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子的那只手,也替人补衣。
我刚在州府棋赛的名册上按下指印,便有人将一袋碎银推到我面前。
“回去补衣吧,输棋的钱,我替你出了。”
我认得他,名门沈氏最年轻的棋手。
他见我袖口打着补丁,身后还跟着棋社里的三个女学生,便劝我别误了她们。
我收好报名凭帖,只问:“初选何时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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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执事官并未答话,沈渡已用折扇压住我的凭帖。
“柳桥镇的破落户,也配踏进州府清流地?”
他手腕下沉,竹骨扇柄磕在紫檀桌面上。
我指尖一紧,顺着扇骨缝隙将凭帖抽了出来。
“州府章程只论棋力,何时论起衣衫新旧了?”
身后最小的徒弟阿秀怯生生地拽住我的灰布衣角。
沈渡身侧转出一名鹅黄衫子的女子,掩唇轻笑。
她是沈渡的师妹林娇,最喜在茶肆里同男棋手称兄道弟。
“沈师兄好心给你们路费,别给脸不要脸。”
林娇伸出涂着丹蔻的指尖,挑起我袖口的粗布补丁。
“这双手满是针眼老茧,摸坏了高昌进贡的云子可怎么赔?”
堂内候考的二十余名棋手纷纷侧目,哄笑声四起。
“咱们下棋讲究心静,跟做针线活的铜臭妇同场,简直辱没斯文。”
林娇将一柄搭在肩头的湘妃竹扇拍在掌心,满眼鄙夷。
我垂眸将凭帖收入怀中,迎上沈渡冷漠的视线。
“云子乃泥土烧制,未闻怕茧,只闻怕心术不正。”
沈渡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牙尖嘴利,初选第一轮我便向执事请命,亲自汰换你。”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碎银袋,直接砸在我脚边的青砖上。
银角子滚落一地,有几枚正好停在阿秀露出脚趾的布鞋前。
“捡起来滚回柳桥镇,莫让这三个丫头跟着你学些下九流的钻营。”
阿秀气得浑身发抖,弯腰就要去抓那些碎银。
我一把按住阿秀的肩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师父教你们定力,第一课便是视身外之辱如无物。”
执事官冷眼旁观,抓起朱笔在名册上重重一划。
“柳桥镇苏氏,分入丙字最末席,用次等石子对局。”
林娇得意地撞了一下沈渡的肩膀,语气娇憨。
“师兄你看她那穷酸样,拿石子都算抬举她了。”
沈渡拂了拂衣袖,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沾染尘埃。
“既然不知天高地厚,待会儿输得净身出户,可别在堂前啼哭。”
我从针线篓里取出铜顶针戴在指上,迈步走向丙字席。
“哭与不哭,且看棋盘上见真章。”
丙字席设在穿堂风口,案上摆着两盒缺角的粗砺青石子。
对面坐着沈氏棋院的守门学徒赵五,正把双脚翘在矮凳上。
“一个缝补衣裳的寡妇,也敢来触沈公子的霉头?”
赵五抓起一把黑石子,劈头盖脸地撒在棋盘中央。
“今日老子让你三子,输了就跪下给沈公子磕三个响头!”
我拂去盘面乱石,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
“棋道无尊卑,落子即分生死,何须你让?”
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闷痛,那是长年熬夜做绣活留下的旧疾。
这州府棋院的门槛高如天堑,今日才刚跨过第一寸。
第2章
赵五怪叫一声,拍案而起,震得石子乱跳。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三招之内必断你大龙!”
他落子如砸石,每一颗黑子都带着劈山裂石的蛮力。
我单手支颐,顺着他的攻势步步后退,只守四角。
五年前先夫重病,我捧着祖传的孤本棋谱去沈府求换药钱。
那时的沈渡站在廊下,只让家丁扔出二两发黑的碎银。
他说民妇的脏手污了古谱,当场命人将书页投入火盆。
先夫最终无药而亡,我便靠着这双补衣的手撑起了柳桥棋社。
“苏氏,你除了像乌龟一样缩在角里,还会下棋吗?”
赵五的唾沫星子喷过界线,黑子已经围住我中腹三颗孤子。
林娇带着几个男棋手围拢过来,嗑着瓜子指指点点。
“我当有多大本事,原来是个只会死守的缩头乌龟。”
她将瓜子壳吐在我的裙摆上,转头向沈渡邀功。
“师兄,这种人我一只手就能赢她十局,真是浪费咱们棋院的茶水。”
沈渡负手立于三步之外,目光冷淡地扫过盘面。
“气局狭小,全无进取之心,与她袖上补丁一般小家子气。”
我拈起一枚缺角的白石子,轻轻补在二路虎口。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沈公子名门出身,连孙子兵法都未读过吗?”
赵五见久攻不下,额头渗出冷汗,伸脚在桌下猛踹我的小腿。
剧痛从胫骨传来,我闷哼一声,捏着石子的手背青筋暴起。
“看什么看,老子脚滑了,有本事你去执事官那里告状啊!”
赵五狞笑着,趁我痛呼分神之际,飞快挪动了盘中一枚黑子。
阿秀在场外看得真切,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你偷挪棋子,执事大人,他坏了规矩!”
执事官端着茶盏踱步而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棋场之上眼见为实,本官只见苏氏迟迟不落子,未见有人挪子。”
林娇双手抱胸,一脚踩住阿秀滚落在地上的绣花绷子。
“小蹄子胡乱攀咬,信不信我让人掌你的嘴!”
清脆的竹绷断裂声响起,那是阿秀熬了半个月才做好的一幅百蝶图。
我按住发颤的膝盖,在被挪动过的死局中寻到一线生机,落子挖断。
“既不讲规矩,那我便用不讲规矩的杀法,收你整条边空。”
两刻钟后,执事官皱眉数完子,冷冷吐出四个字。
“丙字末席,苏氏胜半目。”
赵五脸色涨成猪肝色,一把掀翻了整张木制棋盘。
“她使诈,这臭寡妇用妖法晃了我的眼,这局不算!”
沈渡眼神微沉,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的官银扔在废墟上。
“赵五学艺不精,今日起逐出沈氏,这银子算买你自愿退赛。”
我弯腰拾起散落的白石子,一颗颗擦净放回木盒。
“初选连胜三局便可入复选,沈公子的银子,还是留着给贵府学徒买眼药吧。”
第3章
日暮时分,我带着三个徒弟回到城西最下等的骡马客舍。
刚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馊水味便扑面而来。
我们用做针线活攒下的铜板换来的四床棉被,全被泡在污水桶里。
客舍掌柜掂着沈府赏的银锞子,斜靠在门框上剔牙。
“沈家的林姑娘包了这间房用来堆杂物,你们师徒四个今晚睡柴房去。”
二徒弟阿云气得眼眶通红,转身就要去跟掌柜理论。
“我们交了五天的房钱,凭什么赶我们走!”
我拦住阿云,从包袱里取出干布,默默拧干被角的水。
“跟银子置气伤身,柴房避风,也能摆下棋盘。”
夜深露重,柴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
阿秀缩在干草堆里,举着冻得通红的手指问我。
“师父,今天那个赵五明明输了,为什么大家都骂我们是靠熬时间赢的?”
我引着细线,将阿秀被林娇踩破的鞋面一针针缝合。
“因为他们坐惯了高台,见不得泥里的草长到他们眼前。”
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林娇带着四个护院闯了进来。
“好啊,有人举报你们偷了棋院的紫檀棋盒,给我搜!”
两个护院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我刚缝好的几件客衣撕得粉碎。
“住手,那是城东王员外订做的寿衣,明日就要交货的!”
我扑过去护住衣料,却被护院一棍子砸在左肩上。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我整个人跌进冰冷的泥水里。
林娇踩着鹿皮小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几件破衣裳也值得你拼命,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下贱胚子。”
她弯下腰,从我怀里一把抢过先夫留下的半块残缺玉佩。
“这玉质地不错,定是你从哪个贵人身上偷来的赃物!”
我目眦欲裂,挣扎着爬起来去夺那块玉佩。
“还给我,那是我亡夫的遗物,与棋院毫无干系!”
林娇手腕一扬,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玉碎声清脆刺耳,我的心仿佛也跟着裂成了两半。
“哎呀手滑了,沈师兄最讨厌手脚不干净的女人,我这是替天行道。”
沈渡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
“娇娇,深更半夜来这种污秽之地做什么,仔细脏了你的鞋。”
林娇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面孔,小跑着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师兄,我是怕这毒妇明天在棋盘上做手脚害你,才来敲打她一番。”
沈渡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玉,目光落在我渗血的左肩上。
“苏氏,你若现在签下退赛文书,这损毁客衣的赔偿,沈某替你担了。”
我死死抠住地面,将沾满泥血的碎玉一片片捡进手心。
“沈公子留着银子买棺材吧,明日复选,我定斩沈氏门人于马下。”
第4章
次日清晨,我是拖着肿胀的左臂走入州府棋院的。
客衣被毁,我赔光了身上最后一文钱,连早食都未曾下肚。
复选大堂内,林娇正坐在主位旁,手里把玩着我的针线篓。
“诸位请看,这就是柳桥镇苏大棋手的秘密武器,一堆破铜烂铁。”
她抓起里面的绣花针,一根根折断,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听说她昨天在柴房里哭了一宿,今天怕是连棋子都捏不稳了吧?”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伸手去拿那个空了的竹篓。
“林姑娘除了毁人器物,棋盘上的功夫莫非也是靠嘴皮子练的?”
林娇脸色一变,猛地抓起炭盆旁的火钳,朝我的右手手背狠狠烙下。
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你敢顶撞我,我废了你这双下棋的手,看你还怎么狂!”
阿秀和阿云尖叫着扑过来,却被沈氏的护院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的学生,冲我来!”
我咬碎舌尖,用剧痛维持清醒,左手死死扣住林娇的手腕。
沈渡阔步走入大堂,一把挥开我的左手,将林娇护在身后。
“苏氏,你竟敢在棋院公然行凶,眼里还有王法吗!”
我举起血肉模糊的右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沈公子眼盲至此,不若将这对眼珠子捐给城外土地庙的泥塑!”
沈渡看清我手背上的焦黑烙印,眉头狠狠跳动了一下。
“娇娇也是无心之失,你何必咄咄逼人,我让府医给你拿金创药便是。”
林娇躲在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得意地冲我挑眉。
“师兄,是她先拿针扎我的,我只是自卫而已,手都吓软了呢。”
执事官敲响铜锣,高声宣布复选四强争夺战的抽签结果。
“甲字第一席,沈氏沈渡,对阵柳桥苏氏!”
满堂哗然,所有人都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这下有好戏看了,沈公子可是咱们州府的头名种子。”
“那寡妇右手都废了,还怎么跟沈公子的快刀流抗衡?”
沈渡走上甲字席,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用布条包扎手背的我。
“你现在认输,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我不欲欺负伤残之人。”
我用牙齿咬紧布条打了个死结,右手食指与中指艰难地夹起一枚白子。
“体面是自己挣的,沈公子,请猜先吧。”
沈渡冷哼一声,抓起一把黑子拍在盘面。
“面对你这种只会龟缩的对手,沈某执黑先行,百手之内必屠你大龙!”
此时,門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穿锦衣的老者跨步而入。
“且慢开局,老夫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州府棋院动用私刑!”
执事官见到来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
那老者目光如电,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我左手腕的旧伤疤上。
第5章
“国手大人,您怎么亲自莅临这小小的州府初赛了?”
执事官跪在地上,额头把青砖磕得砰砰作响。
来人正是当朝棋待诏顾渊,十年前曾与我父亲在京城彻夜手谈。
顾渊没有理会执事官,快步走到我席前,声音发颤。
“这手腕上的梅花烙,可是江南云隐先生一脉的传人印记?”
我垂下眼帘,用宽大的灰布袖口遮住那道浅淡的旧痕。
“回大人,民妇只是柳桥镇一介补衣妇,今日只想下完这盘棋。”
顾渊深深看了我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御赐的玄铁镇纸拍在案头。
“好,老夫今日便做这甲字席的监棋官,谁敢在盘外动一根手指,立斩不赦!”
林娇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沈渡的衣袖往后缩。
“师兄,这老头是谁啊,怎么连执事大人都怕他?”
沈渡咽了口唾沫,恭敬地向顾渊行了一礼,额角已见冷汗。
“晚辈沈渡,见过顾待诏,方才只是一场误会,这就开局。”
他重新坐回棋席,眼神变得无比凌厉,第一子便重重拍在右上星位。
“就算有国手撑腰,棋盘之上靠的也是真才实学,看招吧!”
我忍着右手的剧痛,每一子落下,布条上便多渗出一丝血迹。
“沈公子尽管攻来,民妇接着便是。”
沈渡使出成名绝技快刀流,黑子如暴风骤雨般袭向我的四角。
“他竟不守角空,直接贴身肉搏,这是要活活震裂苏氏的伤口啊!”
场边的棋手看出了端倪,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沈渡每落一子,都故意用内力震击棋盘,让我的右手承受剧烈的反震。
“你那所谓的铁壁防守,在绝对的攻势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窗户!”
到了第四十手,沈渡突然连弃外围五子,黑棋如长枪般直刺我中腹腹地。
“弃子争先,沈师兄要开始屠龙了,这寡妇死定了!”
林娇忘了方才的恐惧,又开始在场边大声叫好。
我看着那五颗被他舍弃的黑子,心中已将他的算路拆解得干干净净。
“舍小就大固然痛快,只怕沈公子胃口太大,吞不下这中腹的硬骨头。”
我不去救中腹孤棋,反而沿着他放弃的边角,一子一子缓缓修补。
“她疯了吗,大龙都要被人连根拔起了,还在二路爬着捡芝麻!”
沈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落子速度越来越快。
“妇人之见,只看得到眼前的几目蝇头小利,受死吧!”
黑棋彻底封锁中腹,将我的二十余颗白子困在中央,看似已成瓮中之鳖。
顾渊捻着胡须的手突然停住,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好一招瞒天过海,这女娃娃的算路,竟比十年前的云隐先生还要毒辣三分!”
我抬起头,迎上沈渡胜券在握的目光,拈起一枚染血的白子。
“沈公子,你的外围,好像漏风了。”
第6章
“咔哒”一声轻响,那枚染血的白子精准地嵌入黑棋包围圈的唯一断点。
沈渡捏着黑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这不可能,此处明明是死穴,你怎么可能算出三路之外的连环劫!”
我用左手帕子拭去额头的冷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补衣之时,最忌只看破洞不看经纬,沈公子攻得太急,把自己的后背全亮出来了。”
原本被我捡走的五颗黑子废棋,此刻竟成了反包围黑棋大龙的致命铁锁。
“这白棋哪是在捡芝麻,她分明是在给沈公子的黑龙编织裹尸布啊!”
场边一名老棋手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起来。
沈渡死死盯着棋盘,呼吸变得粗重无比,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我若继续屠你中腹,外围七十目大空便尽归你有;我若回头补断,先前弃掉的五子便成了净亏!”
我平静地看着他,将右手收回袖中,不再触碰棋盒。
“进亦死,退亦残,沈公子,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世家大局观吗?”
林娇在台下急得直跺脚,顾不得规矩大喊起来。
“师兄你快下啊,用你平时教训我的招数,把她的棋子全吃光!”
沈渡烦躁地回头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闭嘴,你懂什么棋,给我滚出去!”
林娇被吼得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不敢再发一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渡面前的香炉已经燃尽了三柱长香。
他引以为傲的快刀流,在我这绵密如针脚的布局前,彻底折断了刀锋。
“我还有机会,只要造出一个天下大劫,就能翻盘……”
沈渡颤抖着落下第两百一十手,试图在左下角胡搅蛮缠。
我连想都未想,左手执子,一招扑入,直接消劫转换。
“做衣裳到了收针的时候,便不会再留任何线头,沈公子,官子已尽。”
两百五十手终了,满盘皆寂,落针可闻。
顾渊亲自起身,用玉尺拨动黑白云子,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大堂。
“黑棋贴三目半,白胜半目,柳桥苏氏晋级四强!”
这半目,是我故意留给他的,只为让他看清自己究竟输在哪里。
沈渡像是被抽空了浑身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失神地望着棋盘。
“半目……我堂堂沈氏少主,竟然输给了一个补衣妇半目……”
他第一次真正抬起头,越过那些散乱的棋子,认真地看向我的脸。
“你到底是谁,柳桥镇那种地方,绝不可能养出这等神鬼莫测的算路!”
我撑着桌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公子昨日砸在我脚边的碎银,现在可以自己捡回去了。”
林娇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大堂外溜走。
顾渊冷哼一声,手中折扇一指,两名锦衣卫立刻拦住了她的去路。
“伤了老夫故人之女的手,还没算账呢,林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7章
林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顾大人饶命,我不知道她是您的故人之后,都是赵五挑唆我的!”
她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往沈渡身边爬,去拽他的裤脚。
“师兄你快帮我求求情啊,我是为了帮你出气才去砸她玉佩的!”
沈渡此刻正沉浸在惨败的羞辱中,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蠢货,若非你在场外胡言乱语乱我道心,我岂会漏算那一招挖断!”
我冷眼看着这两人狗咬狗,从怀里掏出那包沾血的碎玉,摊在桌面上。
“顾世伯,这玉佩是我亡夫留下的唯一念想,如今被她毁了,该当何罪?”
顾渊看了一眼碎玉,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这是当年老夫赠予你父亲的和田暖玉,价值千金,更是御赐之物!”
执事官吓得魂不附体,立刻冲上去狠狠扇了林娇两个耳光。
“大胆刁妇,竟敢损毁御赐之物,来人,把她身上的首饰全扒下来抵债!”
两个衙役上前,粗暴地扯下林娇头上的金步摇和手腕上的玉镯。
“别碰我,我爹是州府通判,你们敢动我,我让我爹把你们全抓起来!”
顾渊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扔在地上。
“别说一个小小的通判,便是知府来了,今日也得给老夫跪着说话!”
林娇彻底傻了眼,看着自己被扒得只剩一件里衣,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至于这烙伤手背之罪……”
顾渊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愧疚。
“苏侄女,你想如何处置这毒妇,尽管开口,世伯替你做主。”
我走到炭盆前,用左手拿起那把まだ带着余温的铁火钳。
“我这双手,既要落子教徒,又要穿针引线,金贵得很。”
林娇吓得裤子都湿了,拼命往后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烙我,我赔钱,我有的是钱,我把我在城南的铺子赔给你!”
我将火钳重重扔进水桶里,刺啦一声腾起大片白雾。
“我不要你的脏钱,我要你当着全州府棋手的面,用嘴把阿秀踩破的鞋舔干净,再赔我棋社十张紫檀棋桌。”
林娇脸色惨白如纸,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只能屈辱地爬到阿秀脚边。
“我舔,我这就舔,求你放过我……”
大堂内响起一片鄙夷的嘘声,昔日围绕在她身边的男棋手们纷纷掩面后退。
沈渡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氏,今日之辱,沈某记下了,来日方长。”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依旧死鸭子嘴硬的世家公子。
“沈公子还是先管好眼前吧,你们沈氏棋院私设赌局、贿赂执事的账本,刚才赵五为了保命,已经全交给锦衣卫了。”
第8章
沈渡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大堂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赵五。
“赵五,我沈家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赵五哭丧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少主,是你先把我逐出沈氏的,锦衣卫大人的刀架在脖子上,小的不想死啊!”
顾渊翻看着手中的账册,冷哼一声,将其扔在执事官脸上。
“好一个清流之地的州府棋院,初选名额明码标价,连用的棋子都要按银钱分三六九等!”
执事官瘫软如泥,摘下头上的乌纱帽,不停地磕头求饶。
“下官猪油蒙了心,都是沈家父子逼下官这么做的,求大人开恩!”
沈渡浑身冰凉,他清楚这意味着沈氏百年来在江南棋坛的声誉彻底毁于一旦。
“顾待诏,此事皆系家父一人所为,晚辈一心向棋,实不知情!”
为了自保,这位高高在上的名门公子,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推了出来。
“好一个一心向棋,那昨日是谁拿碎银砸人,逼迫寒门棋手退赛的?”
我从袖中取出那袋原封未动的碎银,随手扔在沈渡面前的棋盘上。
银袋砸乱了黑白棋子,正如他此刻一败涂地的人生。
“沈公子,这袋银子,如今正好给你父亲买些牢饭吃。”
顾渊一挥手,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执事官和林娇一并锁拿押出大堂。
“传老夫钧令,革除沈氏棋院的名门籍贯,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官办赛事!”
沈渡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
接下来的三日,我用左手执子,一路过关斩将。
由于右手重伤,每到官子阶段我便剧痛难忍,最终在决赛中以一目之差惜败于江南老棋王,夺得季军。
饶是如此,单手入三甲的壮举,依然震动了整个州府。
颁奖大典上,顾渊亲自将三百两纹银的奖金和一方极品端砚交到我手中。
“苏侄女,你当真不愿随老夫回京,重振云隐先生的门楣吗?”
我捧着木盒,看着台下换上新衣、满脸崇拜的三个女学生,轻轻摇头。
“京城太大,容不下一间小小的补衣铺;柳桥镇虽小,却有我的一方天地。”
走出棋院大门时,天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沈渡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独自一人站在石阶下,身形萧索。
短短三天,沈家被抄没了大半家产,他身上的锦衣也换成了普通的青布衫。
“苏先生,沈某……特来请教那日第两百一十手的拆解之法。”
他深深弯下腰,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再无半分昔日的傲慢。
第9章
阿秀和阿云立刻警惕地挡在我身前,怒视着他。
“你这个坏人还来干什么,我们师父才不会教你!”
我拍了拍阿秀的肩膀,示意她们退后,平静地注视着雨中的沈渡。
“那日你已失了先机,第两百一十手无论落于何处,皆是败局,何须拆解?”
沈渡苦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青石板上。
“我只是想不明白,我自幼有名师指点,日夜研习古谱,为何会在算路上输给一个每天需要分心做针线活的人?”
他在雨中抬起头,眼底满是迷茫与不甘。
“你落子那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到底是如何练出这般可怕的耐心的?”
我抬起缠着白布的右手,轻轻抚过左袖上那个洗得发白的补丁。
“沈公子生于锦绣堆,棋盘上的子丢了,换一盒便是,自然可以大开大合,肆意挥霍。”
沈渡愣住了,目光顺着我的手指,落在那细密的针脚上。
“而我不同,我替人补衣,拆错一针尚能重缝;但在生活这盘棋里,我落错一子,身后这三个孩子便要跟着我挨饿受冻。”
秋风吹起我的衣角,我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的心头上。
“当你知道自己退无可退,每一颗子都关乎性命时,你自然就能看清十步之外的深渊。”
沈渡浑身剧震,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油纸伞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原来如此……我下的是风雅,你下的……却是性命。”
他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悔恨与羞愧。
“当日在名册前,我以衣衫取人,以银钱辱人,才是真正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古旧棋谱,双手递到我面前。
“这是五年前,令尊留在沈府的《云隐残局》,当日家父命人焚毁的只是赝品,真迹一直被我私藏研读。”
我瞳孔微缩,伸出左手接过那本带着体温的棋谱。
翻开扉页,上面果然有父亲亲手题写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
“今日物归原主,沈某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谅,只求先生莫要让这绝学蒙尘。”
沈渡再次向我深深一揖,转身一步步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他的背影佝偻了许多,仿佛一瞬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骄傲。
阿秀探出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师父,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比我们镇上的流浪狗还要可怜。”
我将棋谱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走吧,咱们回家。”
第10章
回到柳桥镇的那天,镇口挤满了前来迎接的乡亲。
往日里那些嘲笑我带着三个丫头片子不务正业的闲汉,此刻全都堆着笑脸帮我们搬运紫檀棋桌。
“苏娘子真是给咱们柳桥镇长脸,听说连州府的沈大公子都败在您手下了!”
“以后我家那小子也送来您的棋社,您给开开蒙!”
我笑着一一婉拒,只说棋社庙小,暂不收男徒。
用那三百两奖金,我买下了隔壁闲置的铺面,将棋社扩建了一倍。
十张崭新的紫檀棋桌一字排开,上面摆着顾世伯特意派人送来的极品双面云子。
至于林娇赔的那十张桌子,我直接让人劈了,给镇上的孤寡老人当了过冬的柴火。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新棋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阿秀、阿云和阿月三个丫头挽着袖子,抢着用干净的帕子擦拭棋盘。
“师父,这云子摸起来真滑,跟咱们以前用的石头子完全不一样!”
阿云捧着一颗白子,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右手手背的伤已经结痂,不再影响拿针。
腿上摊着一件街坊刚送来的旧棉袄,我正用细密的针脚将破损的袖口缝好。
“器物虽好,但莫要忘了在丙字末席吹冷风的日子,心若浮躁,拿金子下棋也是输。”
三个丫头齐声应是,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专注。
最小的阿秀擦完最后一张桌子,迈着小碎步跑到我膝前蹲下。
她仰起小脸,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师父,下届州府棋赛,我能不能不用跟着您看,自己去名册上按手印报名啊?”
我停下手中的针线,低头看着她鼻尖上蹭的一点灰尘,温和地笑了。
当初带她们去州府,本就是想让她们亲眼看看,女子坐上正式棋席究竟是什么模样。
如今,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终于在她们心里生根发芽了。
我咬断线头,将缝好的棉袄叠整齐放在一旁。
转身从桌案上取过顾世伯留下的那份三年后的州府赛事新章程,递到阿秀手中。
“想报名可以,先把这上面的规矩读仔细了,一个字都不许漏。”
阿秀双手接过章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欢天喜地地跑去跟两个师姐分享。
窗外柳枝轻拂,棋室里传来少女们清脆的读书声和棋子落盘的脆响。
我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一转,稳稳地落在了面前的残局天元之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