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第三人称》
第1章:醒在他的谎言里
光。
刺眼的、惨白的、几乎要将视网膜灼穿的光。
杜见素睁开眼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眼球传来的刺痛。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指尖只能在冰冷的床单上无力地抓挠了两下。
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来苏水味,那种洗不掉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顺着呼吸道一路钻进肺里。
“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节奏单调而机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大脑里像是塞进了一个坏掉的收音机,无数嘈杂的电波声滋滋作响。两股截然不同的频率在疯狂拉扯,震得她太阳穴突突乱跳。
我是谁?
我在哪?
“微微?微微你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狂喜。
紧接着,一只干燥且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指尖。力道很大,大到让她感觉到了一丝不适,仿佛对方生怕松开一秒,她就会再次消失。
杜见素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在模糊中逐渐对焦。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那张脸生得文雅俊秀,此时却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眼眶里甚至还蓄着一层薄薄的红血丝。
“微微,别怕,我是沈屿。”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你的未婚夫。还记得吗?”
未婚夫?
沈屿?
杜见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急,医生说你昏迷了太久,身体机能还没恢复。”
沈屿体贴地端起旁边的温水,用棉签蘸了,一点点润湿她的嘴唇。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深情。
“你出了车祸,见微。不过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他换了一个称呼,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共鸣,“你是杜见微,云海市最有天赋的天才画家。我是沈屿,会一辈子守着你的沈屿。”
杜见素脑子里的杂音更响了。
杜见微。
画家。
沈屿。
这些词汇像是一枚枚钉子,被这个男人强行敲进她的认知里。
“镜子……”她终于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
沈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纵容的微笑:“好,看看我们的小公主是不是还那么漂亮。”
他从床头柜里取出一面精致的小圆镜,稳稳地举在她的面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五官极其精致,却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那双眼睛很大,此时蓄满了迷茫和惊恐,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是杜见微的脸。
是那个被沈屿捧在手心里、天真烂漫的画家妹妹的脸。
杜见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微微颤抖。
这张脸确实是熟悉的,可为什么,心底深处却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就像是穿了一件尺寸不对的衣服,虽然勉强套上了,却处处透着勒人的紧绷。
“沈先生,病人刚醒,需要做个基础检查。”
病房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冷冰冰的审视感。
沈屿站起身,礼貌地退到一边,但手依然紧紧抓着床沿。
“陈医生,她看起来很困惑。”
“正常的。”陈医生翻看着手中的病历,声音毫无起伏,“严重的脑震荡会导致短期记忆混乱,甚至认知偏差。沈先生,你要多跟她沟通,强化她的身份认知。”
“我会的。”沈屿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病床。
医生走过来,翻开杜见素的眼皮,用手电筒晃了晃。
那道强光再次刺入瞳孔。
就在这一瞬间,杜见素的大脑深处突然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所有的嘈杂声消失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她的视线突然发生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偏移。
她不再是躺在病床上被医生检查的病人。
她“站”在了病房门口。
以一个居高临下的、绝对冷静的第三人称视角,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她看见了躺在病床上那个虚弱不堪、眼神空洞的女孩。
她看见了沈屿那个看似深情、实则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背影。
她甚至看见了沈屿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攥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在紧张什么?
他在害怕什么?
那个站在门口的“她”,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正冷冷地剖析着眼前这出温情戏码。
如果我是杜见微,那现在这个正从高处俯瞰的人是谁?
如果我是那个天才画家,为什么我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去拿画笔,而是想去拆解心电监护仪的运作原理?
“微微?微微你怎么了?”
沈屿焦急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了现实。
视线重新归位。
她依然躺在病床上,眼前是沈屿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还有医生那双冰冷的眼睛。
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杜见素死死咬住舌尖,利用那股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被发现。
虽然她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告诉她,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沈屿给出的“答案”,极有可能是个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眼里的锐利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朦胧的水雾。
她颤抖着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回握住了沈屿的手。
“屿哥……”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恐惧。
沈屿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下。
他脸上的担忧瞬间化作了满意的微笑,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我在,微微,我在。”
他转头看向医生,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看,她认得我。她的记忆正在恢复。”
陈医生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刷刷写着什么:“这很好。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一系列的复健计划,包括饮食和心理干预。”
“麻烦您了。”沈屿礼貌地送走了医生。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
沈屿坐回床边,伸手理了理杜见素额前的乱发。他的手指很凉,滑过皮肤时,像是一条游走的蛇。
“微微,你姐姐的事……你别太难过。”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抹厌恶和冰冷。
“姐姐?”杜见素的心跳漏了一拍。
“杜见素。”沈屿念出这个名字时,牙根似乎微微磨了一下,“她三年前出了车祸,一直没醒过来。现在还在康复中心的植物人病房里。”
杜见素没接话,只是把头埋进枕头里,假装疲惫地闭上了眼。
三年前。
车祸。
植物人。
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飞速拼凑。
沈屿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个吻带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却让她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恶心。
“微微,忘了以前那些不愉快的。”
沈屿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像是在吟诵一段古老的咒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你只要乖乖听话,做我的小兔子就好。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刺啦一声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
病房里最后一点自然光被吞噬,陷入了昏暗的阴影中。
沈屿站在阴影里,身形显得异常高大,像是一只张开羽翼的巨大蝙蝠,将病床上的女孩完全笼罩。
杜见素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然而,在那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意识深处,那个冷淡而清醒的“旁观者”再次出声了。
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却透着彻骨的凉意,一字一顿地在脑海中炸响:
“他在撒谎。”
第2章:身体上的暗示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云海市郊区的林荫道。
沈屿握着方向盘,指尖有节奏地轻点着。他侧过头,看着副驾驶位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嘴角挂着一抹完美的弧度。
“微微,到家了。”
杜见素转过头,看向窗外。
这是一栋通体冷白色的独栋别墅,在暮色中像是一座精致的冰雕。极简的线条,大片的落地窗,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沈屿绕到副驾驶,体贴地拉开车门,手掌挡在车顶框上,防止她撞到头。
“小心点。”
杜见素顺从地搭着他的手下车。
脚尖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墙角隐蔽处的一抹红光。
监控。
不止一个。
从大门到玄关,几乎每一个死角都安装了最先进的红外摄像头。那些红点在暗处微微闪烁,像是一双双不知疲倦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踏入这片领地的人。
“沈先生,您回来了。”
玄关处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微微低着头,眼神却在杜见素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
“这是阿姨,负责照顾你的起居。”沈屿接过杜见素的外套,递给那个女人,“阿姨,微微刚出院,身体还虚,晚餐准备得清淡些。”
“好的,沈先生。”阿姨应声,侧身让开路。
杜见素走进客厅。
屋子里的装修极简到了冷酷的地步,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累了吧?先去洗个澡,去去医院的晦气。”
沈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不容拒绝,“阿姨,带微微去浴室。她现在腿脚还不稳,你在门外守着,别让她摔了。”
杜见素脚步一顿。
守在门外?
“屿哥,不用了吧……”她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局促,“我自己可以的。”
沈屿停下动作,转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情而专注,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听话,微微。你昏迷了太久,万一在浴室晕倒怎么办?”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头,“我会担心的,明白吗?”
杜见素垂下眼帘,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嗯。”
浴室很大,白色的瓷砖泛着冷光。
阿姨像尊石像一样立在磨砂玻璃门外,黑色的剪影投射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微微,水温调好了吗?”
沈屿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一丝沉闷的磁性,“我让阿姨准备了特制的护肤膏,你以前最爱干净,洗久一点没关系,我在外面等你。”
杜见素没有回答,只是拧开了花洒。
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热气升腾,很快在镜面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杜见素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她的眼神在水雾中变得异常冷冽,完全没有了刚才在沈屿面前的怯弱。
她伸出手,指尖在模糊的镜面上用力一抹。
水珠顺着指缝滑落,镜子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镜子,费力地扭过头去。
当看清后背的那一刻,杜见素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瞬间凝固。
在那具白皙纤细的脊背上,有一个不那么起眼的硬币状的疤痕。
杜见素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触碰伤口,传来的触感粗糙、冰凉。
这是至少存在了三年以上的陈年旧疤。
杜见素的记忆里有这个疤痕的存在,那是调皮的妹妹不小心把滚烫的热水洒在姐姐的背上造成的伤口。
杜见素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可是,太干净了。
她翻过手掌,仔细观察着每一个指节。
平滑,细腻。
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没有指缝里洗不净的颜料沉淀,甚至连虎口处都没有任何受力后的痕迹。
一个被沈屿称为“天才画家”的人,手部状态竟然像个从未碰过画笔?
大脑深处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
“杜见微是画家……”
“杜见素是脑科学尖子生……”
两股记忆在疯狂对撞。
她记得自己站在画架前,看着那个甜美活泼的女孩挥洒色彩。
那是第三人称视角。
她记得自己坐在实验室里,对着复杂的脑电波图谱进行推演。
那是第一人称视角。
如果这具身体是杜见微的,那这道疤痕从何而来?
如果这具身体是杜见素的,那为什么身体里会有微微的记忆?
杜见素死死按住那道扭曲的疤痕,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剧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不能慌。
沈屿就在门外。
那个男人像个精密的猎人,正守在陷阱边缘,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她迅速关掉花洒,扯下浴巾裹住身体。
镜子里的雾气重新聚拢,遮住了那道隐不可见的伤疤。
杜见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她眼底的冷冽被一层迷茫的水雾取代。
她换上一件粉色的丝绒睡裙,赤着脚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玻璃门。
阿姨果然还站在那里,眼神阴冷地盯着她。
“沈先生在客厅等您。”阿姨侧过身,语气生硬。
杜见素缩了缩脖子,像个受惊的小动物,快步走向客厅。
沈屿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医学杂志。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里的冰冷瞬间消融,化作一片温柔。
“洗好了?”
他站起身,自然地张开双臂。
杜见素没有任何犹豫,小跑着扑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颊贴在沈屿冰冷的衬衫扣子上,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屿哥,我有点怕。”
沈屿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地顺着发丝:“怕什么?到家了。”
“我刚才做梦了。”
杜见素抬起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显得楚楚可怜,“我梦到了画架,还有好多好多颜料。可是醒来之后,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抓紧沈屿的衣襟,语气焦急,“屿哥,我是不是再也不能画画了?”
沈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杜见素能感觉到,他搂着自己的手臂力道突然加重,勒得她有些生疼。
“怎么会呢?”
沈屿低下头,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微微是天才,画画是你的本能。”
“真的吗?”杜见素吸了吸鼻子,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紧闭的木门,“我想去画室看看,也许看到那些东西,我就能想起来了。”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姨站在阴影里,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杜见素身上。
过了许久,沈屿才缓缓松开手,露出一抹宠溺的笑。
“好,既然微微想看,那我们就去。”
他牵起杜见素的手,掌心的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
两人穿过幽长的走廊。
这里的灯光很暗,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上挂着一把精致的银色锁头。
沈屿从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
他的动作很慢,钥匙在锁孔边缘轻轻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就在钥匙即将插进锁孔的瞬间,沈屿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侧过头,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见素。
“微微。”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试探。
“你真的……还记得怎么拿笔吗?”
第3章:记忆里的楼
沈屿的手指搭在银色钥匙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却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一种手术刀般的冷芒。
他没动,只是侧着头,等待杜见素的回答。
杜见素感觉到背后的冷汗正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下去,渗进丝绒睡裙里。她能清晰地听到沈屿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是一台精密运作的仪器。
“屿哥……”她小声开口,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不知道。我的手……它在抖。”
她伸出右手,摊在沈屿面前。
那只手确实在抖,指尖轻颤,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弧度。这不是伪装,而是这具身体在极度紧绷下的本能反应。
沈屿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眼底的阴翳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不见。
“别怕。”他重新露出那种宠溺的笑,钥匙在锁孔里轻轻一拧。
“咔哒。”
沉重的实木门向后退开,一股浓郁的油画颜料味扑面而来。松节油的清苦混合着油彩的粘稠气味,让杜见素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眩晕。
灯亮了。
画室很大,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
杜见素环视一圈,呼吸微微一滞。
墙上的画全是向日葵、盛开的百合、或是洒满阳光的田野。色彩明亮得近乎刺眼,每一笔都透着一种天真烂漫的生命力。
这确实是沈屿口中“甜美画家”杜见微的风格。
可杜见素看着这些画,心里却升起一种剧烈的排斥感。在她的意识深处,她不喜欢这种明亮到刺眼的颜色和花。她喜欢的应该是更冷峻的、更理智的、更……
“坐吧。”
沈屿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画架前的圆凳上。
他的双手一直压在她的肩头,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两块烧红的烙铁。
“阿姨,去把微微常用的那套笔拿过来。”沈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门口,那个像石像一样的保姆阿姨动了。她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将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旁边的推车上,然后又退回到门口。
她就站在那里,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目光死死钉在杜见素的背影上。
沈屿从盒子里挑出一支画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然后拉过杜见素的手,将笔塞进她的指缝里。
“试试看,微微。”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的呼吸喷在颈侧,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找回你的本能。”
杜见素握住了笔。
在指尖触碰到笔杆的那一刻,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顺着指尖迅速蔓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虎口自然地贴合在笔杆的受力点上。
这具身体,确实有画画的记忆。
她颤抖着伸向调色盘。
沈屿就站在她身后,双手依然扶着她的肩膀。这种姿势极具压迫感,仿佛只要她画错一笔,那双手就会立刻掐断她的脖子。
杜见素盯着调色盘上的颜料。
柠檬黄、普鲁士蓝、钛白……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动了。
刮刀挑起一抹蓝色,精准地混入少许白色,在调色盘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
沈屿的呼吸重了一瞬。
杜见素能感觉到他在观察。他在看她的手法,看她的力度,看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习惯。
她必须画。
她抬起笔,笔尖悬在洁白的画布前。
就在落笔的一刹那,杜见素的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鸣叫。
“滋啦——”
像是老旧电视机断了信号,眼前的画面剧烈晃动,色彩开始扭曲、拉长。
下一秒,她的视角被猛地向后拽离。
杜见素发现自己不再坐在圆凳上。
她“站”在画室门口。
从这个视角望过去,她看见一个穿着粉色睡裙的女孩背对着自己,正坐在画架前。
而那个女孩的身后,沈屿正微微俯下身。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扭曲而怪诞,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柔,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和审视。
就像一个木偶戏师,在欣赏自己亲手缝制的玩偶。
那是第三人称视角。
杜见素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自己”的手在画布上疯狂游走,动作快得惊人。
笔尖划过画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刺啦、刺啦。
那不是在画花,也不是在画阳光。
“自己”正在用那种明亮的色彩,勾勒出一些冰冷、生硬的线条。
一个巨大的、冷灰色的轮廓在画布上迅速成型。
那是一栋大楼。
它有着极其现代化的外壳,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顶端排列着一排巨大的、黑洞洞的通风口。那些通风口像是一张张沉默的嘴,正对着天空无声地尖叫。
冷汗顺着杜见素的额角滑落。
这栋楼……
她在哪里见过?
记忆里暂时找不到,杜见微的记忆里更不可能有。
可她的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画布上精准地补全了大楼阴影处的细节。
“微微?”
沈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杜见素猛地打了个寒战,意识瞬间被拽回了身体里。
她大口喘着气,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小片蓝色的污迹。
她低头看去。
画布上,那一栋阴森的实验大楼轮廓清晰可见。
在那些原本应该画满阳光和鲜花的地方,此刻却矗立着一座冰冷的怪物。
画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屿扶在她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
他慢慢绕到画架前,死死盯着那幅画。
原本温柔的面具在那一瞬间彻底碎裂,沈屿的脸色变得极度阴鸷,镜片后的双眼充血,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磨牙般的狠戾。
杜见素缩在圆凳上,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我不知道……屿哥,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画花,可是手不听使唤……”
沈屿没有理会她的哀求。
他伸出手,指甲用力抠进木质画架的边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不该记得这里。”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是一道咒语。
杜见素心底一惊。
他认识这栋楼。
这栋大楼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沈屿的禁忌。
沈屿猛地转过身,动作剧烈得带起一阵冷风。
他看向守在门口的阿姨,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暴戾。
“联系医院。”
沈屿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明早八点,安排加倍剂量的深度复查。”
他重新看向杜见素,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伸手抹掉她眼角的一滴泪。
“微微,你的‘病’又重了。”
“我们需要更彻底的治疗。”
杜见素僵坐在圆凳上,看着沈屿决绝离去的背影,手心里的冷汗已经将衣角浸透。
深度复查。
加倍剂量。
她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第4章:老朋友林寻
云海市康复医院,地下三层。
凌晨两点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无声熄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冰冷得往骨缝里钻。
杜见素被按在硬邦邦的检查椅上,金属扶手的凉气透过睡裙,让她打了个寒战。
“沈教授,设备准备好了。”
主治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在冷光下折射出一道锋利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个布满银色导线的电极头盔,导线末端的金属触点像是一排排细小的毒牙。
沈屿站在观察窗后,双手交叠撑在窗台上。隔着加厚的防弹玻璃,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漆黑、沉寂,透着一股审视实验品的冷漠。
“开始吧。”沈屿对着麦克风轻声下令。
冰冷的头盔扣了下来。
主治医粗鲁地拨开杜见素的头发,将电极片一个个贴在她的头皮上。为了保证导电效果,他往触点上抹了厚厚一层冰凉的耦合剂。
“滋——”
仪器的嗡鸣声在密闭的检查室内响起,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耳膜边疯狂振翅。
“微微,看着前面的屏幕。”沈屿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进来,带着一种失真的金属质感,“告诉我,你画的那栋楼是什么?你在哪里见过它?”
正前方的屏幕亮起,画面上是她刚才在画室里勾勒出的那栋冷灰色大楼。
“我……我不记得……”
杜见素的话还没说完,主治医已经按下了启动键。
一道狂暴的电流瞬间贯穿了她的头盖骨。
疼。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钢针从眼球刺入,在大脑皮层里疯狂搅动。杜见素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被束缚带死死勒回椅子上。她的视网膜上炸开大片大片的白光,神经末梢在剧痛中痉挛。
“频率调高。”沈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她在撒谎。”
“沈教授,这已经接近阈值了,如果继续……”主治医的手指悬在旋钮上,有些迟疑。
“加。”
电流的强度瞬间翻倍。
杜见素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撕碎。姐姐那份冷酷、理智的思维像是一块坚硬的冰,在高温电击下迅速消融;而妹妹杜微微那些细碎、天真、甚至有些逻辑混乱的记忆,却像潮水一样疯狂涌上来。
她看见了。
大楼。
那是沈屿的实验室。
她看见姐姐杜见素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苍白地走在走廊里。
不,不能看!
杜见素死死咬着牙,舌尖被咬破,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她必须把这些理智的残片藏起来,藏进最深的黑暗里。
“微微,说话。”沈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那是哪里?”
杜见素的眼球剧烈震颤,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屏幕重叠在一起。
她感觉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是杜见微对沈屿的恐惧,也是杜见微对疼痛的极度排斥。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抖动着,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频率再加百分之十。”沈屿死死盯着监测仪上的脑电波曲线,“我要看她的潜意识反应。”
“不能再加了!脑电波已经乱了!”主治医惊呼。
杜见素感觉到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里的锐利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她没有再挣扎,而是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幼兽,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弱地抓挠着,方向正是观察窗后的沈屿。
“屿哥……疼……”
她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却带着一种杜见微特有的、让人心碎的甜腻和依赖。
“我怕……屿哥……救救我……”
观察窗后,沈屿紧绷的下颌线在听到这声“屿哥”的瞬间,明显松动了。
监测仪上,代表“杜见素”的那几根异常平稳的波段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且脆弱的涟漪。
那是属于杜见微的频率。
“停下。”
沈屿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主治医手忙脚乱地关掉电源,取下电极头盔。
杜见素在束缚带松开的一瞬间,精准地扑进了沈屿怀里。她用力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乖,没事了。”
沈屿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指尖穿过汗湿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但杜见素能感觉到,他在测量她的心跳频率。
她故意让心跳保持在一种受惊后的极速状态,双手死死揪住沈屿的衬衫后背,指甲甚至陷进了他的皮肉里。
这是杜见微受惊时的力道。
“屿哥,我再也不画画了……我听话,别把我关在这里……”
她哭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哀求着。
沈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杜见素以为自己露出了破绽。
终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是某种目的达成后的愉悦。
“好,我们回家。”
……
回到别墅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屿亲自抱着杜见素上了二楼卧室。
那个像石像一样的保姆阿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医药箱,眼神依旧警惕地在杜见素身上扫视。
沈屿把杜见素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接过阿姨递来的温毛巾,一点点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和耦合剂残余。
“微微累了,让她休息。”沈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阿姨愣了一下:“沈先生,那监控……”
“不用了。”沈屿把毛巾扔进水盆里,语气里透着一种施舍般的恩惠,“她现在很听话。你先出去吧,以后不用二十四小时守在屋里,在门外候着就行。”
阿姨低下头,顺从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杜见素闭着眼,假装陷入了沉睡。
沈屿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你早该这么听话的,微微。”他低声呢喃,声音里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痴迷,“这样,我就不用亲手毁掉你。”
杜见素感觉到他在帮自己掖被角。
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视网膜上突然闪过一道被电击诱发的重影。
那是第三人称视角。
她“看见”沈屿正低着头,一脸深情地注视着床上的自己。
可在他视线不及的下方,沈屿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甚至有细微的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是兴奋?还是某种即将失控的疯狂?
杜见素的眼皮颤了颤,却没敢睁开。
沈屿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他重新走回床边,俯下身,在杜见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既然你听话了,那我也该考虑让你见见那些关心你的人了。”
沈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诱捕般的耐心。
杜见素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除了他以外的人?
是林寻吗?
她藏在被子里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第5章:他递来的旧备份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别墅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杜见素靠在软枕里,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指尖神经质地揉搓着兔子的长耳朵。
昨晚的电击后遗症还没消退,太阳穴像是有根钢锯在来回拉扯,疼得她眼球发胀。
“微微,今天气色好多了。”
沈屿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一把精致的水果刀,正不紧不慢地削着一只红富士苹果。
果皮连成一条均匀的长线,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屿哥,我头还是有点晕。”杜见素把脸埋进兔子怀里,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没散干净的哭腔。
沈屿轻笑一声,切下一小块苹果,用刀尖挑着递到她嘴边。
“吃点水果。一会儿林寻要来,你以前最喜欢粘着他了,忘了?”
杜见素张嘴含住苹果,清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林寻。
沈屿的大学室友,也是那个在记忆碎片里,总是隔着人群遥望姐姐杜见素的男人。
门铃响了。
保姆阿姨快步走过去开门,片刻后,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滴。
“沈屿,好久不见。”
林寻的声音低沉而温和,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杜见素身上。
杜见素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藏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林寻,坐。”沈屿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微微刚出院,精神还没完全恢复,你别吓着她。”
林寻把向日葵放在茶几上,那是妹妹见微最喜欢的花。
“微微,还记得我吗?”林寻蹲下身,平视着杜见素的眼睛。
杜见素缩了缩肩膀,往沈屿怀里靠了靠,小声叫道:“林哥哥。”
沈屿对这个反应显然很满意,他顺势揽住杜见素的肩膀,指尖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
“林寻带了你最喜欢的花,不谢谢人家?”
“谢谢林哥哥。”杜见素低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
林寻坐回沙发,视线在沈屿揽着杜见素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沈屿,我听说微微恢复得不错,特意带了点她以前喜欢的画册。”
“她现在不画了。”沈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医生说,画画会刺激她的脑电波,对恢复不利。”
林寻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要是见素还在,看到见微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林寻状若无意地提起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唏嘘。
“可惜,三年前那场车祸……”
“咔吧”一声。
沈屿手里的水果刀切进了果核,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抬起头,眼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阴冷:“林寻,今天不谈这些不愉快的。”
杜见素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猛地炸开。
“车祸”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扭开了她脑海中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刺耳的刹车声。
金属剧烈摩擦地面的尖叫声。
她“看”见了。
第一视角下,方向盘在眼前剧烈晃动,视线里是一片扭曲的街景。
她拼命地踩下刹车踏板。
空的。
脚底没有任何阻力,踏板直接撞到了底板上。
刹车失灵了。
紧接着,第三人称视角像是一道闪光灯,猛地切入。
她看见一辆蓝色的重型卡车咆哮着冲过来,像是一头失控的巨兽,瞬间吞噬了那辆白色的轿车。
剧烈的撞击感袭来,她仿佛能听到肋骨折断的声响,感觉到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的温热。
“微微?微微你怎么了?”
沈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杜见素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后的真丝睡裙。
她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
“疼……屿哥,头疼……”
她顺势倒在沈屿怀里,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又发作了?”沈屿皱起眉,看向林寻的眼神多了一丝埋怨,“我就说不该提那些。”
林寻站起身,满脸歉意:“抱歉,我没多想。沈屿,要不你带她上去休息吧?”
沈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杜见素。
“不用,她缓一会儿就好。阿姨,去厨房把我带回来的那罐大红袍拿出来,给林先生泡茶。”
沈屿拍了拍杜见素的手背:“微微乖,在这儿坐一会儿,屿哥去给你拿药。”
沈屿站起身,走向二楼。
阿姨也跟着进了厨房,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杜见素和林寻两个人。
监控已经拆了,但沈屿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清晰可闻。
只有三十秒。
甚至更短。
杜见素猛地坐直身体,眼里的天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一把抓过茶几上的画纸和炭笔。
林寻死死盯着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杜见素的手指飞快地动着。
她没有画向日葵,也没有画兔子。
几笔利落的线条勾勒出一栋冷灰色的大楼,重点在顶层的那个标志性的异形通风口。
那是她记忆里闪现过无数次的地方。
林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倾身,声音压得极低:“这是……”
“救我。”
杜见素没有废话,只说了两个字。
林寻的反应极快,他从袖口里滑出一个黑色的微型U盘,精准地塞进了杜见素旗袍侧边的暗袋里。
紧接着,一张折叠成小方的纸条被他压在了杜见素洗笔的笔洗底部。
“在那儿。”林寻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杜见素几乎在听到二楼开门声的一瞬间,猛地揉皱了那张画纸。
她动作自然地将纸团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重新在画纸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看起来像小孩子涂鸦的向日葵。
沈屿走下楼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杜见素正拿着画笔,一脸得意地向林寻展示她的“杰作”。
“林哥哥,你看我画的花好不好看?”
林寻勉强笑了笑,眼底的深沉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好看,微微画什么都好看。”
沈屿走过来,接过阿姨端来的茶壶,亲自给林寻倒了一杯。
“药吃下去了。”沈屿把两颗白色的小药片递给杜见素,亲眼看着她吞下去,“林寻,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寻端起茶杯,手指有些细微的颤抖。
他喝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子,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讲座,先走了。”
沈屿起身相送:“好,不送你了,微微需要休息。”
林寻点点头,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杜见素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冰冷的U盘。
那是妹妹见微留下的东西吗?
为什么会在林寻手里?
林寻回过头,看向沈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对了,沈屿,刚才微微画的那朵花……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沈屿挑了挑眉:“什么事?”
“那栋楼。”林寻指了指废纸篓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见素车祸前,好像也跟我提过,说在那附近见过你。”
沈屿削苹果的动作在那一秒彻底僵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难看,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是吗?”沈屿的声音冷得掉渣,“我怎么不记得我去过那里。”
林寻没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杜见素一眼,转身走出了别墅大门。
杜见素坐在沙发上,感觉到沈屿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自己身上。
她抱着兔子,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掩盖住自己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6章:清扫过的老屋
林寻离开后,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窒息。
沈屿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杜见素,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五分钟,脊背僵硬得像一块墓碑。
林寻最后那句话,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肺管子里。
“微微。”沈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杜见素抱着毛绒兔子,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小兽。她没应声,只是把脸埋进兔子的长耳朵里。
沈屿转过身,大步走到废纸篓旁,猛地抓起那团被杜见素揉皱的画纸。
他当着她的面,一点点将纸团铺开。
杜见素的指尖死死扣住沙发布料,呼吸屏住。
纸上是她刚才涂鸦的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至于那栋冷灰色的大楼,早已被她用炭笔重重地涂抹成了阴影,看起来就像是画坏了的背景。
沈屿盯着那团黑漆漆的阴影看了许久,眼神阴鸷。
“你刚才画了什么?”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花……林哥哥送的花。”杜见素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画不好,怎么也画不好……屿哥,我是不是变笨了?”
沈屿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杜见素没躲闪,反而主动从沙发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他身边,拽住他的衣角。
“屿哥,林哥哥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姐姐在哪儿?为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她哭得鼻尖发红,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我怕……我怕我会彻底弄丢自己。屿哥,我想回家看看,回老家看看。我想拿小时候的照片,我想记起来……”
沈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依赖、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眼底的疑虑稍微散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变态的掌控欲。
“老家没什么好看的,微微,你现在需要休息。”
“求你了。”杜见素把头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冰冷的心脏跳动,“我只看一眼照片,就一眼。我想知道,我想记起来……”
沈屿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手,僵硬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他轻声说,“我陪你去。”
半小时后,黑色的轿车驶出了别墅。
云海市的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
杜家的老屋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小二楼,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杜见素刚走下车,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老屋的门敞开着。
保姆阿姨正带着两个清洁工,进进出出地往外搬东西。
“沈先生,您来了。”阿姨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
杜见素看着满地的狼藉,心头猛地一颤。
原本温馨的客厅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架上的书被成堆地塞进编织袋,墙上的合照被摘了下来,玻璃框碎了一地。
“这是在干什么?”杜见素尖叫一声,冲进屋子里。
“哎哟,微微小姐,沈先生说这房子太久没住人,都发霉了,让我带人来彻底清扫一下。”阿姨一脸为难地看向沈屿。
沈屿慢条斯理地走进屋,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微微,这里太脏了,很多旧东西都有细菌,扔了也好。”他走到杜见素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杜见素看着那些被打包丢在门口的旧物,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什么清扫,这分明是在毁尸灭迹。
沈屿想把杜见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抹掉。
“我的相册呢?我小时候的相册呢?”杜见素佯装崩溃,在客厅里乱撞,“你们把它扔到哪儿了?”
“在书房,还没来得及搬。”阿姨指了指二楼。
杜见素推开沈屿,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跑。
沈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那双深沉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的后脑勺。
书房里同样是一片混乱。
杜见素扑到书架前,疯狂地翻找着。她的动作很快,看起来像是毫无章法的发泄,但每一秒钟,她都在用余光扫视着房间的角落。
姐姐杜见素是个极度严谨的人。
如果姐妹俩真的有秘密通信的方式,一定藏在最不起眼、却又只有她们知道的地方。
脑海中,一段第三人称的视角突兀地闪现。
那是姐姐的视角。
她看见年幼的妹妹,正趴在书架最底层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
“姐姐,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谁也不能说出去。”
杜见素的呼吸一滞。
她借着翻找相册的动作,身体慢慢蹲了下来。
沈屿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合着。
“找到了吗?”沈屿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冷。
“没……还没。”杜见素带着哭腔,手指在书架边缘摸索。
她摸到了。
在书架与墙角交界的缝隙里,有一块地板的边缘微微松动,那是一个极小的暗格。
沈屿往前走了一步,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微微,别找了,跟我回家。”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后领。
杜见素心一横,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歪。
“哎呀!”
她故意勾住了书架旁的一个高脚花瓶。
那是杜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青花瓷瓶。
“啪!”
瓷瓶在沈屿脚边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微微!”沈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飞溅的瓷片。
就在这一秒钟的空隙。
杜见素的手指精准地扣开了那块地板,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长方形物体。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就凭借着本能,将其顺着宽大的袖口塞了进去。
动作极快,如残影掠过。
等沈屿重新走过来时,杜见素正跌坐在地上,手心里抓着一张边缘发黄的旧相片,哭得泣不成声。
“屿哥……花瓶碎了……妈妈的东西碎了……”
沈屿皱着眉,看着地上的瓷片,眼里闪过一丝嫌恶,但看到杜见素手里那张相片时,他的表情又松动了下来。
相片上,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正牵着手在老屋门前笑。
“碎了就碎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沈屿弯下腰,将杜见素从地上扶起来。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手,确认没被瓷片划伤,这才搂住她的腰。
“拿到了吗?”
“拿到了。”杜见素把相片死死贴在胸口,声音闷闷的,“屿哥,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沈屿看向阿姨,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
“手脚利索点,天黑之前,把这里处理干净。”
“明白,沈先生。”阿姨低头应道。
回程的车上,沈屿似乎放下了戒心。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右手却始终紧紧扣着杜见素的手腕。
杜见素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硬物。
那是一部极老旧的不联网手机。
没有SIM卡槽,没有摄像头,甚至连屏幕都有些裂纹。
杜见素屏住呼吸,借着沈屿呼吸平稳的间隙,用指甲盖抵住开机键,轻轻按了下去。
屏幕微弱的光在袖口的阴影里亮起。
电力只剩最后一点。
她飞快地划开界面,点进了短信草稿箱。
草稿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未发出的信息。
但在那条信息的右上角,赫然标注着一个编号:
【07】。
杜见素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瞬间冰凉。
07。
这意味着,在这一条之前,至少还有六条信息。
可草稿箱里什么都没有。
沈屿已经清扫过这部手机了?
杜见素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沈屿发现了这部手机,并且删除了前六条,那他为什么会留下这一条?
是没来得及删?
还是……
这一条,是他故意留给她的陷阱?
她感觉到沈屿的手指在她的腕骨上轻轻摩了摩。
“微微,手怎么这么凉?”
沈屿没睁眼,声音却幽幽地响了起来。
杜见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飞快地合上袖口,将手机死死压在掌心。
“空调……空调开太大了。”她颤声回答。
沈屿缓缓睁开眼,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盯着她。
“是吗?”
他伸出手,一点点摸向她的袖口。
第7章:被删掉的短信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沈屿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袖口边缘。
那一抹不该出现的微光,在阴影里跳动了一下。
“电量不足——”
那是旧手机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杜见素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甚至能感觉到沈屿指腹上的薄茧正隔着布料摩挲。
下一秒,他就会发现这个秘密。
“唔……”
杜见素猛地缩回手,整个人顺势栽进沈屿怀里。她死死咬着牙,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蜷缩,将那只藏着手机的袖口彻底压在身下。
沈屿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
“头……好疼。”杜见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颤得厉害,“屿哥,像是有针在扎……”
沈屿的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狐疑并未完全消散。他正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皱了皱眉,接起电话。
“教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低语。沈屿的脸色变了,原本阴鸷的目光瞬间被一种学术性的狂热和紧迫感取代。
“提前了?好,我马上准备。资料都在书房,我这就回去拿。”
挂断电话,沈屿看向杜见素,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冷硬。
“导师那边有个紧急学术会议,提前到了明早,我必须立刻出差去云城。”
车子刚好停在别墅门口。
沈屿推开车门,将杜见素扶下车,动作依旧温柔,眼底却没温度。
保姆阿姨早已守在门口,低眉顺眼地接过沈屿的公文包。
“看好太太。”
沈屿盯着阿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
“她身体不舒服,这两天除了卧室和画室,哪儿也不许去。明白吗?”
阿姨低头,声音平板:“明白,沈先生。”
沈屿转头在杜见素额头上亲了一口,冰凉的触感像毒蛇爬过。他没再多留,转身上了另一辆等候多时的商务车,消失在夜色中。
别墅的大门沉重地合上。
杜见素靠在玄关的鞋柜旁,大口喘着气。
“太太,上楼休息吧。”
阿姨走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杜见素的袖口。
“沈先生走之前交代过,要给您做全身检查,看看有没有磕碰。”
杜见素心头一凛。
沈屿还是起疑了。
“不用,我就是累了。”杜见素推开她,扶着楼梯往上走,“我想睡一觉,别来烦我。”
“那我一个小时后给您送温水。”
阿姨站在楼梯口,像一尊石像,阴森森地看着她的背影。
回到卧室,杜见素反锁上门,整个人瘫软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飞快地从袖口掏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
彻底没电了。
杜见素咬着指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屿出差是唯一的变数,也是唯一的生机。但阿姨的监视几乎是病态的——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很有规律,每隔十五分钟,那沉重的脚步声就会在门外停顿片刻。
她在等。
等一个阿姨必须离开的空档。
凌晨两点。
别墅里寂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杜见素贴在门边,听到了楼下厨房传来的动静。阿姨在准备宵夜,按照沈屿的规矩,那份养生粥需要熬制十五分钟,期间不能离人。
只有十五分钟。
杜见素脱掉拖鞋,赤脚走出卧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没亮,她像一道幽灵,避开监控可能存在的死角,潜入了沈屿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冷香。
杜见素摸到书桌后的主机,手心里满是冷汗。她插上林寻给的U盘,屏幕的荧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
文件弹出的瞬间,杜见素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冷灰色的建筑,巨大的通风口像是一头巨兽的喉咙,沉默地吞噬着周遭的荒凉。
这栋楼,和她白天在画纸上涂抹出的阴影一模一样。
这不是幻觉。
这是她记忆深处的坐标。
她颤抖着点开一个名为“Project-S”的文件夹。
密密麻麻的数据跳了出来。
【样本A:杜见素。状态:意识剥离观察期。】
【样本B:杜见微。状态:电波保存/覆写准备。】
杜见素的指尖死死扣住桌沿。
意识剥离。
电波保存。
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在姐姐残留的脑科学知识里被迅速拆解、重组。
沈屿在做记忆移植。
他把死去的妹妹的记忆,强行塞进了车祸后变成植物人的姐姐身体里。
“唔!”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爆发。
杜见素眼前一黑,脑海中疯狂闪回一段第三人称的画面:
漆黑的手术室,无影灯惨白。
她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而沈屿穿着白大褂,正专注地调试着一台复杂的精密仪器。
“微微,别怕。”沈屿的声音在记忆里温柔得让人作呕,“很快,你就能在姐姐的身体里醒过来了。”
那是姐姐的视角。
是杜见素在意识消失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谁在里面?”
门外突然传来阿姨狐疑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杜见素猛地惊醒,一把拔下U盘。
她没时间关机了,直接按下了主机的强制断电键。
屏幕熄灭的瞬间,书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杜见素缩在巨大的书架后面,屏住呼吸。
阿姨探进头来,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房间里乱晃。
“太太?”
杜见素死死捂住嘴,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手电筒的光扫过书桌,停顿了两秒。
阿姨没发现异常,重新关上了门。
杜见素在黑暗中瘫坐了许久,确认脚步声远去,才踉踉跄跄地潜回卧室。
她反锁上门,整个人钻进被窝。
阿姨推门进来送温水时,杜见素正闭着眼,身体微微发抖。
“太太,喝水。”
“放那儿吧。”杜见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像是刚哭过。
阿姨盯着被窝隆起的轮廓看了半晌,终究没说什么,放下杯子走了。
房门关上的刹那,杜见素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部旧手机。
她利用刚才在书房找到的一根旧充电线,接通了床头的隐蔽插座。
屏幕亮起。
电力恢复到了3%。
杜见素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跳动。
她知道这部手机被沈屿清理过,但沈屿太自大了,他以为暴力删除就能抹除一切。
他不知道,这部手机是五年前的旧款——那时候的机器,短信可以被存储在SIM 卡那几十 KB 的存储里。
删除键删掉的,只是手机数据库里的那条记录。SIM 卡里的副本,系统不读、列表不显示,安安静静躺在芯片里,像一具没下葬的尸体。
她尝试着调取SIM卡上的短信备份,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进度条缓慢地爬行。
10%……
50%……
90%……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六条被隐匿的草稿重新浮现。
杜见素点开了编号为【01】的那一条。
发送时间:三年前,姐姐出事的前一个晚上。
屏幕的荧光映着她满是泪水的脸,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妹妹,沈屿可能在做一些违法的实验,但我现在还没有证据,如果我出事,离他远点。”
第8章:转机
凌晨三点,被窝里闷热得让人窒息。
杜见素蜷缩成一团,旧手机的荧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映着她惨白的脸。手机电量只剩下微弱的2%,屏幕上的进度条像是在与死神赛跑。
【草稿恢复成功。】
随着一声极轻的震动,五条带着血色的短信逐一跳了出来。
杜见素的手指剧烈颤抖,点开了编号为【02】的那条。
“见素,我找到了沈屿在云海市郊外的那个实验室。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康复中心,他在做活体脑电波采样。我看到他在给那些流浪汉注射不明药物……”
杜见素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
那是妹妹杜见微的语气。
三年前,姐姐杜见素发现了沈屿的秘密,随后车祸成了植物人。
一年前,妹妹杜见微接力调查,却发现真相远比想象中更恐怖。
【03】: “姐,沈屿疯了。他书房里有你的脑检报告,他在研究怎么把一个人的记忆‘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躯壳里。他想把你也当成实验对象!”
【04】: “他发现我了。他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见素,如果我没能把证据带给林寻,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杀了他。”
杜见素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砸在屏幕上。
原来,一年前的那场车祸也不是意外。
妹妹在报警的路上,遭遇了连环撞击。爆炸发生时,沈屿就在现场。他没有救人,而是利用他那套违法的设备,收割了妹妹弥留之际的脑电波。
他杀死了妹妹,又想筛选妹妹的记忆移植到姐姐的大脑里,试图“复活”那个他心目中听话的小白兔。
“咔哒。”
门把手向下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杜见素心跳骤停,飞快地按下关机键,将手机塞进枕头最深处。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走廊的感应灯透进一丝光,保姆阿姨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床头。
杜见素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紧接着,一只粗糙、冰凉的手指探了过来,死死按在她的颈动脉上。
力道很大,像是确认这件“实验品”是否还在跳动。
杜见素一动不动,任由那股寒意渗透皮肤。
过了许久,脚步声才缓缓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
杜见素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属于妹妹的单纯天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姐姐杜见素那如手术刀般的冷彻。
她不仅要活下去。
她还要沈屿死。
……
翌日上午。
阳光洒进别墅,却照不进杜见素眼底。
“阿姨,我想吃老街那家的糯米糍。”
杜见素坐在餐桌前,托着腮,歪着头看向正在拖地的保姆。她换上了杜见微最爱的粉色碎花裙,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娇纵。
阿姨停下动作,眉头紧锁:“沈先生说,这两天不能出门。”
“可我就是想吃嘛。”杜见素站起身,挽住阿姨的胳膊,轻轻摇晃,“你要是不带我去,等屿哥回来,我就说你虐待我。”
阿姨的脸色僵了僵。
“只能去那一会儿,买完就回。”
“好耶!”杜见素雀跃地跳了一下,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老街便利店。
阿姨像个影子一样贴在杜见素身后。
店里人很多,排队付款的长龙一直延伸到门口。
“阿姨,你去排队,我去那边拿瓶果汁。”杜见素指了指柜台最里面的冷饮柜。
阿姨看了一眼距离,只有三五步,便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盯着收银台。
就是现在。
杜见素没有去冷饮柜,而是身形一闪,借着货架的遮挡,钻进了柜台后方的座机位。
那是便利店用来接外卖订单的座机。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按键上飞速跳动。
那个号码,她已经在脑海里复刻了千万遍。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林寻的声音透着疲惫。
杜见素透过货架的缝隙,死死盯着阿姨的后脑勺。
阿姨正从兜里掏钱包,距离结账还有大约四十秒。
“林寻,是我。”
杜见素开口,声音不再是甜美的“微微”,而是姐姐那冷静、专业、甚至带着一丝杀气的语调。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见素?”林寻的声音在发抖。
“听着,没时间解释。”杜见素语速极快,眼神冷冽如冰,“U盘在我卧室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五本书里。密码是微微的生日。里面是沈屿非法移植记忆的全部记录,还有三年前和一年前两起谋杀案的线索。”
“见素,你现在——”
“立刻报案,启动证据保全。沈屿在云城开会,他随时会回来。”
杜见素看到阿姨已经把糯米糍放在了收银台上。
“林寻,把他的命,给我锁死在法律里。”
“我明白。”林寻的声音瞬间变得沉重而坚定,“我马上联系省厅的熟人,你撑住。”
“嘟。”
杜见素果断挂断电话。
她迅速抹掉了座机上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起一瓶橙汁。
在阿姨转头的瞬间,她刚好从货架后走出来,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
“阿姨,选好啦,我们回家吧。”
阿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座机,没发现异常。
走出便利店,阳光有些刺眼。
杜见素拎着糯米糍,在路边的玻璃橱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依旧甜美,可眼神里却藏着两股交织的意志。
那是姐姐的理智与妹妹的恨意,彻底融合后的冷光。
火种已经传出去了。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是沈屿的倒计时。
“叮铃铃——”
刚走到车边,阿姨怀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阿姨接起电话,原本平板的脸色瞬间大变,变得惨白而惊恐。
“是……是,我明白。”
她挂断电话,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杜见素,像是要把她看穿。
“太太,我们得赶紧回去。”
阿姨的声音在发颤,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先生提前回来了。他现在就在别墅等你。”
阿姨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怜悯。
“他说,有份‘大礼’要送给你。”
第9章:双生花
黑色轿车像一头沉默的困兽,死死扎进别墅的阴影里。
阿姨推开车门的手在抖,金属扣撞在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敢看杜见素,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太太,请吧。”
沈屿就站在别墅的台阶上。
他换了一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啪嗒”,火苗跳起,又在风里熄灭。
他没问便利店的事,也没问那瓶橙汁。
“微微,过来看。”沈屿朝她招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容,“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杜见素拎着那袋已经冷掉的糯米糍,指尖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小跑着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屿哥,你吓死我了,阿姨说你生气了。”
沈屿顺势揽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勒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带着一股冷冽的薄荷味:“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这具身体里的杂质太多了,得清理一下。”
他没有进屋,而是直接带着她走向后院的另一辆车。
那是去往康复医院的方向。
杜见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悄悄摸了摸口袋,U盘还在,但这里没有电脑,也没有林寻。
云海市康复医院,地下三层。
这里是沈屿的私人领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电离后的焦灼气味。
主治医王医生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贪婪地在杜见素身上扫视,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工的艺术品。
“沈教授,设备调试好了。”王医生指了指实验室中央那台巨大的仪器。
无数细长的导线从仪器中延伸出来,末端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极贴片。
“屿哥,这是什么啊?”杜见素缩在沈屿怀里,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带了哭腔,“我不想做检查,我们回家好不好?”
沈屿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摸一片羽毛,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乖,微微。那个讨厌的姐姐总想抢走你,她在你脑子里留了太多垃圾。”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等今晚结束,你的脑子里就只有我了。”
他示意王医生动手。
杜见素被强行按在冰冷的实验床上,皮质的束缚带扣住了她的手脚。
“电压调到临界点。”沈屿站在监控屏前,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要彻底覆盖基底神经节的残留信号。”
“可是沈教授,如果功率过大,可能会造成永久性脑损伤……”王医生有些犹豫。
“我说,调到最高。”沈屿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得可怕,“我要的是微微,不是一个装着废物的容器。”
滋滋——
高频电流的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内回荡。
杜见素死死咬着牙,指甲陷入掌心。她能感觉到王医生正在把冰冷的导电膏涂在她的太阳穴上。
林寻,你到底在哪?
“准备启动。”王医生的手指按在了红色按钮上。
就在这一瞬间,实验室厚重的合金大门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气浪掀起了地上的白大褂,警报声瞬间凄厉地炸响。
“警察!别动!”
全副武装的特警鱼贯而入,红色的激光准星瞬间锁定了实验室内的所有人。
沈屿的脸色在那一秒变得惨白,但随即,他眼底闪过一抹疯狂。他没有举手投降,而是猛地扑向旁边的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想抓我?那就一起毁掉!”他嘶吼着,企图启动数据销毁程序。
那是他所有的实验记录,是他犯罪的铁证,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别动控制台!”王医生吓得瘫倒在地。
杜见素猛地挣脱了尚未扣紧的一只束缚带,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翻身下床,狠狠撞在沈屿身上。
沈屿被撞得一个踉跄,但他依然死死按着回车键:“没用的!只要三秒,所有数据都会物理抹除!”
“`sudo access --override`,没用的,沈屿。”
一个冷冽、清醒、带着绝对压制感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
沈屿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原本那个“胆小爱哭”的杜见微,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她挺直了脊背,眼神里的怯弱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属于顶尖脑科学学者的冷静。
“你……”沈屿的嗓音沙哑。
“Project-S 实验,动态采样频率 1024Hz。”杜见素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数据链路在底层驱动的隐藏扇区,物理层做了三段式镜像备份。你以为删掉前端接口就行了?”
沈屿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串参数,这个逻辑,除了他,只有当年的杜见素知道。
“不用找了,你删不掉。”杜见素一把夺过鼠标,手指在键盘上留下一串残影,“我在U盘里留了后门,在你接入内网的那一刻,数据就已经同步到了警方云端。”
“见素?”沈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底的疯狂逐渐被恐惧取代,“你是见素……你一直都在?”
杜见素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去的样本。
“带走!”
林寻从特警身后走出来,他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杜见素,嘴唇颤抖着,却终究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警察迅速上前,将沈屿和王医生按倒在地。
冰冷的手铐扣在沈屿手腕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证据固定完毕。”一名技术民警走过来,对着领队的警官点头,“物理服务器已封存,实验数据完整。”
王医生彻底瘫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是沈屿逼我的!都是他策划的!那些车祸跟我没关系啊!”
沈屿被拖向门口,他的皮鞋在磨砂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杜见素站在实验室中央,红蓝交替的警灯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她赢了。
可当沈屿被押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对着杜见素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笑容。
“你以为你找回了记忆,就是赢了吗?”沈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杜见素眉头微蹙,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沈屿凑近了一点,尽管被警察死死按着,他依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去看看U盘里最后那个隐藏文件……看看在一年前的那场爆炸里,我是怎么拿到微微的脑电波的。”
杜见素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被警察强行拽进了电梯。
第10章:自由
实验室里的红蓝警灯还在闪烁,刺得人眼球生疼。
沈屿被带走时那个扭曲的笑容,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死死扎在杜见素的心口。
“见素,别听他的。”林寻快步走过来,想要遮住她的视线,“他在试图摧毁你的意志。”
杜见素推开了他的手。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冷得吓人。她径直走向那台尚未关闭的终端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惊人。
“隐藏分区……07号协议。”
她低声呢喃,那是姐姐记忆里最深处的专业代码。
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被重重加密的音频文件跳了出来。文件创建日期,正是杜见微出事的那一天。
杜见素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电流声过后,是剧烈的爆炸轰鸣,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的闷响。
“救命……姐姐……屿哥……”
那是杜见微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和浓重的血腥气。
“别急,微微。”沈屿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冷漠得像是一台机器,甚至能听到他按动秒表的声音,“再坚持一下,你的边缘系统正处于最高频的激发状态,这组数据对我非常重要。”
耳机里,杜见微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姐姐救我”。
而沈屿在低语:“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杜见素猛地摘下耳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痛楚不是来自大脑,而是来自灵魂的撕裂。两股记忆在这一刻疯狂地撞击、交融。她仿佛看见了火光中挣扎的妹妹,也感受到了病床上动弹不得的姐姐。
沈屿不是在复活谁。
他是在收割灵魂,为了他那病态的实验,眼睁睁看着杜见微在火里烧成灰烬。
“畜生。”
杜见素死死盯着屏幕,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
……
警局审讯室。
沈屿坐在审讯椅上,即便身陷囹圄,他依然维持着那种病态的优雅。他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褶皱,看着推门而入的杜见素,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见素,或者我该叫你微微?”他歪着头,眼神里透着贪婪,“你看,我的实验多完美。你现在的眼神,既有见素的冷冽,又有微微的灵动。”
“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对吗?”杜见素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当然。”沈屿身体前倾,手铐在铁栏上撞出脆响,“是我把你从那具腐烂的躯壳里救出来的。你应该感谢我,我们才是天生一对的造物主。”
隔壁审讯室,保姆阿姨的哭喊声隐约传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杀人!沈先生说太太脑子坏了,得吃药……那些信,他说都是垃圾,让我烧掉……”
杜见素听着那些噪音,突然笑了。
那是杜见素式的冷笑,带着手术刀般的锋利。
“沈屿,你的Project-S,从底层逻辑上就烂透了。”
沈屿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你以为记忆移植就是人格的延续?”杜见素身体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是我告诉你,你移植的只是碎片。你真正唤醒的,是这具身体里从未熄灭的、复仇的本能。”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波形图,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是你最看重的那段脑电波。”
沈屿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恐惧,也不是濒死反应。”杜见素指着那段平稳而坚韧的波峰,“这是微微在临死前,对姐姐最后的爱和守护。这种情感是无法被你的算法编程的,更无法被覆写。”
沈屿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拼命摇头:“不可能!我的数据不会错!你是我的作品!”
“你亲手杀死了你最爱的‘小白兔’,又亲手制造了毁灭你的死神。”
杜见素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诛心。
“沈屿,你一无所有了。”
沈屿死死盯着那张波形图,脑海中似乎又回响起了杜见微最后的求救声。他的自大像是一座被推倒的积木,瞬间崩塌。
“不……不是这样的……微微……见素……”
他突然爆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地撞击着审讯椅,铁链声震耳欲聋。
……
数月后。
云海市的阳光很好,驱散了积压已久的阴霾。
法槌落下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沈屿因故意杀人、非法行医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极刑。主治医王医生被吊销执照,入狱十五年。
杜见素回到了那座别墅。
这里曾经是她的囚笼,现在只是一栋空荡荡的房子。
她走进后院,亲手拆掉了所有隐蔽的摄像头。那些冰冷的电子眼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碎。
书房里,沈屿那些引以为傲的实验笔记被堆在一起。
杜见素划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瞬间吞噬了那些写满罪恶的纸张。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在火光中重叠,然后化作一体。
“我们走吧。”她轻声说道。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一直潜伏在右脑里的灵魂说的。
她走出别墅大门。
阳光刺眼地打在脸上,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林寻就站在门外,靠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旁。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清爽而干净。
看见她出来,林寻伸出了手。
他没有叫她“见素”,也没有叫她“微微”。
“准备好了吗?”他问。
杜见素看着那只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彻底陷入死寂的别墅。
她伸出手,指尖搭在林寻的掌心。
这一刻,杜见素与杜微微在同一个灵魂里,对着久违的自由,露出了最轻盈的微笑。
她跨过别墅大门的阴影,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