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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7:13

夜探大理寺少卿书房被抓包,眼看那位有重度洁癖的活阎王就要拔刀砍我。

顶着一张长满黑毛痦子的丑哑巴厨娘假脸,我当场闭眼打呼装梦游,死死抱住他的白袍大腿,把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

本以为凭顾鹤之定会连夜把我乱棍轰出府,谁知第二天一早,他却让我抱着铺盖卷搬进他卧房外间,夜夜贴身盯防!

直到三日后我放火烧掉后厨金蝉脱壳,趴在飞檐上准备看戏,却见那个视律法如命的高冷权臣疯了一样冲进烈火废墟,徒手扒着滚烫木炭,抱着我的破围裙哭红了眼……

1

大理寺少卿顾鹤之亲率缇骑围抄户部王侍郎私宅的时候,他掘地三尺要找的那颗西域夜明珠,已经揣在我小腿内侧的鹿皮暗袋里捂热乎了。

连同夜明珠一起顺出来的,还有王侍郎藏在暗渠夹壁里的十万两盐铁赃银银票。

此时正值暮鼓敲响的宵禁时分,平康坊外头的脂粉气混着肃杀的火把浓烟,整条青石长街已经被大理寺缇骑围成了铁桶。

横刀出鞘的铮鸣声此起彼伏,吓得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帮闲赌徒全都缩进了臭烘烘的泔水巷里。

怀里紧紧抱着一把掉了漆的破旧琵琶,我半垂着头,眼睛上蒙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佝偻着身子缩在被缇骑驱赶的人群最边缘。

眼下这身行头,是个在平康坊外街卖唱讨生活的瞎眼盲女。

为了把戏做足,出发前特意在眼皮上涂了一层鱼鳔熬制的特制薄胶,只要稍微掀开眼皮就会酸涩流泪,连瞳孔在青布遮掩下的微转都显得灰暗无神。

“闲杂人等,立刻退散!违者按大唐律,以同谋从犯论处!”

一道如碎玉击冰般清冷的声音从长街尽头传来,压过了整条巷子的嘈杂。

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我悄然竖起了耳朵。

顾鹤之。

全长安城所有飞贼、江洋大盗和贪官污吏的噩梦。

出身顶级门阀河东顾氏,年纪轻轻便执掌大理寺刑狱,偏偏是个六亲不认、把《唐律疏议》当饭吃的活阎王。

微微侧过头,透过青布下方预留的一线缝隙,借着跳跃的火光看清了那个正翻身下马的男人。

一身绯色圆领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孤松,腰间束着御赐的十三銙金带,连衣摆垂落的弧度都透着刻板的严谨。

火光映照着那张清冷如霜雪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与禁欲感。

皮相确实是长安城里顶好的,可惜是个断情绝爱的法制狂魔。

眼看打头的大理寺缇骑已经举起撞木,即将撞开王侍郎私宅的黑漆大门,心里清楚,我这只“幻蝶”该收网撤退了。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位活阎王的眼皮子底下,拿到出坊的通行凭证,顺便给他留个终身难忘的见面礼。

“轰——”

包铁大门被撞木粗暴地轰开,手持横刀的官差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外围看热闹的人群受了惊吓,瞬间像炸了锅一样往后疯狂推搡。

“哎哟!”

精准卡着人群涌动的节拍,借着身后一个胖商贾撞过来的力道,脚下一软,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手里抱着破琵琶,喉咙里挤出一声凄惶尖锐的惊呼,直直地朝着那抹绯色身影扑了过去!

“少卿大人小心!”

身侧的贴身侍卫大惊失色,拇指一顶刀镡就要拔刀见血。

顾鹤之的反应却比侍卫更快。

他并未拔刀,只是蹙起剑眉,修长的手臂一横,用乌木刀鞘稳稳抵在我的肩头前,硬生生截住了我撞进他怀里的势头。

即便隔着两尺距离与冰冷的刀鞘,他衣袖间那股冷冽的松柏香还是瞬间钻进了鼻腔。

“大、大人饶命!民女眼瞎,看不见路,求官爷饶命啊……”

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手里的破琵琶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摔断了两根弦。

双手在半空中惊恐地胡乱抓挠,借着跪倒下坠的力道,顺势死死攥住了他的绯色官袍下摆。

就在十指触碰到他腰侧金銙带的短短一瞬,藏在指缝间的极薄竹片轻轻一挑一勾。

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顾鹤之低头看着我那双沾满坊间泥灰、死死拽着他官袍的手,那双凤眸里瞬间涌起肉眼可见的窒息与生理性厌恶。

长安城谁人不知,这位顾少卿除了是个律法狂魔,还有着要命的重度洁癖。

“松手。”

他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

“谢、谢大人不杀之恩!民女这就滚,这就滚……”

我连滚带爬地松开手,一把捞起地上摔断弦的破琵琶,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顺着人群散开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昏暗的偏巷。

跑出十几步远,借着拐角酒旗的遮挡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顾鹤之站在火把下,脸色黑得像锅底,正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反复擦拭刚刚拎过刀鞘的右手。

擦完手,又用帕子裹住被我抓皱的那截绯色衣摆用力擦了两遍,随手将那方价值不菲的苏绣白帕像扔垃圾一样丢在泥地里,这才迈步跨进了王侍郎私宅的大门。

我缩在暗巷转角的阴影里,没有急着立刻出坊,而是足尖一点酒楼后墙的排水竹筒,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街对面的茶楼飞檐。

趴在青瓦后面,慢条斯理地撕掉眼皮上的鱼鳔胶,扯下那条脏兮兮的蒙眼青布。

摊开掌心,火光映照下,一枚纯金打造的“大理寺少卿贴身通关腰牌”,还有一枚刻着“顾鹤之印”的羊脂白玉私印,正静静躺在手心里。

甚至连上面残留的一丝松柏冷香都还没散尽。

“顾少卿,借你的金牌一用,送我去城南安恤院给那群孤儿买身过冬的棉衣,谢了啊。”

冲着底下灯火通明的私宅大门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将金牌和私印揣进怀里。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私宅内院突然传出一阵兵荒马乱的惊呼。

紧接着,几个缇骑脸色煞白地抬着一只空荡荡的紫檀木暗格箱子跑到了前院天井。

从茶楼飞檐往下望去,正好能看见顾鹤之站在天井中央。

他手里捏着一张我留在空暗格里的洒金宣纸——上面用金粉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蓝蝶,底下写着六个娟秀却嚣张的大字:

【不义之财,幻蝶笑纳。】

隔着半条街的夜风,我都能看清顾鹤之捏着宣纸的指节寸寸泛白。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门槛,死死盯向方才丢在门外泥地里的那方白丝帕,似乎终于回味过来方才那个瞎眼盲女指尖残留的一缕西域冷蔷薇香。

“来人!”

顾鹤之的声音在夜空下冷得渗血,整个人周身翻涌着骇人的低气压:

“传本官令,即刻封锁平康坊四门!哪怕把地皮给本官掀过来三尺,也要把那只该死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听着底下整齐划一的拔刀领命声,我晃了晃手里的少卿金牌,像只吃饱喝足的夜猫子一样,顺着屋脊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坊门。

拿着大理寺少卿本人的贴身金牌去闯大理寺少卿设下的关卡,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刺激的买卖吗?

2

半个月后,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贴满了捉拿飞贼“幻蝶”的海捕公文。

悬赏金额从最开始的一百两白银,一路飙升到了整整一千两黄金。

坊间传闻,大理寺少卿顾鹤之因为被“幻蝶”当众摸走了贴身腰牌和私印,奇耻大辱之下,已经在少卿府书房里黑着脸睡了半个月的硬榻,发誓要把“幻蝶”抓进诏狱剥皮拆骨。

而此刻,被全城缇骑掘地三尺搜捕的“幻蝶”本人,正站在大理寺少卿府的后厨里,抡着一把沉甸甸的玄铁菜刀,笃笃笃地切着案板上的水豆腐。

没错,我又来了。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更何况,昨日突厥密使秘密入京,向大理寺呈交了一份关乎北疆十万将士生死的《突厥城防暗账》下册。

为了替十年前含冤惨死的师父查清真相,这份暗账,我势在必得。

切完最后一刀豆腐,我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凑到水缸前照了照自己现在的尊容。

水面倒映出一张蜡黄粗糙的圆脸,眼角贴着两道下垂的鱼尾纹,鼻梁塌陷,最绝的是下巴左侧还粘了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痦子,上面甚至颤巍巍地立着一根半寸长的黑毛。

我本名姜鱼,这名字还是十年前含冤惨死的前任不良帅师父给我取的,取“如鱼得水、自在逍遥”之意。

如今为了混进少卿府,干脆留了真名里的姓氏,给自己编了个“姜小花”的假名,摇身一变成了个从洛阳逃荒过来的哑巴厨娘。

三天前,少卿府原本的厨子因为炒菜多放了一滴猪油,被重度洁癖的顾鹤之当场结清工钱轰出了大门。

我算准时机,揣着伪造的良籍路引,在角门外用一碗浓郁鲜香的鸡汤阳春面,彻底征服了少卿府老管家王伯的胃,顺理成章地顶替了后厨的空缺。

不仅不会说话,还丑得极具安全感。

像顾鹤之那种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公子,多看我一眼都得去洗三次眼睛,绝不可能把我跟那个来去无踪的“幻蝶”联系到一起。

唯一没算准的,是我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贪吃鬼,更是个对厨艺有着莫名执念的讲究人。

“小花啊,少卿大人刚从衙门退堂回来,今晚要留在书房批阅密卷。”

老管家王伯端着一只描金黑漆托盘走进后厨,压低声音叮嘱道:

“大人胃口刁,尤其见不得荤腥油腻。你赶紧做一碗最清淡的豆腐羹送去书房,切记,手脚麻利点,把头低着,千万别抬头冲撞了大人!”

我立刻低下头,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憨厚模样,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发出两声粗嘎的哑音,用力点了点头。

把切好的豆腐丝拨进滚沸的高汤里,勾了一层薄薄的玻璃芡,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

一碗清澈见底、豆腐丝细如发丝的文思千丝豆腐羹,配上一碟清爽脆嫩的清炒笋衣,稳稳当当地摆进了托盘。

端着托盘,我弓着背、迈着外八字粗笨步伐,一路跟着王伯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前院书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松柏冷香扑面而来。

书房内陈设极简,除了满墙高耸入云的紫檀书架和堆积如山的卷宗,连一件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顾鹤之换了一身素白如雪的暗纹锦袍,乌发用一根青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正端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

烛火跳动,在他清隽冷冽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目不斜视,屏住呼吸,更是提前用闭气秘药封住了身上所有的气味,只留下一股浓重的厨房油烟味和葱花味。

“大人,您的晚膳到了。”

王伯恭敬地在门外通传了一声,给我使了个眼色,便退下去了。

我垂着头,一步一顿地挪到书案旁的小几前,将豆腐羹和笋衣轻轻放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倒退三步,准备躬身退下。

“慢着。”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脚步一顿,后背的汗毛微微竖起,但脸上瞬间切换成惊恐无措的呆滞表情,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鹤之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

他没有看我,修长的手指端起那碗文思豆腐羹,拿起白瓷调羹,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

烛光下,碗里的上千根豆腐丝在清汤中散开,根根均匀,细如银发,不断不碎。

书房里的空气,陡然安静得让人窒息。

“王伯说,你是从洛阳逃荒来的乡野村妇?”

顾鹤之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落在我佝偻的背影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慌忙低下头,拼命点头,喉间挤出急促的哑音,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搓着。

“啪。”

白瓷调羹被轻轻放回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顾鹤之站起身,缓步绕过宽大的紫檀书案,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身材高大,站在我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乡野村妇,能把一方水豆腐横切八十八刀、竖切八十八刀,切出连宫廷御厨都未必能稳住的文思千丝?”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坏了,一时技痒,炫技炫过头了!

“能切出这种豆腐丝的人,手腕必定极稳,指尖发力更是精准到了毫厘之间。”

顾鹤之的目光从我蜡黄粗糙的假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我死死攥着围裙的双手上:

“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本官看看。”

脑海里瞬间警钟轰鸣!

常年握菜刀的厨娘,老茧长在虎口和食指外侧;而我常年练习飞刀暗器和银丝探锁,薄茧全都长在指腹尖端和食指内侧!

一旦让他看清我的手,今晚这间书房就是我的埋骨之地!

电光火石之间,看着一步步逼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顾鹤之,我心一横。

拼了!对付重度洁癖患者,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用歪招破局!

就在顾鹤之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准备扣住我手腕试探脉门的那一刹那——

猛地一咬舌尖,硬生生挤出两泡滚烫的生理性泪水,鼻腔一酸,清涕瞬间涌了出来。

“啊——啊啊啊!!”

喉咙里迸出一声杀猪般凄厉沙哑的哭嚎,脚下一滑,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那两只沾满了厨房菜叶水、油渍和面粉的脏手,精准无比地朝着他那身一尘不染的雪白锦袍下摆抓了过去!

甚至还故意打了个震耳欲聋的响亮喷嚏,眼泪混着鼻涕星子,眼看就要往他靴面上溅!

“你——!!”

顾鹤之那张万年冰山般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就像是一只高贵的雪白狮子猫突然踩进了泥坑里,他整个人瞬间炸毛,脚尖一点地面,以堪比绝顶高手的身法,闪电般往后暴退了整整三步!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双沾满污秽的脏手。

我跪在地上,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鼻涕,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试图膝行着往前再爬两步,用手指比划着求饶。

“停下!站在那里别动!”

顾鹤之脸色铁青,后背几乎抵在了书架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审视与怀疑,只剩下快要原地厥过去的崩溃与嫌弃。

他颤抖着手指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看都没看,直接隔空扔在了我面前的地板上:

“擦干净!立刻!马上给本官滚出书房!以后送膳让王伯放在门外石阶上,不准你再踏进前院半步!!”

我如蒙大赦,抓起地上那块带着松柏香的丝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端起空托盘,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书房大门。

就在反手合上书房门扉的最后一瞬,借着门廊悬挂的铜镜反光,眼角余光冷不丁瞥见门缝里的顾鹤之。

原本满脸崩溃嫌弃的男人,在门扇合拢的刹那,脸上的厌恶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

我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一路小跑逃回了后厨。

关上后厨的木门,把那块顺手带回来的雪白丝帕凑到油灯下仔细一瞧,又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在一股浓郁的松柏熏香底下,竟然藏着一丝极淡、遇热才会散发的无色药草腥气。

“千里不留行?”

挑了挑眉,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那是大理寺专门用来标记江洋大盗的独门追踪秘药,无色无味,却能让大理寺豢养的追风犬在十里之外闻香识人。

这位顾少卿,不仅怀疑我这碗豆腐羹的刀工,甚至已经动了拿追风犬试探我的心思。

“顾鹤之啊顾鹤之,想抓我?你还嫩了点。”

随手把那块浸了药的丝帕塞进灶台旁专门装生猪肉的油腻竹篓里,拍了拍手,开始准备今晚子时的真正大餐。

3

三更梆子响过,万籁俱寂。

少卿府的巡夜护卫刚刚换过一班岗,后院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换上一身紧身利落的夜行黑衣,将那身充满油烟味的厨娘围裙和那块浸了“千里不留行”的丝帕留在后厨柴房里,整个人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贴着回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前院书房。

白日里借着送汤的几息工夫,已经用眼角余光把书房的格局摸得一清二楚。

书架第三排左侧的那尊青铜仙鹤香炉,底座没有积灰,且有极轻微的旋转划痕——那后面必定连着存放绝密卷宗的墙内暗格。

避开廊下的两拨暗哨,翻身落定在书房后窗的雕花窗棂外。

从发髻间抽出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精钢软丝,探入窗缝,指尖微颤,伴随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内部精巧的鲁班连环锁应声而开。

窗户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像一条滑溜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漆黑的书房。

脚尖刚刚沾地,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重心放稳,靴底下的金砖突然下陷了微不可察的一毫!

不好,有埋伏!

“嗖嗖嗖——!”

刹那间,机括崩裂的脆响在死寂的书房内骤然炸开!

十二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精钢袖箭,从书架四角的阴影里呈天罗地网之势,封死了所有后退的角度,直奔周身大穴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根本来不及思考,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师门绝学“燕子三抄水”,外加练了十年的“缩骨功”同时催动到了极致!

“笃笃笃笃!”

密集的破空声擦着鼻尖、耳畔和咽喉飞掠而过,十二支毒箭尽数钉进了身后的楠木窗框上,箭尾剧烈颤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半空中连续翻了三个跟头,单手在紫檀书案上一撑,正准备借力跃向窗口逃离——

“啪。”

一点橘黄色的火光,突兀地在书房最深处的太师椅旁亮起。

火折子引燃了桌上的青铜烛台,昏黄的烛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太师椅上那个连衣角都没乱一分的男人。

顾鹤之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锦袍,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浮沫。

他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隔着袅袅升起的茶雾,似笑非笑地看着还保持着单手撑桌姿势的我:

“燕子三抄水,外加西域缩骨功。小花,你在洛阳逃荒的时候,还顺便拜了个武林名宿当师父?”

我僵在半空,连指尖都顿住了。

烛光下,为了防止夜行面巾妨碍缩骨功的施展,脸上依旧顶着那张蜡黄粗糙、下巴上长着大黑痦子的“姜小花”假脸。

一身帅气利落的刺客夜行衣,配上一张憨厚滑稽的村妇脸,这画面诡异得连自己都觉得辣眼睛。

我大脑飞速运转,只用了半息时间便做出了决断。

既然没被抓到真容,那今晚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只是个误入书房的傻厨娘,绝不能承认自己是“幻蝶”!

下一秒,手一松,啪叽一声从书案上滚落下来,四仰八叉地摔在地毯上。

紧接着双目紧闭,嘴巴微张,甚至还打起了以假乱真的呼噜声。

然后保持着闭眼的姿势,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僵硬地平举在胸前,迈着提线木偶一样的步伐,一步一晃地朝着书房大门走去。

没错,我在装梦游。

只要不睁眼,只要不说话,按照《大唐律》,梦游误闯主家书房,顶多算个失仪之罪,绝对定不了刺客的死罪!

看着近在咫尺的书房大门,脚底板抹油,闭着眼睛开始加速,甚至还在地上丝滑地滚了两圈,试图直接滚出大门。

然而,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

一只纤尘不染的白底皂靴,稳稳地踩在了夜行衣的后摆上。

我滚不出去,只能在原地像个风车一样空转了两圈。

头顶上方,传来了顾鹤之那道不含一丝温度、仿佛在宣读死刑判词的清冷嗓音:

“大唐律卷十七,夜无故入人家者,杖八十;若携利器潜入朝廷命官书房、触发机括者,视同谋逆刺客,无需过堂,就地格杀。”

“咔嚓。”

乌木刀鞘内的横刀,被大拇指轻轻顶出了一寸雪亮的刀锋。

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后脖颈。

顾鹤之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本官不管你是幻蝶,还是什么人派来的细作。大理寺诏狱里有一百二十种刑具,拔舌、碎骨、烙铁……本官保证,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把你祖宗十八代的名字全都吐出来。”

装不下去了!这活阎王是真的想砍人!

眼看那截雪亮的刀锋就要架上脖子,我猛地睁开眼,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在顾鹤之还没来得及后退的瞬间,一把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啊啊啊啊——!”

我仰着那张顶着大黑痦子的蜡黄丑脸,喉咙里发出粗嘎难听的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瞬间决堤,毫不客气地往他那条价值百金的雪白蜀锦裤腿上疯狂摩擦!

一边蹭,一边用手指比划着自己肚子里有蛔虫、半夜犯了梦游症出去找烧鸡吃的凄惨故事。

“放肆!!松手!!”

顾鹤之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灰飞烟灭!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条沾满泥浆的癞皮狗咬住了裤腿,脸色在青、白、黑之间疯狂切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试图把腿抽出来,可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整个人像水蛭一样死死挂在他小腿上,把满脸的眼泪鼻涕全都精准地印在了他的白袍下摆上。

我在心里疯狂叫嚣着,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顾鹤之,你砍啊!有本事你就砍死我,让我把脑浆和血全都喷在你这身白衣服上!”

仅仅僵持了三息时间。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理寺少卿,终于彻底破防了。

“来人!来人!!”

顾鹤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颤音:

“把这个满脑子只有烧鸡的疯婆子,给本官扔出去!立刻!马上!!”

门外的护卫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从顾鹤之腿上扒拉下来,像抬麻袋一样架着往院外拖。

就在被架出书房门槛、回头看去的一刹那,我清晰地看见顾鹤之站在摇曳的烛火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袍角上那团晶莹的鼻涕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拔刀斩断袍角,反而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挂在腰间左侧的一枚鱼形青铜钥匙。

他抬起眼,隔着夜色与我对视,唇角竟勾起了一抹笃定而冰冷的弧度。

我心头猛地一跳。

刚才抱住他小腿的时候,手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腰侧,不仅隔着衣料用指骨寸劲摸清了那枚暗格钥匙的齿痕深浅,甚至还想顺手牵羊,只可惜被他暗中用内力震开了。

他刚才不是被鼻涕吓退的——他是故意留着这只“老鼠”,想放长线钓出背后的真正目的!

4

第二天一早,整个少卿府的下人都以为那个半夜梦游、还把鼻涕蹭在少卿大人白袍上的哑巴厨娘会被乱棍打死。

就连老管家王伯都偷偷抹着眼泪,准备好了两贯买薄皮棺材的铜钱。

结果,顾鹤之不仅没有赶人,反而下了一道让全府上下惊掉下巴的命令:

把“姜小花”从后院下人房调出来,直接搬进他正房卧室外间的脚踏上打地铺!

美其名曰:既然这哑巴有半夜梦游偷吃烧鸡的怪病,为了防止她再误闯机密重地,本官亲自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她!

抱着破铺盖卷站在顾鹤之那间冷清得像冰窖一样的卧房外间时,我简直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活阎王!

把人放在他卧房外间,院墙四周全是十二时辰轮值的大理寺精锐暗卫,别说是半夜去书房偷《突厥城防暗账》了,就是半夜翻个身喘口气,里屋的顾鹤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更折磨人的还在后头。

白日里,他还让我照常去后厨给他做一日三餐,指名道姓要吃那道切得细如发丝的文思豆腐羹,少切一刀都不行;到了晚上,这位有重度洁癖的少卿大人,更是找到了某种报复的变态乐趣。

“太浓了,重研。”

夜深人静,书案后的顾鹤之头也不抬,冷冷地瞥了一眼砚台里的墨汁。

我忍气吞声地倒掉墨汁,洗净端砚,重新兑入山泉水,捏着松烟墨锭一圈一圈地磨。

“太淡了,重研。”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顾鹤之的祖宗十八代全都挂在朱雀门楼子上吹了三天三夜的冷风,面上还得露出憨厚讨好的傻笑,继续低头磨墨。

足足磨废了三砚台徽墨,手腕都酸得发抖了,他才勉强点了下头。

紧接着,他又把那柄重达十八斤、吹毛断发的御赐斩马横刀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外加一块雪白的鹿皮巾:

“把刀身擦亮。若是留下一丝指印,今晚你就抱着这把刀站在院子里睡。”

我捏着鹿皮巾,看着那截映出蜡黄丑脸的雪亮刀锋,真想直接一刀劈死这个龟毛的狗官。

就在低着头、一下一下擦拭着冰冷刀身的时候,书案后的顾鹤之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烛火啪嗒一声爆了个灯花。

“半个月前,户部王侍郎私宅失窃,丢了一颗西域夜明珠,还有十万两贪墨的盐铁赃银。”

顾鹤之端起茶盏,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擦刀的指尖上,声音清淡如水:

“本官查了整整半个月,发现那十万两银票,被人通过西市的三家胡商地下钱庄洗白,最后分批换成了一万石过冬的陈米、五千件厚棉衣,还有上百车金疮伤药,全都匿名送进了城南的安恤院。”

我擦拭刀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顺着血槽往下擦。

城南安恤院,收容的全是十年前北疆大战中战死沙场的大唐将士遗孤,其中更有不少是当年不良人兄弟留下的血脉。

朝廷拨下去的抚恤银子被齐王一党层层克扣,到了安恤院连稀粥都喝不上,这几年我每次劫了贪官的私库,都会把九成银子换成米粮棉衣送过去。

“大唐律法森严,盗窃朝廷命官私宅,哪怕偷的是不义赃银,按律也是流三千里、乃至抄家灭族的重罪。”

顾鹤之缓缓站起身,走到桌案身侧,低头看着我那张长着黑痦子的蜡黄侧脸,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你说,一个悬赏千金、视王法如无物的江洋大盗,自己住着城西漏雨的破庙,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为什么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救一群与她非亲非故的孤儿?”

我停下擦刀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摇着头装傻充愣,然后讨好地指了指擦得雪亮的刀身,示意他检查。

顾鹤之深深地凝视过来,那双清冷的凤眸里似乎有什么深沉复杂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半晌,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内室:

“睡吧。外间风凉,柜子最底下有一床新的鹅绒毯,自己拿出来垫上。今晚若是再敢梦游,本官就把你绑在房梁上。”

躺在铺了厚厚鹅绒毯的脚踏上,听着内室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里却莫名泛起了一丝古怪的涟漪。

如果顾鹤之已经猜到了我是“幻蝶”,甚至查到了安恤院的账目和城西破庙的落脚点,以他那六亲不认的法制狂魔性子,为什么还不直接下令抓人?

第二天夜里,这种古怪感达到了顶峰。

子时刚过,内室的顾鹤之突然披衣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侍卫,独自一人提着一盏防风暗灯走出了房门。

心中一动,以为他要去密室查看那本《突厥城防暗账》,立刻翻身下地,施展轻功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谁知,这位日理万机的大理寺少卿,竟然一路绕过前院书房,径直走到了后花园最偏僻的假山石洞旁。

借着月光,我趴在假山顶上往下看去,整个人差点从石头上滑下来。

只见那个平日里连下人多看他一眼都嫌脏、动不动就要按大唐律砍人的活阎王,此刻竟然毫无形象地蹲在满是青苔的泥地上!

在他面前,缩着一只浑身脏兮兮、瘸了一条后腿的三花流浪猫。

顾鹤之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荷叶油纸包,里面竟然装着几条精心剔除了所有鱼刺的清蒸鲈鱼肉——那是今天晚膳特意做了孝敬他、他却一口没动让人撤下去的菜!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顾鹤之看着小猫狼吞虎咽的样子,伸出那根平日里连碰一下案牍都要洗三次的修长手指,轻柔地摸了摸小脏猫满是泥灰的脑袋,冷峻的眉眼在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笨死了,翻墙都能把腿摔瘸。跟本官屋里那个满脑子只有烧鸡的蠢货一样,再这么不长记性,迟早被人剥了皮拿去炖汤。”

小猫喵呜叫了一声,亲昵地用脏脑袋蹭了蹭他的雪白袍角,上面立刻留下了一道灰扑扑的泥印子。

顾鹤之不仅没生气,反而低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净的丝帕,耐心地一点点替小猫擦拭着爪子上的泥巴。

趴在假山上的我,看得目瞪口呆。

心脏像是被那只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软。

原来这座冰山底下,藏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一捧怕被人看见的滚烫炭火。

5

第三天傍晚,机会终于来了。

突厥使团的副使突然秘密造访少卿府,被顾鹤之迎进了前院正厅议事,所有精锐护卫全部抽调到了前院戒备。

我借着去后厨给前院备茶的工夫,将早已复制好的那把鱼形暗格钥匙攥在了手心里。

但我很清楚,顾鹤之对我防备极深,那块浸了“千里不留行”追踪药的丝帕还在后厨放着,如果直接偷了暗账翻墙逃跑,不出半个时辰,大理寺的追风犬和三百缇骑就会把我堵在长安城内。

要想彻底摆脱顾鹤之的追踪,只有一个办法——

让姜小花死在今晚的少卿府里!

我走进堆满干柴的后厨柴房,毫不犹豫地抱起两坛烈性烧刀子,哗啦啦地泼在了干燥的松木柴堆和房梁上。

接着,将那件穿了三天的油腻厨娘围裙,死死绑在了柴房最深处的一根木桩上,又把顾鹤之扔给我的那块浸了追踪秘药的雪白丝帕,塞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用火折子点燃了一截浸过慢燃油脂的麻绳引线,算准了半盏茶后大火就会吞噬整座后厨。

趁着夜色换上夜行衣,撕掉脸上那张闷了三天的假脸,露出了本来面目。

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真正的幽灵蝴蝶,逆着下人们往后院赶的路线,径直掠进了空无一人的前院书房!

转动青铜仙鹤香炉,将复制的鱼形钥匙插进墙壁暗孔,伴随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本盖着大理寺火漆印的《突厥城防暗账》下册!

我迅速抽出暗账揣进怀里,又从袖中摸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齐民要术·母猪产后护理篇》塞了进去,顺手在封面上贴了一张画着金色蓝蝶的字条:

【多谢少卿大人款待,暗账借阅几日,这本留给大人钻研厨艺。——幻蝶留】

“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快救火!哑巴厨娘小花还在柴房里劈柴呢!!”

就在合上暗格的同一瞬间,后院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借着烈酒的助燃,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少卿府的夜空,浓烟滚滚而起。

成了!

我嘴角微勾,翻身跃出书房后窗,足尖在假山上一借力,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正对着后厨的藏书阁最高处飞檐。

只要等大火烧塌后厨,大理寺的追风犬在废墟里闻到那块残留着药味的丝帕和烧焦的围裙碎片,所有人都会以为姜小花已经葬身火海。

而我这只幻蝶,就可以带着暗账,在长安城里彻底隐身!

趴在冰冷的琉璃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救火人群,准备欣赏自己这出金蝉脱壳的完美谢幕。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却让我嘴角的笑意彻底僵在了脸上。

只见前院方向,一道雪白的身影以一种近乎疯魔的速度,撞开了沿途所有的下人和护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院!

是顾鹤之!

他甚至连官帽都跑丢了,束发的青玉簪不知掉在了哪里,满头乌发狼狈地散落下来,素白的长袍被火星溅出了十几个焦黑的破洞。

“小花呢?!姜小花在哪儿?!”

顾鹤之一把揪住老管家王伯的衣领,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凤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

王伯老泪纵横地指着那片火海,泣不成声:

“大、大人!小花方才去柴房抱柴火,火势太猛,柴房的房梁已经塌了,怕是……怕是出不来了啊!”

“轰隆——!”

正说着,后厨的主梁在烈火中发出一声巨响,彻底坍塌下来,掀起数丈高的火浪。

顾鹤之瞳孔骤然缩紧到了极致。

“让开!!”

他猛地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护卫统领,竟然连湿被子都没披,就那么迎着滚滚浓烟和灼人的烈焰,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随时会二次坍塌的火海废墟里!

“大人!!大人不可啊!!”

十几名大理寺护卫魂飞魄散,拼死冲上去想要拉住他,却被发了疯的顾鹤之一脚踹开。

我趴在藏书阁的飞檐上,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进了坚硬的青瓦里,连指甲翻裂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火光映红了眼眶。

视线里清清楚楚地映出,那个连别人碰一下衣角都要恶心半天、哪怕多沾一滴菜油都要把厨子赶出府的重度洁癖少卿,此刻正跪在满是黑灰、滚烫炭火和馊水污泥的废墟里!

他用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执笔、抚琴、握刀的修长双手,不管不顾地徒手扒拉着还在燃烧的滚烫木梁!

“姜小花!!你给本官滚出来!!”

“谁准你死的!本官还没治你的罪,谁准你死的?!”

滚烫的木炭将他的手掌烫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泡,鲜血混着黑灰从他指缝间淌下来,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疯了一样在火堆里翻找。

直到他从一根烧焦的木桩下,扯出了那半截还没完全烧毁的破围裙,还有里面包裹着的那块沾满黑灰的白丝帕。

顾鹤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跪在火海边缘的泥水里,双手死死地把那块脏得不成样子的破围裙和丝帕抱在怀里,高大挺拔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他沾满黑灰与血迹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灰烬里,嗤地一声化作了白烟。

我的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剜了一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鹤之,你是个傻子吗?

那只是个脸上长着大黑痦子、往你裤腿上抹鼻涕的丑哑巴啊,你堂堂大理寺少卿,为什么会为了她哭?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看守前院的护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颤声高喊:

“大人!不好了!前院书房的暗格被人撬开了!《突厥城防暗账》失窃,幻蝶……幻蝶留了字条!!”

跪在泥地里的顾鹤之,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接过护卫呈上的那张画着金色蓝蝶的字条。

一秒,两秒,三秒。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留着追踪药味、却根本没有半点人骨痕迹的破围裙,又看了看字条上那行嚣张娟秀的字迹。

前院暗格只有一把钥匙,而昨晚唯一碰过他腰间钥匙的人,只有那个抱住他小腿痛哭流涕的姜小花!

“呵……呵呵呵……”

火光映照下,顾鹤之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把那张蓝蝶字条一点点揉进鲜血淋漓的掌心里,仰起头,目光穿过滚滚浓烟,如同锁定猎物的疯魔修罗一般,精准无比地射向了藏书阁顶端的飞檐:

“好,好一个幻蝶,好一个姜小花……”

“骗本官的眼泪,很好玩是吗?你给本官等着,就算把整个大唐翻过来,本官也定要亲手折断你的翅膀,把你锁进大理寺的铁牢里,生生世世!!”

6

三天后,长安城迎来了一场入春以来最大的狂风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我坐在城西一间废弃民宅的窗前,借着闪电的光亮,将从顾鹤之书房偷出来的那本《突厥城防暗账》下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十年间,朝中重臣向突厥王庭私售大唐精铁、盐引以及北疆边防布防图的每一笔交易。

而落款处那个用朱砂画下的狼头暗记,直指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京畿卫戍大权的当朝齐王!

十年前,我的师父——大唐不良人统领、前任不良帅,正是因为查到了齐王通敌叛国的蛛丝马迹,才会被齐王反咬一口,伪造通敌书信,落了个满门抄斩、暴尸荒野的下场!

那一年我只有八岁,是师父在齐王府私兵破门的前一刻,点中我的哑穴把我塞进暗渠的泔水桶里,我才顺着地下臭水沟逃过一劫。

这十年来,我化名“幻蝶”,游走在长安城的黑暗里,专偷那些与齐王府有勾结的贪官污吏,一边接济安恤院里的不良人遗孤,一边苦苦追查当年那本一分为二的《突厥城防暗账》。

如今,下册已经在我手里,上面只有代号和银钱往来;而真正记录着齐王亲笔签字画押、以及当年陷害我师父原委的《暗账》上册,就藏在齐王府戒备最森严的听雨阁密室里!

只要拿到上册,两册合一,铁证如山,就能让师父和三百名不良人兄弟沉冤得雪!

“轰隆——!”

一道惨白的惊雷撕裂夜空。

合上暗账下册,用油布层层包裹好,贴身藏在胸口内袋里,然后重新戴上一张普通的侍女假面,将淬毒短刃插进靴筒,推门融进了倾盆大雨之中。

齐王府占地百亩,三重高墙外皆是巡逻的甲士。

我借着惊雷炸响的掩护,凭借缩骨功和轻功,如同一抹融入夜雨的鬼影,一路避开三道明岗、五处暗哨,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听雨阁顶楼的飞檐。

拨开锁簧潜入密室,紫檀木架正中央摆着一只刻满狼头暗纹的锦盒。

然而,当指尖刚一触碰到锦盒底座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

底座是空的!下面连着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牛筋机括线!

这不是存放秘卷的暗格,这是一个专门为了等我自投罗网而布下的死局!

前天刚从顾鹤之手里偷走暗账下册,消息绝不可能走漏得这么快,除非……那个向大理寺献出暗账下册的突厥副使,本身就是齐王设下的诱饵!

“咔嚓——!”

头顶的藻井轰然裂开,一张由天山寒铁混合牛筋编织而成的巨大铁网,带着千钧之力当头罩下!

我瞳孔骤缩,足尖猛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往后暴退,同时拔出靴筒里的短刃,拼尽全力朝着铁网边缘劈出一刀!

“锵!”

火星四溅,短刃应声折断。

寒铁网边缘的倒钩擦着脸颊狠狠划过,刺啦一声,直接将脸上戴着的人皮假面撕裂了大半,连带着左脸颊也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放箭!王爷有令,死活不论,绝不能让幻蝶活着离开听雨阁!!”

四周的门窗同时被撞碎,数十名身穿黑甲的齐王府死士手持重型破甲神臂弩,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咻咻咻——!”

密集的破甲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

在狭窄的密室里,我把“燕子三抄水”施展到了极限,借着折断的书架掩护,撞碎后方临湖的雕花木窗,纵身跃入外面的狂风暴雨之中。

就在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的刹那——

密室阴影里,统领赵枭手中的八石重弩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弓弦闷响!

“噗嗤!”

一支足有儿臂粗细、闪烁着乌黑毒光的破甲透骨箭,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洞穿了我的右肩琵琶骨!

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整个人在空中翻滚出去,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漫天雨幕里。

剧痛混杂着见血封喉的乌头剧毒,瞬间顺着经脉往心口蔓延,右臂当场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能死在这里……暗账下册还在怀里,师父的冤屈还没洗清,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死死咬破舌尖,借着坠落的力道在齐王府的高墙上猛蹬一脚,硬生生翻出外墙,跌跌撞撞地扎进了长安城外莽莽苍苍的十里坡山林。

大雨冲刷着一路滴落的鲜血,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全是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麻木,终于一头栽进了十里坡山崖边的一座破败山神庙里。

“噗通。”

重重摔在满是蜘蛛网和烂稻草的泥地上,右肩的毒箭尾羽撞在石柱上,疼得眼前彻底发黑。

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了密集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数百支防水火把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雨水顺着大理寺缇骑冰冷的铁甲往下淌。

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破庙门口。

我费力地抬起头,透过被血水和雨水糊住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撑着一把黑油纸伞、缓步走进破庙的绯色身影。

是顾鹤之。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布满了熬了三天三夜的青黑,双手上还缠着一圈圈渗血的纱布——那是三天前在少卿府后厨火海里徒手扒废墟留下的烫伤。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看到了右肩那支触目惊心的破甲透骨毒箭,紧接着,移到了被寒铁网撕碎了大半假面、露出的那张苍白却清丽绝伦的真容上。

顾鹤之的瞳孔猛地一颤,握着伞柄的纱布手指骤然收紧,鲜血瞬间染红了白纱。

“咳……咳咳……”

我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吐出一口黑血,看着眼前这个把我逼入绝境的宿敌,反而扯出一个凄艳而倔强的惨笑:

“顾少卿……恭喜你啊,抓到我了……一千两黄金的赏银,你可以自己领了……”

7

顾鹤之没有说话。

他扔掉手中的油纸伞,一步步走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血泊里瑟瑟发抖的我,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痛惜,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破庙外突然再次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顾少卿!且慢动手!”

伴随着一声阴鸷的高喝,齐王府死士统领赵枭带着上百名黑甲重骑冲破雨幕,直接闯进了大理寺的包围圈,停在了破庙台阶下。

赵枭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盒,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走进破庙:

“顾少卿好快的速度!不过,这女贼今夜夜闯齐王府行刺王爷,乃是与突厥勾结的细作死士!”

说着,赵枭猛地打开手中的紫檀木盒,高高举起,声音传遍了整个雨夜:

“诸位大理寺的同僚请看!这是此女在齐王府听雨阁掉落的另外半张人皮面具,还有她用来调包王府机密的假账册!”

“最关键的是——我们在听雨阁的窗口,捡到了这枚此女遗落的大理寺少卿贴身通关金牌,以及顾少卿的随身私印!”

全场哗然!

破庙外三百名大理寺缇骑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全都抖了一下。

赵枭眼神阴毒地盯着顾鹤之,字字诛心:

“顾少卿,全长安城都知道你的贴身金牌从不离身。如今一个突厥细作带着你的金牌夜闯齐王府,莫非……是顾少卿在暗中指使此女,意图谋害皇室亲王?!”

“今日顾少卿若是不当场一刀劈死这个女细作以证清白,卑职现在就拿着这盒铁证进宫面圣,参顾少卿一个同谋叛国、包庇刺客之罪!!”

我的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

好毒的计策!

那枚金牌是半个月前在平康坊偷的,今晚根本没带在身上,分明是齐王早就知道我偷过顾鹤之的金牌,故意仿造或者从之前的落脚点搜出来,在这儿等着逼顾鹤之亲手杀我灭口!

如果顾鹤之不杀我,他这位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少卿、河东顾氏的嫡长孙,今晚就会被打成叛国同党,万劫不复!

看着站在面前的顾鹤之,我嘴唇颤抖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悄悄把右手按在了地上的一块锋利碎石上。

姜鱼这条命是师父给的,就算死,也绝不连累一个曾经在火海里为我哭过的傻子。

就在准备举起碎石自断心脉的刹那——

顾鹤之突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满脸得意的赵枭,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轻蔑到了极点的冷笑:

“赵统领说,这盒子里装的,是本官通敌包庇的铁证?”

“不错!人证物证俱在——”

赵枭话音未落,顾鹤之突然抬手,抓起供桌上那盏装满滚烫松油的青铜长明灯,看都没看,手腕猛地一抖,直接将整盏油灯狠狠砸进了赵枭捧着的紫檀木盒里!

“轰——!!”

火油遇火即燃,冲天的烈焰瞬间吞噬了整个木盒!

赵枭吓得惨叫一声,慌忙把木盒扔在地上。

只见火光熊熊燃烧,盒子里那半张人皮面具、假账册,连同那枚足以置顾鹤之于死地的纯金腰牌,在三百名缇骑的注视下,眨眼间被烧成了一滩焦黑的灰烬!

赵枭目眦欲裂,拔刀怒吼:

“顾鹤之!!你疯了?!你竟敢当众焚毁证物?!”

“证物?什么证物?”

顾鹤之站在熊熊火光前,绯色官袍猎猎作响,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俾睨天下的狂傲与疯魔:

“本官只看到齐王府统领赵枭,雨夜携不明火器擅闯大理寺办案重地!”

“至于你说的金牌……本官的金牌,半个月前在平康坊办案时就已经不慎遗失,早已在大理寺架阁库备案,何来通敌一说?!”

说着,顾鹤之做出了一个让我、让在场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破庙木柱上钉着的另一支齐王府射偏的淬毒破甲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就朝着自己的左肩琵琶骨,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绯色官袍,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泥地上。

我失声痛哭,眼泪混着血水夺眶而出:

“顾鹤之!!你干什么?!”

顾鹤之却用高大的身躯死死挡在我面前,挡住了赵枭所有的视线。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岑岑而下,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用那道清冷如碎玉击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背诵道:

“《唐律疏议》卷七,捕亡律:凡追捕要犯,遇匪徒持凶器拒捕、重伤朝廷命官者,若匪徒坠崖身亡,可由主审官当场画押结案,无需再移交他司勘验!”

话音落下,顾鹤之猛地拔出腰间斩马横刀,一刀劈碎了破庙后方直通万丈深渊的腐朽木墙,冷冷地盯着赵枭:

“看清楚了吗?飞贼幻蝶拒捕行凶,以毒箭重伤本官左肩,随后被本官一掌击落十里坡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来人!送齐王府的赵统领下山!若是齐王殿下对本官的结案陈词有任何异议,让他明日早朝,亲自去太极殿找陛下对质!!”

“是!!”

三百名大理寺缇骑齐声怒吼,三百柄横刀同时出鞘,森寒的刀光在暴雨中连成一片刀海,逼得赵枭和那百名死士步步后退,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调转马头,狼狈逃离了十里坡。

直到齐王府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雨夜深处。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撑起整片天地的绯衣少卿,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了满是泥污血水的破庙地上。

他顾不上自己左肩还在往外涌血的毒箭伤口,也顾不上我满身的泥浆、雨水、鲜血和狼狈,颤抖着伸出那双缠着染血纱布的手,一把将濒临昏迷的我死死搂进了怀里!

滚烫的怀抱,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松柏冷香,瞬间将我包裹。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听见那个素来把规矩和体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公子,把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沙哑而绝望地呢喃:

“姜小花……姜鱼……”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骗子……这下,本官被你害惨了……”

8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十年前不良人总舵冲天的火光,还有三天前少卿府后厨废墟里,顾鹤之那双被滚烫木炭烫得血肉模糊的手。

再次睁开眼睛时,鼻端萦绕着一股清雅好闻的龙脑香与松柏冷香。

没有潮湿发霉的稻草,也没有阴森恐怖的诏狱刑具。

身下是一张铺着三层江南软烟罗和雪白狐裘的雕花拔步大床,身上的夜行血衣早已被换成了一袭柔软舒适的月白中衣,右肩的贯穿伤被包扎得整整齐齐,敷着清凉生肌的宫廷玉肌膏。

转头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宽敞奢华、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密室。

四壁镶嵌着整整十二颗拳头大小的南海夜明珠,将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地上铺着寸许厚的西域波斯绒毯,书架、茶几、博古架乃至摆满话本的小书案一应俱全。

动了动手指,习惯性地想要翻身下床——

“哗啦啦……”

一阵清脆而冰冷的金属碰撞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密室里响起。

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只见纤细白皙的右脚踝上,竟然扣着一只打磨得温润光滑、内侧还贴心地垫了一层软鹿皮的乌金圆环!

而圆环的另一端,连着一根足有婴儿手腕粗细、长达三丈的玄铁长链,死死地铆在拔步床最深处的实心玄铁柱上!

这长度刚好够在密室的绒毯、软榻和净房之间自由走动,却连密室暗门的门槛都够不着半寸。

“醒了?”

密室的石门无声滑开。

顾鹤之端着一只白玉药碗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刻板的绯色官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素白常服,左肩的位置隐隐透出一层厚实的绷带轮廓,衬得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与妖冶。

看到我盯着脚踝上的锁链发呆,顾鹤之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乌黑的汤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天山寒铁混合千年玄铁打造的锁链,内部是九曲死簧,没有钥匙孔。”

“除非用神兵利器连着你的脚踝一起砍断,否则就算是你的西域缩骨功和银丝探锁,也休想打开分毫。”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几天前还口口声声背诵《唐律疏议》的男人,忍不住干笑了一声:

“顾少卿,这是大理寺新设的诏狱单间?待遇挺好啊,就是不知道按照大唐律,把我这个朝廷钦犯私自锁在府邸地底的金屋里,算不算知法犯法、监守自盗?”

顾鹤之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药,递到我的唇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地凝视过来:

“飞贼幻蝶,已于三日前在十里坡拒捕坠崖,尸骨无存,结案文书昨日已经呈交刑部与门下省归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与占有欲:

“现在活在这间密室里的,只是一个没有户籍、没有名字、只属于本官一人的死人。把药喝了。”

偏过头避开嘴边的银匙,我眯起眼睛,故意拿话刺他:

“我不喝。顾鹤之,你有重度洁癖,以前连碰一下衣角都要恶心半天,现在把我这个满手血腥、还往你裤腿上抹过鼻涕的江洋大盗锁在身边,你不嫌脏吗?”

“不如直接一刀杀了我,免得污了你顾少卿的清名!”

“啪。”

白玉药碗被重重搁在床头小几上,溅出几滴深褐色的药汁。

下一秒,顾鹤之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连在脚踝上的那根玄铁长链,手腕猛地往回一拽!

“哗啦——!”

伴随着铁链急促的收紧声,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顺着锦被滑了过去,直接撞进了他带着松柏冷香与淡淡药味的怀里!

顾鹤之单手撑在我耳侧的软枕上,高大的身躯欺身压下,将我死死困在他的方寸之间。

他垂眸俯视着,那双素来清冷禁欲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火:

“嫌你脏?”

“姜鱼,在少卿府后厨火海里,本官以为你被烧成灰的时候,连陪你一起葬身火海的心都有了;在十里坡破庙,本官亲手砸了前程、往自己骨头里捅毒箭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本官嫌不嫌脏?!”

呼吸骤然停滞,我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本官熟读《唐律疏议》二十载,平生最恨被人欺骗、最恨有人践踏律法。”

顾鹤之抬起那只缠着白纱的手,滚烫的指腹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过我左脸颊上那道正在结痂的伤痕,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可你骗了本官一次又一次,扮盲女偷了本官的金牌,扮哑巴厨娘偷了本官的密卷,还用一场假死骗了本官的眼泪,最后连本官的心也一并偷走了……你现在拍拍屁股想死?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低下头,冰凉而滚烫的薄唇,带着积压了数日的怒火、后怕与疯狂的思念,狠狠地封住了我的唇!

“唔……!”

瞪大了眼睛,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在长安城里被称为断情绝爱、连多看女人一眼都嫌脏的活阎王,吻起人来竟然凶狠得像一头饿了百年的孤狼,毫无章法,却又霸道得让人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淡淡的血腥气与苦涩的药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慌乱间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左肩的箭伤,他闷哼了一声,眉心紧蹙,却依旧死死扣着我的后脑勺,直到把我吻得眼尾泛红、大口喘气,才终于抵着我的额头停了下来。

“听着,姜鱼。”

顾鹤之用拇指擦去我唇角的水光,眼神偏执而认真:

“不良帅的独门绝学‘燕子三抄水’,普天之下除了十年前含冤而死的不良帅,只传过他八岁的关门孤女姜鱼一人。”

“那晚你在书房躲避袖箭时使出这招,又化名姜小花、把劫来的赃银全数送进安恤院,本官若是还猜不出你的真名和来历,这大理寺少卿也就不必当了。”

“十年前不良帅满门抄斩的时候,本官刚满十岁,曾随父亲去过刑场。是你师父在临刑前,托我父亲保下了城南安恤院的地契。”

“本官接掌大理寺这三年,之所以日夜查抄贪官,也是为了顺着盐铁黑账挖出当年构陷不良帅的真凶。”

我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抓紧了他的衣襟,声音发颤:

“你……你早就认出我是姜鱼,也知道我师父是冤枉的?那那天齐王府听雨阁的陷阱……”

“突厥副使献上的暗账下册是真的,但齐王老奸巨猾,故意在下册封皮上抹了只有西域追踪蝶才能闻到的奇香。”

“本官在火海里发现你假死脱身后,拼命追查追踪蝶的去向,才赶在赵枭合围之前带缇骑杀到了十里坡。”

顾鹤之重新端起那碗苦药,还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蜜饯摆在床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我:

“单凭你一个人去偷上册,就算拿到了,你也递不进太极殿,只会白白送命。”

“乖乖在这儿养伤,等身上的乌头毒彻底解了,本官亲自带你去齐王府,把那本暗账上册、还有齐王的脑袋,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看着他耳根处悄悄蔓延开的一抹薄红,还有床边那包与他冷酷形象格格不入的桂花糖,我垂下眼睫,心底最坚硬的那块寒冰轰然碎裂。

这一次,没有再躲,乖乖张开嘴,将他喂过来的苦药一口口喝了个干净。

他立刻捏起一颗桂花糖塞进我嘴里,清甜的桂花香瞬间压下了满口苦涩。

好像……被人锁在金屋里养着的感觉,也挺甜的。

9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右肩的琵琶骨箭伤在河东顾氏百年雪莲和宫廷圣药的滋养下彻底痊愈,体内的乌头余毒也被清得一干二净。

这一个月里,顾鹤之表面上以左肩中箭、中毒颇深为由向朝廷告了长假,把齐王派来试探的太医和探子耍得团团转;实际上每天夜里都会准时钻进这间地下密室,与我一起在沙盘上推演齐王府的布防换岗图。

当然,推演完了之后,这位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卿大人,还会红着耳根让我在密室的小泥炉上给他煮一碗鸡汤阳春面,或者切一盅文思豆腐羹。

到了第三十天夜里,顾鹤之终于拿出了一把结构繁复的九曲机括铜钥,咔哒一声,解开了扣在我右脚踝上整整一个月的乌金圆环。

“明日乃是齐王五十整寿,突厥可汗派来的左贤王亲使会在寿宴子时,与齐王在听雨阁密室完成最后一次黑金虎符与暗账上册的交接。”

顾鹤之半跪在床前,掌心运起温和的内力,替我揉了揉脚踝上根本不存在的红印,眼神冷冽如刀:

“昨日我已借着密奏养伤之机,将《突厥城防暗账》下册呈递御前。今晚子时,本官会手持陛下密旨,率领大理寺三百缇骑与金吾卫三千精兵,以捉拿突厥刺客为名,强闯齐王府!”

“但是,齐王手握京畿南营的两万私兵,调兵的黑金虎符就在他贴身或者死士统领赵枭手里。一旦他狗急跳墙亮出虎符调兵造反,长安城必将生灵涂炭。”

活动了一下恢复如初的手腕筋骨,我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属于幻蝶的嚣张笑意:

“所以,顾少卿需要我这只已经死在十里坡的幽灵,在你们破门而入之前,先把他的虎符和暗账上册给顺过来?”

顾鹤之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套用天蚕丝织就、刀枪不入的玄色夜行软甲递过来,并亲手替我系好领口的暗扣,凤眸里满是克制的担忧:

“只准偷东西,不准硬拼。一旦得手,立刻退到本官身后。若是你敢再少一根头发……本官就把那根玄铁链子重新给你锁上,这辈子都别想再解开。”

“遵命,少卿大人!”

我冲他眨了眨眼,踮起脚尖在他冰凉的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趁他怔愣的瞬间,转身融进了久违的夜色里。

第二日夜里,齐王府张灯结彩,丝竹震天,满朝勋贵宾客盈门。

谁也不知道,在后院戒备最森严的听雨阁外围暗室里,死士统领赵枭刚刚去茅房解了个手,就被一只从藻井房梁上倒挂下来的幽灵用浸了西域奇楠迷香的丝帕捂住了嘴。

连半声闷哼都没发出来,这位不可一世的王府统领就被三两下扒光了黑铁明光铠,捆成粽子塞进了装恭桶的夹墙暗槽里。

一盏茶后。

我借助西域拔骨缩骨功撑起肩背骨架,喉间含着两片变声竹簧,脸上贴着连亲娘都认不出来的赵枭精制人皮面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听雨阁顶楼密室。

密室内,齐王李元礼正与一名鹰钩鼻的突厥密使相对而坐,紫檀桌案上赫然摆着那本记录着十年前陷害不良帅全过程的《突厥城防暗账》上册,以及一枚象征着京畿南营两万精兵调动权的黑金虎符!

齐王端起金杯饮了一口酒,头也不抬地问道:

“赵枭,外面情况如何?大理寺那个病秧子顾鹤之没搞什么鬼吧?”

我压低嗓音,用腹语模仿着赵枭粗犷沙哑的声音恭敬回道:

“回王爷,卑职刚派人去少卿府盯过,顾鹤之左肩余毒发作,还在床上咳血喝药呢。不过为防夜长梦多,请王爷将暗账上册与黑金虎符收入这只精钢九龙密匣中,由卑职贴身保管!”

齐王毫不怀疑,随手将桌上的暗账上册和黑金虎符丢进了我双手奉上的双层夹底锦盒里。

就在锦盒合上的千钧一发之际,指尖微翻,底部机括暗扣无声翻转——

真账册和沉甸甸的真虎符顺着宽大铁甲袖口滑入怀中暗袋,而夹层里早就准备好的一样东西,严丝合缝地顶替了虎符的位置!

“轰隆——!!”

几乎在同一秒,齐王府的朱漆大门方向传来了震天动地的撞木破门声与铁骑喊杀声!

“奉陛下圣旨!齐王李元礼勾结突厥、私贩军械、构陷忠良,大理寺少卿顾鹤之奉旨拿人,反抗者以同谋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顾鹤之那道清冷如天宪般的声音,穿透重重院落,如同九天惊雷般在听雨阁外炸响!

齐王脸色剧变,猛地掀翻桌案冲出听雨阁回廊,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数千名金吾卫铁骑,还有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绯色官袍、手持尚方御剑的顾鹤之,瞬间气急败坏地狂笑起来:

“顾鹤之!你个装病骗本王的黄口小儿,竟敢带兵抄本王的府邸?!赵枭!把黑金虎符亮出来!传本王令,即刻调城南两万大军进城勤王,把这群狂徒统统给本王剁成肉泥!!”

站在齐王身后的我,非常配合地走上前一步,当着三千甲士和满院吓傻了的王公大臣的面,高高举起精钢锦盒,猛地掀开了盖子!

漫天火把照耀下,全场瞬间死寂。

只见那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正中央,根本没有什么威风凛凛的黑金虎符——

只有一个被用文思豆腐刀法雕刻成了胖老虎形状、脑门上还用朱砂歪歪扭扭写了一个“王”字的……水灵灵的大白萝卜!

萝卜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张洒金蓝蝶字条:

【王爷火气太大,吃个萝卜顺顺气。——幻蝶留】

“噗——”

不知是前排哪个金吾卫校尉没憋住,当场笑出了响亮的猪叫声。

紧接着,三千将士憋笑憋得铁甲哗哗作响。

齐王死死盯着那个雕工精湛、甚至连胡须都刻得惟妙惟肖的萝卜老虎,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从台阶上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我一把撕掉脸上赵枭的人皮假面,足尖一点汉白玉栏杆,在漫天火光中翩然跃起,如同一只穿花掠影的蓝蝶,稳稳地落在了顾鹤之的马背身后!

我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怀里那本染着师父十年血泪的《突厥城防暗账》上册,连同那枚冰冷沉重的黑金虎符,一起塞进了顾鹤之的手里。

“顾少卿,幸不辱命,物归原主。”

顾鹤之反手握住我微凉的手指,转过头看着马背上笑靥如花的我,那双万年冰封的凤眸里,终于绽开了漫天星辰般的温柔笑意。

10

齐王伏诛,党羽尽墨。

当那本合一的《突厥城防暗账》呈上太极殿御案时,天子震怒,当朝摔碎了御赐玉镇纸,下旨将齐王一脉剥夺宗室爵位、明正典刑。

十年前含冤惨死的大唐不良帅及三百名不良人兄弟,终于由天子下诏昭告天下、平反昭雪,追封忠烈,入祀英烈祠。

城南安恤院也正式收归朝廷礼部与大理寺双重监管,拨下十万两皇庄岁入,再无人敢克扣半文抚恤银两。

我去英烈祠给师父和诸位师兄敬酒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杏花微雨。

三百座崭新的牌位在烛火下静静矗立,将一壶师父生前最爱喝的西市烧刀子洒在汉白玉祭台前,压在心头整整十年的血海深仇,终于随着酒香散入了春风里。

走出祠堂大门时,那个向来不苟言笑的绯衣少卿正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等在石阶下。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雨幕里,见到我出来,熟稔自然地抬手替我拂去发梢上沾着的一瓣杏花。

我迈步走下长阶,发现油纸伞面大半都往我肩头倾斜,他自己半边绯色官袍却被春雨洇湿了一大片。

“师父的冤屈洗清了,接下来,想去哪儿?”

顾鹤之握着伞柄,垂眸看着我,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我仰起脸冲他狡黠一笑:

“长安城的贪官都被你抄光了,我这只幻蝶留在京城也快失业了,正打算去东都洛阳晒晒太阳、吃吃烧鸡呢。怎么,顾少卿还要跨州追捕我啊?”

“追捕谈不上。”

顾鹤之唇角微勾,伸手替我拢了拢狐裘领口:

“不过对于有梦游前科的危险钦犯,本官觉得,还是亲自跟去洛阳贴身看管比较稳妥。”

我只当他是随口玩笑,压根没往心里去。

谁知三天后,就在满朝文武都以为立下不世之功的大理寺少卿顾鹤之即将升任刑部尚书、执掌朝纲的时候,这位年少成名的活阎王,却以“左肩旧疾未愈、需往东都汤泉静养”为由,向皇帝递交了一纸辞呈,挂印而去,从此在长安官场销声匿迹。

我连夜背着包袱溜出长安城的时候,刚出春明门十里亭,就撞见这位昔日的少卿大人坐在一辆宽敞奢华的四驾马车里,让老管家王伯拎着两只刚出炉的荷叶烧鸡在路边等我自投罗网。

半年后,东都洛阳,最繁华的南市街头。

一家名叫“解忧探事铺”的临街小楼正敞着大门,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朱漆木牌:

【寻猫找狗,捉奸追债,悬疑杂案,童叟无欺,五十文起。】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悠闲地嗑着五香瓜子,一边翻着空白了大半页的账本直叹气。

“当家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拍,冲着屏风后面那道正在慢条斯理用山泉水洗茶盏的雪白身影抱怨道:

“算上刚才被你轰出去的那个绸缎庄老板,这已经是这个月你气走的第十八个客人了!再这么下去,咱们下个月连买荷叶烧鸡的钱都没了!”

屏风后,前任大理寺少卿、现任解忧探事铺首席账房先生顾鹤之,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慢吞吞地走出来,将刚刚丢在桌上的瓜子皮一粒一粒扫进垃圾篓里。

“那个绸缎庄老板自己偷税漏税三百贯,还敢来雇你去偷对家店铺的染布秘方。”

顾鹤之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桌子,声音依旧清冷如昔:

“按照《唐律疏议》卷二十,教唆他人盗窃商贾机密者,杖一百,流两千里。本官没直接把他绑去洛阳县衙领赏,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法外开恩了。”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柜台里跳下来,故意把刚剥完五香瓜子的手往他雪白的前襟上蹭:

“顾鹤之,你现在已经不是少卿大人了,你只是个吃软饭的账房先生!哪有开民间探事铺还天天给客人背大唐律的?!”

顾鹤之这次却没有躲。

他顺势一把捉住我作乱的手腕,微微用力,将我整个人拉进了他带着松柏冷香的怀里,低头在我的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谁说本官吃软饭?河东顾氏在洛阳有八座良田庄子、十二间金银绸缎铺,连同老管家王伯昨天刚送来的私库钥匙,地契和银票不是全都交给你当买烧鸡的零花钱了?”

我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那是我凭本事从你书房暗格里顺出来的,怎么能算你给的?”

“是是是,都是夫人凭本事偷的。”

他低笑出声,扣住我的十指,低头凝视着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温柔:

“所以,我的幻蝶大掌柜,以后不准再去爬别人家的屋顶了。想偷什么,直接来偷为夫的私房钱,连人带钱都归你,好不好?”

门外,那只被我们从长安一路带到洛阳的瘸腿三花猫,正胖了一大圈,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尾巴尖儿一晃一晃地扫过青石阶。

我听着南市街头热闹的叫卖声,鼻尖萦绕着他衣襟间清冽好闻的松柏香。

在这洛阳春日的暖阳里,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我脱下绯袍、洗尽铅华的男人,终究忍不住弯起眼睛,垫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微凉的薄唇:

“这可是你说的。顾少卿,这辈子,你都归我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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