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娶我,从来不是为情。
他夜夜哄我行种玉之术,看我一次次血崩濒死,只为等我殒命,谋夺温家藏了三十年的漕运总账。
我死于第十次手术,檀香漫过临死的眼底。
一睁眼重回盂兰盆法会,那夜他与白芷布下合欢香局,要毁我清白逼我下嫁。
这一回,我扣上禅房铜锁,把戏台,还给亲手搭局的两个人。
第一章 檀香尽
温栀死在第十次种玉术上。
金针从腕脉里拔出来的时候,血已经流得很慢了,一滴,一滴,坠进铜盆里,声响轻得像更漏。女医在收拾帕子,动作不耐烦,嘴里念着"夫人血脉太薄,下回再试"。
下回。温栀想笑。七年了,十次了,每一回都是下回。
殿里供着佛,檀香烧得很盛。从前她最爱这味道,清,净,像谢玄度身上永远的香。如今这香气混着血腥气往喉咙里钻,浓得呛人,她每吸一口,肺腑就凉一分。
门没关严。外间有人说话,压得低,一字一字却清楚。
"她这回……熬得过么?"是白芷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熬不过,才干净。"谢玄度的声音。七年了,这把嗓子在她耳边念过经,许过愿,原来冷起来是这个调子,"温家那本账,一日找不到,我一日睡不安稳。她死了,温崇山丧女心痛,正是温家最乱的时候——乱,才有机可乘。"
"玄度哥哥等了七年,也算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的是她。"谢玄度笑了一声,"十次种玉,回回血崩,当真是血脉薄么?那药一日一日喂着,她自己也肯喝。我只是……没拦着。"
"她不喝,怎么拴住你呢。"白芷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是她自己傻。谁让她一门心思,要给玄度哥哥留个子嗣。"
"子嗣。"谢玄度的声音淡下去,"我的子嗣,轮不到她来生。"
后面的话,温栀听不清了。铜盆里的血不再滴了。她睁着眼,看帐顶绣的并蒂莲——成婚那年她自己绣的,绣了三个月,指尖扎满了针眼。
她想起第六次种玉术,她血崩昏死,灌了三天的参汤才抢回来。谢玄度在佛堂为她诵了一夜《药师经》。她隔着门听那诵经声,一声一声,幸福得直掉眼泪,觉得这辈子,值了。
如今想来,那一夜他诵的哪里是经。
是在替她,数丧钟。
原来如此。原来七年夫妻,十次手术,她拼命想给他的东西,人家从头到尾,不稀罕。
人家要的,是温家那本账。
账。什么账?
檀香一层一层压下来,压进她的眼睛、鼻子、喉咙。温栀在呛人的香里,咽了最后一口气。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不是怨。
是若能重来一次——
第二章 重来
温栀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青纱帐,窗外有梆子声,三更。空气里浮着檀香——相国寺的檀香,她死也认得这个味道。
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看自己那双手。十指尖尖,没有针眼,没有常年喝药养出来的青白。
她按住腕脉。底下跳着,稳的,暖的,一下,又一下。
活着。
七年前。盂兰盆法会。她随全家来相国寺斋戒——父亲和两位族老宿在前殿,她同母亲、祖母宿在西偏殿。
就是这一夜。
果然,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温小姐,方才谢公子院里的人来报,说公子禅房里发了热,人不舒坦,身边又没个伺候的——您,您要不要去看看?"
来了。温栀看着那个小丫鬟。前世她慌得鞋都穿错了,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半个寺,推开那间禅房的门——里头烧着浓得发腻的香,谢玄度双目赤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天亮,她的名声碎了。温家丢了脸面,只能把嫁妆添了又添,把她匆匆嫁过去"遮丑"。
温栀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丫鬟腰间。
一枚如意络子,桃红的,编法是宫里流出来的样式——前世她在白芷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白芷。白芷。
原来从这一夜起,局就摆好了。谢玄度中的是合欢香,下香的人是白芷,送信的人是白芷,引她去的人,也是白芷。只等她一进门,生米煮成熟饭,明日再"恰好"有人撞破。
"小姐?"丫鬟催了一声。
"知道了。"温栀慢慢系上披风,声音听不出什么,"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丫鬟应声退出去,临走,从袖中摸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搁在桌上。
温栀展开。两行小楷:玄度哥哥禅房有恙,姐姐速来。没有落款。
前世她慌得看岔了行,把字条揉成一团,丢下就跑。这一回,她把字条平平整整叠好,收进自己袖中。
温栀在黑暗里坐了一息,抬手,把腕上那串谢玄度送的沉香木佛珠,一寸一寸,褪了下来。
第三章 落锁
温栀没有走前世那条路。
她先绕到廊下,叫醒睡在外间的奶娘周嬷嬷,附耳说了几句。周嬷嬷眼皮一跳,没多问,披上衣裳就去了。温栀的吩咐是:先去前殿把人手备齐,莫急着声张——等西禅院那边落了锁,再喊。
然后温栀提着一盏小灯笼,慢悠悠往谢玄度的禅房去。
半路,她"哎哟"一声,扶着柱子蹲下去。
跟在后头盯梢的小丫鬟慌了,忙上来搀。"小姐怎么了?"
"脚扭了。"温栀蹙着眉,灯笼搁在地上,"疼得走不得。这样,你先去——去请白姑娘。白姑娘宿在东厢,她素日跟玄度哥哥最亲厚,让她先过去看顾着,我缓一缓就来。"
丫鬟愣住:"这……"
"快去啊。"温栀抬眼看她,笑了一下,"误了玄度哥哥的病,你担待得起么?"
那丫鬟被她这一眼看得发毛,撒腿就往东厢跑。
温栀蹲在廊柱的阴影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不知多少,东厢方向亮起灯,一道纤细的人影提着裙子,急匆匆往禅房去了。
白芷不能不去。她布的局,香是她下的,时辰是她算的——谢玄度在里头等着温栀,她若不亲眼看着,怎么放心?
禅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温栀站起身,脚也不疼了。她走过去,把门环上挂着的那把铜锁,轻轻扣上。
咔哒。
锁舌入扣的那一瞬,房里传来一声茶盏摔碎的脆响,接着是白芷压得极低的惊呼——又猛地捂住。
前世这扇门里的香,是烧给她的。今夜,换个人闻。
戏台搭好了。只等看客。
第四章 捉贼
周嬷嬷的嗓门,是温家厨房里练出来的。
"进贼啦——西禅院进贼啦——"
半个相国寺都被喊醒了。灯笼火把一路点过来,温崇山披着外袍大步在前,身后跟着两位留宿的族老、寺里主持,还有一群看热闹的香客。
温栀站在禅房外,手里拎着那把铜锁的钥匙,安安静静地等。
"栀儿?你怎的在这儿?"温崇山一眼看见女儿,脸色变了,"深更半夜——"
火光跳在父亲脸上。鬓角是黑的,脊梁是直的——还好好的,什么都还好好的。
温栀垂下眼,把猝不及防涌上来的那阵酸涩,狠狠咽了回去。
"女儿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瞧瞧。"她把钥匙递过去,"门不知被谁锁了,里头……像是有两个人。"
两个。这两个字一出,人群嗡的一声。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亲自上前开锁。门扇推开的瞬间,浓腻的香气扑出来,熏得前排的人齐齐后退半步。
禅房里,谢玄度衣衫半敞,额上青筋直跳,死死攥着门框跟药性较劲;榻上,白芷缩在角落,衣带散了,头发乱了,一张脸白得像纸。
满寺的灯笼,把这一幕照得纤毫毕现。
温栀的目光落在谢玄度身上。有那么一瞬,前世佛堂里那一夜诵经声,毫无防备地掠过耳际——转瞬,被记忆里铜盆滴血的轻响,压了下去。
死一样的静。然后哗然炸开。
"佛子……佛子这是……"
"那不是白家那个病姑娘么?佛门净地,他们——"
"闭嘴。"谢玄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到底是谢玄度,这种时候,竟还端得住,"贫僧遭人算计,中了香毒。白姑娘是……是来替贫僧送药的。"
"对,对!"白芷像抓住救命稻草,膝行两步,泪珠成串往下掉,"是温姐姐!是温姐姐让人传话,说玄度哥哥病了,叫我先来看看——我一进门,门就被人锁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余光,却往温栀身上瞟。
所有的目光跟着转过来。温崇山的脸色铁青。
温栀站在灯笼底下,迎着那些目光,缓步上前。
这句话,这口锅,她等了两辈子。
第五章 验香
"白姑娘说是我叫你来的。"温栀的声音不高,刚好够满院子听清,"那我问你——传话的丫鬟,是哪一个?"
白芷一噎。"天太黑……我没看清……"
"我看清了。"温栀抬手。人群后头,周嬷嬷押着那个小丫鬟上前来。丫鬟腿一软就跪了,竹筒倒豆子:"是白姑娘院里的翠儿让奴婢去的!奴婢就是传个话,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白芷的脸白了一层。
"再者说。"温栀从袖中取出一方纸,展开,"白姑娘进门之前,先让人给我递了这张字条——'玄度哥哥禅房有恙,姐姐速来'。这字迹,与白姑娘往日写给我的帖子,一模一样。诸位族老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不妨验一验。"
纸在人群手里传。白芷的字秀气,笔画收尾处带个小勾,满院子认得的都认得。
白芷的瞳孔猛地一缩。这字条,她明明叮嘱过翠儿——看完即焚,务必收回。
"你血口喷人!"白芷尖声道,"字条可以仿!温栀,你就是嫉妒玄度哥哥待我好,你设局害我!"
"害你?"温栀笑了。她转过身,朝人群里的温老夫人福了福,"祖母,您老人家玩了一辈子香,烦请您进屋,验一验那炉香。"
老夫人拄着拐杖进去,出来时,拐杖头挑着香炉里没燃尽的半块香饼,脸色沉得能滴水。
"合欢香。"老夫人一字一顿,"淫媒下作的东西,正经寺院的香房里,烧不出这个。这香饼要用蜂蜜合、用油纸封,贴身带着才软和——搜一搜便知。"
周嬷嬷早得了吩咐,领着两个婆子往东厢去,不到一炷香回来,手里捧着一只妆匣。妆匣底层,油纸包着三块一模一样的香饼。她竟还留着余下的香饼——想来这一回若收拾不掉温栀,往后还打算故技重施。
满院子鸦雀无声。
"白姑娘。"温栀看着她,语气还是平平的,"你说我嫉妒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何苦拿自己的清白名声,设局害你?倒是你——合欢香、字条、传话的丫鬟,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深更半夜,带着这种东西进男人的禅房,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没人答。可满院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懂了。
生米煮成熟饭。嫁进谢家。或者,拿捏温家。
白芷瘫坐在地上,哭声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谢玄度扶着门框,药性未退,一字不发。他看着温栀,忽然觉得这个追着他说了三年话的未婚妻,陌生得很。
温栀没再看他们。
退婚,只是第一步。账,还没开始算。
第六章 断供
第二日,温家退婚。
温栀当着两家族老的面,把那串沉香木佛珠,丢进香炉里烧了。沉香遇火,香气炸开,满屋子都是那熟悉的味道。
"这香我闻了三年。"她看着火舌卷上来,"今日还你。"
谢玄度的脸,比那炉灰还白。
退婚只是开头。温家是江南皇商,半壁盐引、半城内库采办都攥在手里。谢玄度这尊"佛子",供起来靠的是温家的香火——京郊那座讲经道场,是温家捐的;宫里太后跟前"佛子贤名"四个字,是温崇山一趟一趟递的话;连他师门上下几百口人的嚼用,走的都是温家的账。
温崇山一句话,道场收回,檀越停捐,保荐撤回。
不出十日,谢家门可罗雀。从前踏破门槛求一幅字的官眷不见了;寺里知客见了他,合十的手都慢了半拍。住持把那间禅房封了,说是"净地蒙尘",闭院洒扫七七四十九日。
字缝里就一个意思:你脏了。
温栀听了,只淡淡一句:"寺里倒比宫里公道。"
第七日夜里,谢玄度在温府后巷,拦住了她的马车。
他瘦了一圈,青衫还是干干净净的,眼睛却红着。"栀儿。"他叫她,声音还是那副清泉似的调子,"那夜是白芷设局,我中了香,神志不清。你我三年情分——"
"谢公子。"车帘都没掀,温栀的声音从帘后出来,平得没有一丝褶,"你深夜拦车,就为了说这个?"
帘外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那把嗓子哑了:"……温家那本账,在哪儿?"
温栀在车里睁开了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又缓缓松开。
不气。气也是要费心的,他不配。
账。又是那本账。临死前门外那句"温家那本账,一日找不到,我一日睡不安稳",她记了两辈子。
原来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她。
是温家的一本账。
第七章 尘毁
旨意下来那天,相国寺的山门口挤满了人。
褫夺"佛子"封号,收回御赐袈裟,逐出皇家法会名录——秽乱佛门净地,念其师门旧功,不加刑,逐出京中寺院,永不叙讲。
谢玄度接旨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这辈子立身的根本,不是佛法,是"佛子"两个字。两个字没了,他就只是个长得齐整些的凡人。
白芷的下场来得更早。温家拿着药铺的凭据告到官里——合欢香是禁物,药铺账房供出,是白府丫鬟买的,买了三回。人证物证俱在,白家连夜把她送上回乡的船。船还没出京,白芷在码头上喊了一嗓子:
"是谢玄度!是谢玄度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拿捏住温栀,温家的东西迟早是我们的——他早就知道!他每次都知道!"
这话传到谢玄度耳朵里,他回敬了四个字:"疯妇攀咬。"
转头他却上了温家的门,求见温崇山,说有事关温家生死的要务相商。温崇山没见他。他便日日来,从清晨站到掌灯,青衫落满霜。
温栀站在楼上窗口看了三日。第三日下楼,隔着大门说了一句:
"你站死在这儿,账也不会给你。"
门外的人猛地抬头:"你知道那本账?"
"我不知道。"温栀隔着门,声音淡淡的,"所以我打算回去问问我父亲——我们家,到底藏着什么账,值得你们一个两个,连人命都肯搭进去。"
她说完就走,裙角扫过门槛,没有一丝停顿。
门外,谢玄度的脸色,一寸一寸灰败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七年的局,从落锁那一夜起,锁住的就不是那间禅房。
是他自己。
第八章 账册
温栀回家问了父亲。温崇山听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然后领着女儿进了祠堂,从祖宗牌位底下,取出一只黑漆木匣。
匣子里是一本蓝布面的旧账册,边角磨得起了毛。
《漕运总账》。
"你曾祖总漕八年。"温崇山把账册递给女儿,手压在上头,很沉,"那时管漕运的,是如今这位老国师——当年他还只是户部一个郎官。三年大旱,朝廷拨下去三百万两赈灾银,过漕运走。银到灾区,只剩一半。"
"另一半,进了私囊。账目有两本,呈上去的那本干干净净;底下这本,一笔一笔,记着银子真正的去向。你曾祖不敢交,也不敢毁,只留下一句话:温家若因贪墨获罪,此册可证清白;温家若有难,此册可换一条生路。"
"老国师找这本账,找了三十年。"
温栀一页一页翻过去。墨迹陈旧,每一笔数目后头,都缀着一个小小的私印。
她忽然全明白了。谢玄度为什么娶她,为什么冷落她却又不放她,为什么她"体虚"七年、十次种玉回回血崩——他们不是要她生孩子,是要她病着、耗着、攥在手心里,好叫温家投鼠忌器,好叫温崇山在女儿性命和祖宗账册之间,选一个。
"当年是我把你许给他的。"温崇山的声音哑了,"为父掌了一辈子眼,看货从没走过眼,唯独看人——险些把亲生女儿,填进狼窝里。"
"父亲没错。"温栀摇头,"是他们太会演。"她顿了顿,"何况如今看回来,还不算晚。"
前世,她死了。温崇山丧女大乱,谢玄度趁机发难,构陷温家盐引掺假。抄家。祠堂的地砖被一块块撬开,祖宗牌位摔了一地,账册从牌位底下搜出来,当着老国师的面,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
"父亲。"温栀合上账册,"誊抄一本。原本的笔迹、纸墨,找个妥当人,送进城北——送给都察院那位专参贪官的周御史。他上月刚被老国师罢了儿子,正愁没处下刀。"
温崇山看着女儿,像头一回认识她。半晌,他问:"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温栀笑了笑,没答。
账册送进城北,先石沉大海了七日。老国师的党羽截门路、递软话,软硬兼施。周御史手握铁证,几番周旋,顶住朝堂上下的压力,终于寻到御前奏对的机会,把这桩压了三十年的漕运旧案,摆上了金殿。
金殿之上,老国师起初还要狡辩,说账册是仿的。直到当年押银的老漕丁被传上殿,一桩一桩,对出银子的去向——
老国师下狱,党羽拔起萝卜带出泥。谢玄度作为其衣钵弟子、七年帮凶,锁拿问罪。
审讯那日,还牵出一桩旧事:官差从谢玄度禅房的经卷夹层里,起出他与白芷数年的往来密信。信上白纸黑字——"温氏一过门,以药养之,徐徐图之,账册到手之日,方是了局。"又在白芷的妆匣暗格里,搜出她预支给城东女医的五百两银票,约定之事,是等温栀过门之后,"不叫有孕,只叫血亏"。
药还没入口,局先破了。预谋害命,铁证如山。
案卷一字一字看过,那些预谋下药的字句落在眼底。只有温栀清楚,这纸上筹划的苦楚,她已经实实在在,熬过一世。
誊录看完,她搁下卷宗,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替他们求。
第九章 门前雪
谢玄度离京那日,下了雪。
判的是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囚车出城前,他从押解的差役手里讨了半个时辰,踉踉跄跄,走到温府门前,跪下了。
青衫换了囚衣,腕上还缠着一串佛珠——新换的,沉香木的。他在雪地里跪着,仰头看那扇门,一字一句,还是那副好嗓子:
"栀儿。我知错了。三载相知,婚约在昔,你看在从前——"
门里没动静。
雪越下越大。押解的差役拢着袖子站在不远处,没催——温家赏了酒钱,这半个时辰,跪得起。巷口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他来:这不是从前那位佛子么?
"我从前……"谢玄度的声音劈了叉,"我从前也真心待过你。盂兰盆会初见,你替我抄经,抄到灯油尽了——那些,你都忘了?"
从前。门里,温栀闭了闭眼。
从前她抄的经,后来供在白芷的案头,成了"白姑娘亲手所书";从前她炖的药,他转手赏了下人。从前种种,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清楚到利用起来,一丝不落。
那些日子是真的。只是真心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给;在他那里,全是留着来日好用的筹码。
"那本账,我不要了。封号,我也不要了。我只求你同你父亲说一句话,让我留在京中,哪怕为奴——"
门开了。温栀站在门里,披着一件白狐氅,居高临下看他。
"谢玄度。"她连名带姓地叫,"你跪在这里,是怕流放路上苦,不是悔。你念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出价码。"
谢玄度张了张嘴。
"还有。"她微微俯身,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你以为你输在那本账上?不。你输在你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成。"
"从前那个温栀——"她顿了顿,"早就死了。死透了。"
门关上。
门外,谢玄度还跪着。腕上的佛珠一粒一粒,还在捻。事到如今,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大奸大恶——人活一世,谁不为己?良禽择木而栖,他不过是时运不济。一句佛号在唇齿间滚了半圈,终究没有念出口。
雪落下来,盖住门槛外那双膝盖印。
至于白芷——白家起初只想把她送回乡中避祸,船都行出半道了。可京中定罪的公文随后压到地方:预谋害命,白纸黑字。白家不敢再庇护,族老商议了一夜,船改了道,直接把人送进城外家庙。绞了头发,青灯古佛。听说她疯了一阵,见人就说是谢玄度害她。后来不说了。
庙里不许点檀香。
第十章 栀子
开春,温栀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温家上下所有的檀香,撤了个干净。库房里存的、佛堂里供的、各院香炉里的,统统清了出去。周嬷嬷问换成什么,她说,栀子。
新晒的栀子花,装在新缝的锦囊里,挂进每一间屋子。香气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到,甜的,干净的,不带一点佛前的烟火气。
第二件,她接了温家皇商的总钥匙。温崇山病了一场,入夏就好了。如今他每日最大的事,是饭桌上盯着女儿多吃半碗饭,看她说笑,比谈成一笔十万两的生意还欢喜。盐引、铺面、船队,他一样一样,慢慢交到女儿手里。头一个月,账房的老先生们还等着看笑话;第三个月,没人再提这茬。
她做的头一桩事,是把盐引的验看章程改了,三处关口,两处添了温家自己的老账房——前世温家倒,就倒在一本假账上。这一世,账目进出,每一笔都要过她的眼。
有媒人上门,踏破门槛。温栀一概不见,只回了一句话:温家的女儿,从此招婿不嫁。
夜里,她偶尔也会想起相国寺。想起青纱帐,想起那把铜锁扣上时咔哒一声轻响,想起雪地里那双跪着还惦记价码的膝盖。
想起最多的,是那股檀香。浓的,呛人的,混着血腥气,一层一层压下来的那种香。
如今她房里只有栀子。
她不恨了。恨也是要费力气的东西。她的力气,得留着过自己的日子。
温栀推开窗。院子里去年栽的栀子树,打了满树的苞,白的,一粒一粒,在月光底下,像落了一树干净的小灯笼。
风过时,满树的花苞轻轻晃。她伸手碰了碰离窗最近的一粒,指尖沾了点凉。
前世她的命,捏在别人的香里、药里、算计里。这一世,捏在她自己手里。
她站了一会儿,回去睡了。
这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