩子出门。他身旁的女子,她也认得,是他那位远房表妹。
孩子喊他爹。
她在门外站到天黑,回府仍去佛堂跪着,直到有人替她带来我的地址。
我问她是否打算当面认人。
她摇头,说跟来的车夫都给婆母看过。她若指出来,他们只会换个地方,连她也不许出门。
我将李修远的抚恤文书翻开。
李家呈报,他独立一户,身后无嗣,名下田宅三万两,愿循遗志,全数助饷。
那三万两,正是李御史原先的祖产。
过户单上,公爹的亲笔签押,清清楚楚。
08 拒做冤大头
李御史替儿子请恩时,舍得写。
那份祖产,早在儿子成婚时便已过户。报丧之后,他以此自称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又将捐出三万两助饷写成亡子的遗志,一同呈了上去。
旌表恩赏已批下来,他却迟迟不办捐产交割。
他还要周雪迎在族中捐产议单上按印,说她若不肯,便是辱没夫家。
如今那张纸,随同她陪嫁船队的押契,一并放在我案上。
我问她,想要什么。
「我的船,连同这些年该给我的钱。」
她怕我觉得贪,又添了一句,公爹这些年卖清名,从未少收过她一文。
我将押契推回她面前,请她不必少要。
但李御史自己的财产,她无权替他捐。
我们能办的,是请官府查验李修远那一户的绝产,依李家已经呈报的遗志,兑现助饷。
真假身份、子嗣,都要先核。
周氏的十万两嫁妆,则须从那一户中析出,归原主。
她想了一阵,问会不会又被夫家押回佛堂。
我找来崔氏,请她陪周雪迎去衙门立下自愿暂居的凭据。她们同坐一辆车,官署留底后,李家再不能只凭一句「媳妇走失」把人领走。
周雪迎搬进茶楼楼上的空屋,头一夜不敢熄灯。
第二天,她已能伏案抄清五年的船租。
李御史果然来要人。
他没有带家仆,只带了同僚,进门便说儿媳受人蛊惑,要替李家捐祖产,荒唐至极。
我将旧议单摆到茶案上。
三万两田宅的过户在先,全族签下助饷的议单在后。等他奏请为儿媳旌表时,已经把这些好处上达天听。
如今户部只问捐项何时入库。
他能撤回,得先改正儿子名下的户籍,解释当初哪些话不实。
李御史看完纸,转向周雪迎,问她是否真要做李家的罪人。
她没有在那一席人面前同他争。
她取出一份五年船租的估单,请他核数,共一万七千两,尚未计损坏的两艘船。
那晚他走后,周雪迎来找我,提出若船队归还,分我三成干股,以后合做绸缎生意。
我提醒她,三成不小。
她指着舆图上西段的铺子,已经知道其中哪一间适合堆货,哪一间后门能过大车。
我重新取了纸,先把酬约上的几处空白填满,才交给她细看。
09 旌表成笑柄
助饷的呈文递进户部,李家那块新赐的旌表牌匾,也到了城门口。
李御史原预备请半条街的耆老来观礼。
我替周氏递去的却是一张查籍申请,请在旌表前核清烈属身份及户产,若前报无误,即照原议交割。
户部缺银,那三万两又早记在奏销簿上,立即催顺天府查办。
李家族老闹过一回,声称祖产不能外流,官差便将他们签过的捐产议单拿出来,请他们到堂上认字。
他们回去商量一夜,推说当初未见原件。
原件上,偏有族长那枚指印。
李御史也不再肯见周氏。
他只叫人送来一匣银子,外加两张船契,劝她回府,再闹下去,李家名声有损,她也落不了好。
周雪迎将银子点完,记下数目,托我一起交给户房暂存。
她没给婆母带话。
李修远却沉不住气了。
我没有亲见他从庄子跑出来的模样,只在第二日升堂时,见到一个急着往前挤的男人。
他穿着行商的衣裳,嘴里喊自己是李家的亲眷,尚有子嗣未曾入籍,那田宅不能按绝产捐出。
门外的李家管事扯住他,没能扯住。
他怕得极有道理,祖产已过在他名下,那些铺田每年出的租息,正养着庄子里的四口人。户籍一旦注销,连隐匿的儿子都无从认祖。
周雪迎坐在一旁,看他递上自己的保结。
府尹让他报姓名。
他还想遮掩,周氏已将一份旧庚帖放到案上,嫁了半个月的人,样貌会变,姓名生辰却写得明白。
验过旧籍、军中名册,官差来给他上锁。
门外的旌表牌匾还架在车上,红布半揭,几名脚夫不知该往哪里抬。
李御史被传到时,先说儿子在外失忆,今日方归。
庄子近五年的开销凭单便送了上来。
供周雪迎守寡的香烛、给孙子的束脩,原出于同一个账房。经手人为了领工钱,每月都请李御史签押。
周雪迎看着最上面那张,忽然站起来。
那是她二十岁生辰,婆母不许吃荤,罚她在佛堂跪了一夜的日子。
纸上记着,宴客三桌,贺长孙周岁。
她将凭单交回书吏,问何时可以领船。
李御史却拦住官差,改口称捐产本是真心,愿即刻照单交割,求朝廷恕他隐瞒之罪。
户部收了捐册,该查的案却没有撤。
朝廷的抚恤另案追缴,李御史停职,父子一并交吏审办。周氏的嫁妆由商籍旧契验明,连同积欠收益,限日发还。
她以夫诈死弃养五年,获准离籍,又凭船契与旧商籍,另立女户。
她走出衙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
「留着吧,给他们认罪时垫膝盖。」
10 街铺全归我
周雪迎带我去看她的船。
船上老管事见到她,摘下帽子,半晌只叫出一声小姐。
她父亲已在前年过世,李家当初截过两封家书,等她知道消息,只赶得及在佛堂多供一盏灯。
老管事把积存的账交给她,头一笔,仍是周家送她出嫁时付的喜钱。
她翻到第三页,便合上了,先让船工们把积欠的工钱领清。
那天我们在船上吃饭,风大,饭菜没端稳,她用袖子护住碗,吃了两碗。
她入李家五年,头一回不必等长辈准她动筷。
三万两干股照约记入讼局的账,但股子不能拿去街上付银。
买西段十二间铺面,我们又谈了四个月。
周氏出船,崔氏肯投钱,我将一部分奁产变卖,合着两处生意的本息,才将十二张契拿到手。
绸缎庄仍由原掌柜管,银楼请人重新盘库,谁管哪一项、盈亏如何分,写得比当年那张混同字据还细。
十二张契进匣那日,阿照特意买了红纸,将四角包好。
她如今能一个人核完半间铺子的账,只是不许旁人打岔,算乱了,必得从头再拨一遍。
又过一年,街中四间典铺与票号转手,我们以积下的租息和红利接了下来。
长安街二十八间铺面,都在舆图上圈了朱。
剩下中间八间,连作一座金楼,是永宁侯府的产业。
陆怀安不肯卖。
他打发人来说,那楼不论落在谁手里,也不会落在我手里。
我没回,先请掌柜核新接的典铺。
四十余件贵重质物里,有御赐的玉带,也有不许私卖的官眷冠服;另有数笔官员借项,本金竟出自经手的公款。
这些东西在我们接手之前便已入柜,有的当期将满,有的早该出赎。
我让掌柜停下发卖,将物件封好,报顺天府存验,借项也逐笔列册。
掌柜提醒我,催了这些账,怕是要得罪人。
我看过借契,签名的人,大多已经在别处骂我。
临川郡王府的帖子就是那时送来的。
他要买长安街,出的价钱,尚不够我这几年的修屋费。
11 联名构陷局
我回帖不卖。
郡王府又来一人,带的是二十四名京官的联名呈疏副本。
上头说我聚敛无度,以刀笔诱妇人告夫,置田产、营商铺,已成京中一害。
陆怀安的名字也在后头。
他原无资格同朝臣联署,便另递了苦主状,称当初受我蒙骗,失去祖产,至今不得安生。
呈疏最后,要朝廷禁女状师出面理讼,查封惊春讼局及各处铺产。
我将副本给周氏、崔氏看。
周氏先骂了一句,崔氏却问,若真封了铺子,船工和伙计的工钱怎么办。
我们连夜将可支的现银拨出,按册付足工钱,又将寄存货物逐件写单,不许掌柜趁乱带走客银。
第二日,讼局门外便有差役来守。
令上写的是封存涉案簿册、传我候审,并未抄没产业。但谣言跑得快,各处铺前已聚了许多来支取银钱的人。
阿照被人撞倒,额上磕出一个包,仍抱着名册不肯松手。
我把她拉回柜后,自己出去,请所有人按原约排队。
银子照付。
陆怀安在街对面看了大半日,等人散去,过来问我如今可知怕了。
他比三年前瘦,倒换了一条新玉带。
我看了两眼,认出式样,是陈记兑铺往来单里那批金器的搭货。
他只当我仍念旧,声音放低,说只要交出几间铺子,由侯府替我担保,这事情尚可回转。
「柔嘉也愿意让一步,你回来,名分可以再商量。」
我请差役记下他方才说的话。
他伸手要扯我,被拦在阶下,脸上那点温情也没了。
三年前,他替林氏办过一份商籍保结,担保陈记在京的货款往来。那时侯府缺现银,借过临川郡王府的钱。
如今陈记的旧案追到保结这一层,那些借项又陆续到期,他也被债主催着。
这半条街,竟成了他能拿来抵债的最后指望。
我回屋收拾出庭的匣子。
崔氏问要不要找裴度通个话。
我摇头,裴度也在联名呈疏里被参了一本,说他纵容刁讼、沽名钓誉。此番奉命会同审查的,还有户部与都察院的官员。
周氏将三家生意的收支全搬出来,和我一同验封。
她比我更怕漏账,纸封了,又拆开,取出一张补交契税的凭单。
「这张也带去,省得他们只记得咱们赚了多少。」
12 当堂反将军
听审那日,前排坐着的,几乎都是借契上的熟面孔。
他们先问我的刀笔帖从何处得来,又问我为何只接妇人告夫的案子。
我递了应试名册,请书吏验官印。
至于案子,讼局既收酬金,替谁具状都得登记,三年诉簿在封册里,连败过的那几件也有。
一位御史翻到我收取三成财货的约,斥我借妇人困境牟利。
我还未答,崔氏已递上自己的酬约。
她是当事人,今日也受传来作证。
「一万八千两,是我与王家依约付的。大人若有别的法子,能替我们拿回六万两,怎么那时没人来?」
座上问她有没有受我胁迫。
她将酬约翻至最后,自己当初签名的地方,按得端端正正。
接下来查铺契、查税银,半日过去,连我少付过的那笔修缮契税,也依补交日期核了一遍。
待各处收入来路点明,坐在末席的陆怀安忽然跪下,说我名下当铺私藏御赐器物,仅这一项,就该封店拿人。
他将一张死当票举过头顶。
堂里安静下来。
我请书吏收取当票,再请主审启开那只黑漆匣。
里头的十七份旧质契,附着四十余件质物的入柜单。
御赐玉带送进典铺时,铺子尚属旧东家。接手清点后,我便停卖报验,顺天府的存验回执,日期比那张联名呈疏早了二十三日。
物件封在何处,谁经手,匣里一概有据。
同样,堂上哪一位当了东西,送物的人拿了什么手书,也有据。
一名官员立刻站起,说那是夫人擅自作主,自己全然不知。
我没有同他争,只请书吏核那封吩咐「速兑现银,不可让内子知晓」的亲笔信。
他坐了回去。
另外九笔借项,官署已据我的报验簿调出支银凭单。银子从公中支出,期限已过,却在另一份奏销册里写成早已归库。
两份册子的落款,都是同一人的印。
裴度将那两本账并在一起,问按哪一本报给户部。
有人要求退堂,有人说自己签呈疏时并未看过全文,又有人指向陆怀安,说是他危言耸听,诱骗众人。
主审没有准退。
陆怀安爬起来,指着匣子,说这是我私设钱庄搜罗百官隐事,要挟朝廷。
我将报验凭据再递高些,问他我哪一份借契逾期,哪一笔利钱超额,请他指出。
他说不出,只反复叫我的姓名。
那位质问酬金的御史,忽然将自己的联署副本折了起来,开口说愿撤疏。
我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正是九笔借项中的一人。
他低下头,等座上答话。
户部官员已取走了借契原本。
「撤不撤疏,与归库无干。」
13 侯府彻底垮
这场听审足足开了四日。
我在第三日被问到,既知旧质物有碍,为何还肯接下那几间典铺。
我将转让契上列出的折价、封柜、待赎三项指给主审看。旧东家急于脱手,我肯接铺,却不肯替他抹掉账。
故而先登记,再接管,物件逐项验封。
他若能私下销去这些债,临川郡王府也不至于等着出面买街。
查到最后,几笔逾期借项背后,都有郡王府的管事来催过账,另有几笔军需银项,借着兑铺往来,迟迟不肯归入公库。
他们要封我的铺,先要收走掌柜手里的原契。
可借契早由官署验过留副,票号存有兑付底簿,柜里还有入银流水。三处的凭据,都能对上。
封柜消不了欠账。
几个联署的官员先后托家人送银来,要求销契。我让掌柜照数收,归私债的销私债,牵涉公项的,连银封送户部,不肯收他们附来的请托帖。
最先还清的那户,妻子另送了一担米到讼局。
她说男人偷偷把她的冠服送出去,如今倒怪她生事。
米是给阿照的,听说那孩子磕伤了额头。
讼局解封那天,阿照没有哭,先去柜里翻那张工钱册。她答应过伙计们,一日也不会少发。
我在门前添了一块小牌,写明官验契税及酬约存档的日子。
从前我只嫌这些小事费纸,此番却全靠它们说话。
陆怀安没能随我们出来。
他递上的死当票,来自林柔嘉父亲托售的御赐赃物,正与张元案里那批金器相连。
林父替陈记造假籍、藏赃货,侯府的保结盖在底下。事到临头,陆怀安说一切都是林氏骗他,林氏却供出了他抽取的保结银。
两人各递了一份供词,互相驳斥,连从前不肯认的手令,都抢着交了。
林氏出事前,曾卷走侯府一匣金珠,预备乘船南逃。金珠里有几件已被登记待追的赃物,她拿去变卖,先被金铺认出来。
她被押回京时,陆怀安仍问那匣金子在何处。
这些事,都是来讼局追债的商户告诉我的。
我替他们核过侯府抵押的先后,不再去听陆怀安另有什么话。
入冬,相关案卷陆续定下。
张元谋害妻室的重罪已准覆核,李家父子冒领的抚恤也已追足。崔氏将两份判牍抄本送进讼局,与她的离籍文书放在了一处。
侯府爵位被夺,涉赃产业先追缴,不足清偿的债项再按官契处置。陆怀安因所涉较轻,杖后获准赎刑,赎金还是姨母替他出的。
她来问我能否缓两个月催债。
我将到期的契取出,请她先看利钱。
若愿代还,就另立契;若不愿,侯府还有金楼可卖。
她坐了许久,到底没有接笔。
14 金楼全到手
腊月二十四,金楼官卖。
沿街八间门脸连着一座三层旧楼,前些年重修到一半,银子断了,后院仍堆着烂木料。
官估底价两万四千两,房屋要补修,旧租户尚有五年租约,都写在告示上。
我请匠人看过,租户也逐家问了,才报的价。
那日落雪,衙门前的台阶扫过两回,仍滑。
我坐在车里等,手里抱着舆图,阿照替我守着外头的报数牌。
有两家商户也来看,验过修缮估单后,一家摇头走了,一家只肯拆买。官府此次须将整座楼连八间门面一并交割,无人再应。
我按公示的底价买下。
账房从租息账里先划出九千六百两,余数从生意账付清,契税也一同备好。
那本租息账最早只有南首三间的进项,另有一间,由我开了讼局。头笔租钱替我付过东段的铺款,如今一整本都快记满了。
阿照捧回官契,跑得满头是雪,嘴上说冻死了,手却不肯往袖里藏。
我将最后八间圈起来,朱砂沿着纸折洇开了一点。
三十六间,总算齐了。
车外有人唤我。
陆怀安站在路旁,衣裳还算整齐,只是没有披风,扶着车辕,走得很慢。
他伤还未好,问我可否给他找个暖处。
我让车夫将路让开,他却跪了下去。
「惊春,我从前以为,你离了侯府,连门都出不得。」
我隔着车窗看他。
初嫁那年,我确实不大出门,头一回陪他赴宴,连车停在哪里,都要先问婆母。
他以为我天生如此。
「金楼后头有间空屋,」他继续道,「我不占你的铺子,住一间便好。」
那间空屋在修缮单上,屋梁朽坏,冬日不能住人。
我没有将这些解释给他听,只从车里取出一册新印的恤贫条式,递给车夫。
前些日子官府请各家商铺代发,我这里尚余几本。
陆怀安见封皮上的字,脸涨得通红,仍不肯起身。
我请车夫告诉他,城西悲田院清早招人做工,能换饭食。三十岁不到的人,有手有脚,总有可做的事。
他将册子攥在手里,问我是否连一分夫妻情分都不念。
「你要降我做妾那日,替我留的院子,也没有修屋钱。」
他怔了一阵,低下头。
我放下车帘,叫车夫去金楼。
周雪迎已在楼前等着,她惦记二层那块地板,怕漏水,阿圆早上过来看屋子,还险些踩空。
崔氏要在后院添一座灶房,说往后人多,不能只指望街边买饼。
她们把修缮单铺在车里,我便将舆图收了起来。
15 立女子律学
金楼修到开春,追缴盐课与军需银项的奏销也到了京。
前后牵连数案,国库收回一百零七万余两,另有尚待变卖的田产,记在下一年的册上。
其中没有一文进我的匣子。
我拿的是契内的酬金,做的是铺里的生意,这一点,审我的人看得比谁都仔细。
朝廷下旨,授我正五品大理寺律学博士,参与编修《大周户婚新格》。
旨上列得清楚,要将女子奁产交付、代管、借用的凭据另定成式,不许族规私议压过官契。
裴度来传话,问我想先改哪一处。
我将那些败过的案卷抱上案,最上头便是只拿回两年粮钱的那位妇人。
「许多人手里没有契。」
有契的来找我,无契的,也来找我。
我会算她们该得多少,到了堂上,却常常只能看丈夫愿认多少。
新格里若只把契纸写得更繁密,须得求人才读得懂,倒替我多添了几桩生意。
我提议先定易懂的奁单,又将交付嫁资时谁能作证、哪些旧凭单可以采验,逐条补进议稿。
裴度看完,没有全准,圈出几处,请我补实际案牍,再同户部商议。
那一摞纸带回来,我又写了两个月。
入职前,讼局的掌事交给阿照,商铺交由崔氏、周氏照合契经营。我退出新讼酬的分取,任内也不再经手放贷,旧案未结的,全都另立交接册。
阿照嫌我的公文比从前更啰嗦,仍一页页看,直到自己会签那份领帖书。
她原先总写阿照。
我将她的良籍文书找出来,摊在案旁。她本姓许,进沈家时,旁人给起了方便叫唤的小名。
她照着旧籍,慢慢写下许明照三个字,写完,将多蘸的墨在砚边刮掉。
金楼的匾也在那日挂好。
原先镀金的大字摘下来,换成了「女子律学堂」。
阿圆带来头一批学生,里头有掌柜的女儿,也有跟着母亲来做饭、顺带识字的小姑娘。
周雪迎拿她们带来的散纸试了一回,识字快的会认诗句,遇上借条,十个有九个不知道哪里不能留空。
于是头一课,先学写自己的姓名。
我的紫毫笔实在旧了,阿照劝我换一支,我仍用线重新缠紧。父亲刻在笔杆上的「字字千金」,已有半个金字磨得认不出。
课后,一个小姑娘捧着纸来找我。
她爹替她定了亲,婆家送来一张奁单,要她娘先按手印,数目往后再补。
她已经用墨将空处圈了起来,问我这样交回去,是否显得不懂事。
我给她搬了张椅子,放在案旁。
「先坐下,把该写的写清楚。」
她坐得端正,笔蘸好墨,又将纸翻到末尾,把自己的名字完整写了一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