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裴承砚守寡的第七年,在寒山寺撞见了他。
那个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能寻回的男人,正站在殿前,替一个小姑娘系披风。
小姑娘仰着脸,甜甜唤他:“爹爹。”
他低头应了一声。
眉眼间的温柔,是我守着他的牌位,梦了七年都不曾梦见的模样。
而他身旁,站着当年与他一同被报作阵亡的女医,温蘅。
我抱着牌位,停在廊下。
山风穿过衣袖,冷得指尖发颤。
七年前,边关送来他的死讯。
我腹中刚满三个月的孩子,也在那场大悲之后没了。
我在鬼门关熬了数日。
醒来时,婆母跪在床边,攥着我的手哭:
“承砚没了,连个后也没留下。阿霜,往后这侯府,就只能托付给你了。”
为着这句托付,我留下了。
他不在,府中的铺子接连亏损,我便拿嫁妆去填。
婆母病重,夜里离不得人,我便守在榻前,一勺一勺给她喂药。
最难的时候,我也曾抱着牌位问:“裴承砚,你怎么还不来梦里看看我?”
他没有来。
原来不是阴阳相隔。
是他有妻有女,早已顾不上我了。
“爹爹。”小姑娘忽然指向我,“那个姨姨抱着的牌子上,怎么有你的名字?”
裴承砚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唇边的笑僵住了。
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阿霜。”
我看着他。
七年过去,他眉眼间添了些成熟,身形却依旧挺拔。
并没有受过重伤的模样,更不像那些年婆母哭着告诉我的,被乱箭穿身、埋骨黄沙。
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在小姑娘攥紧衣角时,停住了。
“阿蘅。”他将孩子往温蘅身边推了推,“先带她回去。”
温蘅看了我一眼。
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她牵着孩子走过来,朝我屈了屈膝。
“这些年,辛苦姐姐替承砚照顾母亲。”
我抱着牌位的手,忽然紧了紧。
原来她知道我。
知道我替谁守寡,也知道我替谁尽孝。
孩子约莫五六岁,躲在她身后,小声问:“娘,她是谁呀?”
温蘅没有回答。
裴承砚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
“阿霜,我会同你解释。”
我点了点头:“好。”
他似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平静,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
“当年我受了重伤,是阿蘅救了我。后来边关出了些变故,我一时不能回京……”
“所以,你娶了她。”我替他说完,“还同她有了孩子。”
他喉结滚动,良久才哑声道:“我对不住你。”
风吹得牌位上的红绸轻轻晃动。
这块木头我每日擦拭,连底下刻着的年月,都能闭着眼摸出来。
如今正主站在眼前,我却觉得陌生。
“往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裴承砚怔了怔:“阿霜?”
“她跟了你这么多年,总该有个名分。”我看向温蘅,“孩子也是。”
裴承砚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后是藏不住的松动。
“你……不怪我?”
怎么会不怪。
七年,不是七日,也不是七个月。
可我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问他为什么不回来,问他抱着孩子时,可曾想起我那个未出世便没了的骨肉。
又能如何。
那些日子,不会因为他一句对不住,便重新还给我。
“带她们回去吧。”我轻声道,“总不能一直住在外头。”
裴承砚眼眶红了,上前握住我的手:“阿霜,你放心。侯府主母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
我慢慢抽回手,抱着牌位,转身往殿外走。
身后,小姑娘怯怯问:“爹爹,我们往后不用躲着祖母来了吗?”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
走到供灯案前,我叫住了僧人:“往后裴家的供奉,停了吧。”
僧人翻了翻簿册,有些为难:“夫人,老夫人昨日才添了一场法事,要替裴家小公子求功名前程。”
“小公子?”
“是,说是孙儿开蒙了。”
我低头看着那册子,上头的银钱记在我的名下。
昨日,婆母还拉着我哭,说梦见承砚冷,让我今日多替他烧些衣裳。
我站了许久,直到夏莲轻轻唤我:“夫人,您的手怎么这样凉?”
我摇摇头。
回到府里,便将那块牌位放回了佛堂。
七年来,它一直摆在那里。
我跪在蒲团上,最后看了一眼,随后起身。
“夏莲。拿我的帖子,送去秦家。告诉父亲,我要回家。”
夏莲手里的香,落在了地上:“夫人?”
我没有再说第二遍,只将佛堂的门轻轻合上。
当晚,裴承砚回了府。
婆母亲自迎到门口,看见他时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
“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满院的下人跟着跪地道喜。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熟练地将小姑娘搂进怀里,又催人去接还留在住处的小公子。
忽然想起七年前。
她也是这样哭着扑向那封报丧文书。
那时我怕她受不住,自己明明疼得站不稳,还要扶着她,一遍遍劝:“母亲,您还有我。”
如今想来,她何曾只有我。
晚间,裴承砚来了我的院子。
我正让夏莲收拾箱笼。
“阿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说,想挑个日子,让两个孩子认祖归宗。”
我将一件旧衣叠好:“是该入谱。”
他似是松了口气,走到桌边,将一个锦匣放下:“这些年在外头,瞧见这支簪子,觉得适合你,便买了。”
匣中是一支白玉簪,玉色温润,雕着我从前喜欢的海棠。
我没有拿:“温姑娘住在哪个院子?”
“先住西院。”
西院离他的书房最近,也是府里冬日最暖和的地方。
我点头:“那边许久没住人,叫管家添些东西。”
“好。”他望着我,眉眼渐渐柔和下来,“阿霜,谢谢你。”
我握着衣角的手紧了一下。
原来只要我不问、不哭、不闹,他便觉得这七年的事已经过去了。
夜深时,婆母又差人送来了药。
褐色的药汁,我喝了整整七年。
小产后我总是畏寒,她说请了名医,要慢慢调养,一日也不能断。
从前我嫌苦,她便守在旁边,替我备好蜜饯。
那时我当真觉得,虽然没了丈夫,好歹还有个疼我的母亲。
“夫人,趁热吧。”嬷嬷将药往前送了送。
我闻见那股熟悉的苦味,忽然有些反胃:“先放着。”
“老夫人交代,得看着您喝。”
我抬眼,嬷嬷忙低下头。
屋里安静片刻,我接过碗,却没有喝:“今日乏了,你回去吧。”
等人走远,我唤来夏莲:“留下药汁,再去厨房,将药渣一并收好。”
夏莲脸色变了:“夫人是怀疑……”
“先请个大夫。”我看着碗里渐渐散尽的热气,“不要惊动府里的人。”
次日,秦家请来的大夫到了。
他诊了许久的脉,又仔细看过药方与药渣,最后问我:“这样的药,夫人服了多久?”
“七年。”
他眉头一点点皱紧:“其中几味药,不宜这样长久服用。再加上夫人小产后本就亏虚,久服下来,反倒有损。”
我指尖发凉:“还能养好吗?”
“先停药,再慢慢调治。”他顿了顿,“至于子嗣,眼下不能断言,须看日后恢复。”
夏莲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
我坐在原地,腕上还系着婆母替我求的平安绳。
她亲手替我系上时说:“阿霜,母亲只盼你平平安安。”
如今那绳结贴着皮肉,我却只想解下来。
送走大夫,我让夏莲取来账册。
七年的药钱,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都出自我的嫁妆铺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笑了一下。
夏莲哭得更厉害:“夫人,我们走吧。”
我合上册子:“会走的。”
午后,父亲的回信送了进来。
只有短短几行,最后一句是他亲笔添上的。
“霜儿,莫怕。爹已经遣你兄长来接。”
我盯着那行字,忍了一整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温蘅来时,我正在拆腕上的平安绳。
绳结系得太紧,解了许久也没解开。
夏莲拿来剪子,轻轻一声,红绳便断在了掌心。
“姐姐。”
我抬起头。
温蘅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两个捧礼盒的丫鬟。
比起寺里那日,她换了一身新衣,鬓间的珠钗也是府里库房中的旧物。
我认识。
那是当年裴承砚送我的生辰礼。
后来府中艰难,我将不少首饰归入公库周转,这一支竟留到了今日。
“坐吧。”我放下断绳。
温蘅没有坐,屈膝行礼:“入府两日,还未正式拜见姐姐,是我的不是。”
“你照顾他多年,不必如此。”
她抬起眼打量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
见我没有继续说话,便让丫鬟们退了出去。
“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同姐姐说。”
夏莲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温蘅先开口:“承砚当年伤得很重。最凶险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发热,是我守着他熬过来的。”
我静静听着。
“后来有了孩子,他也想过回来。只是事情拖得久了,越发不知该如何面对姐姐。”她说到这里,眼眶渐红,“他并非不惦记你。”
我看着她:“是么。”
温蘅似是被这两个字噎住,半晌才又道:
“姐姐若有怨,冲我来便是。这些日子,他为了回京的事四处奔走,已经够辛苦了,回来还要顾着姐姐的心情……”
我将茶盏放下:“我没有拦你进府。”
她声音一顿。
“孩子入谱,我也没有反对。”我看着她,“温姑娘,你今日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她望着我,眼中终于浮出些不甘:
“可你为何连一句话也不肯同他说?昨日他在你院外站了那么久,你明知道,也不肯请他进去。他总同我说,你从前最是心软。”
我垂下眼。
从前他晚归半个时辰,我都要提着灯,在门前等。
如今不过隔了一道院门,他便受不得了。
温蘅忽然跪了下来:“姐姐,我知道你怨我。可两个孩子没有错。若你实在容不下我,我可以走,只求你别迁怒他们。”
我皱了皱眉。
还未开口,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蘅!”
裴承砚跨进门,看见跪在地上的人,脸色顿时沉了。
他快步过去,将温蘅扶起来:“怎么回事?”
温蘅摇头:“是我说错了话,不关姐姐的事。”
裴承砚转头看我,那目光里带着熟悉的责备:“阿霜,她只是来给你请安。”
我望着他。
忽然记起刚嫁进来的那一年,我去族中请安,被长辈刁难,他赶到时也是这样将我扶起来。只是那时候,他挡在我身前,说:“有话同我说,何必为难她。”
如今同样的话,换了一个人去护。
“她自己跪的。”我说。
裴承砚眉头皱得更紧:“她刚来京城,凡事都不熟悉,你何必……”
话未说完,我胸口发闷,忍不住咳了起来。
夏莲闻声冲进来,连忙替我顺气。
“姑娘昨日才看过大夫,您就不能让她歇一歇吗?”
裴承砚一怔,目光这才落在桌上的药方。
“你病了?”
我缓过那阵咳,没有回答,只将手边的账册推了过去:“府里的账,我已让人整理。往后交给谁,你自己定。”
他的脸色变了:“秦昭霜。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我没有再看他:“夏莲,送客。”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扶着温蘅走了。
门帘落下时,我听见他低声安慰:“别多想,她只是在同我置气。”
夏莲气得红了眼,我却忽然觉得累。
他不信我的话,也看不见我的病,却仍旧笃定——只要等一等,我便会像从前一样,回头去哄他。
父亲请来的族叔,是第三日到的。
同行的,还有替我保管嫁妆底册的老管事。
婆母看见他们时,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自家的事,何必劳动亲戚。”
我没有接话,只将药方、账册与那封报丧文书,一一摆在桌上。
裴承砚的目光落在报丧文书上,停了许久:“阿霜,你想做什么?”
“清账。”我将嫁妆册递给老管事,“这些年填进去的,逐项核对。该还给我的,还回来。”
婆母猛地放下茶盏:“都是一家人,分得这样清楚,岂不叫外人笑话?”
我抬头看她:“那母亲昨日送来的药,也算一家人的情分么?”
她脸色一变。
裴承砚皱眉:“什么药?”
族叔将查验过的药方递过去:“秦家另请了医者,已看过昭霜的脉。这药为何常年不换,还得请原先开方的大夫来,当面问清。”
婆母伸手便要去拿,被老管事先一步收回:“原方留存,老夫人若要看,这里有誊本。”
她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裴承砚:“不过是调养的药,谁知道外头那些大夫安的什么心。”
裴承砚没有接话。
可他也没有问我,这些年究竟哪里不舒服。
他只是看着满桌的东西,声音沉下来:“你一定要在今日闹?”
我握着茶盏,盏里的水早凉了:“在你眼里,我是在闹?”
他沉默片刻:“我知道你受了委屈。阿蘅和孩子已经回来了,往后的日子总要过。你若一直揪着从前不放……”
我打断他:“所以,不必过了。”
屋里静下来。
我将另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裴承砚。我要和离。”
婆母猛地起身:“胡闹!你守了七年,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回来,如今却要和离?”
我抬眼:“那七年,本不该守。”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
裴承砚盯着文书,过了许久才抬头看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离开侯府,你往后怎么办?”
我忽然有些想笑。
这七年没有他,我也过来了。
怎么如今他活着,我反倒活不下去了。
“那是我的事。”
他攥紧了文书:“温蘅不会越过你,孩子也只会敬着你。你若介意,往后我……”
“签吧。”我将笔放在他手边。
他没有动。
族叔在旁开口:“承砚,昭霜的意思已经说明白了。裴家若还念着秦家这些年的扶持,便好聚好散。”
一炷香后,裴承砚终于落了笔。
我接过来,一行一行看过,确认签押无误,才交给族叔,托他尽快办理官府备案。
裴承砚看着我的动作,眼底最后一点温和也慢慢散了:
“既要清账,就将你经手的事都交代明白。七日后是孩子的入谱礼,别让府里到时乱成一团。”
我点头:“经我手的,我会交清。别的,不归我管。”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渐渐热闹起来。
廊下挂起红绸,库房一趟趟往外搬东西。
婆母亲自挑了两个孩子入谱时要穿的衣裳,裴承砚每日忙着见客,逢人便说,他这些年流落在外,如今终于得以归家。
我只低头,将最后几本账核完。
入夜,夏莲替我合上箱笼:“姑娘,明早还从侧门走么?”
“正门要迎宾客,不必去挤。”我将和离文书收进贴身的匣子,“哥哥的人,可到了?”
“在城外候着了。”
院外忽然传来裴承砚的声音:“她还在收拾?”
管家低声应:“是,夫人说,明早去寒山寺。”
他似是轻轻笑了一声:“让她去吧。礼佛回来,气也该消了。”
我坐在灯下,没有出声。
原来直到此刻,他仍旧以为,那张签了名字的和离书,也不过是我求他回头的手段。
天还没亮,我便出了侯府。
门房见了车,照旧躬身:“夫人,今日去寺里?”
夏莲放下车帘:“嗯。”
车轮缓缓滚过门前石阶。
没有人拦,也没有人来送。
就像过去七年里,无数个替裴家礼佛的清晨——他们知道,我总会回来。
马车行至街口,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侯府门前已有人架起迎客的彩棚,大红绸子垂下来,将门边那对石狮映得喜气洋洋。
今日,是裴家两个孩子的入谱礼。
我放下帘子:“走吧。”
出了城,兄长安排的护卫迎了上来。
为首的人隔着车窗行礼:“小姐,大少爷在前头驿站等您。”
我点头,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松了些。
夏莲从暖炉上取下手炉,塞进我怀里:“等见了大少爷,就好了。”
我摸着手炉上的旧绒套。
是母亲当年替我缝的。
这些年,我一直舍不得换。
车马往前,晨雾渐渐漫上山道。
忽然,外头一声马嘶,马车骤然停住。
我身子前倾,被夏莲一把扶住:“怎么了?”
没人回答。
下一瞬,刀剑相撞的声音猛地撕开晨雾。
“护住小姐!”
车帘被风掀起。
我看见几个蒙面人从林中冲出来,手里的刀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马车砍来。
夏莲脸色惨白,一把将我按在座下:“姑娘,别抬头!”
一支箭穿过车壁,钉在我方才坐着的位置,箭尾仍在颤。
我盯着那一点寒光,手脚一点点冷下去。
这些人不是来劫财的。他们要我的命。
车外有人闷哼。
紧接着,一只手扯开车帘,猛地攥住我的衣袖。
我抓住车壁,拼命往后挣。
衣袖裂开一道口子。
“你们是谁?”
那人看见我的脸,冷笑一声:“得罪了贵人,还想走?”
我浑身发冷:“什么贵人?”
刀锋压了下来:“裴侯爷的吩咐,你下去问他吧!”
我脑中忽然空了一瞬。
裴承砚。
是他么。
明明昨日,他还在院外说,等我回来,气就该消了。
刀光落下时,车外护卫猛地扑过来,将那人撞开。
可混乱之中,左肋还是骤然一凉。
我低下头。
素色衣料上,慢慢洇出一片红。
先是一小团,随后越来越大。
夏莲扑过来,死死按住我的伤口:“姑娘!”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睡,求您别睡……”
我想告诉她,我还醒着。
可张开嘴,却只觉得喘不过气。
有人将我抱出马车。
晨雾里,一张熟悉的脸疾步逼近。
是兄长。
他身上的披风都来不及解,便将我接了过去:“霜儿。”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抱着我的手,却在发抖。
我忽然想起出嫁那日,也是他,将我送上花轿。
那时他说:“受了委屈便回来。秦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抓着他的衣襟,想说,我回来了。
可喉间一甜,只呛出一口血。
兄长的脸色霎时白了:“去找大夫!快!”
马蹄声乱成一片。
意识沉下去前,我听见他一遍遍喊我的名字,还有夏莲的哭声。
我想应,却再也没有力气。
……
同一时辰,侯府的喜乐已经响了起来。
婆母坐在正堂,两个穿着新衣的孩子依偎在她膝边。
温蘅站在一旁,有人夸她好福气,她垂下眼,唇边露出一点笑。
裴承砚迎完宾客,顺口问管家:“夫人还没回来?”
“还未。”
他看了一眼天色,眉间掠过一丝不悦:“派人去寺里催一催。入谱这样的大事,她总该在场。”
管家应声退下。
族中长辈翻开名册,有人端来净手的铜盆。
裴承砚接过帕子,正要擦手。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唢呐,又尖,又长。
不是喜乐。
是哀乐。
满堂说笑声顿时停了。
裴承砚抬起头。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外头……”
“外头怎么了?”他沉下脸。
话音未落,府门轰然大开。
姜婉一身素白,站在门前。
身后十余人披麻,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白纸钱迎风扬起,越过门槛,落在满院的大红绸子上。
裴承砚看着那口棺材,眉头越皱越紧:“昭霜让你来的?她又想做什么?”
姜婉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她在闹?”
她扬手,将一件染透了血的外衣,掷在他脚下。
衣袖边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海棠。
裴承砚认得。
今早出门,她穿的便是这一件。
他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姜婉盯着他,一字一句:
“裴承砚。”
“你不是叫人去催她回来吗?”
“现在,她回来了。”
裴承砚盯着那件血衣,没有动。
血顺着衣角滴下来,落在他靴边。
他往后退了半步。
“她怎么了?”
姜婉看着他,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城外遇刺。一刀扎进左肋。”
“救下来时,她连话都说不出了。”
裴承砚脸上的血色褪了。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姜婉猛地拔高声音,“是不可能遇刺,还是你觉得,她不敢死?”
“我问你,她人在哪里!”
姜婉抬手指向棺材。
裴承砚的目光随之落过去,喉结滚了几下。
“你胡说。”
“秦家派了人接她。她哥哥就在城外,怎么可能……”
“是啊。有人接她,她才捡回一口气。”
姜婉俯身捡起血衣,抖开那道裂口。
“看清楚。刀就是从这里扎进去的。”
“夏莲拿手堵着,血都止不住!”
满堂宾客没了声。
裴承砚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指尖却停在半空。
“谁干的?”
“刺客说,奉的是你裴侯爷的命。”
“荒唐!”
他猛地抬头。
“我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
姜婉眼里尽是恨意。
“你问我?”
“她替你守了七年。你活着,不肯回来。如今她不守了,只想回家,刀就追上去了!”
婆母猛地拍响桌案。
“住口!”
“碰上几个山匪,就敢攀咬侯府?秦家接人不力,倒来怪我们!”
姜婉转头看她。
“她被人捅了一刀。”
“你到现在,连一句死活都不问?”
婆母脸一沉。
“今日是我孙儿入谱的大日子!她偏挑这时候出城,出了事,还要怪谁?”
姜婉气得浑身发抖。
“怪她?”
“怪她没继续拿嫁妆养着你们?怪她没把这七年的寡,再守下去?”
“你——”
“母亲。”
裴承砚开了口,声音发哑。
“先别说了。”
温蘅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
她连忙捂住孩子的耳朵,红着眼看向姜婉。
“姜夫人,姐姐受伤,我们也心疼。可孩子没有错,今日这样吓他们……”
“心疼?”
姜婉盯住她。
“血衣就在地上。你们谁问过一句,请了什么大夫?”
温蘅嘴唇一颤。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孩子哭得更响。
席间有人低声劝:“到底还有孩子在,先把棺材抬出去吧。救人的事,可以慢慢商量。”
姜婉忽然笑了。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慢慢商量?”
“刀没扎在你们身上,你们当然不急!”
裴承砚俯身,将血衣接了过去。
衣料湿冷,贴住掌心。
他猛地攥紧。
今晨他从窗前走过,看见她穿着这件衣裳上车。
她没有回头。
他还在想,等入谱礼结束,便去接她。
怎么才几个时辰,就成了这样?
他看向棺材,脚下却像钉住了。
秦家的人在。
她哥哥也在。
若真出了事,为何不是秦家来报信,却让姜婉抬棺登门?
他忽然抓住了这个念头。
“昭霜让你来的,是不是?”
姜婉怔住。
他声音越来越紧。
“她怨我。她要我在所有人面前认错,我认。”
“你让她出来。”
姜婉看了他许久。
“裴承砚,她还昏着。”
“她求你回头的时候,你嫌她烦。如今她要走,你又非说她舍不得你。”
“你到底凭什么?”
裴承砚没有回答。
他把血衣攥得变了形,目光死死盯着棺盖。
“开棺。”
姜婉挡了过去。
“你想清楚。”
“这棺盖推开,有些情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裴承砚拔开她的手。
“那就让她亲口跟我说。”
他走到棺前,双手抵住棺盖。
猛地推了出去。
棺盖重重撞在地上。
里面没有人。
一套主母礼服,叠得整整齐齐。
上头压着一张文书。
裴承砚紧绷的肩背骤然松了。
下一瞬,怒意涌了上来。
“姜婉!”
他攥着血衣,猛地转身。
“你拿一口空棺,来咒她死?”
姜婉没有躲。
“谁说这是她的棺材?”
“她还在救命。秦家人守着她,连眼都不敢合!”
她指向棺中。
“今日送回来的,是你裴家主母的位置!”
裴承砚呼吸一滞。
姜婉拿起那张文书,展开在他眼前。
“看清楚。”
“你的名字,你亲手按的印。官府已经备了案。”
末尾的签押,清清楚楚。
裴承砚伸手去拿。
姜婉猛地收回。
“别碰。”
“她好不容易拿到的,不能再毁在你手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
身后有宾客低声道:“竟已和离了……”
“那今日还催人家来观礼?”
裴承砚脸上发烫。
他记得签字那日,她将文书一行行看过。
他嫌她做得难看。
如今满堂宾客看着,他才知道那张纸是真的。
“既已和离,抬这东西来做什么!”
婆母指着礼服,气得声音发颤。
“存心让我们裴家丢脸?”
姜婉抱起那套礼服。
衣领有些旧了,袖口却收拾得干净。
“她穿着这身衣裳,替你们迎过多少客,受过多少礼。”
“七年里,没人嫌她丢脸。”
“如今她不肯做了,你们倒知道难堪了。”
婆母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温蘅扶住她,轻声道:“母亲,别气坏了身子。”
姜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
她走到裴承砚面前,伸出手。
“血衣还我。”
他没有松。
姜婉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衣裳拿回来。
布料从掌心抽走。
他下意识追了一下,却只碰到她的袖角。
“昭霜在哪里?”
“你不必知道。”
“我要见她!”
“她挨刀的时候,你没在。救命的时候,也用不着你。”
姜婉将血衣小心裹进礼服里。
“以后更不必了。”
她转身往外走。
披麻的人重新抬起棺木。
白纸钱被踩进泥里,红绸还在风里晃。
没人再说贺喜。
族老合上名册,起身告辞。
宾客很快散尽。
裴承砚站在堂前,手心里还留着血。
温蘅唤他:“承砚,孩子还等着……”
“改日。”
他没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夜里,他推开了秦昭霜的院门。
屋中没点灯。
窗下的软垫还在,针线筐里,搁着一只没做完的护膝。
是他的尺寸。
他坐下来,拿在手里。
从前她总嫌他不爱惜身子。
每逢天冷,便追着让他添衣。
这次回来,她一句也没有问过。
他忽然觉得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靠着床柱睡了过去。
梦里是新婚那夜。
她坐在灯下,伸手替他解下披风,笑着问:“往后晚归,都记得叫人捎句话,好不好?”
他答应了。
灯火一晃。
她忽然站在寒山寺廊下,怀里抱着他的牌位。
“七年了。”
“裴承砚,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捎回来?”
他伸手去拉。
她却将牌位放进火里。
“阿霜!”
裴承砚猛地惊醒。
掌心空荡荡的。
他喘了几口气,扬声唤道:“夏莲!”
门帘掀开。
进来的丫鬟面生得很。
“夏莲呢?”
“随夫人走了。”
“其他人呢?春杏,吴嬷嬷,她们去哪了?”
丫鬟扑通跪下。
“老夫人说,她们挑唆夫人离心,不许再留……”
裴承砚缓缓坐直。
“所以呢?”
“温姑娘帮着处置了。遣走的遣走,发卖的发卖。”
他手里的护膝掉在地上。
半晌,他又问:“这院里,还有她的人吗?”
丫鬟伏低了身子。
“没有了。”
裴承砚坐了片刻,忽然起身。
“把周晟叫来。”
秦昭霜出城前,他曾吩咐周晟带人远远跟着。
他怕她当真回秦家。
更怕她这一走,叫满京城都知道他们和离了。
侍卫很快跪在门外。
“大人,周晟昨日便传话,说不必再跟夫人……人早撤回来了。”
裴承砚猛地攥住他的衣领。
“谁准他撤的?”
“他说,是您的命令。”
耳边嗡的一声。
姜婉那句“一刀扎进左肋”,忽然变得无比清楚。
他松开手,踉跄着冲出院门。
天将亮时,裴承砚赶到了城外。
山道上还留着凌乱的车辙。
断箭落在路边。
几步外,一片泥土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他勒住马,许久没能下来。
驿站医者被叫出来,听他问起昨日受伤的女子,脸色便沉了。
“送来时,衣裳都湿透了。”
裴承砚喉头一紧:“雨水?”
“血。”
医者看了他一眼。
“按伤口的姑娘,手都僵了,也不敢松。那女子几次昏过去,脉都快摸不着。”
他扶住门框。
“人呢?”
“秦家公子不敢让她颠簸,借了附近别庄安置。具体在哪儿,我不知。”
“她会不会死?”
医者沉默片刻。
“伤在肋下,又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来,得看这几日。”
裴承砚低下头。
他昨日做了什么?
她躺着流血时,他当着满堂宾客,说她在闹。
周晟是在自家屋里被发现的。
人已服毒。
桌上压着一封认罪书。
他说收了银子,替裴承砚的仇家办事,调走护卫,再借侯爷的名号杀人。
信末供出了接头人的住处。
裴承砚看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带路。”
城南一处院落里,接头人见官兵堵门,翻墙便逃。
裴承砚追出去,一剑刺穿他的肩,将人钉在街边。
“谁指使你的!”
那人惨叫着挣扎。
他拔剑,又逼上去。
“我问你,谁要她的命!”
鲜血溅上衣摆。
巡街官差赶来时,他仍提着剑。
几个随从死死拦住,才没让那人当街丧命。
事情很快报了上去。
他当年为何失踪,七年间身在何处,本就尚待审查。
如今又公然持械伤人,朝廷当即命人收押嫌犯,将他杖责三十,责令闭门候审。
最后几杖落下时,他已撑不住身子。
指甲抠进地里,嘴里却仍在问:
“查清没有……”
“到底是谁……”
傍晚落了雨。
裴承砚被抬回侯府,背上的血还未止住。
婆母扑过来哭:“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为了一个已经和离的女人,连自己都不顾了!”
他缓缓转过头。
“她服的药,是怎么回事?”
婆母哭声一顿。
他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当日药方就在他面前。
他没有问。
他只嫌她把族叔请来,让裴家丢了脸。
“备车。”
温蘅伸手拦他:“你伤成这样,还要去哪儿?”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
伤口扯开,血迅速浸透纱布。
“姜家。”
姜府大门紧闭。
裴承砚推开随从,跪了下去。
雨水浇下来,背上疼得发木。
门开时,姜婉站在檐下,没有撑伞走近。
“裴侯爷又来验什么?”
他仰起脸。
“她在哪儿?”
“与你何干?”
“我去过驿站了。”他声音发颤,“我不知道她伤得那么重……”
“你不知道?”
姜婉眼睛红了。
“血衣就扔在你脚边。你连捡都没捡!”
他嘴唇动了动,答不出话。
“她哥哥接住她时,她满嘴是血。夏莲哭着喊她,她都应不了。”
“裴承砚,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他记得。
他在催她回来。
嫌她误了孩子入谱的吉时。
他慢慢俯下身,额头抵住冰冷的石阶。
“让我见见她。”
姜婉攥紧门框。
“她好不容易才从你家走出来。”
“你就不能,让她活着回一次家吗?”
裴承砚伏在阶下,许久没有抬头。
背上的血被雨水冲淡,顺着石缝往下流。
“我没想害她。”
姜婉攥着门框的手,忽然松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刀不是你递的,她就不该怪你?”
他喉头发紧。
“我已经让人查了。周晟收了银子,借我的名号……”
“那七年呢?”
姜婉打断他。
“也是旁人借了你的名号,在外头娶妻生子?”
裴承砚猛地抬头。
雨水灌进眼里,涩得生疼。
姜婉走下一级台阶。
“她收到死讯时,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那天我去看她,床边的血水端出去一盆又一盆。她疼得抓破了掌心,还攥着报丧文书,不肯松手。”
裴承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紧。
他知道孩子没了。
回府那晚,母亲提了一句。
说昭霜福薄,没能留住裴家的骨肉。
他听着难受,却不敢去问她。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你找到了没有。”
“第二句,是求我别告诉她母亲。”
“她说老人家受不住。”
姜婉的声音哑了。
“她刚没了孩子,还在替所有人想。”
裴承砚张了张嘴。
“母亲说……她后来养好了。”
“养好了?”
姜婉眼泪猛地滚下来。
“冬日里,她捧着手炉都暖不过来。你母亲半夜咳一声,她便得披衣起来。”
“有一回,她烧得起不来。你母亲吃不惯厨子熬的粥,非要她去。”
“夏莲来求我请大夫。我赶到时,她还守着炉子,连勺子都拿不稳!”
他呼吸骤然乱了。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你连一封信都没有寄过。”
裴承砚撑在石阶上的手,滑了一下。
掌心擦破,他却像没察觉。
七年里,他不是没想过回来。
头一年,伤还没好。
第二年,温蘅有了身孕。
再后来,他怕见她,怕她哭,怕她问起那个没能留下的孩子。
于是一次次拖下去。
他总想着,母亲在,侯府在。
她总归有人照料。
“侯府亏空那年,她卖了陪嫁的头面。”
姜婉看着他。
“你母亲说,不能让人知道裴家败落。她便连新衣都不做了,穿旧了,叫夏莲拆开重缝。”
“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她吗?”
裴承砚嘴唇发白。
姜婉却没放过他。
“说她命硬。克死丈夫,又克没孩子。”
“她回来没有哭。只在佛堂坐了一夜。”
“第二日,照样起来,替你母亲请医拿药。”
裴承砚忽然弯下腰。
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那块牌位。
寒山寺里,她抱着他的牌位,手指冻得发红。
他竟只顾着让她接纳温蘅。
还向她保证,主母的位置永远是她的。
“别说了……”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婉退回阶上。
“你听几句就受不了。”
“她过了七年。”
裴承砚低着头,雨水砸在后颈上。
半晌,他颤声问:“她……醒了吗?”
姜婉没有回答。
他慌了,膝行着往前挪了一步。
“请来的大夫够不够?我可以去求太医。用什么药,我去找。”
“秦家请了大夫,不缺银子,也不缺药。”
姜婉眼圈通红。
“她还活着。昨夜醒过一回。”
裴承砚猛地攥住阶沿。
“她说什么了?”
姜婉看了他许久。
“她问夏莲,和离书还在不在。”
他的手指僵住。
“确认文书没丢,她才肯闭眼。”
裴承砚怔怔跪着。
胸口那口气再也压不住。
血呛出喉咙,落在湿透的衣襟上。
随从惊叫着冲过来。
他却还望着姜婉,嘴唇动了几下。
“替我……”
话没说完,身子便栽了下去。
姜婉没有伸手。
随从扶住他,乱声喊着大夫。
她站在阶上,眼泪流了一脸。
直到门房上前询问,她才转过身。
“关门。”
“往后裴家的人,一个也不见。”
我醒来时,先闻到了一股药味。
窗外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昨夜又烧了一回。伤口还没长好,万不能挪动。”
“那便不走。”
是兄长。
“住多久都行。先把她的命保住。”
我想喊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出声。
守在床边的夏莲忽然扑过来。
“姑娘?”
她眼睛肿着,半边脸还留着青紫。
我伸出手,想碰一碰。
她却猛地抓住,哭着朝外喊:“大少爷!姑娘醒了!”
脚步声一下乱了。
兄长赶到床前,蹲下来。
他下巴上冒着胡茬,衣领也皱得不像样。
从前送我出嫁时,他不是这样的。
那日他穿着簇新的袍子,笑着说,等我回门,要亲自给我下厨。
可后来,我竟许久没有回过家。
“哥……”
只一个字,便扯得肋下钻心地疼。
兄长连忙按住我。
“不说话。想要什么,指给哥哥看。”
我看向夏莲。
“她……”
“没事。”他立刻道,“夏莲只是擦伤。护卫也都救下来了,你别怕。”
我这才松开攥着被褥的手。
兄长看见了,眼圈忽然红了。
他转过头,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看我。
“疼就告诉哥哥。”
我摇头。
他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霜儿,别再忍了。”
“这里不是裴家。”
我怔怔望着他。
眼泪顺着鬓角,落进枕里。
……
母亲赶到那日,我刚能喝下半碗粥。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进来。
我唤了一声:“娘。”
她快步走近,伸手想抱我,又怕碰到伤口,双手停在半空。
最后,只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怎么瘦成这样。”
她声音很轻。
我却一下哭出了声。
“娘,我想回家。”
母亲俯下身,将我的头揽进怀里。
“回。”
“等伤好些,娘就带你走。”
我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
七年前,孩子没了,我没敢告诉她。
后来病了,也总在信里说好。
侯府难撑,我怕她担心。
外头的人说闲话,我怕她难过。
到如今,她摸着我瘦得凹下去的脸,我才发现,那些信里竟没有几句真话。
“对不起……”
母亲的手顿住。
“你再说一遍?”
我哽咽着,答不出话。
她替我擦去眼泪,自己的泪却止不住。
“受委屈的是你。”
“该赔罪的,不是你。”
十二章
半个月后,姜婉来了。
她进门便嫌屋里闷,亲自推开半扇窗,又坐到床前,拿了个橘子慢慢剥。
我看着她。
“裴家是不是来人了?”
她指尖一停。
“来过。没让进。”
“他知道这里?”
“不知道。你哥哥将人都拦下了。”
她将橘瓣上的白络摘干净,却没有递给我。
“裴承砚病了。烧了几日,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垂眼看着碗里的药。
从前听见他病了,我连鞋都顾不上穿。
如今药气熏上来,我只觉得苦。
“还有呢?”
“醒后便催人查案。侯府的大夫也被带去问话了。”
姜婉看向我,像是怕我开口问他。
我将药喝尽,把碗放回托盘。
“那就让他们查。”
“查出什么,告诉我哥哥。”
她望了我片刻,终于点头。
“好。”
临走时,她握住我的手。
“昭霜,你得好起来。”
“我还等着去你家做客。”
我点了点头。
这一次,不是哄她。
……
一个月后,大夫终于允我启程。
母亲却对着收好的箱笼发愁。
“裴家若拿婚事纠缠,总不能让你一直躲着。”
我让夏莲取来贴身的小匣。
和离书还在。
纸角沾了一点血,官府的印却清清楚楚。
母亲看完,捂着脸,半晌没有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已经不是裴家的人了。”
出发那日,兄长亲自扶我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夏莲将旧手炉抱了过来。
绒套洗过了。
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也缝好了。
我将它抱进怀里。
母亲坐在身侧,替我掖紧披风。
“走吧。”
车轮缓缓转动。
这一次,我终于有人接,也有人陪。
我靠在母亲肩上,没有再往后看。
回家那日,父亲站在门前。
马车刚停,他便走了过来。
我扶着夏莲的手下车,才站稳,便看见他鬓边添了许多白发。
“爹。”
他应了一声,伸手扶住我。
目光落在我腰侧时,手忽然紧了。
我下意识道:“已经不疼了。”
父亲看向兄长。
兄长别开脸,没有接话。
父亲也没拆穿我,只将我的手交到母亲手里。
“先进屋。”
“饭都热了几回了。”
桌上摆着我从前爱吃的菜。
母亲替我盛了一碗汤,父亲却忽然叫人撤掉两道。
“伤还没好,不能吃这些。”
母亲瞪了他一眼。
“知道不能吃,你还一早催厨房做。”
父亲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我捧着碗,眼泪忽然落了进去。
他们都停住了。
我连忙摇头。
“没有不舒服。”
母亲坐近了些。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就是……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在侯府,婆母先动筷,我才能吃。
她吃得少,我也不能多留。
后来她病了,我常守着灶火,等伺候完,饭菜早已凉透。
有时饿得胃疼,便喝两口热水熬过去。
父亲把筷子放下了。
“往后想吃什么,直接叫厨房做。”
“咱们自己家,不必等谁。”
……
入冬前,我终于能在院里走上几圈。
兄长给我送来一个人。
“陆衡。以后出门,让他跟着。”
我看着门外的年轻男子,心口忽然发紧。
山道上的箭声,仿佛又响了一次。
“还会有人来吗?”
兄长沉下脸。
“有哥哥在,不会再让他们近你的身。”
陆衡往后退了一步,抱拳道:“姑娘若不习惯,我便守在院外。不进门。”
我看了他片刻,点头。
那日午后,我想独自去街上走走。
刚到府门,马匹忽然打了个响鼻。
我猛地停住。
手指攥紧袖口,怎么也抬不起脚。
夏莲连忙扶我:“姑娘?”
陆衡没有催。
他让车夫把马牵远,随后走到车旁,将车帘掀起。
“车里查过了。前后也有人。”
我盯着那扇车门,额上渐渐出了汗。
最后还是转身回了院子。
没有人笑我。
第二日,马车照旧停在门外。
陆衡只问了一句:“今日走么?”
我站了许久,扶住夏莲的手。
“走。”
……
开春后,我向父亲要了家中药铺的账册。
母亲当即皱眉。
“才养好些,急着操什么心?”
“我只是先看看。”
她不肯松口。
我把手放在膝上,轻声道:“娘,我不能总躺着。”
“你们一出门,我便等着。等天黑,等吃药,等第二日再醒过来。”
“我想做些事。”
母亲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父亲将账册递到我手边。
“先看一本。累了便停。”
我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墨字落进眼里,我却迟迟没能往下看。
从前在侯府,我也这样核账。
铺子亏了,要我填。
婆母病了,要我出钱。
到最后,连害我的药,也是拿我的嫁妆买的。
母亲伸手,想将账册合上。
我却按住了纸页。
“没事。”
这一次,我拿起了笔。
……
第一笔由我谈成的药材生意,赚了十二两。
父亲让管事将银子送来时,我数了两遍。
夏莲笑着问:“姑娘,要收进匣子么?”
“不收。”
我分出一半,让她拿去给受伤的护卫添药,又挑了一匹软缎,给母亲做件春衫。
剩下的,放进药铺账里。
傍晚,我抱着新账册走出铺门。
陆衡站在车旁,伸手替我掀帘。
我没有立刻上车。
街边有人叫卖,孩童追着纸鸢跑过,差点撞上我的裙角。
我往旁边让了让。
陆衡问:“回府?”
“再走一段吧。”
我将账册交给夏莲,慢慢走进人群。
身后马蹄响了一声。
我肩头一紧,却没有再停下来。
三年后,我重新踏进了京城。
车轮碾过青石路,街边的叫卖声钻进帘里。
夏莲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将核过的货单折好。
“别担心。交完货,住两日便走。”
京中的药商与秦家合作多年。
这回急缺一批药材,定金早已付过,兄长却在外地收药,一时赶不回来。
这趟路,我走最合适。
出发前,母亲替我收了两遍行李。
临上车,又拉住我的手。
“钱可以不赚。”
我知道她怕什么。
“娘,我去交货,不去裴家。”
她这才松了手。
……
姜婉亲自在门前等我。
我刚下车,她便红了眼。
“秦掌柜如今好大的架子。请了几回,才肯来?”
“这不是来了吗?”
她握住我的肩,上下看了一遍。
“胖了些。”
“药膳吃了三年,再不长些肉,我娘便要拆了厨房。”
姜婉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替她擦了。
“哭什么。我好着呢。”
她使劲点头,拉着我往里走。
直到晚饭后,她才提起裴承砚。
“他还在打听你的消息。”
我放下茶盏。
“知道。”
这三年,裴家的信送过不少。
父亲没有瞒我。
我不看,也不回。
后来连信封上的字,都不必辨认。
姜婉皱着眉。
“刺杀案还没查出结果。他抓的那个人,只认收钱办事,说没见过幕后的人。”
“周晟死了,银子来路也断了。他便一直拿这个当借口。”
她气得将茶盏推开。
“你的命差点没了,他一句查不到,就过去了?”
我按住她的手。
“秦家也在查。”
“若有证据,该告便告。若没有,我也不能日日等着他给个交代。”
姜婉看着我,半晌,反握住我的手。
“你能这么想就好。”
次日,陆衡陪我去交货。
出门前,他将车马重新查了一遍。
夏莲打趣他:“从家里查到京城,还没查够?”
“没查够。”
他答得认真。
我站在车边,忽然笑了。
他看过来,耳根微红,低头放好了脚凳。
药行的许掌柜早已候着。
见我进门,连忙迎上来。
“秦掌柜,辛苦辛苦。一路还顺当?”
我与他见礼,随即让伙计开箱验货。
药材逐包过秤。
许掌柜站在一旁,却频频往后堂看。
我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妥?”
“没有,成色极好。”
他笑着接过账单,却没叫人取银票。
“只是还有位客人,想向秦掌柜另订一批药。”
“要什么,写下来便是。”
“这位客人身份贵重,想当面谈。”
陆衡抬起了头。
许掌柜避开他的目光,又来劝我。
“只喝盏茶,不耽误工夫。秦掌柜,总要给许某几分薄面。”
我将货单从他手下抽了回来。
“先结这一笔。”
他的笑僵住。
“银票已经备好了,只是……”
“既已备好,为何不拿?”
屋里静了片刻。
许掌柜额上冒了汗。
我看向后堂垂着的珠帘,忽然明白过来。
“这批药,究竟是谁要的?”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回答。
我将货单交给陆衡。
“封箱,带走。”
“秦掌柜!”
许掌柜急忙拦过来。
“你我合作多年,何必为这点小事——”
“多年合作,不是让你拿来卖我的。”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退开一步,示意夏莲跟上。
刚走到门前,身后便响起珠帘碰撞的声音。
有人低低唤了一声。
“阿霜。”
我握住门框。
那声音比从前哑了许多。
可我还是认得。
陆衡已经挡在我身侧。
我缓缓转身。
裴承砚站在帘下,身上那件藏青长袍空荡荡的。
他瘦了。
目光落在我脸上,眼圈很快红了。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
“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也不回。我只能……”
“所以,这批急用的药,也是假的?”
他停住。
“药是真的。我知道你如今在替秦家——”
“许掌柜。”
我没有再看他。
“卸下的货,原数装回去。”
“往后秦家的药,不卖你了。”
许掌柜急得追到门前。
“秦掌柜,定金都付了,这货怎么能说拉走就拉走?”
我取出银票,放在柜上。
“定金退你。违约该赔多少,按契书算。”
“秦家的生意,往后不必再谈。”
裴承砚伸手拦住伙计。
“与他无关,是我求他安排的。”
我看向他。
“那你替他赔。”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陆衡带人封箱,我转身往外走。
“阿霜!”
裴承砚追出来,挡在车前。
“三年了,你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
“让开。”
“当年不是我下的令。”
他声音发颤,像怕我走,语速越来越快。
“周晟收钱调走护卫,接头的人也抓到了。我一直在查,从没有停过。”
“你受的伤,我一日也没忘。”
我看着他。
街边有人停下脚步。
他却顾不上了,眼眶红得厉害。
“我不知道你那些年过得那样苦。母亲只说你很好,说府里一切都好……”
“你给她写过信?”
他僵住。
我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他不是不能传信。
只是那些信,从不寄给我。
“既然能写,为何不问我一句?”
“阿霜……”
“你问过我的孩子吗?”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攥紧袖口,等胸口那阵闷疼过去。
“裴承砚,别再说你不知道了。”
“你不问,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手,想来碰我。
陆衡横过一步,将我护在身后。
“请让路。”
裴承砚盯着他,目光一下沉了。
“我同她说话,轮不到你插手。”
我从陆衡身后走出来。
“是我让他护着我的。”
裴承砚嘴唇动了动。
半晌,他低下声音。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先跟我回去,母亲那边,我会处置。往后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委屈。”
我没有动。
“回哪里?”
“侯府。你的院子一直留着,我已经……”
“我们和离了。”
他猛地抬眼。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文书备了案。你亲手签的。”
“我不是你的妻子了。”
他站在车前,许久没有出声。
我扶住夏莲的手,上了马车。
这一次,他没能再拦。
……
午后,陆衡去办出城的手续,回来时却沉着脸。
“药材被扣了。”
我放下笔。
“什么缘故?”
“说有人告发这批药来源不明,须逐项查验。商队暂时不得出城。”
夏莲气得站起来。
“来时不查,偏偏交不成货,就有了告发?”
我想起裴承砚堵在车前的样子。
握笔的手渐渐收紧。
“去取契书和进货凭据。”
“让他们当着我们的面查。一箱也不能私拆。”
当天傍晚,裴家的管事便送来了礼。
有补品,也有几家大药行的帖子。
“侯爷说,姑娘若想在京中做生意,这几位掌柜都愿意——”
“拿回去。”
“侯爷也是一番好意。”
我将扣货的告示放在他面前。
“替我问问他。”
“这也是好意?”
管事不敢答,抱着东西退了出去。
姜婉怕我气闷,次日拉我去赴宴。
“都是旧识。坐一坐,也让那些人看看,你如今过得好好的。”
谁知宴席散时,裴承砚也在。
他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锦匣。
我没过去。
恰好有小厮端着炭盆经过,被人撞了肩。
炭盆翻下来,直扑裙角。
“姑娘!”
陆衡一把将我拉开,抬脚踢翻木凳,挡住滚来的炭火。
他袖口燎黑了一块。
我忙抓住他的手腕。
“伤着没有?”
“没有。”
他将手往回收。
我却看见他手背红了一片。
“还说没有。”
我叫夏莲去取凉水,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你们是什么关系?”
裴承砚站在几步外。
锦匣被他攥得死紧。
“阿霜,他到底凭什么这样碰你?”
我挡在陆衡面前。
“那你又凭什么问?”
裴承砚看着我挡在陆衡身前,眼底一点点红了。
“我只是问一句。”
“他方才救了我。你没看见?”
“我也可以救你!”
话出口,四周忽然静了。
我望着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
我却先笑了一声。
“是啊。”
“当年山道上,你若在,也可以救我。”
他的手猛地攥紧。
我没再看他,转头吩咐夏莲。
“带陆衡去上药。”
陆衡不肯走。
“姑娘,我在这里等。”
我点头,让夏莲将凉水拿近些。
裴承砚盯着我们,声音哑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
我转过身。
“我从前怎么待你?”
“你出征,我替你收行装。你说冬日膝盖疼,我连夜做护膝。”
“收到死讯,我不信。求遍了人,只想找回你的尸骨。”
他低下头。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问我为何变了,我便告诉你。”
廊下有人离开。
姜婉站在不远处,拦住想来劝话的人。
裴承砚伸手,将锦匣递到我面前。
“这个一直替你留着。”
匣盖打开。
白玉簪躺在红绒上,海棠花雕得精巧。
正是他回来那夜,送到我桌上的那支。
“你从前最喜欢海棠。”
“我从前还喜欢你。”
他的手一抖。
我没有接。
“裴承砚,人是会变的。”
“你能在外头有妻有子,我为什么不能不再等你?”
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知道错了。”
“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闭眼,便梦见你浑身是血。”
“阿霜,你教教我。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肯原谅?”
我看着他。
从前我最怕他难过。
哪怕自己受了委屈,只要他低声哄一句,我便什么都肯忘。
可如今,他站在我面前哭,我只想早些回去。
“把我的货放了。”
他怔住。
“阿霜……”
“撤掉你安排的人。别再打听我住哪里,见了谁。”
“这就是你该做的。”
他久久没有答应。
我胸口那点酸意,终于散了。
“你看,你还是不肯。”
“你说弥补,先扣我的货。你说想见我,便拿生意骗我来京。”
“若今日我跟你回了侯府,下次想走,是不是连门也出不去?”
“我不会!”
“那就放行。”
我盯着他。
这一次,没有退让。
他捧着锦匣,站了许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好。”
我转身去看陆衡的手。
他手背已经起了小泡,却还想将袖口拉下来。
我按住他的手臂。
“别碰,等大夫来。”
身后忽然传来裴承砚的声音。
“那我们呢?”
我没有回头。
“没有我们了。”
……
傍晚,放行的文书送到了姜家。
我让陆衡核验无误,才将最后一只箱笼合上。
“明日启程。”
夏莲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安排车马。
姜婉坐在窗边,替我检查路上带的药。
“这回走了,往后还来不来?”
“来。”
她抬起头。
我握住她的手。
“你在这里,我总要来看你。”
她眼圈红了,却笑着点头。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天刚亮,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姜婉推门进来,连披风都没系好。
“昭霜。”
我正接过夏莲递来的茶。
见她脸色不对,手便停住了。
“怎么了?”
姜婉走到桌前,压低声音。
“裴家出事了。”
“裴承砚昨夜喝醉,被人送回侯府。半夜里,不知与温蘅争执了什么……”
她咽了一下,才把话说完。
“他拔剑,杀了温蘅。”
茶水溅在手背上。
夏莲忙接过杯子。
我看着姜婉。
“为什么?”
“说是发现了当年刺杀你的内情。官差已将侯府围了,正在拿人。”
我猛地站起来。
肋下那道旧疤,忽然扯得发疼。
三年。
秦家送出去多少人,查断了多少线索。
竟一直在他府里。
“备车。”
姜婉拉住我。
“那里乱着,你不能去!”
“我要去认案。”
我握住她的手。
“那一刀,不能白挨。”
……
侯府门前围满了人。
我下车时,陆衡先一步挡在身侧。
门内有血。
从廊下一直拖到台阶。
两个孩子的哭声隔着院墙传来,一声声喊娘。
我停了一瞬。
姜婉扶紧我的手,没有催。
负责查案的官员迎了出来。
得知我的身份,他让人取来一叠供词。
“昨夜拿住了一个人。是当年替温氏联络凶徒的。”
“人证、银票底单,都在。”
我伸手去接。
纸页却抖得看不清字。
姜婉替我托住了底下。
那人供认,温蘅得知我要清账和离,便怕秦家追回银钱。
侯府这些年供养他们母子的开销,不少都出自我的嫁妆。
只要我死在城外,账便还能赖,主母的位置也彻底空了。
婆母出了银子。
温蘅安排人。
周晟拿着侯府令牌调走暗中跟随的护卫,再让刺客报裴承砚的名号。
即使我活下来,也只会恨他。
“她们早就商量好了?”
“据供述,是。”
我扶住桌沿。
那日出门前,婆母还叫人问过我,路上带没带暖炉。
原来她不是怕我冷。
她在等我出门。
“还有药。”
官员将另一份供词推过来。
“原先开方的大夫也认了。方子起初用于调养,后来老夫人让他添换药材,又不许停。”
“为何?”
“怕你身子好了,秦家来接你改嫁。”
屋里静得只剩翻纸声。
夏莲忽然哭出了声。
“那药是我每日端进去的……”
我攥住她的手。
她拼命摇头,眼泪砸在供词上。
“姑娘,我还劝您喝。”
“她也劝过我。”
我声音很轻。
“她拿着蜜饯,坐在床边,等我喝完才走。”
裴承砚就在隔壁。
我进去时,他坐在椅上,双手沾着干涸的血。
剑已经被收走。
看见我,他忽然站起来。
“阿霜。”
陆衡伸手挡住。
他停下,急切地望着我。
“你看见供词了?都查清了。”
“是她们。一直都是她们!”
我看着他。
“你如何发现的?”
他眼里浮起一点亮光,仿佛终于有话能同我说。
昨夜醉后,他错将温蘅认成了我。
醒来寻人,却听见她在院角质问旧仆,为何放任我活着回京。
那人抱怨,当初若不是她执意留着折磨,早该一刀了结。
裴承砚这才叫人封门,搜出藏着的底单。
“她还想动手。”
他指着桌上的供词。
“她听说你今日要走,已经叫人盯住城门了。”
我背后骤然发冷。
陆衡往我身侧靠近一步。
裴承砚却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
“不过没事了。”
“阿霜,我替你报仇了。”
他摊开手,像要让我看清上面的血。
“她说不是她的错。说若非你不肯成全,她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便问她,你做错了什么?”
他笑着,声音却越来越抖。
“她答不上来。”
我退了一步。
“所以你杀了她?”
“她拿了刀。我夺下来……我只想让她也尝尝,你当年有多疼。”
他向我走来。
“阿霜,这一次,我没有护着她。”
陆衡将他拦住。
裴承砚挣了一下,忽然冲我喊:
“我给你报仇了!”
我看着他,手心一片冰凉。
“那当年呢?”
他不动了。
“血衣扔在你脚下时,我也疼。”
他嘴唇颤了颤。
我转身走到官员面前,将供词放回桌上。
“这些证据,请全部留档。”
“温氏死了,还有旁人。药案、刺杀、侵占嫁妆,秦家都会追究。”
院外忽然传来婆母的哭喊。
“承砚!我是你亲娘,你不能不管我!”
裴承砚没有应。
我也没有回头。
陆衡扶住我的手臂。
走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一阵乱响。
有人惊叫:“快来人!侯爷倒了!”
我脚步一顿。
随后扶着陆衡的手,继续往外走。
我没有回去。
当日便让人将补充的状纸送进官府。
婆母被收押,侯府账房也封了。
秦家这些年填进去的银子,终于能一笔笔往回追。
裴承砚却迟迟没有受审。
第三日,医官传来消息。
说他神志失常,不认人,也不肯服药。
只反复叫我的名字。
来传话的裴家族老坐在姜家堂上,叹了一口气。
“你们毕竟做过夫妻。去看一眼,劝他吃药,也算全了往日情分。”
我将茶盏放下。
“我险些死时,他可曾去看一眼?”
族老噎住。
“如今他替你报了仇……”
“凶手落网,是官府的案子。”
“不是我欠他的恩。”
我起身送客。
可第二日,官府又来了人。
侯府几笔旧账尚须核对,裴承砚却不肯答话。
医官建议由熟识的人在场,试着询问。
我答应去一趟。
只为案子。
……
裴承砚被安置在侯府别院,有人看守。
我进门时,他正坐在窗边。
瘦得衣领都撑不起来。
看见我,他忽然站起,撞翻了药碗。
“阿霜。”
他伸手来拉。
陆衡将我护到身后。
裴承砚的脸瞬间沉了。
“你出去。”
陆衡没有动。
“我让你出去!”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猛地砸过来。
陆衡侧身挡住,碎瓷溅了一地。
我转身便走。
“阿霜!”
身后脚步急促。
裴承砚追到门边,又被看守拦下。
“我不赶他了。”
“你别走。”
我停住,回头看他。
他立刻退回桌边,端起剩下那半碗药,一口喝尽。
眼睛却始终盯着我。
“我听话。”
“你坐一会儿,好不好?”
我忽然觉得冷。
他记得我不喜欢什么。
也知道怎样才能让我留下。
……
问话断断续续进行了三日。
只要提到温蘅,他便头痛。
问及杀人当晚,他又说不记得。
可账上哪间铺子归谁,哪笔银子送往何处,他却偶尔能答得清楚。
我没有拆穿。
叫人将每一句都记下。
最后一日,旧账终于核完。
我当着他的面收好文书。
“明日我便走。”
他猛地攥住桌沿。
“去哪儿?”
“回家。”
“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合上匣子。
“不是了。”
……
那夜,我宿在别院客房。
核账拖得太晚,姜婉遣人来接时,城门已经落锁。
夏莲睡在外间,陆衡守在廊下。
半夜,门忽然响了。
我睁开眼。
有人站在床边。
“阿霜。”
我猛地坐起。
裴承砚已经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喊。”
“我只想跟你说句话。”
我挣了一下。
他握得更紧。
“松手!”
“你明日不走,行不行?”
他声音发抖。
“我什么都没有了。母亲入了狱,侯府也保不住了,连你也不要我……”
我抬手去推。
他却猛地抱过来,将我困在床沿。
那一瞬,山道上攥住衣袖的手,又回来了。
我喘不过气。
“陆衡!”
裴承砚僵了一下。
我用力挣开,衣袖被扯裂。
肋侧的衣襟也散了,露出那道狰狞的旧疤。
他的目光落下。
手忽然松了。
“阿霜……”
我抓起床边的烛台,狠狠砸过去。
他额角破了,踉跄着跪在地上。
门被撞开。
陆衡冲进来,一把将他按住。
夏莲扑到床前,抖着手替我拢好衣裳。
我攥着烛台,浑身都在颤。
裴承砚却还望着我。
“我只是怕你走。”
屋里忽然静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走。”
“知道避开看守,知道趁半夜来找我。”
“裴承砚,你到底哪里不清醒?”
他脸上的血顺着下颌滴落。
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
我将烛台放下。
“明日我会将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官府。”
他猛地抬头。
这一回,眼里没有半分茫然。
“让他们出去。”
裴承砚跪在地上,声音哑得厉害。
“我有话同你说。”
我攥紧夏莲的手。
“就在这里说。”
他看着站在我身侧的陆衡,忽然低下了头。
“是。我没疯。”
夏莲气得浑身发抖。
“姑娘连觉都睡不好,还要来配合问话,你却拿她寻开心?”
“不是!”
他猛地抬头。
“我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留下她。”
我看着他,胃里一阵翻涌。
“所以便骗我?”
他膝行半步,被陆衡按住肩膀。
“阿霜,我若清醒,你便走了。”
“我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
“那是你的事。”
他怔住。
我将被扯裂的袖口拢好。
“我怕过的。”
“你失踪时,我怕你死。你带温蘅回来,我怕那七年都是假的。”
“后来刀扎进来,我怕再也见不到爹娘。”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你哪一次,因为我怕,就肯停手?”
他嘴唇抖着,答不出话。
屋外有人提灯赶来。
看守跪了一地,称侯爷说要沐浴,趁他们换水时翻窗走了。
我越过裴承砚,看向门边的官差。
“记下来。”
“连同他方才承认装病的话,一并呈报。”
裴承砚猛地抓住我的裙角。
“阿霜!”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欠你的,都还……”
我俯身,将裙角从他手里抽出来。
“银子按账还。”
“其余的,你还不起。”
他伸着手,久久没能收回。
“我们从前,也好过。”
我闭了闭眼。
年少时,他也曾翻过墙,给我送一包还热着的栗子。
我等过那个人七年。
“是,好过。”
他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我却站起身。
“所以寒山寺见到你,我没有当众砸了牌位。”
“所以你带她们回来,我没有再问。”
“裴承砚,那点情分,早就用完了。”
官差上前,将他拉起。
他没有挣扎,只盯着我。
“若我那年便回来……”
“可你没有。”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说话。
……
次日,裴承砚承认假借病情逃避问审。
此后几次核供,他都没有再推诿。
案子审结时,已经入夏。
婆母与行刺的同谋依法获罪。药案另行追责,涉案的家产被查抄,用来退赔。
裴承砚因隐瞒生还、杀人及欺瞒问审,被夺爵论罪。
两个孩子交由裴氏族人抚养。
秦家的银子追回大半。
我将余下未清的账交给兄长,带夏莲离京。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没有掀帘。
陆衡骑马跟在车旁,忽然问了一句:“伤口疼么?”
“不疼。”
停了片刻,我又道:“坐久了,有些闷。”
他让车夫放慢马。
“前头有茶棚,歇一歇再走。”
我应了一声。
原来想停便能停,想走便能走,是这样的日子。
后来,药铺又开了两间。
我也渐渐敢独自出远门。
陆衡仍跟着,却不再只为兄长的吩咐。
有一回,他问我,往后能否一直同行。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便等。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亲手替他添了一双碗筷。
母亲看见了,转身便去厨房加菜。
……
数年后,裴承砚病故的消息送到药铺。
来人带着一封信,说是他的遗笔。
信上只有几行。
没有求我回头。
末尾写着,那七年,是他负我。
我看完,将信折好,收进旧匣。
旁边放着那张和离书。
夏莲在门外唤我:“姑娘,饭要凉了。”
陆衡站在廊下,手里抱着刚睡醒的女儿。
孩子伸着手,要我抱。
我合上匣盖,走了过去。
小手碰到脸颊,软软的,带着热气。
陆衡替我拢好披风。
“回家?”
我抱紧孩子,点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