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还要从那个“情缘租”APP说起。
我叫林舟,是个程序员,母胎 solo 二十六年了。
每次过年最怕的一件事:回家过年。
我现在闭着眼都能背出我妈的催婚语录了:“你看看人家隔壁老王,他家儿子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再不找,明年连二婚的都没你份!”
去年过年,我被逼急了,嘴快撒了个谎:“我已经谈女朋友了,明年就带回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可覆水难收,我妈高兴得要蹦起来了,逢人就说:“我家小舟有对象了!”
今年,报应来了。
我妈一天八个电话。
语气已经从 “关心” 变成“威胁”:“姑娘呢?带回来看啊!你要是不带回来,今年你就别进这个门!”
我还只是一个社恐程序员,现在被逼上梁山,只能打开手机,翻出同事老赵偷偷发给我的神秘链接,下载了一个叫 “情缘租” 的 APP。
APP 简介写得那叫一个直白:“过年回家不尴尬,租个对象顶呱呱。”
我当时就沉默了。
这广告语,土得够味。
注册,下单,填需求。
填到我自己的职业时,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个 “互联网从业者”。
毕竟工资单上写的是我,但丢人也是我。
平台自动给我匹配了一位 “职业女友”,资料写得天花乱坠:温柔贤惠、厨艺精湛、嘴甜腿长、能当花瓶能当导游。
客服发来接头暗号:“对方会拿一杯热奶茶在高铁站出站口等你。”
我看着这个暗号,陷入沉思。这暗号…… 怎么透着股相亲角大爷大妈的味道。
算了,来都来了,只能这样了。
我安慰自己:一天一千,包吃包住,就演几天,演完一拍两散,谁都不认识谁。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命运给我准备了一个多大的惊喜。
二
高铁站出站口,我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搜寻。
“热奶茶,热奶茶……” 我嘴里念叨着暗号,活像个接头的地下党。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人群里,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女生,气质出挑,黑长直,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
好家伙,这颜值,这气质,这身段。
我想,这钱花得值啊,两千的姑娘,长得像两万的。
我心头一喜,正要挥手喊人,视线往上,当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我整个人石化了。
那张脸,我太熟了。
那是昨天晚上,在会议室里,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我改了七版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最后丢下一句 “重做” 就转身走人的苏晚晴。
她是我的老板。
公司 CEO。
身价九位数的那种。
而此刻,她端着一杯奶茶,正朝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连高铁站的广播声都仿佛消失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疯狂刷屏: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这他妈是我老板啊!我是不是活腻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但脚刚迈出去半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让人腿软的声音:
“林舟?”
我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
“站住。”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就是…… 租我的对象?”
我机械地转过身,脸都绿了,干笑:“苏、苏总,好巧啊,您也来接人?”
苏晚晴看着我,眉头微挑,看了一眼我手里亮着屏幕的手机,淡淡开口:“巧?你猜我为什么拿着奶茶站在这儿。”
我:“……”
完了,实锤了。
我赶紧压低声音,急得直搓手:“苏总,误会!都是误会!这单我马上取消!您就当没见过我,我这就滚!”
我作势要掏手机取消订单,苏晚晴却忽然开口:“先别。”
我手一僵:“啊?”
“我表妹拿我账号接的单。” 苏晚晴语气平静,“她只跟我说,帮我接了个活儿,能应付家里相亲。谁知道接的是你。”
我:“…… 您也被逼相亲?”
苏晚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以为呢。
“我家那边,今年相亲排满了。” 她说,“推不掉。”
我急得抓头发:“可是您是我老板啊!这戏演完了,年后我还怎么在公司混?您会不会因为我看您演过小媳妇,就把我开了?”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会。但如果你现在取消订单,平台要扣双倍违约金,你自己掂量。”
我:“……”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在心里飞速算账:双倍违约金,两千。我一个月的房租,两千五。
我咬了咬牙,认了:“行!演戏就演戏!但是 ——”
我竖起一根手指,一脸严肃:“咱们约法三章!第一,过年这几天,您是‘晚晴’,不是‘苏总’,不许考核我绩效!第二,不许翻我方案的黑历史!第三,您要是敢把我在家的糗事带回公司当笑料,我就 —— 我就 ——”
我卡壳了。我能拿老板怎么样?
苏晚晴看着我憋红了脸的样子,忽然,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就怎么样?”
我泄了气,嘟囔:“我就…… 辞职。”
苏晚晴:“……”
她难得地,好像被我逗笑了,轻轻 “嗯” 了一声:“成交。走吧,车票买了吗?”
“买了。”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又愣住,“不是,您真去啊?”
“合约都生效了。” 苏晚晴已经转身往进站口走,“走吧,别让车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他妈算什么事啊。
三
火车上,我俩并排坐着。
我全程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余光瞥见苏晚晴靠在窗边看风景,气质冷清,跟个冰山似的。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实在憋不住了,小声问:“苏总 —— 不是,晚晴,那个…… 您家里人知道您接这活儿吗?”
“不知道。” 苏晚晴头也没回,“我跟我妈说,我去朋友家过年。她信了。”
“那您到时候怎么说?总不能跟她说,您去员工家过年吧?”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说:“我还没想好。”
我:“……”
好家伙,堂堂 CEO,就这临场发挥水平?我忽然觉得,这位老板好像也没那么神。
“那您……” 我试探着问,“以前过年都干嘛?”
“加班。” 苏晚晴言简意赅,“要么在公司,要么飞国外。”
我愣了愣,脱口而出:“那您不是挺惨的。”
话一出口,我赶紧闭嘴。完了,当着老板的面说她惨,我是不是活腻了?
苏晚晴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说了一句:“习惯了。”
窗外风景飞驰,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对着窗户,睫毛很长,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在公司里呼风唤雨的女老板,好像也没那么光鲜。
四
到了老家村口,我妈早就站在路边,翘首以盼。
车还没停稳,我妈就窜了过来,隔着玻璃看见了苏晚晴,眼睛 “唰” 地亮了,一拍大腿:“哎哟 —— 这闺女,长得可真俊!”
我赶紧下车,刚要介绍,我妈已经一把拉住苏晚晴的手,热情得跟见了亲闺女似的:“这就是小舟对象吧?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温柔、极其乖巧的笑容,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我当时整个人都石化了。
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笑出两个小梨涡、声音甜得能腻死人的女生,跟昨天晚上在会议室里冷着脸说我 “重做” 的苏总,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妈被她这一声 “阿姨” 叫得心花怒放,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晚上阿姨给你炖鸡!小舟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疼人,你跟他在一起,委屈你了!”
苏晚晴温顺地应着:“不委屈的阿姨,他挺会照顾人的。”
我妈回头瞪我一眼:“你听听!人家姑娘多好!”
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我妈跟苏晚晴挽着手臂、有说有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这场戏演得还不错,另一方面,又莫名有点慌 ——
这画面,怎么越看越像真的了。
五
晚饭,是重头戏。
我妈一边往苏晚晴碗里夹菜,一边开始她的经典三连问:“小舟啊,你跟晚晴,是怎么认识的?”
我夹菜的手一抖,脑子飞速运转:“就…… 朋友介绍的。”
“朋友?” 我妈眼睛一亮,“哪个朋友?老赵?”
我:“…… 对,老赵。”
“老赵那小子行啊!” 我妈喜滋滋,“回头请人家吃饭!”
苏晚晴在旁边,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插一句:“阿姨,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客户,人挺好的。”
我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晚晴在哪上班啊?”
“做咨询的。” 苏晚晴滴水不漏,“平时挺忙的。”
我妈连连点头:“忙好,忙好,说明有本事。不像我们家小舟,天天就知道写那个破代码,也不知道忙出个什么名堂。”
我默默扒饭,不敢吱声。
饭吃到一半,二叔来了。他端着酒杯,一进门就直奔主题:“小舟啊,听说你带对象回来了?在哪儿?让我看看!”
二叔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谁家的事都爱掺和。
他看见苏晚晴,先是一愣,然后嘿嘿一笑:“哟,小舟你眼光不错啊!这姑娘,比二叔见过的都俊!”
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二叔喝了口酒,开始来劲了:“那你们打算啥时候结婚?买房了没?现在城里的房价可不便宜,得抓紧啊!”
我:“……”
我正愁怎么接话,桌子底下,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在我大腿上重重掐了一下。
“嘶 ——” 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饭碗扔了。
转头,苏晚晴正笑盈盈地看着二叔,语气温柔:“二叔放心,我们感情挺好的。就是小舟工作忙,结婚的事,我们都商量好了,肯定让您喝上喜酒。”
二叔一听,眼睛一亮:“好好好!小舟这小子,有福气!”
我低着头,龇牙咧嘴地揉着大腿,一句话不敢多说。
这老板,掐人还挺疼。
六
晚上,终极难题来了。
我妈是个执行力超强的人,吃完饭就开始指挥:“小舟,你跟晚晴就睡你那屋。被子我下午刚晒过,可暖和了!”
我脑子 “嗡” 地一声,连忙摆手:“妈!不用!我睡沙发就行,让她一个人睡我那屋吧!”
我妈眼睛一瞪,嗓门都拔高了:“你一个大男人睡沙发像话吗?人家姑娘头回来咱家,你就让人家独守空房?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
苏晚晴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轻声说:“阿姨,没事的,让他睡沙发吧,我不习惯跟人睡一间。”
我妈还要再劝,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孩子们自己安排。老林家的规矩,房子不够就睡沙发,有什么好争的。”
我妈这才作罢,但还是硬把我们俩塞进了一间屋:“反正今晚就住这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俩。
我站在门口,苏晚晴站在窗边,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我干笑一声,打破沉默:“那什么…… 要不你睡床,我打个地铺?”
苏晚晴看了我一眼,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床薄毯,扔给我:“沙发够长,你睡沙发。”
我接过毯子,心里莫名有点失落,又有点松口气:“行。”
我抱着毯子走到沙发边,正要躺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一本正经地开口:“晚晴,咱们立个规矩。”
苏晚晴挑眉:“什么规矩?”
“就……” 我清了清嗓子,“这几天,万一有什么不小心碰到、走得太近的地方,那都是情节需要,不是我故意的。你也别往心里去,更别回了公司给我记小账,什么‘林舟假戏真做骚扰老板’之类的。”
苏晚晴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行,成交。你也一样,别多想。”
我脸一热,赶紧躺下,把毯子蒙过头。
窗外,小镇的夜色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苏晚晴那张好看的脸,还有那句 “接下来几天,我是你女朋友,不是苏总”。
我心想:林舟啊林舟,你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倒了什么八辈子霉?
七
第二天一早,我是在一阵饭菜香气里醒来的。
睁开眼,就看见苏晚晴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正跟我妈一起忙活。
她端着锅铲,动作虽然有点生疏,但态度认真,一边炒菜一边听我妈絮叨,时不时笑着应一句。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半天。
这还是我那个在会议室里、让我 “重做” 方案的老板吗?
我妈看见我醒了,扯着嗓子喊:“还愣着干嘛?赶紧洗漱!人家晚晴天不亮就起来帮我做饭了,你可倒好,睡得跟猪似的!”
我哦了一声,去洗脸。
路过厨房门口,苏晚晴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你妈人真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起来的背影,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在公司里高高在上、雷厉风行的女老板,到了这里,却成了个会系着围裙帮长辈做饭的普通姑娘。
上午,村里来了几个亲戚串门,围着苏晚晴问东问西。
“姑娘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咨询的。” 苏晚晴笑着答。
“一个月挣多少啊?”
“还行,够花。”
“家里几口人?”
“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
她答得滴水不漏,自然得像排练过一样,亲戚们都被哄得服服帖帖,一个劲儿夸我 “有福气”。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高冷。
八
大年三十,是这场戏的高潮。
白天包饺子,苏晚晴也来凑热闹。她手笨,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胖瘦不一,被我妈笑着打趣:“姑娘手真白,就是不太会包饺子,回头让小舟教你。”
苏晚晴低头看着自己包的那排歪七扭八的饺子,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特别像个活人,而不是那个冷冰冰的苏总。
到了晚上,吃年夜饭,看春晚,放烟花。
我在院子里点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 响起来的时候,我转头,发现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缩着肩膀,一脸戒备地看着那串鞭炮。
我一愣,忍不住笑了:“你怕这个?”
她瞪了我一眼:“谁怕了,就是…… 太吵。”
我起了玩心,故意又点了一挂小的,扔到她脚边。
“啪!”
她 “啊” 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往我这边躲,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紧紧抓着我袖口的手,心口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反应过来后,我赶紧正色:“那什么,开玩笑的,别生气。”
苏晚晴松开手,耳根好像有点红,别过头去,语气还是淡淡的:“幼稚。”
晚上,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烟花。
远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
苏晚晴仰着头,看着天空,忽然轻声说:“我很久没过年了。”
我一愣:“怎么?”
“公司忙。” 她顿了顿,“这几年过年,要么加班,要么出差,要么就一个人在家。家里人安排相亲,也是怕我孤零零的。”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女老板,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你呢?” 她忽然转过头看我,“你一个人,怎么想起……”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笑了:“算了,不问这个。”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也没那么惨。就是我妈催得紧,我一时上头,说漏了嘴。这才铤而走险。”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又抬头看烟花,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句:“挺好的。”
我看着她映着烟花的侧脸,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仰头看烟花的样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九
初一下午,一个意外状况砸了下来。
我正在院子里帮我爸收拾柴火,手机忽然 “叮” 地一声。
我掏出来一看,是公司群里,有同事发了张照片,配文:“卧槽,这不是林舟吗?这女的谁?女朋友?”
我脑子 “嗡” 的一声,点开照片。
照片是上午我带着苏晚晴赶集时,被人从侧面拍下来的。两个人挨得近,苏晚晴正低头笑着跟他说什么,画面看起来亲密得不行。
发照片的,是我同组的同事,估计春节回老家,刚好在镇上撞见了我们。
我心里一沉,火急火燎地就要删,但手忙脚乱,还是被群里几个人看见了。
“林舟出息了啊!这姑娘也太漂亮了吧!”
“藏得够深啊,快说,哪认识的?”
“这颜值,羡慕了。”
我急得不行,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一抬头,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正低头看着我的手机屏幕。
我吓了一跳:“苏、苏总……”
她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怎么变,只淡淡说了一句:“把照片删了。手机给我。”
我赶紧递过去,她点了几下,把消息撤了,又发了一条,才把手机还我。
我低头一看,群里我那条回复,只有四个字:“老家朋友。”
群里静了两秒,然后一堆人起哄:“哦 —— 朋友!懂的都懂!”
我松了口气,抬头看苏晚晴,她倒是一脸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进了屋。
但我心里却乱得很。
刚才那一瞬间,她处理突发状况的样子,太冷静,也太熟练了。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只是我的 “女朋友”,她是我老板。她处理这种事的能力,甩我十八条街。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越来越清晰。
她是老板。我是员工。戏演完了,就结束了。
十
傍晚,更大的麻烦来了。
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哎?这位是……”
我探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院子里站着一个保养得体的中年女人,正打量着我们家的院子。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正是苏晚晴的表妹。
苏晚晴也看见了,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快步迎了出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苏晚晴的妈妈脸色不太好看,“你一个电话说在朋友家过年,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正经朋友。结果呢?你表妹都跟我说了,你在这儿干嘛?”
苏晚晴的妈妈说着,目光扫过我,又扫过我家院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家?”
苏晚晴表妹躲在她妈身后,一脸心虚地看了苏晚晴一眼,显然是自己露馅了。
我妈站在一边,一脸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苏晚晴。
我站在门口,脑子飞速地转,正想开口打圆场,苏晚晴却先一步开口了,语气平静:“妈,我在这过年,是因为我谈对象了。”
她妈一愣:“对象?”
苏晚晴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这就是我对象,林舟。我们在一起…… 三个月了。”
我:“……”
她妈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显然没想到自己女儿会突然蹦出一个 “对象” 来。
我妈在一边,眼睛一亮,连忙接话:“哎呀,亲家!原来您是晚晴的妈妈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场面一时混乱。
苏晚晴的妈妈被我妈热情地拉进了屋,一脸懵地坐在沙发上,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和苏晚晴,半天没缓过神。
苏晚晴挽着我胳膊的手,直到进屋才松开。
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了句:“配合好,别露馅。”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场戏,越演越大了。
十一
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兵荒马乱的一个晚上。
两家大人坐在堂屋里,我妈热情地拉着苏晚晴妈妈的手,聊得热火朝天,从彩礼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抱孙子。
苏晚晴的妈妈一开始还绷着,可架不住我妈实在太热情,聊到后来,也慢慢松了劲,开始问起我的工作、收入、家里情况。
我一边老老实实回答,一边在心里疯狂盘算,怎么把这场戏圆过去。
好在苏晚晴在旁边帮衬,她妈问一句,她就替我接一句,答得滴水不漏。
最后,苏晚晴的妈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女儿,叹了口气:“行吧,只要你对晚晴好,阿姨也不反对。”
我妈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亲家放心!小舟这孩子,就是老实,绝对靠得住!”
我坐在旁边,端着茶杯,脸上笑着,心里却一阵发苦。
靠得住?我连这份感情都是租的,拿什么靠得住。
好不容易把两家大人安顿好,我找借口送苏晚晴和她妈去镇上宾馆住。
路上,苏晚晴她妈坐在后排,闭着眼假寐。我开着车,苏晚晴坐在副驾,安静得不像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我一愣:“谢什么?”
“刚才,配合得挺好的。” 她顿了顿,“我妈要是知道真相,肯定得气死。你今天…… 帮我扛过去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干笑一声:“应该的。你帮我扛了我妈那边的催婚,我帮你扛你妈那边的相亲,扯平了。”
苏晚晴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轻轻 “嗯” 了一声。
车窗外,夜色浓重,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余光瞥见,苏晚晴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要是这戏,能一直演下去,就好了。
十二
初五,年假结束,该回城了。
我妈依依不舍地把我们送到村口,拉着苏晚晴的手,眼眶都有点红了:“晚晴,有空常回来看看阿姨。小舟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苏晚晴笑着点头:“好,阿姨,我会常来看您的。”
我妈又看我,低声叮嘱:“对人家好点,听见没?这么好的姑娘,别弄丢了。”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火车上,苏晚晴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一路都很安静。
快进城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林舟。”
我转头:“嗯?”
“过了今天,就回公司了。” 她看着我,“回去之后,我是你老板,你是员工。过年这几天的事…… 就当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口忽然一阵发闷,过了好一会儿,才干涩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我知道” 三个字,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心里清楚,这场戏,该散场了。
十三
回到公司,一切如常。
苏晚晴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苏总。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主位上,语气冷淡,眼神锐利,看我的时候,跟看其他任何一个员工没有区别。
年假前我那个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方案,她好像真的忘了,没再提过。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过年那几天的温柔,真的是一场梦。
我逼着自己不去想,把精力都扑在工作上,连着加了一个多星期的班。
可加班到深夜,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在院子里仰头看烟花的人,那个攥着我袖口躲鞭炮的人,那个说 “我很久没过年了” 的人。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忽然听见电梯门开了。
我抬头,就看见苏晚晴拎着包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加班?” 她问。
“嗯,有个需求要赶。” 我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看屏幕,不敢再看她。
她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晚上降温了,走的时候把外套穿上。”
我说了声 “好”。
她转身进了电梯,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盯着屏幕,眼睛有点酸。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到底是老板,还是那个曾经挽过我胳膊的人?
十四
又过了几天,我那个改完的方案,终于通过了评审。
评审会开完,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我和苏晚晴。
她坐在主位上,低头翻着材料,我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声谢谢。
她先开口了:“方案不错。”
我愣了一下:“谢谢苏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舟,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
我莫名其妙地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晚晴放下手里的材料,抬起眼,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林舟,租约到期了。”
我心头一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年那几天,是我们租的。” 她看着我,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我想续约。”
我愣住。
“这次不付薪水。”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做真的男朋友。”
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苏晚晴看着我,难得的,耳根红了一点:“我说,我喜欢你。过年那几天,是演的。但喜欢你,不是演的。”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那些天在村里,她仰头看烟花的样子,她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她挽着我胳膊,跟我妈说 “我们感情挺好的” 的样子,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原来,她也是当真的。
“你……” 我嗓子发紧,“你是老板,我是员工,公司里……”
“公司没有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 苏晚晴打断我,“而且,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忽然,再也绷不住,弯起嘴角,笑了出来,眼睛却有点发热。
“行。” 我说,“那我续约。这次,不要薪水,做真的男朋友。”
十五
就在我以为这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反转来了。
我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苏晚晴家吃饭。她表妹也在,就是当初拿她账号接单那位。
饭桌上,我随口提起:“对了,你表妹那账号,到底怎么接的单?差点没把我吓死。”
苏晚晴表妹一听,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有点微妙,支支吾吾:“那个…… 其实……”
苏晚晴忽然咳了一声,打断她:“吃饭。”
我没在意,继续埋头扒饭。
可吃完饭,苏晚晴去厨房洗碗,她表妹凑到我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我一愣:“什么事?”
“那个‘情缘租’APP,其实不是正规平台。” 表妹压低声音,“那是我姐闺蜜开的,专门给她设计的小号。里面的‘客户’,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我脑子 “嗡” 的一声:“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表妹贼兮兮地笑了,“你下单那天,我姐看到你填的资料,当场就认出你了。她说,这单她接了。”
我愣住了。
“你以为是她不小心接到你?” 表妹撇撇嘴,“那是她故意的。她说你这人傻乎乎的,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租个女朋友回家过年。”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她还说……” 表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她其实注意你很久了。每次你加班到最晚,都是她让人给你订的晚饭。”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那个‘合约已生效,取消要赔双倍’,也是她编的?” 我艰难地问。
表妹点点头,一脸无辜:“对啊。她哪缺那两千块钱啊,她就是怕你跑了。”
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系着围裙洗碗的苏晚晴,忽然觉得,这个冷面女老板,套路是真的深。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租了她。
是她,设了个局,钓我上钩。
我盯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轻声说了句:“苏总,你这网,撒得可真够大的。”
苏晚晴背对着我,没回头,但耳根,明显红了一圈。
尾声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我们公开了恋情,公司里小小震动了一下。毕竟,冷面女老板和自己的程序员员工在一起,这事传出去,够大家八卦一阵子。
但苏晚晴一句话就把舆论压了下去:“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谁有意见,可以找我谈。”
没人敢有意见。
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一味严苛。偶尔我在会上被她说两句,散会了她又会私下发消息,语气软和很多:“方案方向没问题,就是细节再打磨一下,别急。”
那年过年,我们不再需要任何租赁合约。我妈和苏晚晴的妈妈约好,两家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饭桌上,我妈拉着苏晚晴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苏晚晴的妈妈也难得的,露出了满意的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满桌热腾腾的菜,看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苏晚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是真的好。
去年过年,我还在高铁站,对着一个 “租来的女朋友” 发愁。
今年过年,我身边坐着的人,是真的了。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
苏晚晴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轻声问:“怎么了?”
我笑着摇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轻轻回握住我的手。
我忽然想,要是早知道租个女友,能租回一个老板当老婆 ——
我当初,就该下单下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