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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7:25

1 那封情书

许知宜把那封信念出来的时候,陈予安正在替她剥一只橘子。

他的手停在橘皮上。包间里音乐很响,有人没听清,催她再念一遍。

“没有了。”她把信纸折回去,塞进外套口袋,“就这些。”

“还没毕业,就舍不得分开了?”对面的男生笑得直拍桌子,“陈予安,你也想得太远了。”

陈予安把剥到一半的橘子放下。

那天是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个周末。方圆过生日,叫了十来个同学吃火锅,陈予安也在。他和知宜从小住同一栋楼,一个四楼,一个五楼,方圆总说,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简直就是照着他们俩写的。

几分钟前,火锅吃到一半,有人提议轮流说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轮到知宜,大家起哄问陈予安是不是喜欢她。

赵屿坐在她斜对面,也抬头看了过来。

知宜那时候喜欢赵屿。喜欢他干净的球鞋,讲题时从容的语气,也喜欢他提起假期去哪里时,仿佛什么地方都很容易到达的样子。她不想让赵屿误会她和陈予安的关系。

“怎么可能?”她说。

有人不信,说陈予安天天等她放学,周末去图书馆,还总替她占座。

“他家就在我家楼下,放学当然顺路。图书馆的座位是我让他帮忙占的,你们想什么呢。”

“那情书呢?方圆说他上周给了你一个信封。”

方圆正在倒饮料,抬头就解释:“我只说看见了信封,谁说那是情书?”

知宜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纸。

赵屿也在等她开口。

她笑着说:“他写得跟记流水账似的。”

信只有半页,前面是问她寒假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最后才写:我喜欢你。想跟你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等以后毕业了,也不想跟你分开。

她念的是最后一句。

刚念完,她就后悔了。

陈予安没跟着笑,也没像平常一样反驳。他垂眼擦掉指头上的橘子汁,把空碗往旁边挪了挪,给来加汤的服务员让出位置。

方圆把话题扯去猜下学期谁当班长,赵屿接了两句。桌子重新热闹起来,知宜拿起筷子,烫熟的土豆片在碗里放凉了,她却一直没吃。

散席后,其他人去唱歌。知宜说家里催,先回去。

陈予安拿起外套,跟着出了门。

她松了口气。他肯和她一起回家,大概还没气到哪里去。以前她抢他的最后一口雪糕,把他的习题本落在公交车上,他也这么不说话,过一会儿就好了。

县城刚下过雨,店门口积着水。他走在外侧,经过一辆倒车的货车时,伸手挡了她一下。

她赶紧开口:“刚才他们非要问。”

他收回手。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知道。我就是……没想到他们会笑成那样。”

“你先笑的。”

知宜看着他的侧脸,脸慢慢热起来。

她想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却忽然想起了上周收信的情景。

陈予安把信交给她时,耳朵红得很明显,还叮嘱她回家再看。她没有给他答复,第二天照常喊他帮自己拎袋子,他也照常接了。

身旁的陈予安一直没有再说话。

她摸到口袋里折起的信纸,那句“开玩笑”再也说不出口。

走到单元楼下,他停住。

“信给我吧。”

她按着口袋:“我回去放好,不给别人看了。”

“你已经给人念过了。”

楼上的声控灯亮了,有人拎着垃圾袋下来,喊他们名字。他们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走远,知宜才抽出信。

纸角被她攥皱了。

陈予安看了一会儿,没有接。

“算了。”他说,“你处理吧。”

他先进楼。

知宜跟在后面,到四楼还想叫住他,陈家的门却从里面开了,吴慧问他吃饱没有。

他说饱了,接住母亲递出来的一盆衣服,去阳台晾。

那天夜里,知宜把信夹进一本旧词典。

她打出“对不起”,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最后还是发给了陈予安,又跟着发了一个低头的小人表情。

他回: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窗口喊他:“陈予安,等一下。”

男生站在楼下,肩上背着黑色书包。

他仰头看了她一眼。

“你慢慢来。”

他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

2 他没回头

知宜抓起书包跑下楼,追到院门外时,陈予安已经拐过路口。

她又往前追了几步,没看见他,才慢慢停下来。

去学校的路上,她绕到母亲的早点摊,给陈予安拿了一袋豆浆。

进教室时,他正在背英语,她把豆浆放到他桌边,袋子还热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

“不用。”她赶紧说。

“替我给阿姨。”

她没收。

他把两块钱递到她面前,没有收回手。

知宜站了几秒,旁边有人要进座位,她只好接过钱,侧身让开。

他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之后很长一段日子,他都没有对她发脾气。

在学校,他仍会借给她尺子,传卷子时也会提醒她别弄丢最后一页。

放学回到他们住的那栋楼,在楼下碰见知宜母亲,他照样叫阿姨。

知宜母亲邀他上五楼坐坐,他却总说还有作业,到了四楼就回自己家。

她最初还会生气。明明已经道过歉了,他怎么还这样?

有几次放学,她故意慢慢收拾书包,等着他像从前一样过来催。

可等她抬起头,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

后来她不再拖着,收好东西就自己走。

寒假里,她去县图书馆找赵屿还书。

赵屿问她要不要坐下做题,她留下了。

两个人从一道数学题谈到大学,他想去海城,她也想。

她说起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写她站在海边,其实连海都没见过。

赵屿笑了,说暑假可以去。

她很快和他熟起来。

高三开学后,他们开始交往。

这件事是知宜自己告诉陈予安的。

那天放学回家,知宜手上还拿着赵屿送的小挂件。

她刚上到四楼,就碰见陈予安从家里出来。

她想早晚会有人说,不如自己讲,也希望他听完能挖苦两句,那样她反而知道该怎么接。

陈予安问:“叔叔阿姨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说。”

“我没那么闲。”他边说边越过她,往楼下走。

知宜站在原地。她明明是来告诉他自己有男朋友了,可他真没什么反应,她又觉得难受。

她把挂件攥进手心,没有追。

高三下学期,陈予安开始在母亲面馆里帮忙。

吴慧新雇的人家里有事,每周有几个晚上来不了。

他放了学过去收碗、擦桌子,十点以前回家。

知宜偶尔去买面,看见他站在后厨切葱,校服袖子卷到手肘。

他理科成绩不错,英语却总拖分。

课间别人翻志愿手册,先看学校在哪座城市。

他专找机械类的专业看,翻到中意的,就把那一页折个角。

知宜有一次从书店回来,经过面馆门口。

店里刚送走一拨客人,陈予安在收碗,吴慧站在柜台后面翻他的志愿手册。

“就想念这个?”吴慧问。

“嗯。上次模拟考的分数还差一些。”他把两只碗摞起来,“今年要是考不上,我想再读一年。”

吴慧抬起头:“还没考,你倒先想好复读了。”

“我是说万一。”

“真没考上,也能看看别的专业。再念一年多辛苦,你怎么知道明年就一定行?”

陈予安停下手里的活。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不想随便报一个,等念了之后才后悔。”

吴慧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合上手册:“先把今年考好。真到那时候,咱们再商量。”

他没再说,把收好的碗端向后厨,转身时看见门口的知宜。

知宜没问他们在说什么,只叫了声阿姨。

吴慧招呼她进来吃碗面。

她说家里已经做好了饭,陈予安也没留她。

高考那两天很热。

最后一科结束,知宜在人群里找赵屿。

他说发挥还行,她笑着点头,没敢说自己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几乎空着。

成绩出来那晚,她对着电脑查了三遍。

赵屿的分数能去海城。

她却只能在几所不想去的学校和复读之间选。

知宜母亲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她房间,放在电脑旁边:“晚饭没吃几口,现在饿不饿?”

知宜摇头:“吃不下。”

母亲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数,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知宜低声说:“妈,我想再考一次。”

“想好了?”

她点头。

母亲说:“那就再读一年,家里供你。”

知宜把鼠标移开,眼泪掉在桌面上。

报名复读班那天,她特意去得很早,不想碰见熟人。

教室在旧教学楼顶层,窗户有一扇关不严,风把登记表吹得直响。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旁边一行写着陈予安。

知宜还没抬头,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陈予安搬着一摞新书进来,额头全是汗。

他看见她,把书放到讲台上。

“还没领书吧?拿一套。”他说。

她抱起最上面那套书,薄薄的英语练习册被压在底下,边角折了起来。

“你也复读?”

“嗯。”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想再考一次。”

3 旁边的位置

班主任按入学测验排座位,知宜和陈予安隔着一条过道。

他靠着窗,她坐在过道另一侧。

晚自习一抬眼,她就能看见他用圆珠笔顶着下巴,盯着一道英语题不动。

暑热没退,教室里两台吊扇一起转,后排的人仍拿卷子扇风。

知宜忘了带水,嘴唇干得起皮。

她习惯性地朝陈予安桌上的水杯伸手,手伸到一半才停住。

那不是以前他们一人一口喝汽水的时候了。

他抬头:“要什么?”

“没什么,我去买瓶水。”

他看了一眼杯子,没说话。

下课后,知宜去小卖部买水。回来时,陈予安仍低头做题。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发觉自己刚才竟还等着他把杯子递过来。

复读才刚开始,知宜就觉得日子过得比高三时还慢。

老师说的许多话她都听过,课本上的折角也还是旧的,只有楼下的新生换了一批。

每次去食堂,她都尽量避开熟悉的老师,怕被当面问一句怎么还在。

大学开学后,赵屿给知宜发来一组学校里的照片。

宿舍里的床铺、宽敞的图书馆、校门口的海报,知宜一张张点开看,给他回了一句“真好”。

他问:“复读班怎么样,还适应吗?”

知宜拍下满桌的试卷,却迟迟没点发送。赵屿那边的新鲜事那么多,她不想接着说自己今天的题又没做完,便退出照片预览。

她只回:“还行。你们宿舍住几个人?”

赵屿回了句“四个”,又说室友叫他一起去吃饭,晚点再聊。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进抽屉。

陈予安经过她桌边,把一张掉在地上的卷子放回桌上。

她抬头,他已经坐下了。

知宜把卷子拉到面前,拿起笔,接着做刚才没写完的题。

九月末的一次小测,她数学考砸了。

老师让大家互相讲错题,她攥着红笔,看见陈予安在最后一道题旁打了个钩。

她拿着卷子走过去,指了指他卷子上打钩的那道题:“这道题,你能给我讲一下吗?”

他把椅子往过道挪了半格。

知宜搬来凳子坐下,把自己的卷子摊在他旁边。

“从哪儿开始?”他问。

她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他写的第一步。

他翻开数学笔记本,找到一道类似的例题,又抽出草稿纸,照着卷子重新画图。

她听懂一半,后面又跟不上,脸一点点涨红。

“等一下,这一步我还是没明白。”她指着他刚写下的式子,“这里为什么能相等?”

陈予安停了笔,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看这两个角。”

他在图上分别标出来,等她点头,才接着往下讲。

讲到最后两步,他把笔递给她,让她自己算。

她低头写,肩膀渐渐松下来。

得出答案后,她又翻回他笔记本上的例题。

“这个本子能借我一晚吗?我想把这道也抄下来,回去再做一遍。”

“抄完记得还给我。”

那晚回到家,知宜把笔记本和草稿纸摊在书桌上,先重新做了一遍错题,再把例题抄进自己的本子。

合上书之前,她又翻回来,把两道题里用到的辅助线描了一遍。

第二天,她去还笔记本,陈予安正对着英语练习册皱眉。

他接过本子放到一旁,指着一道选择题问她:“这两个不是一个意思?”

知宜看了看他指的两个选项,终于有了一点底气:“中文意思差不多,但后面接的词不一样。”

她拿过他的铅笔,在题目下面写出两种搭配。

他看完,又指了指下一题。

她站着讲到预备铃响,才匆匆回座位。

周六傍晚,吴慧叫她去面馆吃面。知宜母亲刚送来一袋新做的馒头,吴慧笑着说:“你妈的馒头我收了,今晚阿姨请你吃面。”

知宜到的时候,陈予安正给最后一桌客人打包。

他让她坐靠门的位置,说里面刚拖过地。

她坐下,看见柜台后面放着一本摊开的单词书,书页用一只干净的勺子压着。

“你现在一周来几晚?”

“一周两晚。”他说,“我妈又请了个人帮忙。”

“那你今天背到哪儿了?”

他看她一眼:“吃面也抽查?”

知宜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怕他觉得自己得寸进尺。

陈予安把醋瓶放到她手边。

“等会儿。”他说,“我收完这桌,你再继续抽查。”

知宜把那本单词书拿过来,翻到折角的一页。

等他收好桌子坐下,她遮住中文释义,念了第一个词。

他答出来,她点点头,又往下念。

4 晚自习以后

赵屿第一次取消周末见面时,知宜说没关系。

第二次,他说社团临时有活动。她已经把那天要做的卷子赶完了,买了两张电影票,又去退掉其中一张。剩下那张,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完,散场后记不起主角叫什么。

第三次,她没有再订票。

她开始等电话。晚自习九点半结束,走到校门口十分钟,回家洗完澡,刚好十点十五分。她算好了这些时间,把手机调成响铃,放在练习册旁边。

赵屿有时十一点打来,有时只发一句今天太累了。

她也说不清赵屿究竟哪里变了。她问学校食堂怎么样,他会拍菜给她看;她说测验进步了,他也会说厉害。但她说起复读班新来的老师给大家重新排座位,他连这个老师是谁都还没弄清;他提起一个朋友,她问了两次名字,他有点不耐烦,说上回不是讲过吗。

她发现他们越来越常说“没事”。

十月的一个周五,赵屿答应九点四十和她视频。知宜提前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过。最后一节自习,她看时间的次数太多,陈予安把一道题推过来,问她第二个空填什么。

她说等一下。

等她回头,他已经问了后桌。

九点四十,她站在教学楼后面的走廊,拨过去的电话没人接。十点零五分,赵屿给她发来一段聚餐视频,说环境太吵,明天聊。

视频里有人碰杯,声音很近。知宜点开又关上,发过去:“你不方便,能不能早点告诉我?”

他过了一会儿回:“我也不知道会弄这么晚。”

“你九点半以前总知道自己在吃饭吧。”

“知宜,能不能别每次都因为这个吵?”

她靠着墙,指尖有点冷。楼道里开始关灯,值班老师让还没走的学生赶紧回家。

她给赵屿打了最后一次电话。这次他接了,背景里还是很热闹。

“我没想吵架。”她说,“你还想跟我谈吗?”

那边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出了包间。

“我最近真的忙。”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等着。外面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响了几声。

赵屿说:“我不知道。现在这样,我也很累。”

知宜盯着鞋尖,把原本准备好的“我可以少打一点电话”咽了回去。

“那就不谈了。”

他没有立即挽留。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她是不是正在生气。

“我在生气。”她说,“但不是随便说说。”

挂断后,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保安锁门才往外走。

陈予安还在校门口,自行车支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出来,他把书合上。

“你怎么还没走?”

“下楼的时候看你还在打电话。”他把书装回包里,“这么晚了,等你一起。”

知宜走过去,说:“我分手了。”

陈予安看着她,原本搭在车把上的手放了下来。

“要纸吗?”

她摇头,摇完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从书包里找出纸,递给她。她抽了一张,没接稳,整包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擦掉外包装上的灰。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她问。

“没有。”

“你笑我也没关系。”

他皱起眉:“我没想笑你。难受就哭,别憋着。”

她愣了一下,捂住脸。

等她缓过来,他推着车往家走,她跟在旁边。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楼下,她把剩下的纸巾递向他。

“谢谢。”

“拿着吧。”

她站着没动。他看了她一会儿,问:“还要我陪你待会儿?”

知宜很想点头。可他明天也要早起,书还没背完,她刚才还拿话刺他,他却一直站在这里。

“今天不用了。”她说,“你回去吧。”

他点头,进了楼。

她在院子里把眼泪擦干,给母亲回了电话,说马上上来。

5 我自己说

分手后的第一个周末,知宜删掉了手机里反复写好的长消息。

她还是会想问赵屿,为什么别人都能谈好异地,偏偏他们不行。看到聊天框最后那句“早点休息”,她又觉得再发什么都多余。

母亲让她帮忙把柜子里的旧书理出来。她翻到那本词典,半页信纸从里面落下来。

折痕已经压得很平。

她坐在地上重新读了一遍。前面那句关于图书馆的话写得歪,后面几行却很认真,连句号都小心地占着格子。她记起陈予安交信那天,故意说这张纸不能折坏,自己却把信封封口粘反了。

她当时觉得他好笑。

知宜的手指停在信纸的旧折痕上。她拿起放在膝边的手机,打开方圆的聊天框,问生日聚会那群人还在不在原来的群里。

方圆打了电话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把那封信的事情说清楚。”

“你跟赵屿分手了?”

“嗯。”

那边停了停。

知宜低头摸着纸角:“我知道现在说,很像因为分手了才想起他。”

“你是想跟他在一起?”

“我还没想那么多。”她说,“可那封信是我拿出来念的。他们笑他的时候,我连一句话都没替他说。我得把这事说清楚。”

方圆听完,告诉她那个群还在,有两个人已经退了,得单独联系。

挂断电话后,知宜打开那个群,在输入框里写了很久。她没拍信,也没再抄那一句,只说陈予安私下给她的东西,不该被她拿来让大家取笑。她承认自己当时怕人起哄,才故意装得满不在乎,让大家别再拿那封信开玩笑。

发出去以后,她又把同样的话单独发给了退群的那两个人,才把手机扣在地上。

有人回“都过去了”,有人发了个疑惑表情。那天笑得最响的男生私聊她,说自己不知道陈予安真在意,会找他说声对不起。

她回:“你别说是他让我讲的。他不知道。”

晚上,她在面馆门口等陈予安收工。吴慧想给她下碗面,她说吃过了。陈予安擦完桌子,把围裙挂好,问她有什么事。

她把词典里那封信拿出来。

他看见纸,脸色变了。

“你还留着干什么?”

“没舍得扔。”

怕他听了误会,她赶紧接下去:“我不是想拿这个让你原谅我。我今天在群里说了那次的事,没发信,也没再念。”

他没接纸。

“方圆跟我说了。”

“她怎么——”

“她怕那几个人乱给我打电话,先告诉了我。”

知宜点头,把纸握得更紧。

“我那天想让赵屿觉得我跟你没什么。别人一笑,我就觉得自己过关了。我知道你不高兴,还装作没那么严重。”

店里吴慧在冲洗锅,水声很大。陈予安走远了两步,她跟过去。

“对不起。”她说,“那晚我还觉得,只要道个歉,你就该不生气了。”

他靠在停好的自行车旁,看着地面。

“你不用喜欢我。”

知宜喉咙一紧。

“我知道。”

“我写那个,是想让你一个人看。”

“嗯。”

他把视线移到那张纸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收着吧,我不想拿回去。”

她把信放进包里,没再问他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周一晚自习,陈予安照常给她传卷子,也照常没有等她。知宜收拾书包时有一点失落,可她把第二天要问他的题重新标好,没发消息追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两天后,他在她的英语本里夹了一张纸。

上面抄着几个老分不清的词,最后写:有空帮我看一下,谢了。

她拿起笔,把第一组的例句写得很大,挤占了他留给第二组的位置,只好翻到背面继续。

陈予安拿回去时皱眉:“你这排版。”

“免费讲解,还挑?”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笑了一下。

6 只等五分钟

冬天来得很突然。前一天晚自习还开着窗,第二天早上,知宜骑车到学校,握着车把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她把手塞进袖子,拿胳膊肘推教室门。陈予安坐在窗边,正在往窗缝里塞一截卷起来的旧报纸。

“漏风?”她问。

“吹得我脑子疼。”

她过去帮他扶住窗框。报纸塞进去,还是有一小截露在外面,陈予安想用尺子顶,知宜从笔袋里翻出一张不用的卡,递给他。

“你那个尺子上次就裂了。”

他接过卡:“记得挺清楚。”

“因为你说是我压的。”

“就是你。”

“那你还借我。”

他没接话,嘴角却动了动。知宜回到座位,整节早读都觉得手没那么冷。

陈予安给她讲数学,她就替他改英语作文。两个人常常留到教室里没几个人了,才一起收书包。周六只上半天课,下午两个人在县图书馆自习,谁先到谁占两个位置。

最初陈予安只给她占座,不替她铺书。后来她晚到,他会把她那边的窗帘拉上一半,因为下午的光刚好照眼睛。

知宜也知道他真听不懂时不会问第二遍,只把笔帽拔了又盖。每次听见那一点轻响,她就把刚才的例子划掉,换一个他熟悉的。

有回她拿面馆举例,说如果你妈让你去买葱,和你自己打算去买葱,英语里可以怎样区别。他听得很认真,写完问她:“能换个东西吗?”

“为什么?”

“你讲了半个小时葱。”

她笑出声,被管理员看了一眼,赶紧把头埋进胳膊。陈予安把摊开的书竖起来,挡住她还没收住的笑。

有个周六,他把两所学校的机械专业介绍摊在桌上,知宜问区别在哪儿。他起初只说了一句,见她没低头做题,才拿过草稿纸,画给她看。

她听不懂的地方比听懂的多,却没有催他收起来。讲到后来,他声音不自觉高了,又赶紧看一眼管理员。知宜忍着笑,把纸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这个呢?”她指着他刚画的地方。

他把凳子拉近了一点。

图书馆五点关门,他们就去吴慧店里吃晚饭。两碗面端上来,她那碗没有香菜,他那碗多放一点辣。知宜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吃不完,吃到最后总要盯着碗底犯愁。

有一次,陈予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将还剩着汤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分我一点。”

她警惕地看他:“你没吃饱?”

“嗯。”

她夹了一大筷子过去。

吴慧路过,随口说:“他刚才还吃了两个馒头。”

陈予安低头喝汤,知宜的筷子停在半空。吴慧看看两人,端着托盘走了,没再补充。

那天回去的路上,知宜走得很慢。陈予安推着车,也没催她。

“以后给我少盛点。”她说。

“跟我妈说。”

“她说我学习费脑子。”

“那你晚上多做两道题,别浪费了这碗面。”

知宜伸脚踢了一下他的车胎。他侧头看她,她又装作在看路灯。

十二月的月考,她数学第一次过了一百二。她正想拿卷子给他看,老师叫她帮忙收成绩条。等她忙完,陈予安已经去了办公室。

她忍不住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123”,放到他桌上。

陈予安回来,拿起纸看了看,在下面写:“知道了,不用报数。”

她回:“请你吃东西。”

他写:“你选。”

她趴在桌上笑。后排的人敲她椅背,问一道题,她竟然一时忘了怎么讲。

晚上他们去吃烤红薯。摊主只剩一个大的,称好报了价,知宜付钱,陈予安掰成两半,把完整的一半给她,自己用纸托着碎的那一半。

她咬得太急,烫得直吸气。他想笑,最后把水递了过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烫。”

“它闻起来太香了。”

风从街口吹来,她低着头护住红薯,额前的头发全乱了。陈予安抬手,替她把一缕粘在嘴边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她脸颊,很快又收回去。

知宜没再说话。

回到楼下,她问:“明天早上一起走吗?”

他停好车,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七点。”

“七点五分行不行?”

“你要说七点五分,就会七点十分下来。”

她还想讨价还价,他先说:“最多等五分钟。”

第二天六点五十五,知宜已经站在楼下。

陈予安拎着买好的早餐从院门外回来,看见她背着书包,两手揣在口袋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

他低头看表。

她抢先说:“不用夸,我偶尔也很准时。”

他走过来,把一袋热豆浆递给她。

“给你买的,趁热喝。”

知宜接过来,跟着他往外走。她捧着豆浆,隔着薄薄的袋子,手心渐渐暖了。

“明天我给你带包子。”她说。

“行。”

他走慢了一点,等她跟自己并肩。

7 这次是我喜欢你

过完年,知宜开始觉得陈予安长得好看。

这个发现来得很不讲道理。她认识他十几年,看过他缺门牙的样子,也见过他小学运动会跑到一半掉鞋,怎么都不该到现在才发现。

可她就是开始看他。

他伏在桌上写字时,后颈露出一小段。她坐在隔壁,会忍不住想那里的头发是不是比别处软。有人叫他,他侧过脸,她又赶紧低头,盯着一道早就做完的题。

方圆放假回来,请他们吃炸串。陈予安去取餐,知宜看着他站在窗口,方圆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眼珠子快跟过去了。”

知宜端起饮料:“我看老板炸没炸好。”

“老板在左边。”

她不吭声了。

方圆咬着吸管,笑够了才说:“你可想好了。别只是一没人陪,就想起他。”

知宜看着杯底缓缓浮起来的气泡,点了点头。

她想了很久。陈予安来不来图书馆,她会在意;他听懂一道题抬头看她,她会高兴。他讲起想学的东西,常常顾不上看她,她也愿意听,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

他和别的女生一起去办公室搬卷子,她明知道是老师叫的,还是会多看两眼。

她甚至想让他知道这些,又怕他知道。

三月的一个周六,雨下到傍晚才停。他们在图书馆做完题,知宜把书包收了两遍,终于叫住陈予安,说有话想讲。

他们走到河边的小广场。那里离家只剩一条街,路灯下有老人练操,音箱里放着很旧的歌。

知宜本来准备了一大段,站定以后,一句也想不起来。

陈予安问:“又有题?”

她摇头。

“考砸了?”

“也没有。”

他没再问,只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陈予安,我喜欢你。”

旁边的音箱忽然卡了一下,一个字重复了三遍。有人过去拍机器,她耳朵热得厉害,想笑又不敢笑。

陈予安没动。

“你不用现在答应。”她赶紧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过了很久才问:“想清楚了?”

“嗯。”

“不是因为我每天跟你一起上下学?”

她攥住书包带:“一起上下学的人也不止你。我又没喜欢值班老师。”

他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却很快低下眼。

“我怕你过几天又发现,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知宜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压了一下。她走近半步,没碰他。

“你现在不信我,也没关系。”她停了停,“以前是我不好。但我这次想清楚了,你不答应,我也不会明天就不喜欢你。”

他看着她,手指在车把上扣了一下。

“先回去吧。”

她的脸慢慢凉下来,却还是点了头。

那天他送她到楼下,没有给答案。

第二天,他们照常一起走。知宜不再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自然。结果买早饭时,她一口气要了四个包子。陈予安问她能不能吃完,她低头看着袋子,才发现自己买多了。

他拿走两个,付了自己的钱。

一周以后,知宜在教室门口等他。人快走光了,陈予安还在整理卷子,故意慢似的。

她说:“你要去面馆,我就自己回去。”

“今天不去。”

他背上书包,走出来,两个人下了楼。楼梯转角没人,陈予安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知宜脚步停了。

他的手心有点汗,她也有。

“这算回答吗?”她问。

“嗯。”

“你不说清楚,我会理解错。”

他看着她,像知道她在故意为难,又没打算躲。

“许知宜,我也喜欢你。”

她笑了,握紧他的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那以后别人问,我能说你是我男朋友吗?”

“能。”

她还看着他。

陈予安叹了口气,耳朵慢慢红了:“现在就能。”

8 两张录取通知书

谈恋爱后的第二天,陈予安给知宜讲错了一道题。

她对着标准答案核算了三遍,把卷子推到他面前,问他哪里出了问题。他皱眉重算,发现第一步就少抄了一个负号。

知宜托着脸看他。

“陈老师,你是不是心不在焉?”

他把她的脸转回卷子方向:“你先别看我。”

上课后她还忍不住笑,后来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差点忘记翻到哪一页。

他们没有忽然变得很会谈恋爱。一起走到楼下,明明刚在路上牵过手,碰见邻居又会各自把手塞进口袋。吴慧让知宜吃面时坐陈予安旁边,她坐得比以前更直,最后把醋倒多了,酸得皱眉。

陈予安给她兑汤,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笑。

周日午后,两人有一小时可以不做题,去河堤边走走。知宜想吃冰激凌,又嫌一整支太多。他买了一支,她吃几口递过去,他接得很自然,直到她提醒:“你以前不是嫌我咬得难看?”

“现在也挺难看。”

她伸手抢,他举高了,自己咬掉她留下的那一圈。

那天她第一次亲他。

本来只是走到树荫下,她抬头看见他嘴角沾了一点,伸手想替他擦掉。他顺着她的手低下头,两人一下离得很近。

知宜碰了碰他的嘴唇,自己先吓了一跳。

陈予安没说话。她想后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就这样?”

“那还要怎么样?”

他看了她一会儿,也没答上来,低头又亲了她一下,笨拙得碰到鼻尖。知宜笑出声,冰激凌化了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回去时,他们在河边水龙头下洗手。她看着水流,把湿手往他胳膊上甩,他躲了一下,最后替她把袖口卷起来。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约会只剩从学校走到家那段路。两个人会互相抽背,也会什么都不说,牵着手看马路上的车。

知宜紧张到睡不着的晚上,给他发消息,问考不好怎么办。他回了一段自己背得磕磕绊绊的英语录音。

她听完,哭意还在,先笑了。

他又发来一句:“明天再帮我听听。今晚先睡。”

第二次参加高考,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准考证放在桌角。监考老师提醒检查姓名,她低头一项项核对,等铃响,翻开卷子。

成绩出来那晚,陈予安敲开她家门。母亲拿着手机给亲戚报喜,父亲正在厨房煮面,看见他就多拿一个碗。

他们坐在桌边查学校。知宜的分数够报海城一所大学的中文专业,陈予安能报临江的机械专业。

知宜把两张招生页面并排打开,轻声问:“会不会太远?”

他往前凑了凑:“高铁四个小时左右。”

“还得去车站。”

“嗯。”

“来回很贵。”

“我知道。”

她用鼠标把临江的学校往下翻。他按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

“你不是一直想去海城?”

“可我也想跟你在一起。”

陈予安看着她,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神情慢慢没了。

“我也想。”他说,“但先把你想读的报上。我们再想办法见面。”

整个暑假,他们学车、打零工、给家里帮忙。所谓约会,常常是知宜在早点摊收完钱,再去面馆等他。两人坐在空桌边吃一碗拌面,她把荷包蛋切一半,他总说切歪了,把大的又拨回来。

录取通知书先后到了。知宜把两份放在一张桌上拍照,镜头边缘露出陈予安的手。

她没让他收回去。

临出发前,陈予安给她买了一个小台灯,能夹在床头的那种。她问他怎么知道宿舍床是什么样,他说查过学校照片。

她给他买了一条灰色围巾。九月还热,他当着她的面围上,没坚持半分钟就摘了。

“冬天戴。”他说。

她笑着去抱他,把脸埋在他肩上,很久没松。

9 四小时的路

知宜第一次从海城去临江找陈予安,赶的是周五傍晚的车。

她提前把两天的作业做完,背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头上夹着唐恬帮她选的发夹。唐恬说这样好看,她却对着车窗照了几次,怕显得太刻意,最后还是摘下来,放进口袋。

陈予安在出站口等她,穿一件黑色卫衣。她远远看见,脚步就快了,走到他面前却故意慢下来。

“等很久?”

“刚到。”

他接过包,另一只手空着。知宜看了看,主动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笑了:“我怕你要拿东西。”

“东西都在你手上。”

他把她的手握紧,带她去吃饭。学校外面的小店已经快打烊,老板给他们煮了两碗馄饨。知宜坐在对面说宿舍,说唐恬把盆栽养死了还坚持说它在休眠,说自己第一次采访食堂师傅,紧张得把“您工作多久了”说成“您活了多久了”。

陈予安笑得呛了一口汤。

她把纸递过去,自己也笑。一路上准备好要问他的许多话,忽然都不着急了。他就坐在这里,她能看见他吞咽时喉结动一下,也能伸手摸到他卫衣的袖口。

那晚她住学校附近的小旅馆,陈予安送到门口,确认她房门能锁好才走。她站在门里舍不得关,他站在走廊上,也不动。

“明天几点来?”

“你几点起?”

“八点。”

“你能起?”

她把门关了一半,又打开:“八点半。”

他低头亲她一下,说成交。

第二天,两人逛了校园,去江边坐了一个下午。陈予安带她看他们做的小作品,知宜听不懂具体结构,却知道哪个零件是他熬夜改出来的。他也问她校报的文章,她把手机递过去,他真从头读到尾,最后指出一个漏字。

她不满:“你就看见这个?”

“还看见最后那段挺好。”

“哪儿好?”

他认真想了想,说那个在食堂窗口打了很多年饭的阿姨讲话像真的在旁边,自己都想去她窗口吃一顿。

知宜低下头,忍不住笑。

周日送站时,两个人都不太说话。她过了闸机回头,他还站着,抬了抬手里的空饮料瓶,像不知道拿什么挥一下才合适。

车开以后,她收到陈予安的消息:下回我去。

他确实来了。后来两人各自攒钱,轮着买票去见对方,一两个月一次,赶上考试就更久。一个出了车票钱,另一个就多付些吃住的钱,不为一块两块争来争去。

大一冬天,她坐在宿舍窗边看第一场雪。陈予安那边没下,她就举着手机给他看。他嫌镜头太晃,她说有得看就不错。

他忽然叫她名字。

她把镜头翻回来:“干什么?”

“想看你。”

唐恬刚好从后面经过,拖长声音“哟”了一声。知宜拿抱枕往后挡,耳朵红得发烫。

“在呢。”她小声说。

暑假回青禾,她去车站接他。他穿着她上次说好看的白衬衫,车上坐了太久,背后全是褶。

知宜抱住他,陈予安的箱子差点滑出去。

“你这次挺主动。”

她贴在他胸前闷声说:“不然呢,还要预约?”

他把箱子拉回来,低头蹭了蹭她头发。

他们又有了一整个暑假可以一起吃晚饭。

10 高中同学

大二那年三月,见面前,他们为同一件事断断续续吵了四天。

这场争执起于前一个周末。知宜负责校报的一次人物采访,约到了只能周日见的受访者,临时取消了去临江的车票。陈予安那天本来要参加小组讨论,为了陪她,提前把自己的部分赶完,换了时间。

她在电话里说了对不起。他说没事,声音却很硬。

“不高兴你就说,别这么跟我说话。”

“说了你就能来?”

她一下也起了火:“那我应该怎么办?人家只有这天有空。”

“我说了没事。”

他挂了电话,隔了半天才回消息。她不肯再先哄,两个人每天只剩几句问候,句子短得像在签到。

周五晚,陈予安把第二天的早班车次发给知宜,说周六过来,把她上次落下的硬盘带来,也想当面说说。

知宜回了好。第二天上午,她在编辑部收尾,约他十一点在楼下等。事情临时拖了一点,她下楼时,他已经站了二十多分钟。

他一开口就问:“不是十一点?”

她昨晚没睡好,也因为稿子被退了几次而烦躁,回得很冲:“我不是故意迟到。”

后面两个同学一起下来,问她要不要吃饭。其中一个看见陈予安,顺口问:“你朋友?”

知宜还憋着气。那句“男朋友”在嘴边停了一下,出口却成了:“高中同学。”

话一出口,她看见陈予安的眼神变了。

同学没察觉,对知宜笑道:“那你好好带他逛逛。”说完便和同伴走了。楼前还有人在拍照片,反光板晃过来,照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伸手去碰他的胳膊。

“我刚才——”

他往后退了半步。

“硬盘。”他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知宜没接:“你先听我说。”

“你说。”

她张了张嘴。“我们还在吵架”说不出口,“高中同学也没说错”更说不出口。

陈予安握着硬盘,指节发白。

“他们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唐恬知道。其他人我没特意讲。”

“你刚才可以讲。”

“我知道。”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硬盘放进她怀里。

“你是不是每次拿不准要不要我,就先说我们没关系?”

知宜胸口一下闷住。

“我没拿不准。”

“那你为什么跟他们说,我只是你的高中同学?”

她也开始发抖:“我知道我说错了,可你非要把以前的事全拿出来吗?”

陈予安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马上后悔,往前走,他已经转身。她拉住他的袖子,说去旁边坐下,先吃饭。他停住,低头把她的手移开。

“我现在吃不下。”

那天他没有留下。他把晚上的票改到下午,在车站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先分开一阵,彼此都想清楚。

知宜在宿舍打电话,他没接。她哭着发了很多字,从解释到道歉,再到责怪他总是不说话。

傍晚,他回了电话。

她听见他的声音,马上说:“你别这样。”

“我不是想等你哄。”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适合。”

她爬上宿舍的上铺,坐在床沿,把腿垂在梯子旁。唐恬从门外回来,看见她的样子,又轻轻带上门,出去等。

知宜低声问:“要分手吗?”

他很久没答。

“先别联系了。”他说,“也别过两天又当什么都没发生。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知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见通话还在继续。她想起他坐四个小时的车过来,背着书包站在楼下,而她甚至没有先问他累不累。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过了一会儿才应声。

“好。”她说。

11 重新介绍

知宜用了一个多星期,才不再每隔几分钟点开陈予安的头像。

她没有把聊天记录删掉,也没有继续发消息。有时候写完稿子,想把链接发给他,手指点进聊天框,才记起他们已经说好先不联系。

知宜把那天吵架和暂停联系的事告诉了唐恬。

唐恬陪她去食堂,问要不要换个窗口。她摇头,端着陈予安来时吃过的那种面坐下,又觉得自己这样很矫情。

“你想吃就吃。”唐恬说,“也不能分个手,连面都划给他。”

知宜被逗得笑了一下,眼泪却接着掉进碗里。

唐恬没再劝,替她拿了纸。

暂停联系的第二周,她在编辑部遇见了当初问陈予安身份的那个同学。对方问她高中同学回去了没有,她把手里的资料放下,说那是她男朋友。

“不过我们最近分开了。”

对方很惊讶,赶紧说自己不知道。知宜说跟你没关系,那天是我没有好好介绍。

她没有把这段对话转述给陈予安。说清楚以后,他们仍然分开着,她仍然每天醒来先看一眼手机。

她开始回想以前的争吵。她总希望陈予安把话说明白,却也常常等到他生气,才告诉他自己改了安排;他一退,她就急,急起来最先说出的往往是“你又这样”。

暂停联系满一个月时,她给他发了封邮件。

邮件没有写他们认识多少年,也没有问他是不是不爱了。她承认那天还在赌气,所以明明能说男朋友,偏偏说了高中同学。他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来见她,她却连一句累不累都没问。末尾,她问他是否愿意在五一假期回青禾后见一面。如果不愿意,她就不去找他。

两天后,他回:可以,二号下午。

见面在河堤边。天气很暖,知宜提前到了十分钟。陈予安骑车来,把车停在栏杆旁,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她的包接过去。

她自己背着,两人走了一段。

“邮件看了。”他说。

知宜点头。

“你不用每次有活动都问我可不可以。”

“嗯。下次要改时间,我早点跟你说。你那天都把事情挪开了,我知道。”

“嗯。”

她看着路边被踩倒的草,想继续说,陈予安先开了口。

“那次你退了车票,我嘴上说没事,后来还故意不回你消息。我知道你会着急。”

她抬头。

“我当时想,反正说什么都没用,就让你也难受一下。”他停了停,“后来你叫我高中同学,我就觉得,你果然没把我当回事。”

知宜鼻子酸了:“我不该那么说你的。”

他没替她否认。

他们坐到长椅上,彼此之间隔着一点距离。知宜把包放在膝上,问他还想不想继续。

陈予安望着河面,很久才说:“想过不继续。”

她的手一下攥紧。

“也想过,你会不会真的不找我了。”

她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那我现在找你了。”她说。

他低下头,笑得很轻,有点无奈。

“我知道。”

那天他们没有马上牵手。谈完以后,两人去吃面,吴慧给他们端上来,问要不要加辣。知宜说一点,陈予安把醋推到她手边,像他们还在复读时那样。

知宜看了他一眼。他手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水。

到楼下,她说下次去临江,由她来。他说先看课表,别又一赶就乱。

她点头,走出两步,回身问:“现在可以抱一下吗?”

陈予安站在那里,伸出了手。

她走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别的话。

假期结束前,知宜约方圆吃饭,告诉她自己和陈予安前阵子闹了别扭,现在已经和好。

见面时,方圆没追问,只问以后还能不能拉他们到一个群里凑饭局。

知宜还没答,陈予安先说可以。

她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翻过手掌,把她握住。

复合后那个学期快结束时,他又来海城。知宜带他去见唐恬和编辑部的朋友,介绍得很简单:“陈予安,我男朋友。”

他看了她一眼,和大家打招呼。吃饭时有人问他机械专业是不是会修所有东西,他说不会,自己上周刚把宿舍的风扇拆到装不回去。

桌上笑起来。知宜跟着笑,替他倒了一杯水。

这一次,他就在她旁边坐到散席。

12 一起去临江

大学最后两年,他们把见面排进课表和考试之间。

也不是每次都顺利。陈予安参加项目忙起来,会忘记回消息;知宜赶稿,也有过一边听电话一边敲键盘,被他问了三遍才发现自己没听清。

有事赶不及,他们会早点说,不再等对方白等一场。

他说今天想好好跟她聊一会儿,她就关电脑,或者直接告诉他十点以后才有空。她不再怕他扫兴就满口答应,他有了别的安排,也会直接告诉她。

大四春天,知宜为校内刊物做了一组毕业生人物专访。她采访考研失败的同学,也采访准备回家开店的学姐,常常聊完还坐很久。对方一句随口说的话,会让她把已经写好的开头全删了重来。

陈予安看过稿子,问她是不是想以后一直做这个。

“想。”她说,又有点迟疑,“但是这样的工作不好找。”

他那边已经拿到临江一家设备企业的录用通知。公司离青禾近,专业对口,薪水不高但能进项目组。他很满意,给她发了办公楼照片,连门口那家牛肉面都拍了。

知宜看着照片,忽然问:“你们那里有没有招写东西的?”

“公司?”

“临江。”

电话里停了一下。

“你要过来?”

“我看看岗位,又没说来投奔你。”

陈予安立刻切出通话界面,找了几个招聘链接发给她。发到第四个,知宜叫住他:“这个招的是写设备说明书。”

“也是写东西。”

“陈予安。”

“我再找。”

她在宿舍笑了半天。

知宜也投了海城的工作。一家做人物内容的公司没有给她复试机会,另一家只提供短期实习。临江有一家品牌内容公司,愿意让她从助理编辑做起,岗位内容包括采访店主、策划专题以及给商业活动写文案。

面试时,负责人看了她的校报作品,问她能否接受按客户的要求反复改稿。她说能,回去以后又很担心自己答得太快。

陈予安没有催她接受。那晚两人开着视频,先聊了工作内容,又把工资、房租和日常开销列进表格。算到交通费时,她忽然关了表格。

“你怎么都不说希望我来?”

他愣了愣:“我怕我一说想你来,你就不好意思选海城的工作了。”

“可我也想听。”

隔着屏幕,他的目光认真起来。

“我希望你来。特别想。”

知宜把脸埋进抱枕,只露出眼睛。

“我也是。”

她最后接受了临江的工作。周末回青禾,跟父母说时,她没有只讲岗位好,也没有只讲陈予安在,说自己两样都想试试。

母亲问有没有住宿。她说准备先短租,工作稳定以后再看。

“跟小陈住一起?”

知宜耳朵一下红了:“可能。”

母亲把手上的围裙解下来,坐到床边。

“房租怎么付,东西怎么买,你们提前商量。你自己的钱留一些,别一高兴都花了。”

知宜以为接下来会有一长串不放心,母亲却只说这两句,又问她带不带家里的小锅。

“带,省得再买了。”知宜说。母亲点点头,起身去厨房找锅。

父亲知道以后,单独给陈予安打过电话。六月两人回青禾收拾行李时,知宜追问说了什么,他最初不肯讲,后来被她挠得没办法,才说叔叔问他会不会洗抽油烟机。

“就这个?”

“还有,说以后两个人闹别扭,要把话说开,别让你一个人难受。”

知宜安静了一下。她原以为父亲只会问房租和工作,没想到他还会叮嘱这句。

陈予安握住她的手:“我说尽量。”

“你还尽量?”

“哪能一次都不吵。”他看着她,“但我不会再挂了电话,让你一个人猜。”

她点点头,把他手握紧了一点。

毕业典礼那天,他请了假来海城,给她拍照。拍到最后,学士帽被风吹得歪在一边,知宜懒得扶,拉他一起站进镜头。

唐恬举着手机喊他们靠近些。陈予安刚侧过头,知宜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照片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很满意,设成了聊天背景。

13 两把钥匙

陈予安先到临江上班,暂住公司宿舍。知宜办完毕业手续后过来,两人约好用一个周末集中看房,没找到合适的,她就先找个地方短租。

一连看了两间,不是白天也得开灯,就是卧室窄得转不开身。知宜累得不想说话,陈予安问她以后吵架要不要先下楼,屋里连背对背都站不下。她还是笑了。

第三间在旧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两个人爬上去,先在门口喘了口气。

房东姓蒋,是个说话很快的阿姨。她打开阳台门,告诉他们楼下七点有早市,垃圾晚上八点前扔,大门钥匙不够可以配,但退租得还齐。

知宜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有人晒被子。风里有洗衣粉味,楼下小孩追着球跑,球撞到花坛,响了一声。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窄,卫生间有扇高窗。客厅里的旧沙发是房东留下的,坐下去会陷一点。卧室窗帘颜色难看,但下午有阳光照到床尾。

陈予安走过来,小声问:“喜欢?”

“你呢?”

“上班四十分钟,还行。”

“我坐两站地铁。”

她说完,两个人都没动。蒋阿姨在厨房给他们看水龙头,拧开又关上,喊他们过去。

签合同之前,陈予安蹲下来检查橱柜,知宜拍下原有家具和墙面划痕。蒋阿姨见他们认真,也把松动的柜门记下来,说找人修。

押金和首期房租各出一半。陈予安多付了搬家车钱,知宜就负责添置第一批生活用品。两人把数字记在手机里,记完,她碰了碰他的肩。

“同居第一天先算账,会不会很不浪漫?”

他把两把钥匙放进她手里,让她挑一把。

“都住一起了,还不够?”

钥匙一模一样,她随手留下左边那把,把另一把递回他手里。

搬家那天,两个人把箱子拖上五楼,累得坐在门边不动。知宜带来的锅放在过道中央,陈予安每次经过都要绕一下,第三次终于问这位贵宾什么时候进厨房。

她抬脚踢踢纸箱:“先帮我找拖鞋。”

拖鞋在最底下。等两人翻出来换上,又发现床笠买错了尺寸,只好下楼换。

他们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知宜在小店收银台旁挑了只圆滚滚的黄色小鸭,挂到自己的钥匙上。陈予安那把仍然光秃秃,他嫌挂件硌口袋。

走出小店时,天已经黑了。陈予安问晚饭想吃什么,她累得只想喝水。

回到家,地板擦干,床铺好,两个人倒在沙发上,谁也没提做饭。

知宜把脚搭在他腿上,打开外卖软件。

“庆祝一下,点贵一点。”

他看了一眼屏幕:“你说的贵一点,是加两个卤蛋?”

“搬家要节约。”

“刚才还庆祝。”

“节约着庆祝。”

他笑着拿过手机,多加了一份她喜欢的炸蘑菇。

吃完以后,陈予安去倒垃圾。门合上,知宜独自站在客厅里,突然很清楚地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她的包挂在门边,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两个人的牙刷已经放进同一个杯架。

门外钥匙响起来,门却只开了一条缝。知宜这才想起刚才随手扣上的防盗链,赶紧过去拨开。

陈予安站在外面说:“这么快就把我锁外面?”

她站在里面笑,伸手抱住他的腰。

他手上还拎着下楼顺便买的水果,往旁边举了举。

“先让我进去。”

她往后退,他跟着进门,低头亲了亲她。

14 忘了买筷子

入住后的第一个周六,知宜和陈予安去了超市。

她列了很长的清单,从洗衣液到洗碗海绵,一项项写在手机里。陈予安推车,发现她连海绵也要挑颜色。

“海绵还分哪个好看?”

“这块是小面包。”

“也是擦锅。”

她把小面包海绵放进车里,顺手压住他刚拿的那包普通款:“我们家有审美要求。”

“那你选我,算不算过关?”

知宜转头看他。

他脸上一本正经,她反倒没接上,过了几秒才说:“你属于物美价廉。”

“还便宜。”

“你想涨价?”

“不敢。”

到杯子货架前,她想买两只浅绿的玻璃杯,陈予安却拿了一只白底蓝边的大搪瓷杯。

知宜皱眉:“这不是我爸喝茶那个?”

“好用。”

“我们买一对吧。”

他把杯子放在推车里:“你用绿的,我用这个,也是一对。”

她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最后还是选了浅绿的玻璃杯。

选碗时,他问她吃面要不要加青菜、蛋和火腿肠。知宜看看自己手里精巧的小碗,默默放回去,挑了两个宽口的。

逛到生鲜区,他们起了第一次菜单争执。知宜想做糖醋排骨,陈予安想做番茄鸡蛋面。她觉得第一顿正式做饭不能这么敷衍,他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你现在学,咱俩几点能吃上?”

她打开菜谱,往下滑了好几屏,又看见文末那句“新手建议留足一个半小时”,默默把排骨放回冷柜,说下次早点来买。

到收银台前,陈予安检查了一遍推车,把玻璃杯单独用纸包住。结账时,清单全打了钩。知宜满意地给他看,他腾出一只手,象征性地拍了拍她脑袋。

“采购主管辛苦了。”

她拍掉他的手,自己却笑了。

回家以后,两人站在厨房里洗菜。陈予安负责煮面,知宜打鸡蛋,连着敲了两颗,一小片蛋壳也掉进去。

她趴在碗边捞了半天,终于用半片蛋壳兜出碎壳,得意地给他看。他很配合地说厉害,接过蛋液,倒进锅。

陈予安把两碗面端上桌,番茄汤红得很好看。知宜拍了张照,想在旁边摆筷子,回厨房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两把勺子和一包洗碗布。

她又去翻购物袋。

陈予安跟进来,见她蹲在地上,问找什么。

“筷子。”

他停了两秒,也蹲下来帮她翻找。

最后他们承认,采购主管和采购主管的男朋友都忘了买筷子。

面已经开始吸汤,知宜跑去翻前几天留下的外卖袋,找到一双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陈予安从锅边拿来一只长柄勺,说他用这个。

她不肯,拆开筷子的包装,递给他一根,自己留一根。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细竹棍:“许知宜,你认真的?”

“公平。”

他们试了半分钟,谁也没把面顺利送进嘴。知宜先笑弯了腰,把自己那根还给他,拿过勺子舀汤。

陈予安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凑过去吃,汤滴在桌上。他拿纸擦掉,又夹第二筷子。

“你先吃。”她说。

“再喂一口。”

她看着他,乖乖张嘴。面比她想象的好吃,她咽下去,去接他的筷子,让他也张嘴。

这一顿吃了很久。面后来有些坨了,碗里却都空了。

洗完碗,两人穿着拖鞋下楼买筷子。知宜在便利店拿了两包,陈予安说够全楼吃,她又放回一包。

回来的路上,他拎着小袋,她挽住他胳膊,走得一步一晃。

“明天吃排骨。”她说。

“调料呢?”

她停下。

陈予安低头看她,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又转回便利店。

15 厨房只能站两个人

知宜上班以后才发现,面试时那句“能接受反复改稿”,答得还是太轻松了。

她为一家面包店写的开业文案,前后改了七遍。最后客户说喜欢第一版,她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闭了半分钟眼睛。

周曼经过,看见她的样子,问是不是又回到最初的感动。

知宜没忍住笑。周曼把一块饼干放她桌上,说下班以后别再想,明天还有新的感动。

那天她回家比陈予安晚。刚开门,闻见蒜末下锅的香味。他在厨房炒菜,衬衫换成旧T恤,腰上系着一条她买的深蓝围裙。

她把包放下,没换衣服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陈予安胳膊动了一下,先把锅往里挪。

“等会儿,油会溅。”

她没松手,只把脸贴在他背上。

“再抱十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间的手,把火调小了。

“怎么了?”

“第一版最好。”

“什么?”

她闷闷地讲完,他笑出声。她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他赶紧说:“我没笑你。折腾七遍又选回第一版,你这客户也够能折腾的。”

知宜终于松开,挽袖子要去洗菜。厨房只能并排站两个人,再开冰箱门就得有人让开。她端着菜篮往右,他拿碟子也往右,两人撞了一下。

“你先。”她说。

“你先洗。”

“那你别挡水池。”

他侧过身,让她进去,手掌自然扶了一下她的腰。知宜把青菜放进水里,嘴角慢慢抬起来。

吃饭时,她把那七版文案里自己最喜欢的两句念给他听。他说第二句好,她问为什么,他想了半天,说第一句看完还是不知道卖什么面包。

她瞪他:“让你夸一句怎么这么难。”

“你让我说实话。”

她低头夹菜,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行吧,第二句确实好。”

陈予安把盘里最后一块鸡肉夹给她。她看着他碗里只有青菜,又夹回去,他说锅里还有,她起身去盛,发现只剩一块小的。

“骗子。”她把锅里那块夹进盘中,又从他碗里夹出刚才那块大的,把盘子推到两人中间,“一起吃。”

洗碗时轮到她。他擦桌子,收衣服,经过厨房门口,她的袖口滑了下来,便叫他帮忙重新挽好。手上全是泡沫,她站着不动,他把两边袖口卷到同样高,最后低头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她用胳膊肘拦住他:“敷衍。”

“哪里?”

她仰起脸。他看懂了,低头亲她。水还开着,她匆匆冲掉手上的泡沫,听见水哗哗往下流,又伸手想去关。

陈予安越过她关水,另一只手扶在她背上。她的呼吸乱了,笑着说洗个碗怎么这么费劲。

他把她从水池前轻轻转过来:“那先歇会儿。”

退到厨房门边时,知宜被他吻得有点腿软。她揪着他腰侧的衣服,还没擦干的手把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他低声问可不可以,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亲口说可以。

卧室的门半掩着,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他先去拿了床头柜里的避孕用品,回来时,她伸手把他拉近。

第二天早上,陈予安的闹钟响了三遍。知宜把枕头压在耳朵上,他摸到手机关掉,转身抱她。

“要迟到了。”她声音还哑。

“还有十分钟。”

她往他怀里缩了一点,额头抵着他肩窝。

“只准五分钟。”

他笑了,掌心贴在她背上。

最后两个人都差点迟到。出门前她站着啃吐司,他蹲下来替她把散开的鞋带系好,起身时,她把剩下的半片塞到他嘴里。

“路上别饿。”她说。

他含着面包说不清话,只点了点头,又伸手擦掉她嘴角的一点碎屑。

16 谁去拿外卖

周六早上,知宜被手机震醒,闭着眼摸了半天,摸到陈予安的手。

他抓住她手指,含糊地问几点。

“你手机响。”

“你的。”

震动停了,过了几秒又响,她终于翻身,从枕头旁边捞起手机。配送员说早餐放门口了,她说谢谢,挂断,又钻回被子。

陈予安睁开一只眼:“什么时候点的?”

“八点。点完又睡了。”

他闭上眼,知宜用脚碰他小腿。

“你去拿。”

“谁点的谁拿。”

“我负责点单,你负责收货。”

陈予安翻身把脸埋进枕头。知宜趴过去戳他肩膀,他一把把她拉进怀里,连被子一起裹住。

“再睡五分钟。”

她挣了一下:“豆浆会凉。”

“那你去。”

她不挣了。

最后还是陈予安憋不住,先起来去了卫生间,经过门口时把早餐拎进来。回来叫她,她抱住他的腰,想把他拖回床上,反而被抱着挪到了床边。

“穿鞋,豆浆真凉了。”

她认命地把脚伸进拖鞋。

早餐吃到一半,太阳从阳台斜进来,照着桌边一小块地板。知宜把椅子往那边挪,陈予安提醒她别挡路,她就连他的椅子一起拖过去。

两个人肩膀挨着,面前是打包盒和一大瓶豆浆。她把不喜欢的馅挑出来,他拒绝接收,说自己也不是垃圾桶。知宜只好皱着脸吃掉,喝了很大一口豆浆。

“下次还点吗?”他问。

“不点。”

“上次也这么说。”

“那家店照片拍得太好了。”

17 我们家

方圆周五晚上到临江出差,消息发到三人群里,说终于可以视察他们的住所。

知宜当场答应请她吃饭。陈予安在群里发了一个问号,问她有没有先征求厨师意见。

方圆回:“你不干我来,我会开外卖盒。”

唐恬也刚好周末到临江参加一个培训。知宜先问了方圆,见她不介意多一位朋友,便把唐恬也约了来。家里只有两把正经椅子,他们下楼买了两个折叠凳,又去市场买鱼。

鱼买大了,锅放不下。陈予安盯着案板上的鱼,知宜拿菜谱比来比去,最后打电话给母亲。

母亲说切段就行。知宜舍不得整鱼摆盘的样子,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母亲在那头叹气:“你先让它熟。”

陈予安没忍住,笑得刀都拿不稳,被她赶到一边。

方圆到的时候,知宜正把切好的鱼段码进盘子。方圆拎了一袋橘子,站在门口先喊:“谁帮我接一下袋子?鞋带打死结了。”

陈予安接过袋子,给她搬来一张凳子。方圆坐着解鞋带,抬头看了一圈,说这个家比想象中像样。

“你想象的什么样?”知宜探头。

“两个睡袋,一锅面。”

“请你出去。”

方圆笑着进厨房,把袖子卷起来,问有什么能帮忙。知宜让她洗水果,她拿着橘子去水池,又被陈予安提醒橘子不用全洗,三人挤得转不开身。

唐恬晚到十分钟,带了一束小雏菊和她培训时发的帆布袋。她把花递过来,又举了举帆布袋:“这个培训发的。别看它便宜,特能装。”

知宜没有花瓶,正拿浅绿玻璃杯比划。陈予安说先用他的大杯子,那个更稳。

唐恬摸摸搪瓷杯:“我爸也有一个。”

“你看,还是这种好用。”他把杯子拿去接水。

饭菜陆续上桌。鱼卖相不好,味道还行;凉拌黄瓜咸了,方圆默默多吃两口饭,还是没忍住去接水。知宜自己尝了,也被咸得皱眉,赶紧把剩下的端回去补黄瓜。

客厅里,唐恬问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早餐店。陈予安说:“我们家楼下拐过去有一家,包子还行,豆浆一般。”

知宜切黄瓜的手慢了一下。

她端盘出去,陈予安给她挪开凳子,低声问怎么这么慢。她说刀不快,坐下时嘴角还翘着。

吃到后来,话题从大学转到上班。方圆抱怨客户开会开到下班前一分钟才说重点,唐恬说自己的培训证书最后还要自己掏快递费。陈予安讲他们车间师傅骂人从来不重复,知宜学着周曼改文案时的语气:“你把产品写得这么神,客户看了都怕自己做不出来。”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停不下来。饭菜热了又热,最后都见了底。

散席前,方圆帮着收碗,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停下。

陈予安正在替知宜擦收碗时蹭到手腕上的汤汁,知宜嫌他挡路,推了推他,他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才让开。

方圆把碗往台上一放:“我什么也没看见,但下次我要精神补偿。”

知宜脸红,拿抹布追她,被唐恬举着手机拦下来,说先拍张照。

四个人挤在旧沙发上,镜头只能装下半张茶几和一束插在搪瓷杯里的花。陈予安一只手搭在知宜身后的靠背,方圆举着半个橘子,唐恬脸贴在画面边上。

知宜拉了个四人群,把照片发进去,方圆给群起了个名字叫“临江饭点”。

朋友走后,屋里忽然安静。陈予安收好两把折叠凳,知宜坐在沙发上,指挥他把花放到茶几正中。

他问:“现在不嫌杯子丑了?”

她拉他坐下:“今天表现好,给它转正。”

18 发工资那天

知宜第一次收到整月工资,先盯着银行卡余额看了半分钟。

数目没有想象中大。扣完固定开销,她在心里算了算,还是决定请陈予安吃顿好的。

房租各出一半,日常支出月底补齐,余下的钱各自安排。知宜买书不用解释,陈予安攒钱买模型,也不用先等她批准。

她约他下班去商场。他到了,看见她站在一家衬衫店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嫌我这件不好看?”

“没有,给你买一件。”

“我有。”

“你那件白的,领口都起毛了。”

他摸摸领子,跟她进去。店员拿了三件,他试第一件时袖子短,第二件肩膀合适,腰又太宽。知宜站在试衣间外认真看,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蓝的。

陈予安问多少钱。她把标签折住,说在预算内。

他还是看了,看完皱眉:“换一家也行。”

“你不喜欢?”

“喜欢。但你刚上班。”

知宜把衣服从他手里接过来:“我算过了,不吃土。你就说要不要。”

他沉默几秒,点头。

刷卡时,知宜有一点心疼,更多的是高兴。他站在旁边拎袋子,等她付完,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谢谢许老师。”

她听得想笑:“今天嘴这么甜?”

“明天也叫。”

“那也不用。”

等餐厅叫号时,他们在隔壁书店逛了一会儿。知宜翻着一本采访集,看到标价,又把书放回去。陈予安说可以买,她摇头:“下个月再来。”

轮到他们进店,知宜点了平时舍不得点的牛肉,陈予安把菜单接过去,又加一盘她喜欢的虾滑。她假装惊讶,说陈先生今天消费欲望很强。

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许老师批准的。”

吃到一半,知宜去洗手间,回来时座位上放着一个小纸袋。里面是她路过书店时翻了很久的一本采访集,还有一张书签。

她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

“不是说下个月再买吗?”

“那是你说的。”

她把书抱在胸前,又觉得这样太傻,赶紧放进袋子,拿起筷子继续吃。锅里的热气上来,她低头吹了一会儿,眼睛有点湿。

回家的地铁上人多。陈予安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杆,一只手护在她腰边,袋子提在腕上。她背靠着他,小声说自己以后想写一本书。

他俯身听:“什么书?”

“不知道。写很多普通人的生活,可能也写我们家附近这些店。”

“那我能有一页?”

她想了想:“看表现。”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一点,给下车的人让路。

“半页也行。”

她扭头看他,认真说:“到时候给你写很多。”

他没有再开玩笑,点了一下头。

他们出站后绕路买了两根冰棍。知宜吃自己的,又尝他的,最后认定他的更好吃,伸手要换。他提醒她:“你那根只剩一半了。”她晃了晃他的手:“换一下嘛。”

陈予安看着她,把剩下的大半根递过去,接过她那根柠檬味的。

“柠檬味也是你自己挑的。”

她咬了一口,冰得眯眼:“现在喜欢奶油的了。”

晚上的路有一点凉,衬衫袋子蹭着他裤腿,沙沙地响。知宜牵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晃着往家走。

19 今天我听你说

陈予安第一次把工作里的火气带回家,开口问的却是一块抹布。

那天他到家很晚。知宜给他留着饭,听见钥匙响,从电脑前抬头,说菜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他应了一声,把包放下,去厨房拿碗。片刻后,里面传来抽屉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擦台面的布呢?”

“我洗了,晾阳台。”

“怎么又换地方?”

知宜愣住:“脏了不得洗?”

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很差。她看见他袖口沾着黑灰,饭盒从没拉严的包口露出来,原本准备顶回去的话收了一半。

“你先吃饭。擦水用纸也行。”

“纸也没了。”

“客厅有。”

他没来拿,转身用水冲碗。水开得大,溅到台面,知宜站起来,心里那点体谅也被冲没了。

“陈予安,我没惹你。”

水声停了。

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

“对不起。”

她没有马上说没关系,先把电脑合上,走过去把纸放在他手边,再开火热菜。几分钟后,他默默接过饭碗,两个人把饭菜端上桌。

两个人坐下来。陈予安吃了几口,忽然说:“今天给人发尺寸表,发成旧版的了。”

知宜停下筷子。

下午协作方发现尺寸对不上,只好返工。带他的师傅当着人说了他几句,后来又留下陪他把问题处理完。

“日期就在第一页。”他说,“我回来一路都在想,我当时到底在看什么。”

“是不是还要赔钱?”知宜问。

“公司还在处理,剩下的材料我也得补。今天连累师傅陪我加班。”

他夹着一根青菜,很久没送进嘴里。

知宜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先吃点,菜都快凉了。你慢慢说,我听着。”

他低头吃掉那根青菜,又捧起碗喝了几口汤,才接着往下说。

他讲了师傅怎么查问题,讲自己站在旁边,手上明明有笔却没记住一句,讲同组的人最后还问要不要给他带饭,他说不要,其实饿得胃发空。

知宜听完,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

“下次让人给你带一份,别空着肚子熬。”

他点头,又看了一眼厨房。

“刚才真对不起。我回来一路都觉得谁看我一眼都知道我干了蠢事,你说抹布洗了,我还觉得连家里的东西都跟我作对。”

“工作不顺你可以跟我说,别一回来就拿我撒气。”

“嗯。”

“我也上了一天班,今天改稿子改得都不想看电脑了。”

他终于有点想笑:“哪一版?”

“第六版。午饭还没吃,就又发回来一堆意见。”

他放下筷子,隔着桌子伸手。她把手递给他,故意用力捏了一下,他没有躲。

周末他还得补材料。知宜原本想去看展,自己去了,回来给他带一份吃的,也没打扰他,坐到阳台上翻展览的小册子。

晚上他把最后一项核对完,洗过澡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翻那本采访集。他走过去躺下,把头枕在她腿上。

知宜举高书:“你挡我翻页。”

“就一会儿。”

她低头看他闭着的眼,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头发洗过,很软,她轻轻捋了几下,他的呼吸就慢下来。

过了十来分钟,她以为他睡着了,想把灯调暗,陈予安却握住她手腕,往脸边贴了贴。

“你今天看展好玩吗?”

她重新坐稳,说展厅里有幅画,颜色很好看,自己拍了好几张,都没拍出原来的样子。

20 回家吃饭

入冬前,他们回青禾过了一个周末。

知宜母亲提前问了三遍几点到,说早点摊收了以后就去买菜。知宜让她别做太多,母亲答应得很好,开门时厨房却挤着四只盆。

陈予安跟着进门,叫叔叔阿姨,熟悉的称呼被他叫得格外端正。父亲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果,说来就来,买什么,又很满意地把袋子接过去。

知宜在旁边笑:“他以前来吃饭也没带东西。”

母亲拍她一下:“去洗手。”

吃饭时,父亲问陈予安工作累不累,又问两人住的房子窗户关不关得严。陈予安一项项答,认真得像在述职。知宜在桌下用膝盖碰他,他看过来,她做了个别紧张的口型。

父亲正好抬头。

“你们两个小动作少一点,鱼刺先挑了。”

母亲笑得筷子都放下,陈予安耳朵红了。知宜低头扒饭,嘴角粘了一粒米;他递来纸巾,她接过,低头擦掉。

下午他们去吴慧的面馆。店里新请的阿姨已经熟悉了店里的活,吴慧坐在靠门的位置理账,见儿子回来,立刻让他帮忙换灯泡。

陈予安搬凳子过去,嘴上说每次回来都有活,手上已经把旧灯拧下来。知宜扶着凳子,吴慧在旁边问他们谁做饭。

“轮着来。”知宜说。

“谁洗碗?”

“没做饭的那个。”

吴慧点点头:“还行。”

陈予安在上面问:“我怎么听着像检查我?”

“知宜我还不了解?”

知宜刚想笑,吴慧接着说:“她不想干就直接说。你不想干,还要先干完再摆脸。”

陈予安低头看她,知宜赶紧扶稳凳子,假装很忙。

晚上店里收工,三个人一起吃面。吴慧提到想把营业时间往前收,晚上不再熬那么晚,腾一点时间去跟朋友跳舞。

陈予安问少卖两个小时会不会影响收入。吴慧把一碟小菜推过来,说算过了,少一点可以。

“少挣点就少挣点。我也不能天天守在店里,总得出去透透气。”

他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舞队在哪儿。

“河边那个小广场。”吴慧说着,翻出手机里的合照给他看。他看见母亲站在中间,穿一件他没见过的红上衣,笑得很开,手指停了一下。

知宜凑过去夸好看,问谁拍的。吴慧讲起舞队里那个总把人拍矮的朋友,越讲越起劲,后来嫌儿子不会欣赏,直接把手机递给知宜。

回家的路上,陈予安说自己以前总觉得母亲一个人在店里,离远了不放心。

“现在还是不放心?”知宜问。

“还是有点。不过看她跟朋友玩得这么好,我也放心些了。”

她挽住他胳膊,两人慢慢走。

那晚各回各家。知宜洗完澡,习惯性地想喊陈予安递衣服,张嘴才反应过来他在楼下。

她给他发消息:这边床好大。

他回:我这边也挺宽敞。

她盯着看了两秒,正准备说那你自己睡吧,他又发来:没习惯。

她把脸埋进枕头,笑够了,给他拨电话。

“你小声一点,我妈还没睡。”她说。

“你把耳机戴上。”

“懒得找。”

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她趴着听他讲明天车几点,后来又说起小时候她总从窗户扔纸条,十张有八张被风吹到别处。

“你怎么知道是八张?”

“我帮你捡的。”

她闭上眼睛,脚尖在被子里慢慢晃。

“明天早点叫我。”

“最多等五分钟。”

她笑着说知道了,这次不让你等。

21 一张没拍好的照片

同居快满一年时,他们去了临江近郊的一座小山。

旅行是知宜提的。她翻手机相册,发现最近三个月的照片不是公司活动,就是晚饭,唯一一张合照还是两个人试新买的拖把时拍的,陈予安站在后面,手里举着拖把杆。

“我们得出门。”她宣布。

陈予安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周六没雨。她本来准备说服他,理由都列了三条,结果一条没用上。

他们没订很远的地方,坐公交到山脚,住一晚,第二天回来。知宜负责订房,陈予安负责查路线。她选的民宿照片很漂亮,到了才发现窗外的山景得把头探出半米才能看见。

她站在窗边不说话,陈予安把包放下,跟着探头看了看。

“也算有。”

“你别安慰我。”

“我在安慰我自己。钱我也出了一半。”

她没绷住,转身拿枕头砸他。

下午他们上山。山不高,台阶却多,知宜爬到一半就开始后悔。陈予安走在前面,听见她脚步慢了,回头问要不要歇。

她嘴硬说不用,再走十级,自己坐在路边石凳上。

他把水递过去,蹲下来给她系松开的鞋带。她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很想亲一下他的发顶,又怕旁边人多,忍住了。

他抬头:“笑什么?”

“觉得你今天很帅。”

“就今天?”

“昨天在家穿那个破短裤不行。”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脸,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

山顶有块观景平台。知宜找路人帮忙拍照,两人站好,陈予安的手搭在她肩上。拍的人倒数三二一,她偏偏在最后一秒打了喷嚏。

照片里她闭着眼,鼻尖皱着,陈予安转头看她,也没看镜头。

路人说重新拍一张。第二张很端正,背景清楚,两个人都笑得礼貌。知宜翻来翻去,最后还是把第一张留下了。

“这张你比较像我男朋友。”

陈予安看了一眼:“另一张像什么?”

“来慰问的。”

他笑着拿过手机,把第一张也发给自己。

晚上山下有小摊。他们买了烤玉米,一人一段,坐在店门口的小椅子上。附近的小孩拿着发光玩具跑来跑去,知宜盯着看,陈予安问她要不要。

“我都多大了。”

十分钟后,她拿着一只会亮的小风车往回走。

民宿的电视上找不到他们想看的电影,两个人把手机架在水杯上,挤在床边看。陈予安从包里拿出她爱吃的饼干,她惊讶地问什么时候买的,他说去买水的时候。

她拆开,第一块先塞给他。他咬住,顺势亲了亲她指尖,她缩手,嘴上嫌他腻,身体却往他那边靠。

电影讲到一半,她问以后有没有可能养只猫。

“房东让吗?”

“我说以后。”

“可以。你铲屎。”

“那你负责什么?”

“挣钱买猫粮。”

她转头看他:“我也挣钱。”

他举手投降:“轮流铲。”

她满意了,又问他喜欢什么花色的猫。他说猫还没来,先别挑。两个人认真讨论了好一会儿,连猫抓坏沙发归谁管都说到了,电影里谁走了谁回来,已经完全没看懂。

第二天回临江,公交车晃得人犯困。知宜靠着他睡,醒来发现他肩膀湿了一小块。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悄悄坐直。陈予安没揭穿,只把外套往她身上拉了拉。

到家以后,他们把小风车插在阳台花盆边。天色将暗,两人一起收了晾着的衣服。

知宜把山顶那张照片设成手机锁屏,又伸给他看。

“下次还出去。”

陈予安抱着一摞衣服,低头看了一眼。

“行。下次我订房。”

22 房租又交了一年

蒋阿姨提前一个月问他们续不续租。

知宜正在厨房淘米,陈予安拿着手机念给她听。她问涨不涨价,他说不涨,但蒋阿姨打算把卧室窗帘换成新的。

“换吧。”知宜说,“颜色我们能选吗?”

后来蒋阿姨带来一册布样,让他们挑,两人选了浅灰色。换好那天下午,屋里像被重新收拾过一遍,阳光隔着布透进来,知宜趴在床上看,觉得多住一年也很好。

他们续了合同,日期和上一年接上。陈予安顺手把一年里坏掉的东西列给房东,只有一只漏水的龙头和阳台松动的晾衣绳。蒋阿姨看他们把房子住得干净,说以后走了记得提前一个月讲,她好安排。

知宜当时应得很痛快。

工作也在慢慢往前走。陈予安进了一个新项目,跟着做设备改进,回来讲起有人愿意让他负责一小块,语速比平常快。他把纸摊在餐桌上画给她看,画了半天,知宜只弄懂原来那个东西太容易卡。

“对,就是这里老卡住。”他收了笔,“改好了拍给你看。”

知宜也有一项喜欢的工作。公司接了老街商户的专题,她跟着周曼去采访修鞋的师傅、做点心的夫妻,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照相馆。

照相馆老板说起女儿第一次给自己买数码相机,讲得慢,旁边老板娘一直补充,说他拿到手嘴上嫌弃,晚上偷偷研究到两点。

知宜听着笑,回来写了很长一稿。

客户最后要求删去大半,只留适合推广街区的内容。周曼帮她保住了其中几段,余下的,知宜另存进素材文件夹。

她知道客户要的是街区宣传,可鼠标停在删掉的那几段上,迟迟没关文档。

晚上陈予安见她没胃口,问是不是又改回第一版。

她摇头,把照相馆的故事讲给他听。他听完问老板现在还用不用那台相机,她说早就坏了,仍摆在柜子里。

“这段很好。”他说。

“发不出去。”

“你问问公司和那对夫妻,能不能另外写一篇,发在你自己的账号上?”

知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坐直。

她问过公司,又联系两位店主,说想单独写一篇,发在自己的账号上。得到同意后,她又去采访了一回。文章发在自己的小账号上,读的人不多,有几个陌生人在下面认真留言。

她半夜把手机递给陈予安看,指着一条说这个人也在老家拍过同样的合照。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把留言看完,夸她那张配图选得好。

入秋以后,周曼辞职去了海城一家做人物和城市内容的公司。走前请她吃饭,说那边项目周期长一些,能把一篇东西做细,但也有预算、考核和无聊的会,别想得太美。

知宜问了很多。周曼看她一眼,说有合适岗位会发给她,投不投自己决定。

当晚她和陈予安说周曼离职。他正坐在沙发上换遥控器电池,问去哪儿。

“海城。”

电池啪地一声扣进去,他按了按开机键,电视亮了。

“你以前上学那里。”

“嗯。她说工作跟我想做的比较接近。”

他转头看她:“你也想去?”

知宜当时还没有答案。她只说先看看,岗位都没有。

他点了头,把遥控器递给她。她接过来,坐到他旁边,两人继续看上次没看完的纪录片。

过了一会儿,他问:“今天还吃橘子吗?”

她说吃。他拿起一个剥开,分一半给她。

23 先去看看

转过年,到了四月,周曼把招聘信息发给了知宜。知宜那时正在公司改一张海报上的八个字。

对方要一个能做访谈、能独立写稿的编辑。工作在海城,需要不定期外出,工资比她现在高一些,扣掉那边更高的生活开销,未必能多剩多少。

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海报交出去以后,她在手机上打开招聘页,看了两遍,保存下来。

晚上吃饭,她把页面给陈予安看。

“我想投。”

他拿着手机往下滑,很久没说话。

知宜等得心里发紧。“不一定能录上”已经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陈予安把手机还给她。

“你要是录上了,就去?”

“我想先面试,了解一下。”

“如果跟你想的一样?”

她看着他:“会想去。”

他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放下筷子。她没有催,等他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

“那我们呢?”

“我也没想好。咱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那晚他比平时早洗澡,知宜坐在电脑前整理作品,听着浴室水声,删掉简历里一句空泛的自我评价,又重新打上具体项目。

陈予安出来时,她转过身问要不要先聊。他擦着头发,说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们还是聊了。陈予安问预计什么时候入职,知宜说招聘页没写,需要面试时问。他问有没有远程可能,她说岗位要求到岗,但会确认。

“你是不是怕我不让你去?”他忽然问。

知宜停了一下:“有一点。”

“我也怕我一问,你就觉得我在拦你。”

她拉住他的手:“你可以问。”

他反握了一下,没有松开。

面试分了两轮。第一轮线上,陈予安那天在家,提前把客厅收拾出来,自己戴耳机去卧室。知宜把电脑摆稳,口干得一直喝水。

面试官问她照相馆那篇为什么要再采访一次,她把委托用途和自己想写的东西讲清楚,又说初稿写得太满,后来删掉一些自己的感慨,留下夫妻俩的原话才顺。

结束时,她后背出了汗。

陈予安推门出来,问怎么样。她说不知道,接着忍不住把问题一个个复述给他。他听着,有时点头,有时替她回忆作品里的细节。

说到最后,她看见他一直在揉手里的纸巾,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不想听这些?”

他抬头:“想听。你这么高兴,我也想知道。”

她走过去抱他。他坐在椅子上,脸正好靠在她胸前,抱了一会儿,低声说自己又有点不高兴。

“我知道。”她摸着他的头发,“不高兴也跟我说。”

第二轮去海城面谈。知宜请了一天假,往返自己买票,住在唐恬那里。出发那天,陈予安送她到地铁口,把一袋早餐放进她包里。

“面完给我消息。”

她点头,进去以后又回头。他还站在闸机外,没笑,也没有走开。

面谈结束,知宜在路边给他打电话,说对方讲了几个正在做的项目,还问她愿不愿意从一篇试稿开始。

电话那头响着机器声,陈予安走到安静一点的地方,让她再说一遍。

她说完,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

“那就好好写。”他说。

她站在陌生的街边,握着手机,既想笑又想哭。

24 我们算一算

知宜交出试稿,过了一周收到正式录用通知。距离租约到期还有两个多月。

知宜争取过远程和延后入职,对方都没同意。岗位需要到岗共同选题、外出,最晚只能等她六周。

她把往来的邮件打开,和陈予安一起看了一遍。

两人坐在餐桌前,把可能的办法写在一张纸上。

先异地,半年后再看;他去海城;她留下。笔写到这里停了,两个人都盯着那张纸。

知宜在临江又面了两家公司,岗位仍是带货文案或商业宣传。陈予安也更新简历,参加了一次海城公司的线上面试,对方愿意继续谈,却无法保证他想做的项目方向。

知宜追问能不能再谈一轮,见他不说话,才把页面退了出来。

知宜坐在旁边看招聘信息,听他讲现在那个项目。哪位师傅肯教他,哪些活终于能独立做了,还有年底就能跟完的那一整轮,他说了很久。

她的手停在下一家公司的招聘页上。这些事他以前也讲过,她那时只顾替他高兴,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就得放下多少。

“你要是去了,又得重新来。”她说。

“嗯。但也不是不能。”

他说这句话时看着她,知宜忽然很想说那就别去了,又明白自己如果这么说,两人很快会回到她该不该走。

他们又算异地。

高铁票、两边租金、能见面的周末。她会出差,他会加班,空出来的日子未必能碰上。

“一个月见一次。”她说。

他在纸上划了一下:“先按这个算。”

她接着说海城可以合租,省一点房租。他却问半年以后怎么办。

知宜没答出来。

“不是让你现在就保证什么。”他放下笔,“可我们总不能一直两头跑吧。”

“我至少得在那边做上一年,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这份工作。再往后——”

她停住。

他接下去:“也可能你想一直在那边。”

“嗯。”

那张纸在桌上放了三天。旁边后来多了买菜小票和他随手放下的耳机,没有人把它扔掉。

周末,吴慧给陈予安打来电话,说他这阵子回消息总没精打采,问他们是不是闹别扭。陈予安起初说没有,后来还是把事情讲了。知宜不在旁边,是他挂断后告诉她的。

“我妈说她现在店里有人帮忙,真有事会叫我。她让我别拿照顾她当不去海城的理由。”

知宜看他。

“那你怎么想?”

他坐到她旁边,双手搓了一下膝盖。

“我还是想留下。这边工作刚顺起来,周末也能回家。”他顿了顿,“就算我妈不用我照顾,我也舍不得走。”

她点头,胸口却更沉了。

晚上他们还是一起做饭。知宜洗番茄,陈予安把米放进锅里。水池太小,他伸手去接水,手臂擦过她腰侧,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转身抱住他。他很快抱回来,比平时用力。

“你别觉得我不想跟你过了。”她说。

“我知道你想。”

他的下巴靠在她发顶,声音闷着。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过。”

25 再等半年

陈予安提出再等半年,是在知宜收到入职确认期限的那天。

她把邮件给他看,对方希望一周内得到答复。他看完,说自己现在的项目年底能告一段落,到时候再去海城找工作,比现在直接走更有把握。

知宜问:“那边的岗位怎么办?”

“能不能先放掉?等下次。”

她没有立即回答。桌上放着两碗刚盛好的饭,陈予安把菜往她面前推,她却一直握着手机。

“下次不一定还有。”

“也不一定没有。”

她抬头,他很快接着说:“我不是让你永远不去,就半年。”

“半年后你一定走?”

陈予安沉默。

她声音发紧:“项目结束,还会有下一个。我不能先推掉工作,再等半年后重新商量。”

“那我现在辞职跟你走,不也是先放掉工作,再去等一个不一定有的机会?”

她被问住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咽下去就放了碗。

“我不是不愿意试。简历也投了,面试也去了。可你想要的工作不能随便换,我就该什么都能做吗?”

“我没有这么说。”

“你每次听我讲不合适,都像觉得我没那么想去。”

知宜想反驳,想起自己确实追问过那次面试为什么不能再谈,反驳的话卡住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次是我太着急了,不该一直逼你。”

他眼神松了一点,她却又接着说:“可我也真的不想再等。我毕业已经来了一次——”

陈予安抬头。

“那时候我选了临江。现在轮到我有想去的地方,你就不能试一次吗?”

“你当时不是说工作也合适?”

“工作是合适,可我也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所以那两年算我欠你的?”

她急得眼睛红了:“我不是来讨债的。”

“那为什么这时候拿出来说?”

“因为你一直让我留下!”

屋里一下静了。知宜听见冰箱嗡嗡响,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撞在一起。

陈予安靠回椅背,脸色很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这里不够好?”

“工作有些地方不适合我,不是这里所有东西都不好。”

“包括我?”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的是工作,怎么又扯到你了?”

他低下头,像也知道这句问得过了,可没有收回去。

知宜起身去阳台,想让自己喘口气。他在后面说:“你每次有更想去的地方,就想把我先放在旁边。”

她停住,转过来。

“高中那次我做错了,大学那次也是。我没有忘。”她声音在抖,“但这次我从投简历就跟你讲,我没有说你是同学,也没有背着你搬走。你不能每次害怕,就说我又在嫌弃你。”

陈予安看着她,没有接。

“我还要怎么做,你才肯信我?”

她说完才开始哭。不是很响的那种,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手背擦过一次,很快又湿了。

陈予安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停住。

“我刚才那句说重了。”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她摇摇头,他便停在原地。

当晚他们没有继续谈。知宜在床上躺着,陈予安留在客厅,十一点进来拿衣服,见她没睡,坐在床边。

“我想留在临江,也怕过去以后混得不好,最后怪你。”他说,“不是全为了我妈。”

知宜转过身。

“我怕留下以后也会这样。”

他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那晚他回到床上,两个人各盖着一边被子,谁也没碰谁。快天亮时,知宜在半梦半醒间摸到他的手,握住以后才想起他们还没解决任何事。

他也醒着,回握了她。

26 明天吃什么

那个周六,他们还是一起去了菜市场。

知宜原本打算点外卖,陈予安穿好鞋,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出去走走。她看他手里拿着买菜袋,点了头。

早市比平常热闹,路边有人卖新鲜豌豆。她蹲下来挑,陈予安站在旁边拎袋子,摊主问够不够,他说再抓一把,她爱吃。

知宜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扫码,神情很平常。

他们又买了一小块牛肉、一袋番茄和两个梨。经过鱼摊,她想起上次请客的那条大鱼,自己先笑了。他问笑什么,她说锅到现在都没换大的。

“本来也不常吃。”他说,“真想吃,叫老板切好。”

她嗯了一声,没有买。

回到家,两个人坐在阳台剥豌豆。空豆荚放一边,豆子滚进钢盆,叮叮地响。知宜剥得慢,陈予安把容易开的先拨给她,她发现了,又故意拿一把最硬的。

“跟豆子也较劲?”他笑。

“你等着。”

她用力过头,一颗豆弹出去,掉进花盆里。两人蹲着找,最后从小风车底下翻出来,沾了土,洗干净也没放回盆里,搁在窗台上。

那顿午饭做得很好。陈予安的牛肉没炒老,知宜做的番茄汤也合口味。吃到一半,她问他下午能不能陪自己去补牙,上次检查约好了复诊。

他说能,问几点。她说三点,他看了看时间,让她先吃,不急。

诊所里人不多,他在外面等。知宜出来时半边嘴还有点木,讲话含糊,他听了两遍才知道她说晚上要吃软的。

“煮粥?”

她点头,在手机上打下“加肉”,把手机递给他。

陈予安看着屏幕笑,把手机还给她。

回家的路上,他们牵了手。知宜甚至有一刻觉得,也许是前些天太累,只要好好睡一觉,一起买菜吃饭,事情就没那么难。

晚上粥煮好,他盛出来晾着。她坐在桌边,用勺子慢慢搅。陈予安问明天吃什么,她说冰箱里还有豌豆。

他点头,去把剩下的菜分装。

手机在桌上亮起,提醒她还剩两天回复录用通知。

知宜看了一会儿,叫他的名字。

“我想接受海城那份工作。”

他手上拿着保鲜盒,站在厨房门口。过了几秒,把盒子放下,坐回她对面。

“想好了?”

“嗯。”

他看着那碗粥,没有再提半年。

知宜说:“我们先异地,行不行?见面的时间提前定好,我要是临时有事,一定早点告诉你。”

他用拇指擦着勺柄,过了很久才问:“那你是希望我以后搬去海城,还是你会回临江?”

她摇头:“我没法保证自己以后会回临江。我想在那边好好做下去,不是待几个月就走。”

“我也没法保证以后一定去海城。”

她看着他,眼泪慢慢涌上来。

陈予安抬起眼:“我们是不是又要每天等一个人改变主意?”

她想说还可以有别的办法,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

“你不想再试了?”她问。

“我怕继续试,我会每个月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回来,我就觉得你没那么在意。我现在保证以后不催你回来,你能信吗?”

知宜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过来,停在桌子中间。她把手放上去,两个人都握得很紧。

“我也会催你。”她低声说,“看到海城有岗位就发给你,再问为什么不投。”

陈予安低下头。她第一次看见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很快用另一只手擦掉,仍然没有松开她。

知宜哽了好几次,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那我们分开吧。”

他闭了一下眼睛。

“好。”

粥彻底凉了。后来陈予安拿去重新热,知宜坐在桌边哭,听见锅勺轻轻碰响,也听见他背对着她吸气。

他们吃完那顿饭,没有把“好”收回去。

27 各自带走

分手以后的第一个问题,是谁先搬。

陈予安说自己先走,公司附近有同事合租,腾了一间,可以短住。知宜要在临江交接工作,再去海城看房,留下收拾方便些。

他们跟蒋阿姨商量提前退租。离合同到期还有一段时间,谈好提前退租的费用,房东同意在知宜离开前验房。两人约好,押金抵扣后的差额和最后的水电仍各付一半,没有为了谁先提出分手而重新算。

真正难的是东西。

陈予安买的模型归他,知宜的书归她,衣服和电脑都好分。电饭锅是她从家里带的,落地灯是他后来买的,谁用得多就带走。大一点的置物架和折叠桌,两人不打算带走,房东也答应接收。

两把折叠凳送给方圆在临江的同事。方圆知道分手后,给知宜打了很久电话,没问谁对谁错,只问需不需要过来。

知宜说先不用,等自己到了海城再找她。

周三晚上,他们并排坐在地上,各收一个箱子。知宜从抽屉里翻出那包只用了一半的筷子,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这个你带一半吧。”

陈予安拿过去数。他数得太认真,她忽然说不用那么准,他停住,把多的一根放回去。

最后还是分成了两小捆。

白底蓝边的搪瓷杯归他,浅绿玻璃杯归她。杯子摆在桌上等包装,知宜倒水时下意识拿错,手指碰到杯沿,停了一下,换回自己的。

陈予安看见了,没有说话。

她收拾床头的书,翻出了那张山顶合照。旅行回来后,他们把照片洗过一张,她一直夹在书里当书签。照片里她闭着眼,他侧脸看她,两个人都不好看。

她问他要不要。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你留着吧。”

她放回书里,书装进箱子。

陈予安搬走前一晚,擦干净自己的那双拖鞋,装在袋子里。知宜站在阳台收最后一批衣服,拿到他一件旧T恤,想叠好放进卧室,走到门口才想起箱子在客厅。

他伸手接过去。

“这件我也带走。”

知宜点头,嗓子发紧:“嗯。”

他搬走那天,同事开车来接。箱子先放下楼,他又上来拿落地灯。知宜扶着灯杆,让他拆底座,他拧了两圈,说别扶这么高,小心碰头。

这话太熟悉,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陈予安放下手里的螺丝,抬头看她。他也很累,眼睛里有血丝,胡茬没刮干净。

“知宜。”

她摇摇头,自己把眼泪擦掉。

他站起来,抱了她一下。没有说再等等,也没问要不要算了。她把脸贴在他肩上,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手指攥紧又松开。

楼下同事打电话问东西多不多,他说马上下去,挂断后拎起了灯。

离开前,他摸了摸裤兜,把那把没有挂件的钥匙放在玄关。

“这把钥匙先放你这儿,月底跟你那把一起还给房东。”

她点头。

门关上以后,知宜站了很久,才走到厨房,发现他给垃圾桶套了一个新袋。

她在水池边扶着台面,哭得直不起腰。

后面的两周,她照常上班,办理交接,约海城的房子。陈予安还来拿过一次漏下的工具箱,提前发了消息。他来时,她把门口的工具箱递给他。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谁都没有往里走。

最后验房,蒋阿姨把窗户打开,夸他们收拾得干净。知宜结清费用,把明细发给陈予安,他很快转来自己那一半。知宜摘下自己的小鸭挂件,装进包,再把两把钥匙放在桌上。

阳台上还有那个小风车。她回去取,拿起来一吹,叶轮卡了一下,勉强转了半圈。

蒋阿姨问带不带走。

“带。”

知宜用纸包好,放进随身袋子。下楼时,五楼的门在身后合上。她走到下一层,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28 一个人的晚饭

海城的新房是合租,知宜住朝北的次卧。

房间不大,窗外能看见另一栋楼的厨房。第一天搬进去,对面有人正在炒菜,抽油烟机响得很清楚,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临江那个只能站两个人的厨房。

她把窗户关上,继续拆箱。

浅绿杯放在书桌右上角,书放床头,衣服挂进柜子。小风车运输时折了一片,她试着粘回去,没粘牢,最后把它放在柜子顶上,没再折腾。

新工作没有她期待得那么顺。第一篇稿子因为结构散,被主编退回来重做。另一次采访,受访者先说要晚到,她在城另一头的咖啡馆等了三个小时,对方才又来消息,说今晚实在走不开。她收好录音笔往地铁站赶,末班车已经快到了。

她下意识想给陈予安发消息,说自己今天特别倒霉。点开头像,最后一条还停在水电结清的转账记录。

知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退出聊天框,翻到唐恬的号码,拨了过去。

唐恬接起来,正在煮泡面,问她要不要过来加个蛋。知宜说太远了,明天还要早起,唐恬就让她到家后把晚饭照片发来。

那晚她买了便利店饭团,站在微波炉前等,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是她想来的地方,真的来了,却连一顿饭都吃不好。

回房间以后,她把饭团装进盘子,拍了张照片发给唐恬。唐恬也发来一张泡面的照片,说谁也别笑谁。

知宜坐在桌边,慢慢吃完。

她也有过动摇。一个周日,她在手机里搜临江的车票,看到熟悉的到站时间,手指停在购买按钮上。

买了票要去哪里?那间房子已经退了,陈予安也搬了家。她没有告诉他自己会来,更没有一个能说出口的打算。

她退出页面,换鞋下楼买菜。番茄挑了两个,想起只有自己,又放回一个。摊主说这个小,两个也能吃完,她最后都买了,晚上煮了一锅汤,剩下一碗装进冰箱。

过了几个月,她的稿子终于顺利发表。采访对象是一位夜班公交司机,文章发出那天,司机给她发消息,说女儿读了文章,第一次问他工作累不累。

知宜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下班去吃了一碗很贵的面,给自己加了一份小菜。

她没有把链接发给陈予安。

来海城满一年时,母亲过来看她,住了几天。走前帮她包了饺子,冻了两袋,临出门才提起吴慧,说面馆现在只做到下午,晚上去跳舞,精神很好。

知宜问陈予安呢,话问出去,母亲看了她一眼。

“工作挺好。具体我也没多问。”

她点头,把母亲的包递过去,没有再打听。

后来知宜和一个做设计的男人谈了半年,对方温和,爱带她看展。只是他的休息日常在工作日,她又时常临时出差,两个人约好的事总要改。试着调整过几次,最后还是坐下来谈了分开。她为这段关系难过,也没有去翻陈予安的聊天记录。

陈予安的消息,她偶尔从方圆那里听到一点,只知道他也谈过恋爱,后来分了。她没问对方什么样,也没有因此给他发消息。

在海城工作的第三年,她搬进一间独立的小房子,朝东,早上不用开灯。陈予安送的那本采访集已经翻旧,她仍放在书架上,山顶合照夹在里面,很少再碰。

搬家那晚,她买了一条小鱼。鱼放进锅里正好,她站在灶前翻了两次菜谱,终于没把鱼皮弄破。盛出来时,唐恬打来视频,隔着屏幕直喊应该去帮她搬家,这顿饭不能白白错过。

知宜笑着把盘子端近些,又拿回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那只小风车在这次搬家时彻底散了。她把断掉的叶片收进垃圾袋,蹲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扔掉。

她渐渐能一个人出门旅行,知道生病时该联系谁,也知道工作再忙都该留一点时间吃饭。有时候还是会买多一把青菜,或者看见某种模型,想拍给陈予安看,反应过来后便笑一下,继续走。

分开四年后,方圆给知宜发来婚礼请柬,紧接着又给她打了电话。

“在青禾办。提前跟你说,陈予安也来。”

知宜正在收阳台上的衣服,听见名字,手停了停。

“好。”她说,“我知道了。”

29 婚礼那天

方圆结婚前一晚,知宜去酒店帮她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房里铺着裙子、鞋盒和各种小袋,方圆盘腿坐在床上,拿着流程表问自己为什么要结这个婚。门外她未婚夫刚提着两大袋晚饭过来,听见这句,先退回去敲了敲门,问现在进入是否安全。

知宜笑得直不起腰,方圆把抱枕砸向门边,让他快点拿饭。

三个人吃完,方圆的未婚夫去楼下接亲戚。知宜帮着把桌面擦净,方圆忽然问她明天坐老同学那桌行不行。

“行。”

“你不用为了照顾我勉强。”

知宜把纸扔进垃圾桶:“真没事。你明天忙你的。”

方圆看她一会儿,点头,又请她帮忙找那只不见的耳环。

两人在床脚找到耳环,收进明天要用的首饰盒,知宜才告辞。

知宜回父母家睡。早点摊几年前改成了固定铺面,父母还是早起,但不用再推车。她睡到七点,听见厨房里电饭锅响了一声,母亲留的粥煮好了。她起床去拿碗,陈予安从楼下喊她的记忆忽然很清楚。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停着几辆不认识的电动车,没有人等。

婚礼十一点开始。知宜提前到,帮方圆把手机和水放在方便拿的位置,自己才去大厅找桌。

陈予安已经到了。

他站在圆桌旁,正替一个老同学拉椅子,听见她跟人打招呼,转过头来。

知宜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新眼镜,很细的镜框。再往下是深灰色衬衫,袖口挽了一点,手腕上多了一块表。

她原本怕见了面会尴尬,真看见他,先冒出来的念头却是:怎么瘦了?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旁边有人招呼她坐下。她坐在空出来的位置,和他之间隔着一个人,放好包,喝了一口桌上的温水。

老同学问工作,问谁回了青禾,谁还在外地。知宜讲海城的房租,陈予安讲他们公司搬了新地方,一桌人很快聊起来,不用谁特意替他们找话题。

轮到一个同学问知宜有没有对象,她摇头,说现在没有。对方又问陈予安,他也说没有,随即把话题转到方圆什么时候进场。

知宜低头整理了一下餐巾,没有抬眼看他。

仪式开始后,灯光暗下来。方圆穿着婚纱进门,紧张得一直抿嘴,走到台上才终于笑出来。知宜拿手机拍照,拍到交换戒指时,自己眼睛也有点湿。

陈予安拿出一包纸,请隔在中间的同学传到她手里。

她低声说谢谢。他点了点头。

吃饭时,大家让新郎讲怎么认识的。新郎说方圆第一次见他就嫌他话少,后来发现只对不熟的人话少,熟了很烦。方圆站在旁边补充,不是很烦,是特别烦。

桌上笑成一片。知宜跟着笑,偶尔和陈予安目光碰上,也没有急着避开。

婚宴结束,几个同学约着去唱歌。知宜得先帮方圆把东西送回房间,说晚一点再看。陈予安晚上要陪母亲吃饭,没有去。

走廊里,他们短暂地单独站了一会儿。知宜问吴阿姨好不好。陈予安说她很好,最近迷上了拍跳舞视频,又笑道:“就是不满意我拍的,总嫌我把她的腿拍短了。”

知宜笑:“她以前就说,别人老把她拍矮。”

“现在嫌得更厉害。我给她买了个三脚架,让她自己拍。”

她问他还在原来的公司吗。他说在,负责的事比以前多,最近刚从一个外地项目回来。

他也问她写得怎么样。

知宜想了想:“还在写。好像比以前会一点,也还是经常写不出来。”

“我看过你写老电影院的那篇。”

她抬头。

“朋友转的。”他说,“你没用以前的头像,我看名字才认出来。”

“那篇改了很久。”

他点头,说能看出来她去过好几次,里面的售票阿姨讲起人来很有意思。

知宜握着手机,忽然很想把后面没写进去的事告诉他。房间那边方圆正在叫她,她先应了方圆一声,又转头对陈予安说:“等我一下。”

陈予安往旁边让开,给她留出路。

“你先忙。”

30 把再见留到明天

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知宜替方圆把最后一个袋子搬进房间,确认婚戒没有随手放在洗手台边,又帮她拆掉头上几根卡得太紧的发夹。方圆瘫在椅子里,说结婚这事体力要求太高,下次绝对不——说到一半自己打住。

知宜笑着拍了她一下,把温水放到方圆手边。

“睡会儿吧,晚上不是还有家里人吃饭。”

方圆抓住她手,认真说了声谢谢。知宜抱了抱她,拿起自己的包,给陈予安发了条消息,问他还在不在酒店。他回说还在楼下,马上出来。她便下楼去等他。

酒店大厅里服务员在收花架,上午的合影区拆了一半,桌上散着几片纸花瓣。她站在门口叫车,风有一点凉,便把外套披好。

陈予安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忙完了?”他问。

“嗯。你怎么回去?”

“等我妈一起回。她今天和朋友在附近,说一会儿过来找我。”

知宜点头,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们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小半步。门口有人搬装饰架,陈予安朝她这边挪了一点,提醒她往里站。她跟着退开,衣袖轻轻碰到他的手背。

她忽然记起临江的超市。他推着车,在货架前问她,海绵怎么还分哪个好看。那时她觉得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个周末,多到这一趟没买全的东西,总能下一趟再买。

车还有三分钟。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你后来还做饭吗?”

“做。一个人做得少。”

“我现在会做鱼了,不用切段。”

他转头看她,眼里有了一点笑意。

“换大锅了?”

“买小一点的鱼。”

他笑出了声。她也笑,刚才那点无处安放的紧张松开一些。

陈予安问她什么时候回海城。

“明天下午。”

“叔叔阿姨舍得放你走?”

“我明天上午得去店里帮忙。我妈还说,要给我装一箱吃的带回海城。”

“你拿得动?”

“拖着走就行,又不用一路提着。”

他点头,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说我给你送到车站。知宜知道自己也没法理所当然把箱子交给他。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都在,他们各自住过新的地方,认识过新的人,已经不再知道对方明天几点醒,早餐喜欢吃什么。

可他站在这里,她仍然想多说一会儿。

“老电影院那篇,”她开口,“其实后来那个阿姨又给我打了电话。她找到一张以前的票根,上面的座位号——”

手机响了。

司机说已到门口,让她核对车牌。知宜应声,往路边看,一辆白色车停下来,打着双闪。

陈予安陪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台阶边停住。

“路上小心。”

“嗯。”

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司机问手机尾号,她报了四个数字,把包先放到座位上。

车里很暖,电台正在播歌。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又回过头。

陈予安还没走。风吹起他的衬衫衣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听见她叫,便抬起头。

“陈予安。”

“嗯?”

她攥着车门边,掌心有一点湿。

“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他看着她。

知宜没有替他把回答想好,也没有先笑着补一句,没空就算了。

“明天也一起吃饭吧。”

司机在身后问:“姑娘,现在走吗?”

“等一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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