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传了十几年,说太子殿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狗。
偏偏我嫁进东宫时,带了一只大黄狗。
宫人吓得跪了一地,都劝我赶紧送走。
我没送。
太子也没提。
只是从那以后,我一逗狗,他就开始找事。
今日嫌狗掉毛,明日嫌狗占地方。
直到我给狗缝了新窝,没给他做香囊。
他当晚把狗连窝一起搬出寝殿。
“夫人,为夫忍了三日。”
“你再不哄我,孤就真跟它争宠了。”
1
京城传了十几年。
太子萧承砚不怕刀,不怕血,不怕朝堂上那些老臣拍桌子。
他只怕狗。
我嫁进东宫那日,偏带了一只狗。
狗叫阿黄。
从苏家跟我到花轿边。
我掀盖头时,它蹲在轿门口。
喜娘脸都僵了。
东宫侍卫退了三步。
宫人跪了一地。
“太子妃,快送走吧。”
“殿下真怕这个。”
“今日大喜,别冲了喜气。”
我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摇尾巴。
我没松手。
“它跟我来,便是我的陪嫁。”
宫人互看。
没人敢接话。
内侍总管福顺跑进正殿。
没一会儿,萧承砚出来了。
他穿着喜服。
腰间玉带压住衣角。
眉眼端着。
步子停在三丈外。
阿黄抬头看他。
他袖口动了一下。
福顺立刻挡在他前头。
我看见了。
他也看见我看见了。
他咳了一声。
“都跪着做什么。”
宫人低头。
“殿下,太子妃带了狗。”
“孤看见了。”
“要不要送到外院?”
萧承砚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喜堂里静了。
红烛烧着。
香灰落下。
我没开口求他。
他也没开口赶狗。
半晌后,他抬手。
“随太子妃。”
宫人都愣了。
我也愣了一下。
阿黄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萧承砚立刻转身。
“礼还没完。”
他走得很稳。
可福顺跑得很快。
我忍住没笑。
拜堂时,阿黄蹲在门边。
萧承砚全程没看门。
我同他并肩站着。
喜娘喊一拜天地。
他低头。
我低头。
二拜高堂。
皇后娘娘坐在上首。
她看了阿黄一眼,又看萧承砚一眼。
嘴角压住。
夫妻对拜时,萧承砚弯腰比我慢半拍。
我听见他低声。
“它会进寝殿吗?”
我也低声。
“它睡我脚边。”
他抬眼。
我垂眼。
喜帕挡住我的脸。
他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妃,今日是洞房。”
“所以呢?”
“孤不想跟狗分床位。”
我差点笑出声。
喜娘喊礼成。
满殿道贺。
阿黄叫了一声。
萧承砚肩头一紧。
我看见了。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
却不松。
“跟孤走。”
我跟他进了寝殿。
阿黄跟在后面。
福顺急得额头出汗。
“太子妃,这狗……”
萧承砚坐到榻边。
眼神不往地上落。
“给它备窝。”
福顺张嘴。
“殿下?”
“听太子妃的。”
我看向他。
他偏开脸。
“孤不是怕。”
阿黄甩尾巴。
尾巴扫到他的靴面。
他整个人僵住。
我终于没忍住。
笑了一声。
他盯着我。
“苏棠。”
我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嗯。”
“今晚,它睡外间。”
“不行。”
“为何?”
“它认床。”
“孤也认。”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红烛火光压在他眼底。
他忽然伸手,拿起合卺酒。
“先喝酒。”
我接过。
阿黄趴下。
他松了口气。
我杯沿刚碰唇,外头忽然传来脚步。
皇后身边的嬷嬷站在门口。
“娘娘有话。”
“明早请太子妃带狗去凤仪宫。”
萧承砚手里的酒杯停住。
我抬眼。
那嬷嬷又补了一句。
“沈姑娘也在。”
萧承砚脸色变了。
我知道,东宫第一件麻烦来了。
2
沈姑娘叫沈玉瑶。
皇后娘家侄女。
京城都说,她差点成了太子妃。
我嫁进来前,也听过。
苏家门第不低。
可比不上皇后娘家。
赐婚那天,沈家马车停在宫门外半日。
没人敢问。
我也没问。
第二日天还没亮,福顺就来敲门。
“太子妃,凤仪宫那边催了。”
我坐起来。
萧承砚已经醒了。
他靠在榻边。
眼下有淡影。
阿黄趴在屏风边。
他一夜没睡。
我看了他一眼。
“殿下守夜?”
他理了理袖口。
“孤早起。”
阿黄打了个哈欠。
他立刻起身。
“走吧。”
我笑。
“殿下也去?”
“母后召你,孤顺路请安。”
“顺路?”
“东宫到凤仪宫,确实顺。”
他不看阿黄。
阿黄却跟着我走。
萧承砚走在我左边。
福顺走在他右边。
一路上,宫人都看狗。
也看他。
他脸上没表情。
只有阿黄靠近时,他袖里的手会攥一下。
进凤仪宫时,沈玉瑶已经坐在皇后身边。
她穿浅色宫裙。
头上只簪一支玉钗。
看见我,她起身行礼。
“见过太子妃。”
礼数没错。
眼神却落在阿黄身上。
皇后看着我。
“昨日宫里都传开了。”
“说太子妃带狗入东宫。”
我行礼。
“儿臣带它来请安。”
皇后没立刻说话。
沈玉瑶轻声。
“娘娘,狗毕竟冲撞。”
“东宫是储君居所。”
“若传到外头,只怕惹人议论。”
萧承砚端起茶。
茶盖碰了杯沿。
声音很轻。
殿里静了。
我看着沈玉瑶。
“沈姑娘觉得,该如何?”
她抬眼。
“送去庄子养。”
“太子妃想它时,可以去看。”
我点头。
“听着周全。”
她眼底有笑。
皇后看向萧承砚。
“太子怎么看?”
萧承砚放下茶。
“东宫养得起一条狗。”
沈玉瑶脸色一顿。
皇后也看他。
“你不是怕狗?”
他看我一眼。
“儿臣不怕。”
阿黄忽然往他那边走。
他手指一紧。
我立刻轻唤。
“阿黄,回来。”
阿黄停住。
沈玉瑶笑了一下。
“殿下果然不怕。”
她从宫女手里接过点心。
蹲下身。
“来。”
阿黄没动。
她又往前递。
点心里有肉味。
阿黄闻了闻。
我皱眉。
“沈姑娘别喂。”
她抬头。
“太子妃多虑了。”
“我只是喜欢狗。”
阿黄忽然退后。
低声叫了两下。
萧承砚站了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
皇后脸色沉下。
“怎么回事?”
我看着那块点心。
“阿黄不吃外人东西。”
沈玉瑶脸上笑没了。
“太子妃这话,是说我害它?”
“我没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眼圈立刻红了。
宫女扶住她。
“娘娘,奴婢看见了。”
“沈姑娘只是喂狗。”
皇后看向我。
“苏棠。”
我跪下。
“儿臣失言。”
萧承砚忽然开口。
“福顺,把点心拿去给兽医看。”
沈玉瑶猛地抬头。
“殿下不信我?”
萧承砚声音平稳。
“孤信证据。”
福顺上前。
宫女却把点心攥紧。
我看着她的手。
“拿出来。”
那宫女跪下。
“奴婢手抖,点心碎了。”
她刚要往袖里塞。
阿黄扑过去,咬住她袖口。
殿里一乱。
萧承砚退了半步。
我挡到他身前。
宫女袖里滚出一个纸包。
纸包散开。
白粉落在地上。
皇后拍案。
“谁给你的东西?”
宫女哭着磕头。
沈玉瑶脸白了。
我还没开口,外头又有人来报。
“娘娘,御花园池边发现一只死猫。”
“身上也有这种粉。”
沈玉瑶忽然看向我。
“太子妃,你为何要带狗进宫?”
我明白了。
这事不是冲阿黄。
是冲我。
3
凤仪宫里没人出声。
纸包放在案上。
死猫也被带到廊下。
皇后没让我起身。
沈玉瑶先跪了。
她哭得急。
“娘娘,此事与我无关。”
“我只是想替东宫解忧。”
“太子妃带狗进宫,宫里才出了事。”
“若不是这狗乱跑,谁会发现死猫?”
她话锋转得快。
我低头。
萧承砚站在我身侧。
他的影子落在我手边。
皇后看着我。
“苏棠,你怎么说?”
我抬头。
“儿臣入宫不满一日。”
“狗也一直在儿臣身边。”
“请娘娘查宫门记录,查凤仪宫膳房,查这宫女昨日见过谁。”
沈玉瑶立刻道。
“太子妃推得真快。”
我看她。
“沈姑娘哭得也快。”
她噎住。
萧承砚轻咳。
皇后扫他一眼。
“你笑什么?”
他收住。
“儿臣没有。”
皇后冷声。
“福顺,查。”
福顺领人去了。
那宫女瘫在地上。
沈玉瑶不再哭。
她盯着我。
我知道她等什么。
她等我乱。
等我求萧承砚。
等我开口说自己委屈。
我偏不。
阿黄蹲在我身边。
萧承砚看了它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低声。
“殿下若怕,就坐远些。”
他声音也低。
“孤不怕。”
“手别抖。”
他把手背到身后。
“风大。”
殿内没风。
我嘴角动了动。
沈玉瑶忽然开口。
“太子妃和殿下倒是亲近。”
“昨日才成婚,今日就能替殿下挡狗。”
“想来早有情分。”
这句话落下,皇后眼神变了。
赐婚来得突然。
最忌有人说太子私下定情。
我看向沈玉瑶。
她这次不装了。
她要把我和萧承砚一起拖下水。
我还没说话,萧承砚先开口。
“沈姑娘。”
“孤昨日才见太子妃。”
“今日才知道她敢顶嘴。”
“谈不上早有情分。”
沈玉瑶垂眼。
“臣女失言。”
萧承砚接着道。
“不过从今日起,可以有。”
殿里静住。
我也愣住。
皇后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站到我身边。
离阿黄只有一步。
阿黄摇尾巴。
他下颌绷住。
却没退。
“儿臣既娶了她,就会护她。”
“她的狗,也归儿臣东宫。”
我心口一顿。
皇后盯了他半晌。
忽然笑了一声。
“好。”
“那就查清楚。”
福顺很快回来。
身后押着膳房小太监。
小太监跪下就招。
“奴才只收了银子。”
“有人让奴才把药粉交给春桃。”
春桃就是那宫女。
皇后问。
“谁?”
小太监抖成一团。
“奴才没看清。”
“只知道那人袖口绣了玉兰。”
所有人都看向沈玉瑶。
她今日袖口,正有玉兰。
她立刻伸出手。
“京中女子多用玉兰。”
“不能凭这个定罪。”
我点头。
“确实不能。”
她没想到我会帮她。
我看向春桃。
“那就看春桃。”
春桃抬头。
“奴婢不知道。”
我走到她面前。
“你刚才怕点心被查。”
“说明你知道粉有问题。”
“你若不说,就担主罪。”
春桃哭着摇头。
沈玉瑶忽然道。
“太子妃何必逼一个奴婢。”
“她若被你吓坏,随口攀咬,又该如何?”
我看向她。
“沈姑娘怕她攀谁?”
沈玉瑶脸色发紧。
萧承砚看了我一眼。
眼底有笑。
我知道他懂了。
春桃不是关键。
关键在银子。
我转身对皇后行礼。
“娘娘,搜春桃住处。”
“若有银子,查银号印记。”
皇后点头。
“去。”
沈玉瑶忽然起身。
“娘娘,臣女身子不适。”
“想先回府。”
皇后没说准。
萧承砚淡淡开口。
“沈姑娘急什么。”
“银子还没找着。”
话音刚落,殿外宫人跑进来。
“娘娘,找到了。”
“银票夹在春桃枕下。”
“上头盖的是沈家铺子的私印。”
沈玉瑶猛地跪下。
我刚要开口,福顺又呈上一封信。
“殿下,还有这个。”
“信上写着太子妃的名字。”
萧承砚接过信。
只看一眼,脸色沉了。
我心里一紧。
那封信,竟是我的笔迹。
4
内容也狠。
上面写着,我嫌阿黄碍事,借沈玉瑶的手除掉它。
还写着,若事败,就把脏水推回沈家。
皇后看完,脸色压住。
沈玉瑶立刻抬头。
“娘娘,臣女冤枉。”
“原来是太子妃设局。”
“臣女差点替人担罪。”
春桃也跟着哭。
“奴婢收到信,才照办。”
“奴婢以为太子妃吩咐。”
殿里目光全落到我身上。
我看着那封信。
心里反倒定了。
做得太满。
就会露。
萧承砚把信按回案上。
“这字不对。”
沈玉瑶急了。
“殿下只看一眼,怎知不对?”
他偏头看我。
“太子妃昨日写礼单,孤看过。”
我怔住。
昨日进东宫,我确实补过一份陪嫁单。
他那时明明坐得很远。
原来全看了。
皇后问。
“哪里不对?”
萧承砚拿起信。
“她写‘狗’字,右边收笔会顿。”
“这封没有。”
沈玉瑶脸僵住。
我也看向他。
这种细处,他居然记得。
福顺低头忍笑。
皇后扫过去。
福顺立刻跪正。
沈玉瑶不肯退。
“笔迹可仿,习惯也可变。”
我抬手。
“取纸笔。”
宫人送来纸笔。
我写下同一句。
阿黄趴在我脚边。
萧承砚退了半步,又停住。
我写完,递给皇后。
皇后看了两张。
眉头松了一点。
沈玉瑶咬住唇。
“太子妃此刻知道破绽,自然会改。”
我点头。
“沈姑娘说得也有理。”
她一愣。
我转身看春桃。
“那就问送信的人。”
春桃抖了一下。
“没人送。”
“信在奴婢门口。”
“门口何时?”
“昨夜子时。”
“昨夜子时,东宫合卺后,内宫落锁。”
“我在寝殿。”
“殿下也在。”
萧承砚接上。
“孤可作证。”
沈玉瑶立刻道。
“夫妻作证,不能作数。”
萧承砚看过去。
“那阿黄作证?”
殿里一静。
我差点破功。
皇后按了按眉心。
“别胡闹。”
萧承砚又道。
“昨夜寝殿外有值夜宫人。”
“传来问话。”
福顺马上出去。
不多时,两个值夜宫人进来。
“回娘娘,太子妃整夜未出。”
“殿下也未出。”
沈玉瑶盯着春桃。
春桃脸上血色没了。
我蹲下,盯住她的眼。
“你再扛,沈家会说不认识你。”
“你招了,娘娘还能查主使。”
“你不招,死猫,药粉,伪信,全算你一人。”
春桃猛地磕头。
“奴婢招。”
沈玉瑶站起来。
“春桃!”
皇后一拍案。
“让她说。”
春桃哭得喘不过气。
“信不是太子妃写的。”
“是沈姑娘身边的青荷给奴婢。”
沈玉瑶后退一步。
“胡说。”
春桃急得抬头。
“青荷说,只要阿黄吃了东西,太子妃定会发作。”
“到时再拿出信。”
“说太子妃为了争宠,故意害狗,再嫁祸沈家。”
我看向沈玉瑶。
她还想辩。
殿外忽然有人冲进来。
是沈玉瑶的丫鬟青荷。
她跪下就哭。
“姑娘,奴婢办砸了。”
这一句落地。
沈玉瑶脸色全变。
皇后冷冷开口。
“带下去审。”
青荷却忽然指向我。
“不是姑娘。”
“是太子妃的继母给了银子。”
我指尖一冷。
这把火,烧回苏家了。
5
苏家继母宋氏。
她进门十年。
从不碰我明面上的东西。
只动我身边的人。
阿黄本是母亲留下的庄狗。
宋氏嫌它守院。
几次要卖。
都被我拦下。
我嫁入东宫,她笑着送我上轿。
还说阿黄跟着好。
原来在这儿等着。
皇后看向我。
“苏家也牵进来了。”
沈玉瑶立刻抓住机会。
“娘娘明鉴。”
“臣女与太子妃无冤。”
“倒是苏家内宅,臣女不敢猜。”
我看着她。
“沈姑娘刚才还说,是我设局。”
“现在又说苏家。”
“你到底信哪一个?”
沈玉瑶噎住。
萧承砚走到案前。
“传苏家人。”
皇后点头。
“传。”
宫人领命。
沈玉瑶脸上松了一瞬。
我看见了。
她不怕传苏家。
说明宋氏早有准备。
我心里沉下去。
萧承砚低声。
“别怕。”
我看着他。
“我不怕。”
他看向阿黄。
“它也不怕。”
阿黄甩了甩尾巴。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阿黄。
“殿下别硬撑。”
他板着脸。
“孤没有。”
凤仪宫等了半个时辰。
宋氏来了。
她一进殿就跪。
“臣妇见过娘娘。”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
她眼圈红得正好。
“臣妇听见传召,路上心都乱了。”
“棠儿才入宫一日,怎会出这种事。”
她抬头看我。
“棠儿,母亲知道你舍不得那狗。”
“可你不能因小事闹到娘娘面前。”
我没动。
她一句话,把我定成闹事。
皇后问。
“你可认识青荷?”
宋氏看了一眼。
“不认识。”
青荷立刻喊。
“夫人,是您给奴婢银子。”
宋氏吓得后退。
“你别攀咬。”
“我今日第一次见你。”
青荷急了。
“银子在城南茶铺给的。”
宋氏捂住心口。
“我昨日在苏府备嫁后礼,根本没出门。”
她身后的婆子马上磕头。
“奴婢可证。”
沈玉瑶也开口。
“娘娘,奴婢攀咬主子常有。”
“不能凭她一张嘴。”
局又死了。
我看着宋氏。
她眼底没慌。
她敢来,就有假证。
萧承砚忽然开口。
“城南茶铺?”
青荷点头。
“是。”
“哪家?”
“桂香楼旁边那家。”
萧承砚看向福顺。
“去查账。”
宋氏立刻道。
“殿下,城南商铺多,查来查去,岂不惊扰百姓。”
萧承砚声音很淡。
“查账,不抓人。”
她闭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娘,儿臣也有一事要问。”
皇后看我。
“问。”
我看向宋氏。
“母亲昨日送我的陪嫁里,有一只香囊。”
“香囊哪来的?”
宋氏脸色微变。
“自然是府中绣娘做的。”
我转向福顺。
“劳烦取来。”
萧承砚看了我一眼。
“去。”
福顺很快带回香囊。
那香囊我没用。
入寝殿后放在妆匣里。
我拿起香囊,拆开线口。
里头不是香料。
是一张叠好的小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
狗留东宫,祸起凤仪。
殿内又静了。
宋氏扑过来。
“这不是我放的。”
我往后退。
萧承砚挡住她。
阿黄突然冲着宋氏叫。
宋氏脸色白了。
她怕的不是狗。
她怕狗认人。
我盯着她。
“母亲,阿黄昨日咬过谁?”
宋氏手腕往袖中藏。
已经晚了。
袖口滑开。
上面一道牙印还在。
皇后起身。
“把她手露出来。”
宫人按住宋氏。
牙印清清楚楚。
宋氏终于慌了。
“是它先咬我。”
“这畜生凶。”
我冷声。
“它只咬偷摸进我院子的人。”
萧承砚看向我。
“昨夜之前,它咬过她?”
我点头。
“出嫁前夜。”
“她进我院子,想换我的狗绳。”
皇后眼神一沉。
“狗绳在哪?”
我看向阿黄脖子。
今日那根不是旧的。
我以为宫人换了。
福顺立刻蹲下,解下狗绳。
狗绳夹层里,掉出半张银票。
上面也有沈家私印。
沈玉瑶猛地站起。
宋氏看向她。
两人的眼神终于撞上。
我心口一紧。
她们认识。
下一刻,殿外侍卫来报。
“殿下,苏家二小姐求见。”
“她说,太子妃才是换狗绳的人。”
6
苏映月来了。
她是宋氏亲女。
比我小两岁。
从前在府里,什么都要同我比。
我的簪子,她要。
我的书,她撕。
我的婚事,她也盯过。
她一进殿,先跪皇后。
再看萧承砚。
眼神停得太久。
我看明白了。
这不是来救母。
这是来抢位置。
苏映月哭着开口。
“姐姐,别再瞒了。”
“狗绳是你自己换的。”
“你出嫁前夜说过,入宫不能无声。”
“你要让殿下心疼你。”
宋氏马上接话。
“棠儿,母亲一直替你瞒着。”
“你为何还要害母亲?”
沈玉瑶也低声。
“太子妃心思太深。”
三人一唱一和。
殿里的人开始动摇。
皇后没说话。
萧承砚脸色冷下来。
我看着苏映月。
“我说过?”
她抹泪。
“你亲口说的。”
“还说殿下怕狗,只要你护狗,殿下就会记住你。”
我点头。
“还有呢?”
她以为我怕了。
立刻往下说。
“你还让我去沈家铺子换银票。”
“这样出了事,能嫁祸沈姑娘。”
沈玉瑶脸色一变。
她没料到苏映月扯这么深。
我看向她。
“沈姑娘,听见了?”
“她说我嫁祸你。”
“可银票是她去换的。”
苏映月愣住。
我走近一步。
“你刚才说,谁去沈家铺子?”
她张嘴。
宋氏急道。
“映月吓糊涂了。”
萧承砚开口。
“让她说完。”
苏映月咬牙。
“是姐姐让我去。”
“哪日?”
“出嫁前两日。”
“哪家铺?”
“东市玉兰绸庄。”
我转头看皇后。
“娘娘,儿臣出嫁前两日,被宫中嬷嬷留在府中试礼服。”
“从辰时到酉时,苏府上下都在。”
皇后看向身边嬷嬷。
嬷嬷立刻点头。
“确有此事。”
我再看苏映月。
“你刚才说谎。”
她脸白了。
宋氏跪着往前爬。
“娘娘,映月年幼,被吓乱了。”
我没给她喘气。
“苏映月,你既去过沈家铺子,掌柜认得你。”
“传来一问便知。”
苏映月急了。
“姐姐非要逼死我吗?”
这句熟。
从小到大,她每次抢不过,就喊这句。
我看着她。
“你要抢我的东西,先学会把谎圆住。”
萧承砚轻笑一声。
皇后扫他。
他立刻收声。
福顺带人去东市。
殿里又等。
苏映月开始哭。
宋氏开始喊冤。
沈玉瑶不说话。
我看着她。
她在找退路。
半刻后,福顺回来了。
身后跟着绸庄掌柜。
掌柜一见苏映月,就跪下。
“就是这位姑娘。”
“她拿碎银换银票。”
“还要小的盖私印。”
苏映月瘫坐在地。
沈玉瑶立刻撇清。
“我沈家铺子多,掌柜私自用印,臣女不知。”
萧承砚看向掌柜。
“谁吩咐你留印?”
掌柜哆嗦。
“是沈姑娘身边青荷。”
青荷哭喊。
“姑娘让奴婢办的。”
沈玉瑶猛地转身。
“贱婢!”
皇后冷声。
“够了。”
凤仪宫彻底安静。
宋氏,苏映月,沈玉瑶。
三个人都跪着。
我站在原地。
手心出了汗。
这一局赢了。
可还没完。
皇后看向萧承砚。
“太子妃受了委屈。”
“你打算如何?”
萧承砚走到我身边。
“沈家纵奴构陷,交内廷处置。”
“苏家继母与庶妹,送回苏府,禁足待查。”
“至于阿黄……”
他停了一下。
阿黄正好抬头。
萧承砚后退半步。
又硬生生站住。
“赏肉。”
我看着他。
心里松了一口气。
皇后忽然笑了。
“你是真不怕了?”
萧承砚面不改色。
“儿臣怕太子妃伤心。”
这话落下,我耳根发热。
沈玉瑶抬头,眼里全是恨。
她忽然开口。
“殿下偏心至此,就不怕京中议论?”
萧承砚看都没看她。
“孤今日就让京中知道。”
“太子妃的狗,孤护着。”
“太子妃的人,孤更护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
他直接牵住我的手。
“回东宫。”
阿黄跟上。
萧承砚掌心一僵。
我忍住笑。
刚出凤仪宫,福顺追来。
“殿下,东宫出事了。”
“太子妃的陪嫁箱,被人撬开了。”
“里面少了一样东西。”
7
福顺话一落,萧承砚的手收紧。
“少了什么?”
福顺低头。
“太子妃生母留下的账册。”
我脚步停住。
那本账册不值钱。
可上头记着我母亲的嫁妆。
田庄,铺子,库银,首饰。
宋氏这些年吞了多少,全在里面。
我入东宫前,把它压在箱底。
原想站稳后再查。
没想到她们先动手。
萧承砚转身。
“封东宫门。”
福顺立刻跑开。
我低声。
“来不及了。”
“撬箱的人若得手,早送出去了。”
萧承砚看向阿黄。
阿黄已经冲着偏门叫。
他脸色一僵。
我松开他的手。
“阿黄,找。”
阿黄冲了出去。
萧承砚站了半息。
还是跟上。
“孤不怕。”
我没拆穿。
一路到了东宫后院。
偏门守卫跪在地上。
地上有泥印。
还有一截断绳。
福顺押来一个小内侍。
小内侍脸白。
“奴才只是替人送包袱。”
“送给谁?”
“苏家马车。”
我心口一沉。
宋氏被扣在凤仪宫,苏家马车却还能来东宫。
有人在宫里接应。
萧承砚冷声。
“谁放的车?”
守卫磕头。
“是沈家递的牌子。”
沈玉瑶还没死心。
她想趁乱拿走账册。
账册没了,宋氏还能咬死没有吞嫁妆。
沈家也能从局里脱身。
我转身就走。
萧承砚跟上。
“去哪里?”
“宫门。”
“车若出宫,就难追。”
他看向侍卫。
“关宫门。”
钟声很快传开。
宫门落闩。
各处马车全被拦下。
我们赶到西华门时,苏家马车正停在门内。
车夫跪着。
车帘紧闭。
阿黄冲过去,咬住车帘不放。
萧承砚退了一步,又往前走。
“开。”
侍卫掀帘。
车里坐着苏映月的奶娘。
她怀里抱着包袱。
包袱露出一角青布。
那是我箱底包账册的布。
奶娘立刻喊。
“奴婢不知道。”
“二姑娘只让奴婢带出宫。”
我伸手取过包袱。
账册还在。
里面另夹了一封契书。
我展开。
是宋氏新拟的转让文书。
上面按着我的私印。
内容写着,我自愿把母亲嫁妆转给苏映月。
日期正是我大婚前夜。
我冷笑。
原来不只要毁我。
还要掏空我。
萧承砚接过契书。
“印从何处来?”
奶娘发抖。
“夫人拿的。”
“何处拿?”
“太子妃闺房。”
我看着她。
“我的私印大婚前已交给宫中女官登记。”
“你们拿的是假印。”
奶娘脸色垮下。
萧承砚看向福顺。
“带她去凤仪宫。”
“把车夫,守门人,小内侍,全带去。”
福顺应声。
我攥着账册。
手指发麻。
萧承砚低头看我。
“还缺什么?”
我抬头。
“缺一个能让她们认罪的人。”
他明白了。
“苏映月。”
我点头。
苏映月贪。
宋氏狠。
沈玉瑶傲。
三个人绑在一起,最容易从苏映月那里断。
回到凤仪宫时,殿里还乱。
沈玉瑶跪着不动。
宋氏闭口不认。
苏映月哭到没声。
我把契书丢到她面前。
“这也是我逼你的?”
苏映月看清字,脸变了。
宋氏立刻抢话。
“假东西。”
萧承砚把账册放到皇后案前。
“母后,账册在。”
“假契也在。”
“人证也带到。”
皇后翻开账册。
每一页都有我母亲的旧印。
每一笔都有苏家库房签押。
宋氏终于慌了。
“娘娘,这是内宅账。”
“臣妇可回府核对。”
皇后冷眼。
“不必。”
“本宫这里有旧档。”
她让嬷嬷取来册子。
那是我母亲当年入苏府时,宫中赏赐登记。
两册一对。
宋氏再无话。
苏映月突然扑到宋氏身上。
“母亲,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殿里静了。
宋氏抬手想捂她的嘴。
来不及了。
沈玉瑶猛地抬头。
苏映月哭着喊。
“都是沈姑娘让青荷来找我们。”
“她说只要姐姐失宠,太子妃之位迟早会换人。”
“母亲只想拿回嫁妆。”
“我只是想要那几间铺子。”
皇后脸色沉到底。
沈玉瑶咬牙。
“苏映月,你疯了。”
苏映月指着她。
“你才疯。”
“你还说阿黄一死,殿下会厌恶姐姐。”
“你还说凤仪宫闹开,皇后娘娘会护你。”
沈玉瑶整个人僵住。
萧承砚站到我身边。
声音压低。
“赢了。”
我看着案上的账册。
还差最后一步。
我要她们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
8
皇后让人封了沈家铺子账房。
又派女官去苏府清点嫁妆。
宋氏跪在殿中。
苏映月瘫在一边。
沈玉瑶还挺着背。
她看向萧承砚。
“殿下,当真要做到这一步?”
萧承砚没回头。
“你害太子妃,害东宫名声。”
“这一步不够。”
沈玉瑶脸色发青。
皇后开口。
“沈玉瑶纵婢设局,构陷太子妃。”
“即日起送回沈家。”
“三年不得入宫。”
“沈家铺子涉案,罚银补入太子妃私库。”
沈玉瑶跪不住了。
“娘娘。”
皇后没看她。
“再多说,就送去家庙。”
沈玉瑶闭了嘴。
青荷和春桃被拖下去。
内廷会按宫规处置。
宋氏还想求。
“娘娘,臣妇是苏家主母。”
“棠儿还要顾娘家脸面。”
我走到她面前。
“你偷我母亲嫁妆时,没顾苏家。”
“你做假契时,没顾苏家。”
“你让人害阿黄时,也没顾我。”
宋氏抬头。
“我是你母亲。”
我看着她。
“我母亲死后,你才进门。”
“别拿这两个字压我。”
殿里没人说话。
苏映月突然往前爬。
“姐姐,我错了。”
“铺子我不要了。”
“你让殿下放过我。”
我看向她。
“你要的不是铺子。”
“你要我没路走。”
她哭得发抖。
“我以后再也不敢。”
我没应。
皇后合上账册。
“宋氏侵吞原配嫁妆,伪造契书,构陷太子妃。”
“送京兆府。”
“苏映月从犯,禁足苏府,婚事三年内不得议。”
“苏家家主监管不力,罚俸,交还全部嫁妆。”
宋氏腿软倒地。
苏映月哭喊。
沈玉瑶被宫人扶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那眼神还有恨。
萧承砚淡淡开口。
“沈姑娘记住。”
“东宫不缺人敬。”
“更不缺人怕。”
“别再碰太子妃。”
沈玉瑶低头。
这次没再回嘴。
事情到傍晚才定。
女官从苏府回宫。
带回三本账,二十匣首饰,六张地契,八间铺子的契。
还有这些年被挪走的银票。
皇后让人一一摆开。
“苏棠,这是你的。”
我行礼。
“谢娘娘。”
皇后看向萧承砚。
“带回去吧。”
“以后东宫内务,交给太子妃。”
萧承砚应下。
我抬眼。
这是实权。
也是脸面。
沈家想抢的位置,宋氏想吞的嫁妆,苏映月想要的铺子。
都回到我手里。
走出凤仪宫时,阿黄跟在我身后。
萧承砚走在我旁边。
宫人见了,都低头行礼。
不再看狗。
只看我。
回到东宫,福顺带人把阿黄的新窝搬进寝殿。
萧承砚站在门口。
脸上没表情。
手却扣着门框。
我看他。
“殿下若怕,可以放外间。”
他盯着阿黄。
“孤不怕。”
阿黄往窝里一趴。
尾巴扫到他的靴。
他整个人停住。
我忍住笑。
“今日多谢殿下。”
他转头看我。
“只谢?”
我没接话。
他往前一步。
“孤替你查账。”
“替你关宫门。”
“替你要回嫁妆。”
“还替它要了肉。”
阿黄听见肉字,立刻抬头。
萧承砚退了半步。
又站回去。
我终于笑了。
“殿下想要什么?”
他伸手,掌心摊开。
“香囊。”
我怔了一下。
原来还记着。
“明日做。”
“不行。”
“为何?”
“孤忍了三日。”
我看向阿黄。
“它的新窝也才做好。”
萧承砚低声。
“它有窝。”
“孤没有。”
我没懂。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间。
“这里空着。”
我取下随身荷包,放到他掌心。
“先用这个。”
他低头看。
嘴角压不住。
“太子妃哄人,倒也会。”
我转身进内室。
“只会一点。”
他跟进来。
“那以后多练。”
阿黄在后头叫了一声。
萧承砚脚步一顿。
我回头。
他立刻挺直。
“孤只是等它先走。”
我点头。
“殿下有礼。”
他看着我。
“苏棠。”
“嗯。”
“今日之后,没人能从你手里抢东西。”
“嫁妆,东宫,阿黄。”
他停了一下。
“还有孤。”
我看着他。
心口终于落稳。
第二日,京城传遍。
太子妃带狗入东宫。
沈家赔银。
苏家还嫁妆。
宋氏入狱。
苏映月禁足。
太子亲自下令,东宫给阿黄加肉。
又过三日,萧承砚腰间多了一个香囊。
针脚不算齐。
他却日日戴着。
有人问起。
他只回一句。
“太子妃哄孤的。”
阿黄从他脚边跑过。
他还是会僵一下。
可他没再躲。
我站在廊下看他。
他也看我。
“夫人,今日它占了孤的位置。”
“那殿下想如何?”
“把它抱走。”
“殿下自己抱。”
他沉默很久。
最后弯腰,伸手碰了碰阿黄的背。
阿黄没动。
他松了一口气。
又立刻看向我。
“看见了吗?”
“看见了。”
“孤不怕。”
我点头。
“殿下最厉害。”
他满意了。
当晚,阿黄睡外间。
萧承砚把门关上。
又把我的手握住。
“夫人,为夫忍了不止三日。”
“今晚不许再哄狗。”
我看着他。
“那哄谁?”
他低头。
“哄孤。”
故事到这里,东宫安了。
我的嫁妆回来了。
我的狗留下了。
我的人,也站在我这边。
这一局,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