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湖州的秋天来得晚,冬天却来得刚刚好。
那一年,她十七岁,他十八岁;他们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偷偷喜欢了彼此一整个高三。
一、换座
2017年9月1日,湖州的秋天还没有来。
梧桐叶蔫蔫地挂在枝头,校门口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着一块温热的橡皮。湖州七中高三楼四层的走廊里,已经贴出了新的分班名单。林乐乐挤在人群外面,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马尾辫被人蹭得歪到一边。
“七班,林乐乐,第三排靠窗。”
她小声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落了定。
唐果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两根刚从小卖部买的烤肠,油纸袋透出一点诱人的红。她凑过来看名单,先找自己,再找乐乐,最后用一种宣布彩票中奖的语气说:“咱俩又在一个班!我就说嘛,缘分这种东西,挡都挡不住。”
乐乐接过烤肠,笑了笑:“你昨晚是不是又拜了锦鲤?”
“我拜的是你。”唐果理直气壮,“你成绩好,跟着你有肉吃。”
乐乐没接话,只低头咬了一口烤肠。烫,油,咸香,是高三少得可怜的快乐之一。她家住在湖州老城区的梧桐巷,青石板路窄窄的,两边种着有些年头的梧桐。父亲林建军开出租车,母亲赵慧芳在城西的超市做收银。日子不算宽裕,但也没短过她吃穿。只是越长大,她越知道“没短过”三个字背后,是父母把很多个“想要”改成了“下次”。
高三不行。高三没有下次,只有六月。
七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黑板旁边挂着一块崭新的倒计时牌,红底白字,写着:
距2018年高考还有279天。
唐果倒吸一口凉气:“这谁挂的?也太狠了。”
“老陈。”乐乐把书包放到窗边第三排的桌上,“昨天他在家长群里说,要让我们每天一抬头就清醒。”
老陈是七班的班主任,教数学,四十多岁,头发从中间开始撤退,脾气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尺子——不算锋利,但量得很准。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再苦也就二百多天,你们现在偷的懒,六月都会还回来。”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暑假补课的余温还在,大家交换着各自的消息:谁去了北京旅游,谁家换了新车,谁和谁在暑假里偷偷牵了手又偷偷分了手。乐乐把英语暑假作业收上来,一摞一摞码在讲台边。她是英语课代表,从高二当到高三,收发作业、领读单词、替老师盯早读,做得认真又安静。
“乐乐。”唐果忽然用胳膊肘碰她,“你听说没有,沈奕波也在这个班。”
“谁?”
“沈奕波啊。”唐果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都市传说,“高二下学期坐最后一排那个,打篮球的,长得还挺……那个的。听说他家特别有钱,开学都是司机送。”
乐乐对“沈奕波”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也只有一点。高二一整年,他们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借一下胶带”和“谢谢”。他总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课睡觉,下课打球,成绩不好不坏,存在感像窗台上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
“在就在呗。”她低头整理作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陈刚才在走廊上说,这次要按身高和视力重新排座,专治上课睡觉和谈恋爱。”唐果挤眉弄眼,“你说,他会不会坐你旁边?”
“你少看点偶像剧。”
话音刚落,教室门被推开。
老陈抱着一摞新的座位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白衬衫,黑裤子,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剪得很短,眉眼生得干净,但整个人有一种没睡醒的散漫。他太高了,进门时微微低了一下头,肩膀正好把门框里的光切开。
“沈奕波,你怎么又迟到?”老陈把座位表往讲台上一拍。
“报告,堵车。”
“你家住仁皇山,堵哪门子车?你走路上学都比开车快。”
教室里哄地笑开。沈奕波也不恼,抬手挠了挠后颈,露出一个有点懒的笑:“那我下次走路。”
老陈瞪他一眼,开始念座位表。念到“林乐乐,第三排靠窗”时,乐乐举了一下手。念到“沈奕波,第三排靠窗,林乐乐旁边”时,教室里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起哄声。
唐果在桌子底下掐住乐乐的大腿,用气声说:“你看!我就说!”
乐乐把她的手掰开,心跳却莫名其妙快了半拍。
沈奕波拖着书包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把她的桌面整个罩住。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薄荷味的洗衣液,混着一点早晨的风。
“你好。”他说。
“你好。”乐乐把桌上的书往里收了收,给他让出地方。
他坐下来,长腿在课桌底下明显无处安放,膝盖差点顶到桌斗。他试了两个姿势,最后把腿斜着伸到过道边上,叹了口气:“这桌子是不是缩水了?”
乐乐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翻开英语书,“就是觉得你像被塞进儿童桌椅里的大人。”
他看着她,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弯一点,原本那点散漫就变成了某种很温和的东西。
“林乐乐。”他念她的名字,“英语课代表。”
“你知道我?”
“全班都知道。”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领读的时候,声音挺清楚的。”
这算什么评价。乐乐耳朵有点热,把书立起来挡住脸:“谢谢,你以后早读别睡觉就行。”
“尽量。”
第一节课是英语。Miss Liu 抱着一沓摸底卷进来,先让课代表发下去。乐乐起身的时候,沈奕波很自然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她让出走道。她发完卷子回来,发现自己的水杯被往里推了一点,空出的桌面上摆着一支黑色的0.5中性笔。
“借你的。”他撑着下巴,“我的笔袋落车里了。”
乐乐把自己的笔袋推过去:“自己挑。”
他挑了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笔,在卷头写下名字。他的字不像他的人那样散,意外地很用力,笔锋钝钝的,像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写完之后,他在“波”字旁边画了一道小小的水纹。
“波涛的波。”他说。
“我知道。”
“你叫乐乐,是两个乐?”
“嗯,快乐的乐。”
“那挺好。”他把笔帽扣上,“一听就没什么烦恼。”
乐乐想说,叫乐乐的人也会有烦恼,而且一点也不少。但她没说,只把卷子翻到听力部分。教室里的广播响起来,试音是一段熟悉的钢琴曲。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一下,背面是浅白的,像谁突然亮出的手掌。
那天放学,乐乐收拾书包时,在桌斗最里面摸到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经典的红白蓝包装,糖纸被压得有点皱。她捏着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已经走到门口的沈奕波。他正和赵一鸣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像完全没注意这边。
“唐果,你放的?”
“什么?”唐果凑过来,“大白兔?不是你同桌就是暗恋你的人,你选一个。”
“可能是上一届留下的。”
“上一届能把糖留到开学第一天?你信吗?”
乐乐把糖放进笔袋,没舍得吃。晚自习结束后,她坐在父亲的出租车后座回家,糖纸在掌心里被捂得温热。手机震了一下,是QQ消息。
一个陌生头像,黑色背景,一只白色的猫。
“同桌,到家了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到了。你是?”
“沈奕波。”
“你怎么有我QQ?”
“班级群。”
乐乐点开班级群,果然在成员列表里找到了他。他的群昵称是“波”,头像是那只白猫,空间设了权限,什么都看不见。
“有事吗?”她问。
那边输入了很久,最后只跳出来三个字:
“没事。早点睡。”
乐乐看着那三个字,莫名其妙地,把糖剥开吃了。
很甜。二、一帮一高三的座位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明明只隔了一条二十厘米的缝,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却会在几天之内迅速缩短,短到能听见对方翻书、转笔、叹气,甚至饿肚子时胃里那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
乐乐第一次听见沈奕波肚子叫,是在开学第三天的英语早读。
她正领着全班读单词,读到“ambition”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她顿了顿,用余光瞥过去。沈奕波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乱糟糟的头发。他显然没吃早饭。
乐乐把书往下压了压,继续读:“Ambition.”
“Ambition.” 全班跟读。
“He has an ambition to become a scientist.”
“He has an ambition to become a scientist.”
第三遍的时候,沈奕波抬起头,声音含糊地跟着念了一句:“He has an ambition to become a… 什么来着?”
“Scientist.” 乐乐低声说。
“科学家。”他点点头,“我有当科学家的野心。挺敢想。”
乐乐差点笑出声,赶紧用书挡住嘴。
早读结束,她从书包里摸出一袋小面包,放在他桌角:“吃吧。”
他看了一眼:“你的早饭?”
“我吃过了。”
“骗人。”他盯着她,“你早上就没去食堂。”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在食堂看见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你一般买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今天没去。”
乐乐愣住了。她确实没去,因为昨晚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得太晚,今早多睡了十分钟。但她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她去没去食堂。
“你每天盯着我干什么?”她有点不自在。
“我盯着食堂的包子。”他面不改色,“顺便看见的。”
他把面包推回来:“你吃。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两个人都沉默了。
乐乐把面包撕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拍在他桌上:“一人一半,别废话。”
沈奕波看着那半袋面包,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林乐乐,”他说,“你以后肯定能当个好老师。”
“为什么?”
“因为你管人的时候,特别像那么回事。”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他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真心的。”
那天上午,老陈在课间操结束后宣布了一件事:为了“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班里要搞“一帮一”结对子。
“原则很简单,优势互补。”老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成绩好的帮成绩弱的,理科好的帮文科弱的,谁也别嫌弃谁。第一组,林乐乐,沈奕波。”
教室里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哦——”。
“沈奕波英语58,林乐乐英语142。”老陈敲了敲黑板,“沈奕波,你帮林乐乐物理;林乐乐,你帮沈奕波英语。下次月考,沈奕波英语必须上90,林乐乐物理必须上90。做不到,你俩一起写检查。”
沈奕波举手:“老师,我英语58是没发挥好。”
“那你发挥好了能考多少?”
“61。”
全班爆笑。老陈气得把粉笔头扔过去,沈奕波偏头躲开,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就这么定了。”老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开始,晚自习最后一节,结对子辅导。”
乐乐本来有点不情愿。高三的时间一寸一寸都是金子,她自己的理综还不稳,哪有空给别人讲英语。但老陈的决定向来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也只好认命。
当天晚自习最后一节,她把英语必修一到必修五的语法点列了个提纲,推到他面前:“先测一下你的基础。你把这几道题做了。”
沈奕波看着那几道题,像看着一份病危通知书。
“我能不能先帮你讲物理?”
“不能。”她把笔塞进他手里,“做。”
他叹了口气,低头做题。乐乐在旁边改自己的物理错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哨音。
十分钟后,他把卷子推过来。
乐乐看了一眼,差点背过气去:“主谓宾呢?我让你找主谓宾,你给人家画了个函数图像?”
“这不是习惯了吗。”他一脸无辜,“看到字母就想设未知数。”
“这是英语!”
“英语不也是语言吗,语言也有结构……”
“沈奕波。”
“到。”
乐乐深吸一口气,把笔帽打开,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我最后讲一遍。主语,就是这句话里谁;谓语,就是它干了什么;宾语,就是它干的事落在了谁身上。明白?”
“明白。”他点头,“就像我,考试,英语。我考英语。主语是我,谓语是考,宾语是英语。”
“对。”
“所以英语是受害者。”
乐乐愣了两秒,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沈奕波看着她,也笑,笑着笑着,眼神就慢慢软了下来。
“行了。”乐乐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看在你有点悟性的份上,我再给你讲一遍时态。”
他居然真的听了。不仅听,还拿笔在本子上记。他的字依旧笨拙,但一笔一画很认真。乐乐讲着讲着,发现他其实不笨,甚至可以说聪明得过分。很多语法点她只提一句,他就能举一反三。他只是懒得学,或者说,之前没有理由学。
“你物理挺好的。”讲完英语,他履行承诺,拿过她的物理卷子,“这道题你思路错了,不是公式没记住,是你把研究对象搞混了。你看,这里是一个整体,不是两个物体。”
他讲题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别人。他用笔尖点着图,一步一步拆开,草稿纸上很快出现几行干净的推导式。乐乐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左手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
“你弹吉他?”
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茧。”她指了指,“按弦按的。”
他有点意外,随即笑了笑:“学过几年。后来懒得弹了。”
“为什么?”
“没人听。”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扔。乐乐却莫名记了很久。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她的物理卷子还回来,上面多了几行批注。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把每一步为什么这么想都写清楚了。字迹依旧钝钝的,但比英语作业认真得多。
“谢谢。”乐乐说。
“互相帮助。”他收拾书包,站起来,“明天早上,我请你吃早饭。”
“不用。”
“不是请。”他纠正,“是交易。你帮我英语,我帮你物理。早饭算学费。”
“哪有学费是早饭的?”
“我家的学费就是早饭。”他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喜欢吃什么?包子?饭团?豆浆甜的咸的?”
乐乐本来想拒绝,但看着他那副认真等答案的样子,鬼使神差地说:“饭团。不要香菜。豆浆要甜的。”
“收到。”
第二天早上,她的桌上多了一个热乎乎的饭团和一杯豆浆。
饭团是海苔包着的,里面有肉松、油条和半个卤蛋,捏得紧实,还带着温度。豆浆装在一个印着卡通猫的保温杯里,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张姨说,甜豆浆要趁热喝。P.S. 英语作业我写了,但可能不是人写的。”
后来饭团也换过花样。有时是丁莲芳的千张包子,有时是周生记的小馄饨。张姨说,湖州人早饭要吃得热乎,读书才有力气。
乐乐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英语书里。她喝了一口豆浆,甜度刚刚好。
唐果从后面探过头来,看见她桌上的早饭,又看见旁边正趴在桌上补觉的沈奕波,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乐乐。”她压低声音,语气像发现了新大陆,“你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有情况?”
“没有。”乐乐把饭团往她嘴里塞了一口,“吃你的。”
唐果嚼着饭团,含糊不清地说:“没有情况他天天给你带早饭?你当我瞎?”
“他英语差,我帮他补课。”
“那他怎么不找我补?”
“你英语比我好吗?”
唐果噎住了,想了想,愤愤地说:“那是因为我没当课代表!”
当天中午,乐乐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QQ群。
群名:可乐今天在一起了吗
群成员:唐果、赵一鸣,以及另外三个平时最爱起哄的男生。群公告只有一句话:
“每日打卡:今天阿波和乐乐说话了吗?”
乐乐默默退群。
两分钟后,她又被拉了回去。唐果发来一条私聊:“别退!我们这是为你好!你知道沈奕波家什么条件吗?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吗?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懂不懂?”
乐乐回:“不懂。我只知道你再拉我,我就把你上次在食堂把汤洒在教导主任鞋上的事说出去。”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唐果发来一个跪地的表情包:“姐,我错了。”
乐乐把手机扣在桌上,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沈奕波的目光。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下午英语听写,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
“那你还睡?”
“养精蓄锐。”他理直气壮地趴回去,“听写的时候再醒。”
乐乐拿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没躲,反而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低,很轻,像秋天午后落在窗台上的一小片阳光。三、顺路九月中旬,湖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到放学时也没停。乐乐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把操场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愁得眉毛都皱起来了。她的自行车昨天就坏了,链条掉了,还没修。早上是坐父亲的出租车来的,可今天父亲跑长途,母亲上晚班,没人能来接她。
“要不你跟我挤一把伞?”唐果说,“不过我只有一把小伞,咱俩肯定得湿一半。”
“你先走吧,我等雨小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唐果看了看天,“要不你找沈奕波?他家不是有车吗?”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乐乐没回答。她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天早上,她在校门口看见沈奕波从一辆黑色的车里下来。车很干净,车型她叫不出名字,但那个标志她认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替他开门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叫了一声“少爷”。
沈奕波当时皱着眉,说了句什么,司机便改口叫“阿波”。他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从司机手里接过一个保温袋。那大概就是她每天吃的早饭。
她不是没见过有钱人。湖州七中是市重点,家里开公司的、当官的、做生意的,一个班里总能找出几个。但“有钱”和“有钱到有司机叫少爷”之间,还是隔着一段她不太想细想的距离。
“乐乐。”
她回头。
沈奕波站在她身后,校服外套搭在头上,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大概是刚从楼上下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走啊。”他说。
“去哪?”
“送你回家。”
“不用,我等……”
“等什么?等雨把湖州淹了?”他已经把伞撑开,站到台阶下面,“快点,我饿了。”
乐乐看着那把伞。伞很大,看起来能遮住两个人。但她还是站着没动:“你家不是住仁皇山吗?跟梧桐巷反方向。”
“今天去我外婆家。”他说得面不改色,“顺路。”
“你外婆家在哪?”
“城北。”
“梧桐巷在城南。”
“……”他顿了一下,“湖州就这么大,绕一下能多远。”
乐乐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露出半个肩膀在雨里:“林乐乐,你再磨蹭,我衣服就湿透了。”
她只好跑下台阶,钻进伞下。
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薄荷洗衣液的味道,被雨水一激,显得格外清冽。他走在外侧,伞明显往她这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伞歪了。”她说。
“没歪。”
“你肩膀湿了。”
“我热。”
乐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着,表情一本正经,耳朵尖却有点红。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软。
走到校门口,他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巷口停着一排共享单车,黄的、橙的,被雨淋得发亮。他走过去,扫开一辆小黄车,把伞递给她:“拿着。”
“你骑车?”
“嗯。”
“那我呢?”
“坐后面。”他拍了拍后座,“我带你。”
乐乐看着那辆单薄的共享单车,又看了看他那一米八几的个子,迟疑道:“你确定?这车能承受咱俩?”
“它承受不了也得承受。”他跨上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她,“上来。我技术很好。”
“你技术好跟车能不能承受是两回事。”
“林乐乐。”
“知道了知道了。”
她侧坐在后座上,一手举伞,一手抓着车座边缘。他蹬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遇到水坑就提前绕开,遇到减速带就站起来蹬,尽量不让后座颠着。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他肩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你往我这边靠一点。”他说,“伞遮不到你。”
“你已经湿了。”
“我湿都湿了,不差这一点。”
乐乐犹豫了一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身体也微微前倾。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他背上的温度。
“沈奕波。”
“嗯?”
“你为什么每天给我带早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不是说了吗,学费。”
“学费也不用天天带。”
“那……”他想了想,“张姨每天做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粮食不好。”
“你家不是有司机吗?让他吃。”
“周叔不吃早饭。”
“那你怎么不带给赵一鸣?”
“赵一鸣吃得多,带一份不够。”
乐乐被他气笑了:“你就编吧。”
他也笑,笑声被雨声打得碎碎的:“那你别吃。”
“我偏吃。”
“那就别问。”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细密的雨丝。梧桐巷口的老槐树被洗得发亮,树下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居然还支着,老板缩在雨棚里,守着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栗子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过来,乐乐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沈奕波把车停在巷口。
“到了。”
乐乐下车,把伞收起来递给他。她的头发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他看着她,伸手想替她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那你呢?”
“周叔在前面路口。”
乐乐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子另一头,双闪灯在雨里一明一暗。周叔站在车边,手里也拿着一把伞,正往这边张望。
她忽然明白了。
“你外婆家根本不在城北,对不对?”
沈奕波没说话。
“你家在仁皇山,从学校回去走太湖路,根本不经过梧桐巷。”她看着他湿透的右肩,“你绕了多远?”
“不远。”
“沈奕波。”
他叹了口气,抬手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像一个被老师抓住作弊的学生:“七公里。骑车快的话,二十分钟。”
“你疯了?下这么大雨,你骑二十分钟送我,再坐车回去?”
“也没多远。”他小声说,“而且我不是说了吗,顺路。”
“你刚才还说你外婆家在城北。”
“我外婆家确实在城北。”
“那你还说顺路?”
“城北到城南,绕一下,也顺。”
乐乐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水洼,里面有路灯的倒影,也有他站在旁边的影子。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哪样?”
“别绕路。别淋雨。别……”她顿了顿,“别对我这么好。”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雨后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很干净的一双眼睛。
“林乐乐。”他说,“早饭明天还吃吗?”
她本来想说不吃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吃。要加卤蛋。”
他笑起来:“好。”
那天晚上,乐乐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QQ,看见他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伞还在我这。”
“明天还我。”
“好。”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周叔说,我今晚肯定感冒。”
乐乐盯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她回:“活该。”
“没良心。”
“谁让你绕路。”
“那明天不绕了。”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空了一下。还没等她回复,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明天我让周叔送,顺便把你捎上。这样不算绕路。”
乐乐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肩膀都在抖。母亲在外面敲门:“乐乐,笑什么呢?快睡觉!”
“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记得喝姜茶。”
那边很快回过来:“你关心我?”
“关心我的早饭。你病了谁给我带饭团。”
“哦。”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姜茶喝了。张姨煮的,特别辣。”
“活该。”
“林乐乐,你真没良心。”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窗外雨还在下,打在防盗窗上,滴滴答答的。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骑车时微微弓着的背,是他湿透的右肩,是他在雨里说“顺路”时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完了。
她想。四、错题本九月的最后一周,英语单元测验成绩下来了。
Miss Liu 抱着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平静。她把卷子按分数从高到低发,念到“林乐乐,145”时,乐乐起身去拿,余光看见沈奕波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在等高考放榜。
“沈奕波。” Miss Liu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61。”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赵一鸣甚至吹了一声口哨:“波哥!及格了!历史性突破!”
沈奕波站起来,非常谦虚地朝四周拱了拱手:“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都是乐乐老师教得好。”
乐乐恨不得把脸埋进卷子里。
“61分。”她压低声音,“你骄傲什么?”
“我上次58。”他理直气壮,“进步三分,百分之五点一七。按照这个速度,高考我能考一百五。”
“你数学挺好,怎么算百分比的时候不把自己算进去?”
“我这是保守估计。”
乐乐把卷子翻到作文部分,差点当场晕过去。作文题是“My Favorite Season”,他写的是:
“我最喜欢的季节是冬天,因为冬天可以吃火锅。火锅里有肉,有菜,还有我的爱。冬天很冷,但火锅很热。我爱冬天,也爱火锅。”
满篇语法错误,但“火锅”这个词写得格外端正,像怕老师看不见。
乐乐用红笔在作文旁边批了四个大字:重写一遍。
“别吧。”他哀嚎,“我都及格了。”
“及格了不起吗?你作文十分,满分二十五。”
“那十分还是 Miss Liu 看我写得真诚给的。”
“你管这叫真诚?”
“你看这句,‘火锅里有我的爱’,多真诚。”
乐乐笑得笔都拿不稳。她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板起脸:“今天晚自习,作文重写。我盯着你。”
他叹了口气,把那句“火锅里有我的爱”誊到草稿纸上,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火锅,里面浮着几颗丸子。乐乐瞥了一眼,发现他画得还挺好。
“你还会画画?”
“小时候学过。”他头也不抬,“后来懒得画了。”
“你怎么什么都‘后来懒得’?”
“因为没人看。”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现在有了。”
乐乐没接话,低头改自己的物理卷子。耳朵有点热,她用手背贴了一下,假装是被教室里的暖气烘的。
九月底的物理测验,她考了82。
这个分数放在普通班也许还能看,但在七班,在年级前二十的竞争里,82分像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她错的那几道题全是力学综合,思路一绕就乱。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红色的“82”看了很久,把错题一道道抄进错题本,抄到第三道时,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沈奕波从外面打球回来,头发还湿着,一屁股坐下,先看见她面前的卷子,又看见她的脸。
“多少?”
“82。”
“挺好啊。”
“好什么。”她把卷子往桌斗里塞,“我物理从来没下过90。”
他没说话,伸手把卷子从她桌斗里抽了出来。乐乐去抢,他举高,仗着手长,轻轻松松避开了。
“我看看。”
“你还我。”
“看一下,又不收你钱。”
他低头看题,看得很认真。教室里的喧闹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面,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乐乐忽然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眉眼其实有点冷,像冬天清晨结着薄冰的河面。
“这几道题,你不是不会。”他把卷子放下,“你是想太多。力学题最怕想太多,你把每个物体都拆开分析,最后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那你说怎么想?”
他拉过一张草稿纸,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先看整体。整体受什么力,加速度多少,先把大方向定下来。然后再拆。你顺序反了。”
他讲题的时候很有耐心,一遍没听懂就换个说法,再没听懂,就画图。他的图不算好看,但很清楚,箭头、受力点、坐标系,一笔一笔标得明明白白。乐乐听着听着,忽然有点走神。
她想,这个人其实很聪明。
不是那种刻苦的、把每一分钟都填满的聪明,而是一种很松弛的、像水一样能找到缝隙的聪明。他好像从来没为什么事拼过命,所以也不知道自己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
“懂了吗?”他问。
“懂了。”
“那你自己再做一遍。”
“现在?”
“现在。”他把笔塞进她手里,“我看着。”
乐乐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低头重新做那道题。做到一半,卡住了,他伸手指了指图上的一个点,没说话。她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忽然就通了。
“沈奕波。”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他愣了一下,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教室里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偷偷吃辣条。他坐在这些声音中间,安静了几秒。
“没想好。”他说,“可能出国。”
“出国?”
“我爸的意思。”他转着手里的笔,“他觉得国内太卷,出去镀个金,回来接手公司。”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我没什么想法。反正怎么走,路都铺好了。”
乐乐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句话里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炫耀,也不是抱怨,更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条太宽太直的路上,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你喜欢什么?”她问。
“喜欢什么?”
“嗯。不考虑有没有用,不考虑别人怎么看,就单纯喜欢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久到上课铃都响了。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他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推到乐乐面前。
“以前喜欢吉他。现在不知道。”
乐乐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
“那就再弹一次。弹了就知道。”
他没回,但乐乐看见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那天晚自习最后一节,乐乐伏在桌上改错题,改着改着,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偏头一看,沈奕波又睡着了。脸朝着她这边,一只手还压在英语作文本上,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她本来想叫醒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教室里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人脸色都不太好。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很淡的阴影。他睡着的时候不设防,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小孩子没吃到糖。
乐乐看了一会儿,悄悄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
十月的夜晚已经有点凉了。校服外套带着她的体温,还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他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她吓得赶紧缩回手,假装在写题。
过了几秒,他没醒,反而往校服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
乐乐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写题。写着写着,嘴角就翘了起来。她拿过一张便利贴,在上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猪,旁边写:
“高三七班睡神:沈奕波。醒后请把英语作文重写一遍。”
她把便利贴轻轻贴在他额头上。
第二天早读,沈奕波顶着那张便利贴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笑成一片。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坐下,直到赵一鸣举着手机给他拍照,他才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
乐乐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他看了看便利贴,又看了看她,没生气,反而把那张纸仔细地抚平,夹进了钱包里。
“你留着干什么?”乐乐问。
“证据。”他说,“以后你再说我没写过英语作文,我就拿出来。”
“这只能证明你上课睡觉。”
“也能证明你给我盖过衣服。”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林乐乐,你挺会照顾人的。”
乐乐的脸一下子热了。她抓起英语书挡住脸:“早读开始了。”
“哦。”他翻开书,过了两秒,又低声补了一句,“谢谢。”
她没理他,但书页后面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放学,乐乐去车棚取自行车,发现链条已经修好了。不仅修好了,还上了油,车把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猫头铃铛,按一下,会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叮”。
她愣在原地。
“谁修的?”
“我。”赵一鸣从后面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准确地说,是波哥修的。昨天放学他推着你的车去了校外那家修车铺,等人家修完,又推回来。我说你直接让她打车呗,他说不行,她肯定舍不得打车。”
“他推了多远?”
“从学校到修车铺,来回得三公里吧。”赵一鸣想了想,“他推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校服都汗湿了。对了,那个铃铛是他挑的,他说你骑车不看路,得有个响的。”
乐乐看着那个猫头铃铛,一时说不出话。
“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赵一鸣压低声音,“他说要让你以为是修车铺送的。”
“修车铺送猫头铃铛?”
“我也觉得这理由很扯。”赵一鸣耸耸肩,“但他好像觉得挺合理。”
那天晚上,乐乐在QQ上问他:
“我的车,是你修的?”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赵一鸣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哦。顺手。”
“沈奕波,你哪来那么多顺手?”
“因为顺路。”
“修车铺不顺路。”
“也顺。”他回得飞快,“湖州就这么大。”
乐乐看着屏幕,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打了一行字:
“谢谢。铃铛很可爱。”
“喜欢吗?”
“喜欢。”
“那就行。”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林乐乐,你物理错题本借我看看。”
“你自己不是有吗?”
“我想看看你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看看。”
乐乐把错题本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第二天早上,她的桌上多了一个新的本子。封面上写着:林乐乐专属错题本(物理·力学篇)。字很丑,但一笔一画很认真。翻开第一页,里面用工整得不像他的字迹抄着她上次测验错的五道题,每道题下面有详细解析,旁边还画了受力分析图。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句:
“下次物理考90。考到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糖炒栗子。”
乐乐把本子抱在怀里,低头笑了很久五、第一次月考九月底,湖州七中组织了高三第一次月考。
考场按上次期末的名次排,乐乐在第2考场,沈奕波在第9考场。考前那天晚上,他在QQ上给她发了一串“临时抱佛脚”的物理公式,最后附了一句:
“明天加油。别紧张,你可是我师傅。”
乐乐回:“你也是。英语作文别再写火锅了。”
“那我写烧烤。”
“……”
“开玩笑的。我背了三个模板。”
“哪三个?”
“开头一个,中间一个,结尾一个。”
“你管这叫模板?”
“不然呢?”
乐乐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给他发了一份自己整理的作文常用句型。
“背。今晚背完。明天我检查。”
“收到,师傅。”
月考考了两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乐乐从考场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唐果在楼下等她,一见面就哀嚎:“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那个磁场转来转去的,我脑子都转晕了。”
“我也是。”乐乐叹了口气,“尽力了。”
成绩出来是在国庆假期前一天。
老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全班一拥而上。乐乐没挤,坐在座位上,手心有点出汗。
“林乐乐。”唐果从人群里钻出来,表情复杂,“你年级十二。”
乐乐松了口气。十二名不算差,但比上学期期末退了四名。
“沈奕波呢?”
“他……”唐果的表情更复杂了,“年级一百五。英语92。物理满分。”
乐乐愣了一下:“物理满分?”
“满分。”唐果把成绩单指给她看,“全年级就两个满分,另一个是竞赛班的。你同桌什么怪物?”
乐乐转头看向沈奕波。他正趴在桌上睡觉,像完全不在意成绩。她伸手推了推他:“沈奕波,你物理满分。”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英语92。”
“嗯。”
“你年级一百五。”
“嗯……嗯?”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百五?我进步了?”
“你上次两百三。”
“那确实进步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趴回去,“让我再睡会儿。”
乐乐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她的物理还是没上90,卡在88,离他说的那个数字差两分。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立刻追上的。
老陈说到做到。乐乐的物理88,没到90,被罚写检查。沈奕波英语92,刚好过线,本来不用写,但他主动陪着写了一份,开头第一句是“我辜负了林乐乐老师的栽培”,被老陈勒令重写;乐乐的检查写了三百字,老陈看完只说了一句“态度不端正”,也打回来重写。两个人趴在桌上重写检查,写着写着,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笑了。
国庆假期,别人出去玩,乐乐在家做了三天题。
母亲赵慧芳看在眼里,心疼,又不敢劝。她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房间,放在乐乐手边,犹豫了一下,说:“你表姐这次月考年级第三。你舅妈打电话来,问你的成绩。”
乐乐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你十二名。”母亲的声音很轻,“也不差了。咱不跟人家比。”
“嗯。”
“你爸今天跑车,遇到一个乘客,说他儿子考上北大了。”母亲笑了笑,“你爸回来念叨了一路,说咱家乐乐以后也能考个好学校。”
乐乐低头看着卷子上的红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妈,我物理没考好。”
“一次月考,说明不了什么。”
“可我明明很努力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常年做家务,指腹有点粗,动作却很轻。
“乐乐,妈妈知道你努力。”她说,“但你别把自己逼太紧。考不上好大学,天也塌不下来。我跟你爸,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乐乐点点头,等母亲出去,才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把卷子上的红叉洇成一片模糊的红。
国庆后返校那天,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校门口的梧桐树在晨雾里只剩一个轮廓。她低着头往教学楼走,走到三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她。
“林乐乐。”
她回头。
沈奕波站在楼梯下面,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大概是一路跑上来的,呼吸有点急。
“你怎么了?”他走近,看见她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乐乐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怎么。沙子进眼睛了。”
“今天没风。”
“……”
“而且我们在楼道里。”他把豆浆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
乐乐接过纸巾,没动。
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一杯豆浆塞进她手里,自己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要上课了。”
“还有十分钟。”他说,“够你哭一会儿。”
乐乐本来已经憋回去了,被他这么一说,鼻子又酸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捧着那杯热豆浆,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沈奕波没看她,也没说“别哭了”之类的话,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喝自己的豆浆。楼道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早读的铃声,有人从楼下跑上来,脚步声匆匆地经过,又远去。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物理88?”
“嗯。”
“挺高的。”
“你满分。”
“我那是运气好。”他说,“选择题蒙对了两道。”
“你少来。”乐乐吸了吸鼻子,“你明明都会。”
“会不代表能考好。”他晃了晃手里的豆浆杯,“我英语才92,你上次说,考不到100就是不及格。”
“你上次61。”
“所以我进步了31分。”他理直气壮,“你得奖励我。”
乐乐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接过他递来的第二张纸巾:“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我哪里烦?”
“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不然呢?”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陪你一起哭?”
乐乐没说话。
“林乐乐,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厉害。”他看着前面的楼梯,像在自言自语,“我从小到大,身边都是被安排好的路。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以后做什么,都有人替我想好了。我考多少分,其实没人在乎。可你不一样。你想要的东西,都是你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
乐乐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壁上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她小声说,“我妈说,表姐考了年级第三。我舅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我知道我妈不在乎,可她越说不在乎,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那就考好。”他说。
“你说得轻巧。”
“我陪你。”他转过头,看着她,“下次月考,我英语考100,你物理考90。谁做不到,谁请对方吃一个月的早饭。”
“你不是天天请我吃早饭吗?”
“那换一个。”他想了想,“谁做不到,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到时候再说。”
乐乐看着他那双眼睛。晨光从楼道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时看起来懒洋洋的线条照得格外认真。
“好。”她说。
他伸出手:“拉钩。”
“你幼稚不幼稚?”
“拉不拉?”
乐乐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勾上来的时候微微用了点力。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念得很慢,像在念什么很重要的誓言。
“谁变谁是小狗。”
“行。”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上课了。老陈今天要讲月考卷,迟到要罚站。”
乐乐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沈奕波。”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楼道里光线很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轻。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想。”
这个答案跟没回答一样。乐乐还想追问,他已经转身往教室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豆浆杯:“快点,师傅。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天晚上,乐乐在日记本上写:
“2017年10月8日,阴。
月考考砸了,物理88。沈奕波考了满分。
他请我喝豆浆,在楼梯上陪我坐了十分钟。
他说,他陪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我觉得,高三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写完之后,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PS:他的英语考了92,离100还差8分。下次让他请吃糖炒栗子。”六、家长会十月中旬,高三第一次家长会。
老陈提前三天就在群里通知:所有家长必须到,不许请假,不许让爷爷奶奶代替,不许在走廊里抽烟。最后一条明显是给某些家长打的预防针。
乐乐的母亲赵慧芳特意跟超市换了班。她翻出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外套,深灰色的,领口有点起球,但洗得很干净。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乐乐:“会不会太旧了?”
“不会。”乐乐替她把领子翻好,“挺好的。”
“你同学家长都穿什么?”
“不知道。”乐乐挽住她的胳膊,“妈,你别紧张,又不是你考试。”
“我比考试还紧张。”赵慧芳叹了口气,“你爸今天本来想来的,结果接了个长途单,去邻市了。他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又买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说是特产。”
乐乐笑了笑,没拆穿。父亲每次跑长途,带回来的“特产”不是服务区买的真空包装鸭子,就是加油站送的毛巾。母亲嘴上嫌弃,每次都收得好好的。
家长会下午两点开始。乐乐站在教室门口迎家长,帮他们找座位、倒水。她穿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几个家长都夸她懂事。
沈奕波也在。他本来不用来,但老陈说“班干部和家长一起接待,显得有诚意”,他就被留下了。他今天难得穿了件熨过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也梳得服帖,看起来跟平时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判若两人。
“你还会倒水?”乐乐看他端着一次性纸杯,动作居然很稳。
“我在家练过。”他把一杯温水递给一个阿姨,低声说,“给客人倒水不能倒满,七分满,这是礼貌。”
“你从哪学的?”
“我妈。”他说完,顿了一下,“她今天也来。”
乐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叶岚,沈奕波的母亲。
她比乐乐想象中年轻。穿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妆容很淡,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准确地落在沈奕波身上。
“妈。”沈奕波迎过去。
“嗯。”叶岚点点头,声音很温和,“座位在哪?”
“这边。”
乐乐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叶岚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是林乐乐吧?”她问。
“阿姨好。”乐乐赶紧问好。
“阿波经常提起你。”叶岚笑了笑,“说你英语特别好,帮他很多。”
“没有,互相帮助。”
“你太谦虚了。”叶岚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成绩单,“年级十二,很优秀。”
乐乐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笑了笑。叶岚也没多说,跟着沈奕波去了他的座位。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老陈在讲台上分析月考成绩、讲高三形势、讲志愿填报,底下的家长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偷偷打哈欠。乐乐站在教室后面,看见母亲坐在她的位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个小学生。
沈奕波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水壶。
“你妈好有气质。”乐乐小声说。
“你妈也是。”他说,“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找了半天你的座位,看见你的名字,笑了一下。”
乐乐心里一暖。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围着老陈问东问西。乐乐的妈妈也想去问,但看人太多,就站在外围等着。叶岚从人群里走出来,径直朝她走过去。
“你好,是乐乐妈妈吧?”叶岚伸出手,“我是沈奕波的妈妈,叶岚。”
赵慧芳有点意外,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握上去:“你好你好,我是赵慧芳。”
“乐乐很优秀。”叶岚说,“阿波能跟她坐同桌,是他的运气。”
“哪里哪里,是乐乐沾光。”赵慧芳笑得有点拘谨,“你们家阿波才聪明,物理满分呢。”
“他也就物理能看。”叶岚叹了口气,“英语一塌糊涂。多亏乐乐帮他。”
两个母亲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乐乐远远看着,看见母亲一开始很紧张,后来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笑了。她松了口气。
“你妈跟我妈聊什么呢?”她问。
“不知道。”沈奕波也看着那边,“估计在交流怎么对付我们。”
“谁跟你‘我们’?”
“口误。”他改口,“对付我。你是好学生,不用对付。”
家长会结束后,乐乐送母亲下楼。走到校门口,赵慧芳忽然说:“乐乐,你那个同桌,家里是不是挺有钱的?”
乐乐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妈妈穿的那件大衣,我在商场见过,一万多。”赵慧芳笑了笑,“还有他那个手表,看着也不便宜。”
乐乐没说话。
“妈不是别的意思。”赵慧芳赶紧说,“就是觉得,人家条件好,咱也不差。你别有压力。”
“我知道。”
“还有,”赵慧芳犹豫了一下,“你现在高三,别的事先放一放。妈不是说那个男同学不好,他看起来挺有礼貌的。但咱们和人家不一样,知道吗?”
乐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知道。”
“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赵慧芳看着她,眼神很软,“妈是怕你吃亏。喜欢一个人没错,但别把自己看轻了。”
乐乐点点头:“嗯。”
她送母亲上了公交车,回来的时候,看见沈奕波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妈走了?”
“嗯。”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热的,三分糖。我刚才看你妈走了,猜你没喝东西。”
乐乐接过奶茶,没喝。
“怎么了?”他看出她情绪不对。
“沈奕波。”她抬头看着他,“你以后是不是要出国?”
他愣了一下:“谁说的?”
“你妈刚才说的。我听见了。”乐乐低下头,盯着奶茶杯上的水珠,“她说,出国的事让你再考虑考虑。”
沈奕波沉默了几秒。
“那是她的想法。”他说,“我没答应。”
“可你之前也说,你爸想让你出国。”
“想归想。”他把奶茶往她手里推了推,“我还没想好。”
“你总要走的。”乐乐说,“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湖州。”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跟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想这么说的,可它就像一根刺,从家长会结束一直卡到现在。
沈奕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他问。
“你坐车,我走路。你出国,我高考。你……”她顿了顿,“你就算考砸了,也有别的路。我没有。”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是一路人。”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低着头,像在等一个判决。
沈奕波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的奶茶拿过去,插上吸管,又塞回她手里。
“先喝。”他说。
“我不想喝。”
“喝完再说。”
乐乐瞪着他,他一脸平静,像在等一台卡住的机器重新启动。她没办法,只好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是热的,三分糖,茶味很浓,是她喜欢的味道。
“林乐乐。”他看着她,“我家的车是我爸的,我家的钱也是我爸的。我这个人,是我自己的。”
乐乐握着奶茶,没说话。
“我承认,我比很多人幸运。”他继续说,“但这不代表我不能选自己想走的路。我想参加高考,想跟你考同一个城市,这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多厉害,是因为我第一次觉得,有一件事是我自己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没回答,只把目光移开,看向操场上那群正在打球的人。
“反正不是出国。”他说。
那天晚上,乐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把沈奕波给她的奶茶杯子洗干净,晾在窗台上。杯壁上还留着一点茶渍,她没舍得扔。手机亮了一下,是QQ消息。
“同桌。”
“嗯。”
“明天早饭是肉松饭团,不吃会凉。”
乐乐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她回:“吃。”
“还有,”他又发来一条,“你妈说得对,你确实跟我不一样。”
乐乐的心一沉。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你比我勇敢。”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窗外,十月的湖州起了风,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像谁把一整个夏天的秘密,都抖落在了地上。七、运动会十月的第三个星期,湖州七中秋季运动会。
高三本来是不想参加的。老陈在班会上说:“学校说了,高三可以只参加半天,走个方阵,意思意思。”底下的学生立刻炸了锅,纷纷表示“意思意思”可以,但必须意思到位。于是半天变成了两天,方阵变成了全员参与,连平时最不爱动弹的沈奕波都被赵一鸣报了一个三千米。
“你给我报的?”沈奕波看着报名表,眼睛都直了。
“班级荣誉。”赵一鸣拍着他的肩,“而且你不是每天打球吗?三千米小意思。”
“打球是三分钟一歇,三千米是七圈半。”沈奕波把报名表拍回他胸口,“你自己怎么不报?”
“我报了铅球。”
“铅球扔三次就完了。”
“那你去扔铅球?”
“……”
乐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沈奕波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写宣传稿,“就是觉得,你跑步的样子应该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你去看吗?”
“我是后勤组的,当然去。”
“哦。”他别过脸,装作不在意,“那还行。”
运动会那两天,湖州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操场上彩旗招展,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夹杂着各班通讯员的加油稿。乐乐坐在班级大本营里,面前摆着一摞稿纸、一箱矿泉水、两袋葡萄糖,忙得像个小型后勤部长。
沈奕波的三千米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检录前,他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乐乐拿着一瓶水走过去。
“紧张吗?”
“不紧张。”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就是有点饿。”
“你中午没吃?”
“吃了,没吃饱。”
乐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给他:“吃。补充能量。”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你专门给我带的?”
“后勤组每个人都有。”
“骗人。”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唐果刚才找你要,你说没有了。”
“……”
“林乐乐。”他嚼着巧克力,眼睛弯起来,“你对我真好。”
“你少废话。”她把水塞进他怀里,“跑完再喝。别呛着。”
发令枪响的时候,乐乐站在跑道内侧,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第一圈,沈奕波跑在中间,步子很稳。第二圈,他开始超车,超过一个、两个、三个。第三圈,他追到了第三名。跑道边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赵一鸣扯着嗓子喊“波哥牛逼”,唐果举着手机录像,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乐乐没喊。她只是跟着他跑,隔着绿化带,在跑道外侧一段一段地追。
第四圈,他的速度慢下来了。脸色有点白,嘴唇发干,步子也不像一开始那么轻。第五圈,他被第二名超了过去。第六圈,他还在第三,和第四名只差半个身位。
乐乐跑到跑道边,隔着护栏喊:“沈奕波!”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跑完,我请你喝汽水!”她喊得很大声,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橘子味的!”
他原本已经有点垮下去的肩膀,忽然又提起来了。
最后两百米,他咬着牙往前冲,超过第二名,追到第一名的身后。终点线前,他几乎和第一名同时撞线。裁判看了半天,最后判了第二名。
他冲过终点,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乐乐扔了毛巾跑过去,一把扶住他。
“你怎么样?”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把跑道砸出一小片深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白得像纸,还冲她笑了一下。
“汽水呢?”
乐乐又气又心疼,把水拧开递到他嘴边:“先喝水。”
“你说橘子味的。”
“等会儿买。”
“现在。”
“沈奕波!”
“现在。”他喘着气,眼睛却亮亮的,“我怕等会儿……就没力气要了。”
乐乐瞪了他两秒,转身跑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橘子味芬达,又跑回来。他坐在跑道边的草地上,仰着头,像一条被晒蔫的大狗。她把汽水递过去,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爽。”
“你吓死我了。”乐乐在他旁边坐下,“跑不了就别硬撑。”
“我没硬撑。”他看着跑道,“你不是在看吗?”
乐乐没说话。
“我以前跑步,没人给我送水。”他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小学运动会,我跑第一,冲过终点,一个人都没有。我爸妈在开会,司机在门口等着。我拿着奖状站了半天,最后自己走回教室。”
乐乐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红,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人完全不一样。
“以后我都给你送。”她说。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乐乐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以后班级比赛,我都负责后勤。”
“哦。”他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说好了。”
“说好什么?”
“以后我比赛,你都给我送水。”
“我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送。”
“那我不管。”他拧上瓶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拉我一把。”
乐乐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他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握得很紧。她本来想松开,他却没放。
“沈奕波。”
“嗯?”
“手。”
“哦。”他低头看了一眼,像刚发现似的,慢慢松开,“抱歉,汗有点多。”
“我没嫌你汗多。”
“那你嫌什么?”
“我什么都没嫌。”
“那就好。”他笑了,转身往大本营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第二名有奖牌吗?”
“有。银的。”
“银的也行。”他把奖牌从领奖台上领回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又摘下来,递给乐乐,“给你。”
“给我干什么?”
“你应得的。”他说,“没有你那瓶汽水,我跑不到第二。”
乐乐看着那块银牌,上面刻着“湖州七中2017年秋季运动会”。她把它握在手里,金属被太阳晒得温热。
“那我收下了。”她说,“就当是早饭钱。”
“早饭钱可不止这么点。”
“那你还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下次家长会,你妈要是再问你,你就说我是你普通同学。”
“你本来就是我普通同学。”
“哦。”他直起身,表情有点微妙,“那算了。”
乐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她把银牌挂在自己的书包上,银色的奖牌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小片会发光的秘密。
运动会最后一项是班级合影。
摄影师让所有人往中间挤,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乐乐站在第二排,沈奕波站在她后面。他太高了,站在人群里像一根旗杆,摄影师冲他喊:“那个高个子男生,往左边一点,别挡着后面。”
他往左挪了挪,正好挪到乐乐身后。
“再靠近一点。”摄影师说,“对,男生把手搭在前面同学肩上,自然一点。”
乐乐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隔着校服,掌心很热。她僵了一下,没动。
“自然一点。”摄影师又喊。
那只手往下压了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她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借一下肩膀,拍完就还你。”
她没回头,但耳朵尖红透了。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听见唐果在另一边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照片洗出来以后,乐乐发现自己笑得有点傻。沈奕波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那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像怕真的碰到,又像舍不得拿开。
唐果把照片拍下来,设成了“可乐今天在一起了吗”的群头像。
乐乐看到的时候,群里已经刷了99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沈奕波发的:
“照片原图发我一份。”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八、十八岁十一月十一日,光棍节。
乐乐本来不知道这天是沈奕波的生日。她是在QQ空间里看到系统提醒的——“今天是沈奕波的生日,送他一份祝福吧”。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又点进他的资料卡,确认了一遍:11月11日,天蝎座。
“唐果。”她戳了戳前桌的背,“沈奕波今天生日?”
“对啊。”唐果头也不抬,“光棍节生的,所以他十八岁了还是光棍。惨。”
“你怎么知道?”
“赵一鸣说的。他们昨天还商量着要给他办个派对,结果他说不过。”
“为什么不过?”
“不知道。”唐果耸耸肩,“可能有钱人的生日都这样吧,没什么意思。”
乐乐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包,里面有一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一些零钱,加起来不到三百。这是她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本来想买一套新的英语真题卷。
她犹豫了一节课,午休时还是去了学校外面的商业街。
蛋糕店里的蛋糕都很贵,最小的六寸也要一百二。她咬了咬牙,买了一个。又去文具店,挑了一枚银色的吉他拨片,背面刻着一道小小的波浪纹。老板说可以刻字,她想了想,让老板刻了一个“波”字。
从文具店出来,她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包蜡烛、一张贺卡。回到学校的时候,午休快结束了,她跑得气喘吁吁,在校门口差点撞上教导主任。
“林乐乐,跑什么?”
“主任好!我……我上厕所!”
教导主任看了她手里的袋子一眼,没多问,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下午的课,沈奕波一直没来。
乐乐给他发QQ,没回。发微信,也没回。她开始有点慌,问赵一鸣,赵一鸣说:“他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了。好像是生日宴,他爸给他办的。”
“他不说过不过吗?”
“他不想过,但他爸要办。”赵一鸣压低声音,“他家那种家庭,过生日不是过生日,是应酬。”
乐乐看着桌斗里的蛋糕,忽然觉得有点沉。
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乐乐没走。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插上蜡烛,关掉教室的灯,坐在黑暗里等。
九点四十,十点,十点半。
教学楼要锁门了,保安在楼下喊:“还有人吗?锁门了!”
乐乐应了一声:“马上!”
她看着桌上的蛋糕,蜡烛没点,贺卡也没写。她本来想写很多话,可提笔又不知道从哪写起。最后只在贺卡上写了一行:
“沈奕波,十八岁快乐。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有人给你送水。”
她把贺卡夹在蛋糕盒上,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奕波站在门口,还穿着下午那身衣服,白衬衫,黑裤子,领口松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起来喝了一点酒,脸颊微红,呼吸也有点急。
“乐乐。”他说。
乐乐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你QQ消息了。”他走进来,看见桌上的蛋糕,脚步慢了下来,“你……没走?”
“我在等你。”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个不大的蛋糕,看着上面插好的十八根蜡烛,看着贺卡上那行字。教室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从窗户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他问。
“QQ空间提醒。”
“哦。”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都没注意。”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他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我爸请了一堆人,都是生意上的。我敬了一圈酒,实在待不住了,就跑了。”
“你怎么来的?”
“打车。”
“周叔呢?”
“没让他送。”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想自己来。”
乐乐没再问。她拿起打火机,把蜡烛一根一根点亮。十八簇小火苗在昏暗的教室里跳起来,映在他眼睛里,像一小片晃动的星空。
“许愿吧。”她说。
他看着她,没动。
“看我干什么?许愿。”
“你怎么不唱歌?”
“我唱歌难听。”
“我想听。”
乐乐瞪了他一眼,还是小声唱了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调子跑得有点远,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听起来居然很温柔。沈奕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
“许了什么?”她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
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教室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亮着。
“林乐乐。”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一个蛋糕而已。”
“不是蛋糕。”他看着她,“是……有人记得。”
乐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吉他拨片拿出来,放在他手心:“生日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低头看了看,银色的小拨片在他掌心里闪着光。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的那个“波”字,手指停住了。
“你刻的?”
“让老板刻的。刻得不太好。”
“很好。”他握紧拨片,声音很低,“特别好。”
“你以后可以再弹吉他。”她说,“不用等有人听。你自己听也行。”
他抬头看着她,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林乐乐。”
“又怎么了?”
“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现在?”
“嗯。”
他从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把旧吉他。乐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吉他放在学校的。他坐在课桌上,试了试音,手指拨动琴弦,一段很轻的前奏在教室里流淌开来。
是《小星星》。
最简单的旋律,他却弹得很认真,每个音都干干净净的。乐乐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脸,看着他垂着眼拨弦的样子。窗外的路灯把他的侧脸照亮一半,另一半沉在暗处,像一幅画。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抬头看她:“怎么样?”
“幼稚。”
“那你别听。”
“我没说不听。”她笑了,“再弹一遍。”
他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乐乐跟着哼了起来。两个人一个弹一个哼,跑调跑到了一起,居然还挺和谐。
“沈奕波。”
“嗯。”
“十八岁快乐。”
“嗯。”
“你刚才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
“告诉我嘛。”
他放下吉他,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我许的是,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能跟你一起晚自习。”
乐乐愣住了。
教室外面,保安又在喊:“锁门了啊!最后一遍!”
“知道了!”乐乐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蛋糕,“快走快走,被锁在里面就完了。”
沈奕波慢悠悠地站起来,背上吉他,跟在她后面。走到教学楼门口,保安大叔看了他们一眼,习以为常地挥挥手:“快走快走,下次早点。”
出了校门,夜风一吹,乐乐才想起来:“你还没说,你家里给你办的生日宴怎么办?”
“不管了。”他把吉他背好,“反正我出来了。”
“你爸会生气吧?”
“会。”他满不在乎,“但他气他的,我过我的。”
乐乐看着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担心。
“沈奕波。”
“嗯?”
“你以后……真的不出国吗?”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我还没想好。”他说,“但我会想清楚的。”
“你别因为我……”
“林乐乐。”他打断她,“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可以帮我参考,但别替我把路堵死。”
乐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吧。”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送你回家。”
“你呢?”
“我先送你。”
“你家在仁皇山,不顺路。”
“湖州就这么大。”他笑了一下,“绕一下能多远。”
乐乐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下雨天。她坐进车里,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他愣了一下,坐进来,关上车门。
出租车在夜晚的湖州穿行,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乐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感觉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低头。
他的手放在座位上,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很轻,像试探。
她没有躲。九、出国十一月中旬,湖州降温了。
教室里的暖气还没来,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乐乐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是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一个笑脸,然后看着它慢慢模糊、消失。沈奕波来了以后,会在旁边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你画的是太阳?”
“不然呢?”
“像煎蛋。”
“煎蛋也行。”他理直气壮,“能取暖。”
那几天,沈奕波明显有心事。
他上课不再睡觉了,但也不怎么听讲,常常盯着窗外发呆,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些看不懂的线条。乐乐问他,他说没事。问多了,他就笑笑,说“在想一道题”。
直到那天下午,乐乐去办公室交英语作业,在门口听见了叶岚的声音。
“阿波,妈妈不是来逼你。”叶岚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澳洲那边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预科明年二月开学。你现在过去,正好衔接。”
“我说了,我不去。”沈奕波的声音很低。
“你总得给妈妈一个理由。”
“我想参加高考。”
“高考之后呢?”
“之后再说。”
叶岚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那个女孩吗?”
乐乐站在门外,手里的作业本忽然变得很重。
“跟她没关系。”沈奕波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阿波,妈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叶岚叹了口气,“乐乐那孩子很好,妈妈看得出来。但你们现在才十八岁,未来还很长。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路走窄了。”
“我没有冲动。”
“你从小到大,什么事不是家里替你安排好的?你现在说你要自己选,妈妈当然高兴。可你得让妈妈看到,你是真的想清楚了,不是赌气。”
“我想得很清楚。”
“那好。”叶岚的声音平静下来,“期末考试,你考进年级前一百。如果你能做到,妈妈就不逼你出国。如果你做不到,你就老老实实去澳洲。”
“真的?”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乐乐没再听下去。她抱着作业本,轻手轻脚地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心跳得很乱。
原来他真的要出国。
原来他一直在跟家里争。
原来他说的“还没想好”,是在想这些。
那天晚自习,沈奕波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轻松的笑。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袋糖炒栗子,放在她桌上:“刚买的,还热。衣裳街口那家,排了二十分钟队。”
乐乐看着那袋栗子,没动。
“怎么了?”他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尝尝,这家特别甜。”
乐乐偏头躲开:“你自己吃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林乐乐。”
“我听见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和你妈在办公室说的话。”
他愣了一下。
“你要去澳洲了。”
“我不去。”
“你妈说,期末考试考不进前一百,你就得去。”
“那我就考进前一百。”
“万一考不进呢?”
“没有万一。”
乐乐抬起头,看着他:“沈奕波,你别因为我做这种决定。”
“我说了,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他把手里的栗子放回袋子里,声音沉下来,“我不想我的人生,从十八岁开始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想试试,靠我自己能走到哪。”
“那如果考不进呢?”
“那就考不进。”他看着她,“但我至少试过了。”
乐乐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胀。她想说“你别拿自己的前途赌”,又想说“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可这两句话,哪一句都太自私,她说不出口。
“你走吧。”她听见自己说。
沈奕波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去澳洲吧。”乐乐低下头,把英语书翻开,声音尽量平稳,“你家里都安排好了,你别跟他们犟。高三这么重要,你别为了……为了别的事分心。”
“别的事?”他盯着她,“你管这叫别的事?”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她重复了一遍家长会那天的话,手指紧紧攥着书页,“你有退路,我没有。你出国,回来还是沈奕波。我只有高考。”
“所以呢?”
“所以我们别互相耽误了。”
教室里很安静。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做题,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沈奕波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发脾气,会摔东西,会像电视剧里那样转身就走。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袋糖炒栗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很轻:“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那天晚上,乐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把那袋栗子一颗一颗剥开,摆在盘子里,摆成一个小太阳。栗子已经凉了,吃起来有点硬,但她还是一颗一颗吃完了。
第二天,沈奕波没来上学。
第三天,他还是没来。
乐乐给他发消息,他不回。问赵一鸣,赵一鸣支支吾吾,说“他家里有点事”。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上课走神,做题出错,连英语早读都念错了两行。
唐果看不下去了:“你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他会不来上学?没怎么你会像丢了魂一样?”唐果把她的笔抽走,“林乐乐,你跟我说实话。”
乐乐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天的事说了。
唐果听完,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脑门:“你是不是傻?他为了你跟他妈谈判,你倒好,直接让他走?”
“我不是为了他好吗?”
“你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乐乐愣住了。
“他想要的是你跟他站在一起,不是你在背后替他做决定。”唐果叹了口气,“你喜欢他,就别把他往外推。”
那天放学,乐乐没回家。
她坐公交车去了仁皇山。
仁皇山别墅区在湖州北边,依山而建,门口有保安,进出都要登记。乐乐站在大门外,看着里面一排排漂亮的房子,忽然有点怯。她不知道沈奕波家住哪一栋,也不知道自己来了该说什么。
她在大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给赵一鸣发了条消息:“沈奕波家住哪栋?”
赵一鸣回得很快:“你终于来了。B区12栋。你从大门进去,左转,走到头。”
“保安不让进。”
“你等一下。”
五分钟后,周叔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叹了口气:“林同学,阿波在楼顶。你跟我来吧。”
乐乐跟着周叔穿过小区,走到B区12栋。那是一栋三层的房子,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叶子落了一地。周叔替她按了门铃,没人应。
“他从昨天就把自己关在楼顶。”周叔说,“饭也没怎么吃。”
乐乐上了楼顶。
楼顶是一个露台,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小桌子。沈奕波坐在露台边上,背对着她,面前摆着一把吉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瘦了一圈。
“沈奕波。”
他回过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没死。”
乐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露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见他的嘴唇有点干,脸色也不太好。
“你几天没吃饭了?”
“吃了。”
“骗人。”
“真吃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桌子,“张姨送上来的,我吃了一点。”
乐乐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
“沈奕波,你幼不幼稚?”她忽然有点生气,“跟我赌气,绝食?”
“我没跟你赌气。”他低着头,拨了一下吉他弦,“我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到底要什么。”
乐乐看着他。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动,整个人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
“想清楚了一点。”他抬起头,“林乐乐,那天你说,我们不一样。你说我有退路,你没有。”
“我……”
“你说得对。”他打断她,“我确实有退路。我可以出国,可以回来接手公司,可以什么都不用愁。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有退路,比没退路更难受。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选的那条路,是因为想要,还是因为走投无路。”
乐乐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反正最后都要回去,考多少分无所谓,做什么也无所谓。”他看着远处的山,“可我喜欢你。这是我第一次,想要一件东西,不是因为家里给得起,是因为我自己想要。”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乐乐都听清了。
“你别说了。”她低下头,眼睛有点热,“我那天说的话,是气话。”
“我知道。”
“我怕你以后后悔。”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就很后悔。”他转过头,看着她,“后悔那天没跟你说清楚。林乐乐,我不出国。我要参加高考。我要考去北京。”
乐乐愣住了:“北京?”
“你不是想去北京吗?”他说,“你物理错题本最后一页,写了个‘北京’。”
乐乐愣住了:“你翻我本子?”
“不小心看到的。”他有点心虚,“就一眼。”
“那都多久以前了……”
“我记性好。”他笑了一下,“你的事,我都记得。”
乐乐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赶紧别过头,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沈奕波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最后把自己的卫衣袖子递过去:“擦吧,这件衣服不贵。”
“你走开。”她哭着笑,“我自己有。”
“那你擦。”
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妈说,你期末考不进前一百,就得去澳洲。”
“那我就考进前一百。”
“万一……”
“没有万一。”他看着她,“你帮我。”
“我帮你有什么用?你英语那么差。”
“你英语好啊。”他理直气壮,“你可是课代表。”
乐乐被他气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沈奕波,你怎么这么烦。”
“那你别管我。”
“我偏管。”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他的手指有点凉,动作却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乐乐。”他说,“以后别替我做决定。你要是担心,就直接问我。你要是害怕,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乐乐点点头。
“还有。”他收回手,别过脸,耳朵有点红,“那天你说‘别互相耽误’,我挺生气的。”
“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没用。”
“那你要怎样?”
他想了想,把吉他递给她:“你唱首歌,我就原谅你。”
“我不会。”
“我教你。”
“你教人弹吉他,还是教人唱歌?”
“都教。”他笑了一下,“学费是每天陪我吃早饭。”
乐乐抱着吉他,看着他。风把露台上的桂花吹落了几瓣,落在他的肩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在乎。
他也有想要的东西。
只是他想要的东西,恰好是她。十、广播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湖州七中出了一件事。
学校贴吧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乐乐,站在校门口,正弯腰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清车牌,也能看清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帖子标题是:“高三七班某英语课代表,家里住梧桐巷,天天有豪车接送,什么情况?”
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看热闹的,有阴阳怪气的,也有替她说话的。有人扒出那辆车是远成集团的车,有人认出开车的是沈奕波家的司机,还有人翻出运动会那张合影,说“难怪呢,早就抱上大腿了”。
乐乐是午休时看到的。
唐果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别看了,都是些无聊的人。”
乐乐还是看了。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越划越慢。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不深,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
“平时装得挺清高的,原来也会攀高枝。”
“人家家里什么条件,她什么条件,心里没点数吗?”
“听说她妈在超市收银,爸爸开出租车。啧啧。”
“沈奕波也是瞎,放着苏蔓不要,看上她。”
苏蔓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家里条件好,人长得漂亮,高二的时候追过沈奕波,闹得全年级都知道。后来沈奕波把话说得很清楚,她才收了心。这些事乐乐原本没放在心上,此刻却像一根细刺,扎得她指尖发麻。
乐乐把手机还给唐果,低头继续写题。
“乐乐。”唐果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笔尖没停,“快上课了。”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手在草稿纸上画一些没有意义的圆圈。沈奕波给她递了张纸条,她没接。他又递了一次,她还是没有。
放学的时候,他拦住她:“林乐乐,贴吧的事……”
“我知道了。”她绕开他,“没事。”
“什么叫没事?”
“就是没事。”她背起书包,“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沈奕波,我们本来就不该走太近。帖子说得也没错,我家就是那样,你家的车我也坐了,早饭我也吃了。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你在说什么?”
“我说,以后别给我带早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稳,“也别送我了。影响不好。”
沈奕波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林乐乐,你认真的?”
“嗯。”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是信。”她低下头,“我是觉得,他们说得对。”
那天晚上,乐乐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母亲在门外喊她吃饭,她说不想吃。父亲跑车回来,带了一袋糖炒栗子,敲她的门:“乐乐,爸给你买了栗子,热的。”
“放门口吧。”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父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乐乐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梧桐巷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想起沈奕波给她带的饭团,想起他修好的自行车,想起他在运动会上冲过终点时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楼顶说“我喜欢你”。
她喜欢他。
她很喜欢他。
可越喜欢,她越觉得害怕。那些帖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钱,还有从小到大完全不同的世界。
手机亮了一下。
是唐果发来的消息:“你快看班级群。”
乐乐点开。
群里炸了。
有人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课间操时间,操场上站满了人。沈奕波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校服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教导主任在下面喊:“沈奕波!你下来!”
他没下来。
“我说两句话就走。”他对着话筒,声音通过操场上的大喇叭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高三七班沈奕波,喜欢林乐乐。”
操场上瞬间安静了。
“是我追的她,她没答应。”他停了一下,“帖子是我让人删的。以后谁再拿她家里的事说事,冲我来。”
教导主任冲上台去抢话筒,他侧身躲开,又补了一句:“还有,她成绩比我好,是我高攀。”
然后他把话筒往主任手里一塞,自己跳下主席台,跑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乐乐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都傻了。
群里已经刷了上百条消息:
“卧槽!”
“波哥牛逼!”
“这也太勇了吧!”
“可乐CP是真的!!!”
“主任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唐果发来一串尖叫的表情包:“林乐乐!你看到了吗!他当着全校的面表白了!”
乐乐没回。
她抓起外套,跑出了门。
她在学校门口找到了沈奕波。
他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旁边站着教导主任,正在训他。他低着头,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但乐乐看见他的嘴角一直翘着,根本没在反省。
“沈奕波!”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乐乐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教导主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行,你俩一起写检查。明天交给我。”
主任走了。
路灯下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疯了?”乐乐瞪着他。
“嗯。”他点点头,“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全校都看见了!主任肯定要找你家长!”
“找呗。”他满不在乎,“我又没犯法。”
“你……”
“林乐乐。”他看着她,声音忽然低下来,“我说的是真的。”
乐乐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你帮我补英语。我就是喜欢你。从高一你把图书卡还给我的那天起。”
乐乐愣住了:“图书卡?”
“你忘了?”他笑了一下,“高一开学第二周,我在操场掉了图书卡,你追了我半个操场,把卡还给我。你说‘同学,你的东西’。我当时想,这女生跑得真快。”
乐乐隐约记得这件事。那时候她刚入学,谁也不认识,只看见一个男生从图书馆出来,卡掉在地上。她捡起来追上去,对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就因为这个?”
“不止。”他说,“后来你每次早读领读,我都觉得你声音很好听。你收作业的时候很认真,谁没交你都记在本子上。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你生气的时候,会拿笔敲桌子。你……”
“行了行了。”乐乐的脸烫得厉害,“你别说了。”
“那你是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说答应了?”
“你也没说不答应。”
“沈奕波,现在高三。”
“我知道。”他看着她,“我不逼你现在给我答案。高考完再说。”
“那你还在全校面前说?”
“我忍不住。”他理直气壮,“他们那么说你,我受不了。”
乐乐看着他,又气又想笑,最后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检查写了吗?”
“没有。”
“那你还笑?”
“你笑了,我就放心了。”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林乐乐,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家里什么样,我早就知道。我要是介意,就不会天天给你带早饭。”
“你带早饭是因为我帮你补英语。”
“那我现在英语92了,还用补吗?”
“你离100还差8分。”
“所以还得补。”他笑,“补一辈子也行。”
乐乐给了他一拳,力气不大,打在他胳膊上。他没躲,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你检查还没写。”
“明天早自习写。”
“你明天要是被主任罚站,别怪我。”
“不怪你。”他走在她旁边,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怪我自己忍不住。”
那天晚上,乐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QQ,看见他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吓到你了?”
“嗯。”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肯定不让。”
“知道就好。”
“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笑了。”
乐乐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她回了一个“晚安”,又加了一句:
“沈奕波。”
“嗯?”
“谢谢你。”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
“不客气。以后还给你带早饭。”十一、停电的晚自习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湖州下了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但冷,湿漉漉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教室里开着暖气也压不住。晚自习上到第二节,头顶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两下,“啪”地一声,全灭了。
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黑暗。
安静了两秒之后,欢呼声从各个教室同时炸开,像提前过年。有人在走廊里拍手,有人吹口哨,还有人趁机把藏了一天的辣条拿出来分。老陈从办公室冲出来,举着手机手电筒在走廊里吼:“都坐好!别乱跑!电工在修了!”
七班教室里,乐乐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笔。眼前突然一黑,她眨了两下眼睛,才慢慢适应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林乐乐。”旁边传来沈奕波的声音。
“嗯。”
“你怕黑吗?”
“不怕。”
“哦。”他顿了顿,“那我怕。”
乐乐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怕什么?”
“怕你趁黑打我。”
“我打你干什么?”
“我今天英语听写错了三个。”
“哪三个?”
“都错了。”
“……”
她从桌斗里摸出一根蜡烛。那是唐果前几天塞给她的,说“高三停电是传统项目,备着点”。她摸索着把蜡烛立在桌上,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跳了一下,暖黄的光在两人之间亮起来。
沈奕波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烛光把他的睫毛投在脸上,一颤一颤的。
“你哪来的蜡烛?”
“唐果给的。”
“她怎么不给我?”
“你又不是她同桌。”
“哦。”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那我以后当她同桌。”
“你去啊。”
“不去。”他看着她,“我同桌挺好。”
乐乐没理他,低头继续做题。烛光只够照亮桌子中间一小块地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林乐乐。”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她笔尖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一次,在她生日那天晚上,她没有认真回答。
“北京。”她说。
“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她低头看着卷子,“我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外婆家。我外婆家在邻市,坐大巴两个小时。我小时候觉得,两个小时好远啊,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后来上高中,班上同学说去北京旅游、去上海看演唱会,我才知道,两个小时根本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去北京。想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看看那些在书里读过的地方。我想学外语,以后做跟语言有关的工作。”
“外交官?”
“哪有那么容易。”她笑了一下,“先考个好大学再说。”
沈奕波没说话。乐乐偏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烛火发呆。
“你呢?”她问,“你想考哪里?”
“北京。”他说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你不是想去吗?”
“你别因为我……”
“不是。”他打断她,“我想学飞行器设计。北航的飞行器设计专业很好。”
乐乐愣了一下:“飞行器设计?”
“嗯。”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飞机,“我小时候特别喜欢飞机。我爷爷以前在航空厂工作,家里有很多飞机模型。我小时候的梦想,是造一架自己的飞机。”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我爸说造飞机不赚钱,让我学商科。”他耸耸肩,“我就把模型都收起来了。”
乐乐看着他画的那架飞机。线条很幼稚,机翼一大一小,但他画得很认真,还在旁边标了“发动机”“尾翼”之类的字样。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想捡起来。”他抬头看她,“反正都要考大学,不如考个自己喜欢的。”
“你爸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我都得考。”他笑了一下,“大不了以后自己造飞机,不给他开。”
乐乐被他逗笑了。她拿过笔,在他画的飞机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扎着马尾,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这是什么?”他问。
“地勤。”她说,“给你指挥跑道。”
“为什么是地勤?”
“因为你英语太差,跟塔台沟通不了。”
沈奕波愣了两秒,然后趴在桌上笑得直抖。他笑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把蜡烛碰倒。乐乐赶紧扶住蜡烛,瞪了他一眼:“别笑了,蜡烛倒了要烧卷子。”
“烧了正好。”他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反正我也没写。”
“你英语作业又没写?”
“写了。”他赶紧改口,“写了,真的。就是可能……又写成了火锅。”
乐乐气得拿笔敲他脑袋。
教室里的蜡烛一根一根亮起来,像一片小小的星海。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手机偷偷看剧。老陈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吼一嗓子“别讲话”,但语气已经不像平时那么严厉了。
乐乐做完一篇完形填空,抬起头,发现沈奕波又在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
“你睫毛上有东西。”
“什么?”
“好像是……灰。”他伸出手,“别动。”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乐乐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簇小小的烛火。
“好了吗?”她问。
“好了。”他没有退开。
“沈奕波。”
“嗯。”
“你离太近了。”
“哦。”他应了一声,但还是没动。
教室里的喧闹像忽然退远了。乐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尖,又往下移了一点。
“林乐乐。”他的声音很低。
“嗯。”
“我……”
“沈奕波!林乐乐!”老陈的手电筒光柱忽然扫过来,照得两个人睁不开眼,“你俩凑那么近干什么?讨论问题坐好!”
乐乐猛地往后一退,后背撞在椅背上。沈奕波也坐直了,手忙脚乱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我们在……讲题。”
“讲题讲到脸对脸?”老陈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坐好。别以为停电就可以放松,高考不给你们停电。”
“知道了。”两个人异口同声。
老陈走了。乐乐低着头,脸烫得能煎鸡蛋。沈奕波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还笑。”她低声说。
“我没笑。”
“你肩膀都在抖。”
“我冷。”
“你刚才还说不冷。”
“现在冷了。”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都冻僵了。”
乐乐看了一眼他的手。确实有点红,指尖凉凉的。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摸出自己备用的那副手套,递过去:“戴上。”
“你呢?”
“我还有。”
“你骗人。”他看了一眼她的桌斗,“你就这一副。”
“那你别要。”
“我要。”他接过去,戴上一只,另一只递给她,“一人一只。”
“幼稚不幼稚?”
“不幼稚。”他理直气壮,“这样谁也不冷。”
乐乐看着那只手套,最后还是戴上了。手套是毛线的,浅灰色,戴在她手上有点大。他的左手戴着另一只,两只手并排放在桌上,像两只笨拙的熊掌。
“林乐乐。”
“嗯。”
“等高考完,我有话跟你说。”
她心里一跳,面上却装得很平静:“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现在说。”
“不行。”
“为什么?”
“怕你分心。”他看着她,烛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高考完再说。”
乐乐低下头,假装在改错题。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那天晚上,停电一直停到第三节晚自习结束。电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大家纷纷收拾书包,像一群被赶回笼子的鸟。
乐乐站起来,发现手套还戴在手上。她摘下来,递给沈奕波:“还你。”
“你留着吧。”
“那你呢?”
“我明天再买一副。”他背起书包,“走吧,送你回家。”
“不用,今天我爸来接我。”
“哦。”他有点失望,“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教室,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拎着书包,那只手套戴在左手上,正低头看着什么。她眯起眼睛,发现他在看草稿纸上那架歪歪扭扭的飞机,旁边还有她画的那个举小旗的地勤小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钱包里。十二、初雪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也是林乐乐十八岁的生日。
这天湖州降温降得厉害,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雪。教室里一整天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说“湖州十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有人说“下了也不积”,还有人说“平安夜下雪,肯定有大事发生”。
乐乐没参与讨论。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在桌上留了一碗长寿面和两个荷包蛋,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乐乐,生日快乐。妈今晚加班,你爸跑车,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笔袋里。面条已经有点坨了,她还是吃完了。
到学校,唐果是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她送了一对毛绒耳罩,粉色的,戴上像两只小熊耳朵。乐乐说“太幼稚了”,但还是戴了一上午。
“十八岁!”唐果比她还激动,“成人了!可以谈恋爱了!”
“你小声点。”
“怕什么?”唐果朝沈奕波的座位努努嘴,“他今天什么表示?”
“什么什么表示?”
“生日礼物啊。”
“他不知道我今天生日。”
“你没告诉他?”
“没有。”
唐果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林乐乐,你真是……榆木脑袋!”
乐乐没说话。她确实没告诉沈奕波。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跟他要礼物。而且,他最近为了期末考试天天刷题,英语单词本翻得边都卷了,她不想让他分心。
一整天,沈奕波都没提生日的事。
他和平时一样,早上给她带了饭团,课间趴在桌上补觉,英语课被她盯着背单词,物理课给她讲题。乐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觉得自己矫情。
“你就不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下午最后一节课,她忍不住问。
沈奕波抬头看了她一眼:“有。”
“什么?”
“你今天戴了耳罩。”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想,“你今天没骂我。”
“这算什么不一样?”
“对我来说很不一样。”
乐乐气得转过头,一节课没理他。
晚自习结束,她收拾书包准备走。唐果冲她挤了挤眼,被赵一鸣拉走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沈奕波还坐在座位上,低头写东西。
“你不走?”她问。
“你先走。”他头也不抬,“我写完这道题。”
“哦。”乐乐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走进楼梯间,下了两层,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她。
“林乐乐!”
沈奕波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跑得气喘吁吁。
“你跑什么?”
“你跟我来。”
“去哪?”
“别问,跟着就行。”
他拉起她的手腕就往楼上跑。乐乐被他拽着,书包在背上乱晃:“沈奕波!教学楼要锁门了!”
“来得及!”
他拉着她一直跑到五楼。五楼是高三的艺术教室和空教室,平时很少有人来。走廊尽头有一间旧音乐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进去。”他推开门。
乐乐走进去,愣住了。
教室被布置过了。窗帘拉着,天花板上缠着一串暖黄色的小灯,像一片低垂的星星。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用粉笔写着:
“林乐乐,十八岁快乐。”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和一只圆滚滚的猫。
教室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蛋糕,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奶油上铺着一层糖霜,像落了一层雪。蛋糕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八个小盒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从“一岁”到“十八岁”。
“这……”乐乐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进来啊。”沈奕波在她身后关上门,“外面冷。”
乐乐走进去,在桌边站定。她低头看着那些盒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个月前。”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学生信息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陈让我帮他整理资料,我看到的。”
“你偷看?”
“光明正大地看。”他理直气壮,“我是班干部。”
乐乐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了。
“别哭啊。”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我还没开始呢。”
“你开始什么?”
“你先坐。”他拉开椅子,“从一岁开始拆。”
乐乐坐下来,拿起“一岁”的盒子。盒子不大,里面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一岁的乐乐,应该还不会走路。希望你每天都能吃到糖,虽然那时候你还没长牙。”
她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两岁”的盒子里是一支铅笔,纸条上写:
“两岁的乐乐,可能刚开始学画画。这支笔给你,画什么都行,画得丑也没关系。”
“三岁”的盒子里是一个小发夹,粉色的,蝴蝶形状。
“三岁的乐乐,头发应该长长了。别在头上,肯定好看。”
“四岁”是一本撕不烂的布书。
“五岁”是一盒彩色蜡笔。
“六岁”是一个小书包挂件。
“七岁”是一根跳绳。
“八岁”是一本《小王子》,扉页上写着:“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
“九岁”是一个万花筒。
“十岁”是一个发光的星星灯。
“十一岁”是一副手套——和停电那晚她借给他的一模一样。
“十二岁”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女孩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是一片星空。
“十三岁”是一盒牛奶糖。
“十四岁”是一张CD,里面刻着他自己弹的吉他曲,曲目单上写着《小星星》《晴天》《告白气球》,还有一首《给乐乐》。
“十五岁”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软软的。
“十六岁”是一本相册,里面是这一年他们班的照片,运动会、秋游、班会,每张照片旁边都有他手写的注释。最后一张是运动会那张合影,他在旁边写:“我同桌真好看。”
“十七岁”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小别针,形状是一颗栗子。
“十七岁的乐乐,已经是我同桌了。希望你每天都有热早饭吃。”
乐乐拆到最后一个盒子,手有点抖。
“十八岁”的盒子比其他的都大。她打开,里面是一条红绳手链,绳子上穿着一个小小的银坠子,是一道波浪。
“这是……”她抬头看他。
“我奶奶给我求的。”他坐在她对面,声音有点低,“她说,要送给喜欢的人。”
乐乐握着那条手链,半天没说话。
“你不喜欢?”他有点紧张。
“喜欢。”她声音闷闷的,“就是……你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
“因为十八岁只有一次。”他看着她,“我想让你知道,你前面的十八年,虽然我没参与,但我都想象过。以后的每一年,我想真的参与。”
乐乐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盒子上。
“林乐乐。”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你别哭啊。我还没说正事呢。”
“你说。”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耳朵慢慢红了,“我喜欢你。不是同桌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起去看雪、一起去北京、一起过很多个生日的那种喜欢。”
教室里很安静,暖黄的小灯在天花板上轻轻摇晃。
“我从高一你把图书卡还给我的那天起,就记住你了。”他说,“后来分班,我找老陈,说我想坐前面,想好好学英语。其实我英语差是真的,但想坐你旁边也是真的。”
乐乐愣住了:“你跟老陈说你想学英语?”
“嗯。”
“你不是说,你坐到前面是因为老陈安排的?”
“我骗你的。”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怕你觉得我故意接近你。”
乐乐看着他,又哭又笑:“沈奕波,你可真行。”
“那你……答应吗?”
“答应什么?”
“做我女朋友。”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高考完再做也行。我可以等。”
乐乐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一脸紧张的样子。他的头发有点乱,鼻尖被冻得发红,手里还攥着那条红绳手链,像攥着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沈奕波。”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
“你搞这么大阵仗,我要是拒绝,你是不是得哭?”
“可能会。”他老实说,“但我会躲起来哭,不让你看见。”
乐乐笑出了声。她伸出手,把右手腕递到他面前:“给我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手链系在她腕上。红绳衬着她白皙的手腕,银色的波浪坠子轻轻晃了一下。
“戴好了。”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你是答应了?”
“嗯。”
“真的?”
“你再问一遍,我就反悔。”
“不问了不问了。”他赶紧说,然后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桌子。乐乐伸手扶他,被他顺势抱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点外面的寒气。乐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环到他背上。
“林乐乐。”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我今天特别高兴。”
“因为生日?”
“因为你在。”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擂鼓。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乐乐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见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下雪了。”她说。
沈奕波转过头,看着窗外。湖州的第一场雪,来得又轻又安静,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真的是雪。”他喃喃地说。
乐乐走到窗边,伸手去接。雪花落在她手心,凉凉的,瞬间变成一小滴水。她回过头,看见沈奕波还站在原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沈奕波。”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下来。
沈奕波整个人僵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她,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你……”
“生日快乐。”乐乐说,“哦不对,今天是我生日。”
“林乐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
“怎么了?”
“你再亲一下。”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脸太红了。”
“你脸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彼此红透的脸,同时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蛋糕,一起看了雪,一起把十八个盒子重新装好。沈奕波把那条红绳手链的来历讲给她听:他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求的,说等他遇到喜欢的人,就送出去。
“你奶奶知道你给我了吗?”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但我会告诉她的。”
“她会不会觉得我……”
“她会喜欢你的。”他打断她,“我喜欢的,她都喜欢。”
雪越下越大,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乐乐看了一眼时间,惊叫起来:“十一点了!教学楼早锁门了!”
沈奕波也慌了:“完了,保安肯定把门锁了。”
两个人跑到楼下,果然,教学楼的大门已经锁了。保安室亮着灯,保安大叔正裹着军大衣看电视。
“大叔!开门!”沈奕波拍门。
保安大叔慢悠悠地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雪,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年轻人,浪漫归浪漫,下次注意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沈奕波连声道歉。
门开了,两个人跑出去,站在雪地里,同时松了口气。
“你怎么回家?”他问。
“打车。”
“我送你。”
“你家在仁皇山。”
“湖州就这么大。”他笑着说,“绕一下能多远。”
乐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顺耳。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然后把手伸到他面前:“给你。”
“什么?”
“雪。”
他低头看了看她空空的掌心,笑了:“没了。”
“化了。”她说,“但刚才有。”
他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那这样就一直在。”
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2017年这个漫长又短暂的冬天里。十三、新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湖州七中元旦晚会。
高三本来不参加,但老陈说“劳逸结合”,硬是给班里争取了一个节目。文娱委员苏蔓报了一首合唱,曲目是《告白气球》。
“谁报的?”沈奕波看着节目单,眉毛挑得老高。
“苏蔓。”赵一鸣凑过来,“她还把你名字写上去了,说吉他伴奏。”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她说你答应了。”
沈奕波转头看向苏蔓。苏蔓坐在教室另一头,正和几个女生聊天,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又看了看乐乐,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乐乐低头写题,假装没看见。
苏蔓就是那个在高二给沈奕波送过球鞋的女孩。她性格大方,做事也坦荡,被沈奕波明确拒绝之后,就没再纠缠过。乐乐对她没什么意见,只是此刻看见她坐在沈奕波旁边,心里还是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你去吧。”乐乐说。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班级活动。”
“哦。”他看了她一眼,“那我去了。”
“嗯。”
他去了。彩排的时候,乐乐坐在台下写英语卷子,耳朵却一直竖着。苏蔓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谱子讨论,靠得有点近。乐乐低下头,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洞。
“吃醋了?”唐果凑过来。
“没有。”
“你卷子戳破了。”
“笔不好用。”
唐果“啧啧”了两声,没拆穿她。
元旦晚会那天,学校礼堂坐得满满当当。七班的节目排在中间,苏蔓穿了一条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沈奕波坐在她旁边,抱着吉他,穿了一件黑色毛衣,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乐乐坐在台下第三排,手里攥着一根荧光棒。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旁边的女生在小声尖叫:“沈奕波好帅啊!”
她撇了撇嘴,把荧光棒攥得更紧了。
苏蔓的声音很甜,唱到“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时,台下有人跟着哼。沈奕波低头弹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苏蔓,越过前排的观众,准确地落在乐乐身上。
“亲爱的,爱上你,从那天起,甜蜜的很轻易。”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唱。
乐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旁边的人都在看舞台,只有她知道,那句歌词是唱给她的。
唐果在旁边掐她的胳膊,掐得她差点叫出声。
一曲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沈奕波站起来鞠躬,目光又往她这边扫了一下,嘴角翘着。
乐乐低下头,假装在玩手机。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消息:
“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我唱给你的。”
“你唱给全场的。”
“你非要这么煞风景吗?”
乐乐忍不住笑了。她回:“唱得还行。”
“还行?”
“吉他弹错了一个音。”
“哪个?”
“自己找。”
“林乐乐,你真难伺候。”
“那你别伺候。”
“不行。”他回得飞快,“伺候习惯了。”
晚会结束后,学校组织放烟花。高三的学生被允许在操场边上观看,但不能靠近。乐乐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操场看。沈奕波从后台跑过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冷死了。”他搓着手,站到她旁边。
“谁让你穿那么少。”
“上台好看。”
“臭美。”
“你不喜欢?”
“不喜欢。”
“骗人。”他凑近了一点,“你刚才在台下看得眼睛都不眨。”
“我是在看苏蔓。”
“苏蔓有什么好看的?”
“白裙子好看。”
“你穿白裙子也好看。”
“我没白裙子。”
“那我给你买。”
“不要。”
“为什么?”
“太贵了。”
“我……”
“沈奕波。”她打断他,“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他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买便宜的。”
乐乐被他气笑了。
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整个操场都亮了。红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人群发出惊叹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大声喊“新年快乐”。
“林乐乐。”沈奕波在她耳边说。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2018年了。”
“嗯。”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八天。”
“你算得真清楚。”
“我每天都在算。”他看着天空,“以前觉得高三特别长,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乐乐转头看他。烟花的余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沈奕波。”
“嗯。”
“你以后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出国。”
他低下头,看着她。烟花在他身后炸开,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
“不会。”他说,“我要是出国了,才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边没有你。”
乐乐的心跳得很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声说:“我也是。”
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点烟花的硝烟味。
“林乐乐。”
“嗯。”
“我能亲你吗?”
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烧起来:“你……你问什么问?”
“我怕你生气。”
“那你别亲了。”
“哦。”他有点失望,收回目光,“那算了。”
乐乐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忍不住笑。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好了。”她说,“新年礼物。”
沈奕波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刚才……”
“什么都没发生。”
“你明明……”
“沈奕波,看烟花。”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烟花放了整整十分钟。散场的时候,人群往校门口涌,沈奕波护着乐乐,帮她挡开挤过来的人。走到校门口,周叔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亮着。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爸来接我。”
“那……”
“明天见。”
“明天放假。”
“那就后天见。”
“后天也放假。”
“那你不会给我发消息?”
“会。”他笑了,“天天发。”
乐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奕波。”
“嗯?”
“新年快乐。”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他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新年快乐,林乐乐。2018年,也请多指教。”
她笑了,转身跑向父亲的车。
出租车里开着暖风,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么高兴?捡到钱了?”
“没有。”她把脸埋在围巾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就是觉得,新的一年应该会挺好的。”
“那肯定好。”父亲乐呵呵地说,“我闺女明年高考,考个好大学,能不好吗?”
“爸。”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十四、期末与家宴一月中旬,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乐乐从考场出来,腿都是软的。唐果在楼下等她,一见面就抱住她:“听力最后一道你选的什么?我选的C,但赵一鸣说选B。”
“我选的A。”
“完了,咱俩都完了。”
“你俩不一定都错。”乐乐拍拍她的背,“可能都错。”
唐果哀嚎着去打她。
成绩出来那天,老陈难得在班会上笑了一次。
“这次期末,咱们班总体不错。”他把成绩单贴在黑板上,“林乐乐,年级第五,物理九十四。沈奕波,年级八十九。”
乐乐听见自己的物理分数,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九十四,比老陈定的线高了四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乐乐愣了一下,转头看沈奕波。他正趴在桌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慢慢抬起头,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我多少?”
“八十九。”乐乐说。
“八十九?”他坐直了,“真的?”
“真的。”
“我英语多少?”
“一百零八。”
他愣了两秒,然后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英语一百零八!”
全班被他吓了一跳。老陈在讲台上瞪他:“沈奕波,你坐下。一百零八怎么了?人家林乐乐一百四十六。”
“老师,我上次九十二!”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进步十六分!”
“进步十六分也是倒数。”老陈嘴上嫌弃,嘴角却翘着,“行了,坐下吧。下次争取一百二。”
“好嘞!”
他坐下来,抓着乐乐的胳膊,兴奋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林乐乐,我一百零八!”
“知道了知道了,你手轻点。”
“我英语一百零八!”
“你再喊一遍,我就让你英语零分。”
他闭嘴了,但嘴角一直咧着,压都压不下去。
乐乐看着他,忽然想起月考后那个赌约。她物理九十四,他英语一百零八,两个人都赢了。
“沈奕波。”
“嗯?”
“赌约还算吗?”
“算。”他笑,“我的要求先欠着,等高考完再告诉你。”
当天晚上,他给乐乐发了一张截图。是叶岚发的微信:
“期末成绩看到了。年级八十九,英语一百零八。不错。周末带乐乐回家吃饭吧。”
乐乐盯着那条消息,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妈说什么?”
“让你回家吃饭。”
“我?”
“嗯。”
“不去行不行?”
“不行。”他回得飞快,“我妈说了,你要是不来,她就亲自去学校请你。”
“……”
“别怕。”他又发来一条,“我妈做饭很好吃。而且我奶奶也在,她肯定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喜欢你。”
乐乐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像打鼓。
周末,沈家。
乐乐站在仁皇山别墅区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桂花糕。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是母亲特意带她去商场买的,不贵,但很合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也是母亲的。
“别紧张。”沈奕波从里面跑出来接她,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你今天……好好看。”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他赶紧说,“今天特别好看。”
“油嘴滑舌。”
“真心话。”
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带着她往里走。乐乐一路都在深呼吸,手心全是汗。
沈家的房子比她想的大,但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冷。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客厅里铺着暖色的地毯,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花香。
“奶奶,人来了。”沈奕波喊了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乐乐,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这就是乐乐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奶奶好。”乐乐赶紧问好。
“好好好。”奶奶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长得真俊。阿波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奶奶。”沈奕波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奶奶拍拍乐乐的手,“别站着,坐。饭马上好。”
叶岚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居家的针织衫,比上次家长会见时柔和了许多。她看见乐乐,笑了笑:“来了?路上冷吧?”
“阿姨好。不冷。”
“坐吧。”叶岚指了指沙发,“阿波,给乐乐倒杯热水。”
“哦。”沈奕波赶紧去倒水。
乐乐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奶奶坐在她旁边,问她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学习累不累。乐乐一一回答,渐渐放松下来。奶奶听说她父亲开出租车,点点头:“开出租车辛苦,风吹日晒的。你爸是个实在人。”
“嗯。”乐乐笑了笑,“他总说,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踏实。”
“这话说得好。”奶奶拍了拍她的手,“靠自己的人,最踏实。”
吃饭的时候,沈国栋回来了。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随和,进门先跟奶奶打招呼,又跟叶岚说了两句公司的事,然后才看见乐乐。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就是乐乐?阿波的同学?”
“叔叔好。”乐乐站起来。
“坐坐坐,不用客气。”他洗了手,在餐桌主位坐下,看了沈奕波一眼,“你小子,期末考得还行。”
“还行。”沈奕波给他倒酒,“爸,我英语一百零八。”
“知道了,你妈念叨一天了。”沈国栋接过酒杯,又看向乐乐,“听阿波说,你成绩很好。年级第五?”
“嗯。”
“想考哪里?”
“北京。”乐乐说,“想学外语。”
“好。”沈国栋点点头,“学外语好,以后出路多。阿波说要考北航,学什么飞行器设计。我本来不同意,后来想想,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就让他去试试。”
乐乐有点意外,看了沈奕波一眼。他正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不过,”沈国栋放下筷子,“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现在高三,最重要的是学习。谈恋爱我不反对,但要是影响了成绩,我第一个不同意。”
“知道了,爸。”沈奕波说。
“我不是说你。”沈国栋瞪他,“我是说乐乐。人家成绩比你好,你别拖人家后腿。”
“我什么时候拖后腿了?”
“你英语一百零八,人家一百四十六。你说呢?”
沈奕波噎住了。乐乐低头憋笑,奶奶在旁边乐呵呵地给他夹菜:“行了行了,吃饭。阿波英语进步了,该夸。”
饭后,叶岚把乐乐叫到了花园。
冬天的花园没什么花,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香气淡淡的。叶岚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乐乐,阿姨跟你说几句话。”她说,“你别紧张,不是审你。”
乐乐点点头。
“阿波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什么都不争。”叶岚转过头,看着她,“你是他第一个争的。”
乐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为了不出国,跟我们谈判,期末考试拼了命地学。以前他英语考五十几分,我跟他爸说什么他都不听。现在他每天背单词背到半夜,我路过他房间,灯还亮着。”叶岚笑了一下,“我知道,这里面有你。”
“阿姨,我没让他……”
“我知道。”叶岚打断她,“是他自己愿意的。阿姨不反对你们,但阿姨有个要求。”
“您说。”
“你们要一起变好。”叶岚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阿波要是因为你变得更好,我谢谢你。他要是因为你耽误了自己,我也不会怪你,但我会失望。”
乐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阿姨,我不会让他后悔。”
叶岚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好。阿姨信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乐乐:“这是阿姨年轻时候的一对耳钉,不值什么钱,但跟了我很多年。你戴着玩。”
“阿姨,这太贵重了。”
“拿着。”叶岚把盒子塞进她手里,“以后阿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乐乐握着那个小盒子,鼻子有点酸:“谢谢阿姨。”
“去吧。”叶岚朝屋里努努嘴,“他肯定在门口等着呢。”
乐乐回到客厅,沈奕波果然站在门口,一脸紧张:“我妈跟你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没有。”乐乐把盒子放进包里,“你妈比你靠谱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要是欺负我,我就找你妈。”
沈奕波的脸垮下来:“完了,我成外人了。”
乐乐笑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叶岚站在客厅里,朝她点了点头。奶奶在沙发上冲她挥手:“乐乐,下次再来啊!”
“好,奶奶再见。”
出了门,沈奕波送她去公交站。冬天的风很冷,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你妈给的耳钉,收好了?”
“嗯。”
“我奶奶给你的红包呢?”
“也收好了。”
“多少?”
“不告诉你。”
“肯定不少。”他笑,“我奶奶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把自己戴了二十年的玉镯子都摘下来了,说要给孙媳妇。”
乐乐脚步一顿:“什么?”
“开玩笑的。”他赶紧说,“但她确实喜欢你。”
“沈奕波,你以后再开这种玩笑,我就……”
“就什么?”
“就不理你。”
“那你现在理我吗?”
她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他追上来,跟她并肩,手悄悄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躲,他就大胆地握住了。
“林乐乐。”
“嗯。”
“还有一百二十八天。”
“我知道。”
“我们一起考北京。”
“好。”十五、寒假 寒假来得很快。
高三的寒假只有短短十几天,作业却多得能压死人。乐乐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做卷子、整理错题,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唯一的例外,是每天下午去市图书馆的那两个小时。
沈奕波每天都来。
他骑一辆新买的自行车,说是“方便”,每天下午一点半准时出现在梧桐巷口,载着她去图书馆。乐乐坐在后座,手里抱着两个人的保温杯,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往后飘。
“你冷吗?”他问。
“不冷。”
“那你把手放我口袋里。”
“你骑车呢。”
“我单手也能骑。”
“不要。”
“那你就冻着。”
“沈奕波。”
“到。”
她把手伸进他外套的口袋里。他的口袋很暖,里面还塞着一把糖炒栗子。
图书馆的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他们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卷子。偶尔抬头,目光撞上,就相视一笑,然后又低下头。
有一次,乐乐做英语阅读做得头疼,趴在桌上不想动。沈奕波从对面伸过手来,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放在她手边。
她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只是用口型说:“吃。”
乐乐把栗子放进嘴里,甜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在草稿纸上写:“你也吃。”
他写:“我看你吃就行。”
她写:“肉麻。”
他写:“那你别脸红。”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脸果然有点热。
除夕那天,湖州又下了一场小雪。
乐乐一家三口在家吃年夜饭。父亲难得没出车,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乐乐坐在沙发上,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手机。
零点前,沈奕波的电话打来了。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混着风声,应该是在外面。
“新年快乐。你在哪?”
“阳台。”他笑了一下,“我家阳台能看到龙溪港边的烟花。”
“我家也能看到一点。”
“那我们一起看。”
乐乐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远处的龙溪港边,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把夜空照亮。她听见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和烟花炸开的闷响。
“林乐乐。”
“嗯。”
“还有一百一十二天。”
“你算得真清楚。”
“我每天都在算。”他顿了顿,“我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才换座位,今天就寒假了。”
“是啊。”
“但有时候又觉得太慢。”他说,“我想快点高考,快点去北京。”
“为什么?”
“因为到了北京,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在校园里走。”
乐乐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烟花,笑了:“现在也可以牵。”
“现在有老师,有家长,有教导主任。”
“那你怕吗?”
“怕。”他老实说,“但更怕牵不到。”
她没说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乐乐。”
“嗯。”
“新年快乐。明年,我们去北京看雪。”
“好。”
大年初二,沈奕波来梧桐巷拜年。
他穿了一件新大衣,头发梳得规规矩矩,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一箱牛奶,还有一袋给乐乐外婆的桂花糕。站在巷口的时候,他紧张得连围巾都系反了。
“你至于吗?”乐乐下楼接他,忍不住笑。
“至于。”他深吸一口气,“我第一次见家长。”
“你之前没见过我爸?”
“之前是在学校门口,隔着车窗。”他纠正,“不算。”
林建军正在院子里洗出租车。冬天水冷,他挽着袖子,手冻得通红。看见沈奕波进来,他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就是阿波?”
“叔叔好。”沈奕波赶紧问好,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嗯。”林建军点点头,继续擦车,“进来坐吧,外面冷。”
沈奕波站在院子里没动。他看了一会儿,把大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晾衣杆上,挽起毛衣袖子:“叔叔,我帮您。”
“不用,你会洗什么车。”
“我会。”他接过水管,动作居然很熟练,“我爸的车我洗过。”
林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拦。两个人一个冲水,一个擦车,在院子里忙了半个多小时。沈奕波的毛衣袖口湿了一大片,裤脚也溅了泥点,但他一点都不在意,擦得比林建军还认真。
乐乐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车轮毂刷得发亮,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带早饭时,也是这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
车洗完,林建军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擦。”
“谢谢叔叔。”
“你爸做什么的?”
“做建材的。”
“哦。”林建军点点头,“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造飞机。”沈奕波说,“考北航,学飞行器设计。”
林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造飞机?比我开出租车强。”
“叔叔开出租车也很厉害。”沈奕波认真地说,“乐乐说,您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踏实。”
林建军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软下来。
“我就一个要求。”他说,“对我女儿好。她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你别让她受委屈。”
“叔叔,您放心。”沈奕波站得笔直,“我不会。”
“不会就好。”林建军拍了拍他的肩,拍完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有水,赶紧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哎,你看我……”
“没事。”沈奕波笑,“反正都湿了。”
中午,赵慧芳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泡了一杯熏豆茶。青豆、胡萝卜丝、陈皮和芝麻在热水里舒展开,香气有点特别。沈奕波没喝过,端起来尝了一口,被咸得眉毛都皱了起来,却还是认真地说:“好喝,有湖州的味道。”
赵慧芳笑得不行,赶紧给他换了一杯白开水。沈奕波吃了两碗饭,夸了三次“阿姨做的红烧肉比我家的好吃”。赵慧芳被他夸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林建军开了一瓶啤酒,给他倒了半杯:“少喝点,下午还要送乐乐去图书馆。”
“爸。”乐乐脸红了。
“我说错了吗?”林建军理直气壮,“人家都来拜年了,你还装。”
沈奕波低头扒饭,耳朵红得像桌上的虾。
吃完饭,乐乐送他出门。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你妈给的。”
“你收着吧。”
“不行,太多了。”他把红包塞回她手里,“你帮我退回去。”
“我妈给你的,你就拿着。”
“那……”他想了想,“我下次来,给阿姨带个礼物。”
“你还来?”
“来啊。”他理所当然,“叔叔说了,让我常来。”
乐乐看着他,忍不住笑:“沈奕波,你脸皮真厚。”
“追女朋友,脸皮不厚怎么行。”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好,“回去吧,外面冷。”
“你先走。”
“我看着你进去。”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她挥了挥。冬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乐乐忽然觉得,这条她走了十八年的梧桐巷,好像比以前暖了一点。
开学那天,湖州七中高三楼下的倒计时牌换成了新的数字:
距2018年高考还有101天。
乐乐站在倒计时牌前,看了一会儿。沈奕波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站到她旁边。
“一百零一天。”他说。
“嗯。”
“怕吗?”
“有点。”
“我也是。”他把豆浆递给她,“但两个人一起怕,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乐乐接过豆浆,笑了笑:“你这是什么歪理?”
“沈氏歪理。”他理直气壮,“专治高三焦虑。”
她喝了一口豆浆,甜的,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远处,老陈在走廊里喊:“都站在那干什么?进教室!早读开始了!”
“走吧。”沈奕波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同桌。”
“嗯。”
“最后一百零一天,请多指教。”
乐乐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坐到她旁边,说“你好”的样子。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连英语作文都写火锅的男生,会在后来的一百多个日子里,成为她高三生活里最甜的那颗糖。
“请多指教。”她说。
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身后的倒计时牌在晨光里亮着,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大结局2018年6月8日,下午五点。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湖州七中门口挤满了家长。乐乐从考场出来,腿有点软,脑子一片空白。她站在教学楼门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林乐乐!”
她抬头。
沈奕波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手里举着一瓶橘子味芬达,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糖炒栗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像个傻子。
她跑过去。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喘着气,“你呢?”
“英语作文没写火锅。”
“那写什么了?”
“写你。”
乐乐愣了一下:“你疯了?高考作文写我?”
“开玩笑的。”他笑,“写的 my favorite person。反正分数都定了,无所谓。”
“沈奕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把汽水递给她,“喝吧,冰的。”
乐乐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橘子味的汽水在喉咙里炸开,又甜又凉。她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抱在一起的家长和学生,忽然觉得,高三真的结束了。
“林乐乐。”
“嗯。”
“现在能给我答案了吗?”
“什么答案?”
“做我女朋友。”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高考完了,你不能再拿高三当借口了。”
乐乐笑了:“我不是早就答应了吗?”
“那不算。”他理直气壮,“那天你亲了我,我脑子是懵的。我得听你清醒地说一遍。”
“沈奕波,你怎么这么烦?”
“那你喜不喜欢我?”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太阳晒红的脸,看着他手里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看着他眼里的自己。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周围有人看他们,有人笑,有人吹口哨,他全都不管。
“林乐乐。”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我们做到了。”
“嗯。”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我们做到了。”
2018年7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乐乐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大学,沈奕波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两所学校都在北京,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近了。
2024年12月24日,湖州下了很大的雪。
乐乐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太湖边一家酒店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雪。唐果在她身后替她整理头纱,一边整理一边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能成。当年那个‘可乐今天在一起了吗’的群,我还留着呢。”
“你留那个干什么?”
“当嫁妆。”唐果理直气壮,“等他给你发红包,我就把群截图发给他,让他知道我们当年多不容易。”
乐乐笑了。
门被推开,沈奕波走进来。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比十八岁的时候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你们都出去。”他对唐果和伴娘们说,“我跟她说句话。”
唐果朝乐乐挤了挤眼,带着人出去了。
沈奕波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乐乐打开,里面是十九封信。
“十八封,是补给你的生日信。”他说,“第十九封,写给余生。”
乐乐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林乐乐,从2017年的那个秋天开始,我所有的冬天,都想和你一起过。”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湿。
“沈奕波。”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他笑,“但你还是嫁给我了。”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走吧。”她说,“婚礼要开始了。”
他牵起她的手,推开宴会厅的门。灯光亮起来,音乐响起来,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乐乐看见父母坐在主桌,母亲在抹眼泪,父亲在笑。她看见叶岚和沈国栋,看见奶奶,看见唐果和赵一鸣。
她看见沈奕波转过头,对她说:“林乐乐,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她说。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湖州又下起了雪。和2017年那场一样,轻,安静,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
后来,乐乐问过他:“你当年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奕波想了想,说:“高一,你把图书卡还给我的那天。”
“那么早?”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吓着你。”他笑,“而且那时候我英语太差,配不上你。”
“现在呢?”
“现在英语好一点了。”他凑过来,“但配不配得上,还得你说。”
乐乐看着他,故意想了很久,久到他开始紧张。
“勉强配得上吧。”她说。
他松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林乐乐,你吓死我了。”
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雪还在下。
2017年的冬天,湖州下了两场雪。每一场,他们都没有错过。
而往后的每一个冬天,他们都没有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