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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8:24

车子碾过乡间坑洼的土路,扬起一阵黄尘。

阮荞坐在后座,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磨得温润的桃木牌,车窗半降,扑面而来的风裹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浊气。

开车的男人是这户宅子的东家,姓陈,叫陈景明。他从市区赶过去找阮荞的时候,眼底的红血丝一层叠一层,西装皱巴巴的,全然没了平日里生意人的体面。

“阮小姐,求你一定帮帮我们。”陈景明从后视镜里看她,声音发哑,“前前后后找了三个先生,要么刚进门就说这宅子的局他解不了,拿钱跑了;还有一个,当晚留在老宅,半夜吓得从厢房翻窗跑出来,鞋都丢了一只。”

阮荞淡淡应了一声:“先说说,宅子里都出了什么怪事。”

“子时一到,准能听见小孩子哭。”陈景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轻飘飘的,就在院子里绕,可我们打着手电到处找,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一开始我们以为是附近谁家的孩子,连着守了好几晚,周围邻居家的小孩夜里全都安安稳稳在家睡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怪事不止这个。家里老人接连摔了两跤,我儿子上课总走神,成绩一落千丈,我公司的项目也一个接一个出岔子。家里人夜夜做噩梦,梦里都是灰蒙蒙的一片,醒过来浑身发冷。”

车子拐过一道老槐树,那座青砖老宅就落在视野里。

院墙很高,大门是老式的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明明是白天,阳光铺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却一点暖意都透不进来,整个宅子像被一层薄薄的阴气压住了。

阮荞推开车门,脚刚落地,眉头就轻轻蹙了一下。

不是阴灵作祟的寒气。

是地脉被人为搅动之后,拧成一团的淤气。

陈景明的妻子、年迈的老母亲,还有一个穿着素色褂子,看着十分和善的妇人,早就站在门内等着。那妇人是陈景明的远房姨母,姓周,周姨。

周姨一看见阮荞,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担忧的神色,叹了口气:“阮小姐,可把你盼来了。这宅子闹得我们一家人日夜不安,我天天跟着操心,夜里也睡不踏实。”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阮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阮荞没接她的话,径直往院子里面走。

罗盘拿在手里,指针没有疯狂乱转,只是微微偏向房梁的方向,轻轻震颤。

一旁的陈母抹了抹眼角:“之前来的大师都说,这宅子里有小鬼,是早年夭折的孩子,怨气不散……”

“没有鬼。”

阮荞开口,声音平静,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景明愣了:“阮小姐,你说……没有鬼?那夜里的哭声是怎么回事?”

“是人为布出来的局。”阮荞抬眼,视线慢悠悠落在周姨身上,“闹起来的不是宅子,是住在宅子里的人。”

周姨脸色微微一白,随即又露出委屈的模样,眼圈一下子红了:“阮小姐,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一心盼着陈家平安,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几道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锋利,一身藏蓝色警服衬得气场很硬。陆峥手里捏着笔录本,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阮荞和她手上的罗盘上,眼神沉了几分。

他是附近辖区的刑警,这几天接到陈家老宅的失窃报案,过来回访取证,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出。

陆峥的声音冷硬:“陈先生,我过来再核对一下失窃的细节。这位是?”

陈景明连忙解释:“陆警官,这是我请来的阮小姐,帮我们看看宅子的问题。”

陆峥的目光落在那枚罗盘上,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封建迷信那一套,不要轻信。所谓闹鬼,大多是环境、心理或者人为的恶作剧。”

阮荞侧过头看他,不恼,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是不是恶作剧,查下去就知道了。陆警官讲证据,我讲阴阳格局,未必冲突。”

陆峥挑眉,还想再说什么,阮荞已经收回视线,抬步走向正屋的房梁下方。

她仰起头,目光落在房梁缝隙的位置,指尖抬起,对着那一处方向。

“这里面,藏了东西。”

陈景明顺着阮荞的目光往上看,房梁黑漆漆的,积了厚厚的灰尘,缝隙窄得很,肉眼根本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他心里打鼓,转头看向陆峥:“陆警官,要不……我们搬梯子上去看看?”

陆峥本来打算直接劝他们别折腾,可阮荞刚才那一句讲证据和阴阳并不冲突,让他心里多了一丝别的念头。他干刑警这么多年,怪事听过不少,但全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他倒要看看,这个姑娘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靠话术哄人。

“拿梯子。”陆峥简短开口,同行的年轻警员立刻出去,不多时扛着一架木梯回来,稳稳靠在主梁上。

周姨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脸上那副和善担忧的样子没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她小声劝:“何必这么麻烦,说不定就是木头上卡了枯枝、老鼠窝,阮小姐是不是看错了?好好的房梁,拆来拆去,破坏宅子的风水反而更不好。”

这话听着像是好心,落在众人耳朵里,不少人都跟着迟疑。陈母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老房子年头久了,动房梁不吉利。”

阮荞淡淡瞥她一眼:“真要是枯枝鼠窝,拆开来看看无妨。若是别的东西,越早取出来,这一家人受的损耗就越少。”

陆峥抬了抬下巴,示意警员上去。年轻警员戴好手套,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位置,眯着眼往缝隙里探。

“陆队,里面真有东西!用红布包着的!”

他伸手,小心翼翼把那包东西掏了出来,红布陈旧,沾着灰,布料边缘还绣着歪歪扭扭的纹路。落地之后,红布一层层掀开,里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稻草人,稻草扎得紧实,胸口位置用黑墨写着生辰八字,旁边还扎了三根细银针。

陈景明一眼认出那串生辰,脸色唰地白了:“这是我儿子的生日!”

陈母腿一软,扶住旁边的门框才站稳,声音发颤:“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陆峥蹲下身,戴着手套拿起稻草人,仔细翻看,眉头拧得很紧。物证是实打实的,可这东西只能算是民俗里的厌胜物,单凭一个稻草人,定不了任何人的罪。他抬眼看向周姨:“周女士,这宅子除了陈家一家人,还有谁能随意进出?”

周姨眼眶一下子红了,委屈得快要哭出来:“警官,我哪知道啊!这宅子钥匙好几把,之前请工人修缮,村里不少人都来过。说不定是哪个外人记恨陈家,偷偷放进来害人,怎么能怀疑到我头上?”

她转向陈景明,声音哽咽:“景明,我看着你长大,你小时候生病,还是我连夜背着你去镇上诊所。我怎么会害你孩子?你可不能听外人三言两语,就疑心我这个长辈。”

陈景明本来心里动摇,听见这话,神色又纠结起来。一边是刚刚找出的害人草人,一边是从小疼自己的姨母,他一时不知道该信哪边。

阮荞没有急着争辩,弯腰拾起那块红布,指尖在布料上轻轻一拂。布上除了积灰,还有一股很淡的、特殊的香灰味道,不是普通供香,是山里一种偏门的迷魂香,专门用来扰人睡梦,放大噩梦。

“这个草人只是阵眼之一,不是全部。”阮荞缓缓开口,“这是一套偷运的局,单单一个稻草人,造不出每晚子时的孩童哭声。”

“那哭声是什么?”陈景明急忙问。

“是阵局引出来的虚响,用来吓住宅里的人,让你们以为是阴灵作祟,一门心思去找驱鬼的大师,忽略了有人在慢慢抽走家里小辈的福气、健康。”

阮荞抬眼扫过整个院子,“房梁一处,东厢房地基下面还有一处,院门的门槛底下,埋了第三处。三处呼应,地脉的生气一点点被抽走,转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周姨脸色白了几分,嘴上依旧硬撑:“越说越玄乎了,什么偷运,我听都没听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一个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头发梳得油亮,脖子上挂着一大串佛珠,一进门就高声道:“陈老板,我听说你找了个小姑娘来看宅子?这等阴煞凶局,岂是黄毛丫头能看懂的!”

这位是之前陈家托人联系的另外一个大师,姓周,旁人都喊他周老道。

周老道一进门,目光先落在阮荞身上,带着几分轻视,然后装模作样拿出罗盘,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装出神色凝重的样子:“不得了,这宅子里面小鬼怨气滔天,必须立刻摆上供桌,烧七天七夜符纸,再给我五万块,我帮你们超度。若是晚了,宅里的人要遭大灾!”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周姨的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阮荞看着他演戏,安静等他说完,才轻轻笑了一声。

“周大师,你这罗盘,指针是粘住的吧?”

周老道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你刚才踏的方位,是生门,你却说成死门。超度小鬼要用黄纸朱砂,你包里装的符是印刷的,上面的咒文印错了三个字。”阮荞语速不快,一句一句拆穿,“还有,你说要超度,可这里根本没有亡魂,你超度什么?”

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老道恼羞成怒,拂尘一甩:“小姑娘不懂别乱讲!你是想抢我的生意是不是?”

“我不用抢。”阮荞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稻草人,“这东西是厌胜术,用来偷气运,不是阴灵害人。你明明看得出来,却故意顺着闹鬼的说辞骗钱,和布置这个局的人,本来就是一伙的,对不对?”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老道和周姨身上。

陆峥眼神一沉,立刻对旁边警员低声吩咐:“记下,把这个人带回所里做笔录,核查他的身份,还有近期和周姨的通话、见面记录。”

周老道慌了,拂尘都掉在地上,张嘴还想辩解,话都说不利索。

周姨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不再像刚才那样从容,可依旧不肯松口承认。

陆峥看向阮荞,这一次,他语气里没有之前那种笃定的质疑,多了几分审慎:“你说门槛底下还有东西,要不要挖开看看?”

阮荞点头:“可以。挖开之后,这个局的脉络,就更清楚了。只是挖开之后,阵法扰动,今晚子时,异象会比之前更明显。”

陈景明咬了咬牙:“挖!我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害我们一家!”

几个人找来了铁锹,陈景明心里又急又怕,亲自上手,和警员一起顺着门槛外侧的泥土往下挖。泥土是老土,板结发硬,挖了半尺多深,铁锹头忽然磕到一块硬物。

“挖到了。”

陈景明停下动作,小心翼翼拨开浮土,底下埋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瓦,瓦面用朱砂画了扭曲的纹路,瓦下压着一撮孩童的胎发,用红绳捆得紧紧的。

胎发细软,看着已经埋在这里很久了。

陈母一眼看见,腿直接软了,扶着墙低声哭起来。“造孽啊……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周姨站在人群外围,肩膀微微发抖,头埋得很低,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方才还能辩解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

陆峥戴上手套,把青瓦和胎发证物收好,放进物证袋。他当了这么多年刑警,凶杀、诈骗、斗殴案子见过无数,可这种藏在民俗里的阴私算计,还是头一回碰到。

证据摆在眼前,可依旧没有直接证据能钉死周姨。胎发、稻草人,都只能证明有人布下厌胜局,却没法直接证明动手的就是她。

“还有一处,在东厢房地基下面。”阮荞的声音平静,“那是整个阵的根基,也是用来承接气运的口子。地气从这里抽出去,顺着暗线,渡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陆峥抬眼看向她:“承接给谁?”

“布局的人心里想护着的那个人。”阮荞淡淡扫了一眼周姨,“一般都是至亲。”

周姨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尖声反驳:“你别凭空揣测!没有证据,你不能这样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等挖出地基里的东西,再查一查这些年两边的日子,就清楚了。”阮荞没有和她争吵,转头看向陈景明,“地基不好挖,动静大,今天先不动。这个阵三处阵眼,已经破了两处,格局不稳,今晚子时,阵法反噬会显现出来。布局的人,自己会受影响。”

陆峥安排警员把周老道先带回派出所,又留下两个人,在老宅四周布控,晚上守在这里。他自己没有走,打算留下来观察一晚。他心里依旧不肯完全相信玄学一套,但眼前接连出现的证物,已经打破了他之前固有的认知。

傍晚,陈家简单做了晚饭,气氛沉闷,谁都没有胃口。陈景明反复看着物证袋里的稻草人,心里又悔又怕,他怎么也想不到,朝夕相处的长辈,会在背后这样算计自家孩子。

晚饭的时候,周姨借口身子不舒服,回了偏房休息,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她指尖一直在抖,心里慌得厉害。当年她儿子读书吃力,做生意屡屡碰壁,到处求法子,偶然找到周老道,对方告诉她这个偷运福禄的局,说借陈家小辈的气运,就能让她儿子一路顺风顺水。

她一开始也害怕,可看着自家孩子处处碰壁,对比陈家日子红火,终究是贪心压过了良心。她花了好几年,一点点布置,借着来老宅帮忙打理的机会,把三样东西悄悄埋好、藏好。这几年,她儿子确实变了,考试顺利,生意越做越大,买房买车,旁人都羡慕她好福气。

她以为这个局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到陈景明会找到阮荞。

夜色慢慢沉下来,月亮躲进云层,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老树枝桠的沙沙声响。警员守在院门两侧,陆峥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手边放着笔记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阮荞独自站在院子中央,没有拿罗盘,只是闭着眼,静静感受流动的地气。两处阵眼被破,原本平稳流转的地气已经乱了,像被扯断的丝线,来回冲撞。

“还有一刻钟到子时。”阮荞开口。

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陈景明母子紧紧靠在一起,手心全是冷汗。

钟摆滴答作响,子时一到。

虚虚的孩童哭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让人发寒的感觉,里面裹着一股焦躁的戾气,在院子里来回盘旋,忽远忽近。

守在门边的警员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警棍,脸色紧绷。

陆峥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院子,目光最后落在偏房的方向。

哭声响起没多久,偏房里面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周姨捂着心口,踉跄着从屋里冲出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疼得站不住,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她浑身发冷,脑袋一阵阵发晕,胸口像是有东西在拉扯,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走大半。

“疼……我的心口好疼……”她呻吟着,再也维持不住之前和善镇定的模样。

阮荞缓步走过去,看着她:“阵是你布的,气运是你借的。阵眼被破,地气不再向外输送,反噬自然先落在你身上。你借了别人的福寿,早晚要还。”

周姨咬着牙,还想硬撑,可胸口的剧痛一波接着一波,眼前一阵阵发黑。

陆峥走上前,拿出手机,一边准备联系社区医生,一边冷静开口:“周女士,现在所有迹象都指向你。我们已经在调取你和周老道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你儿子这些年的收入流水。你主动交代,和我们后续查到证据,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姨最后的防线。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压抑地哭出声。

“是我……是我找周老道布的局……”

她声音断断续续,把前因后果全都说了出来。这些年看着自家儿子处处不顺,她心里不平衡,听信周老道的话,知道陈家这一脉小辈命格厚,福气足,便动了歪心思。借着走亲戚的便利,分好几次把厌胜物安置在老宅里,一点点抽取陈家孩子的气运,渡给她儿子。

夜里的哭声,是阵法运转时引出来的虚响,用来吓唬陈家的人,让他们以为是闹鬼,只会想着花钱找人超度,不会怀疑是身边人动手。

陈景明站在一旁,听完这些话,浑身冰凉。他看着地上痛哭的姨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点难以言说的酸涩。小时候姨母确实疼过他,可这份疼爱,最后裹着这样歹毒的算计。

陈母抹着眼泪,连连叹气:“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啊。”

周姨交代完一切,被警员先带去一旁休息,等待后续传唤。陆峥把她的口供一字一句记录下来,转头看向阮荞,这一次,他眼底没有了质疑,只剩下认真。

“接下来,地基下面的阵基,怎么处理?”

“天亮之后挖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再重新规整地脉,把被抽走的气运慢慢归还给陈家的孩子。”阮荞说道,“但是损耗已经发生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只能稳住根基,不再继续被消耗,慢慢养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点浅淡的白光。几个人拿工具,小心挖开东厢房地基的位置,泥土挖开之后,里面埋着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写着周姨儿子生辰的符纸,还有一小撮从陈家孩子衣物上剪下来的布料。

这就是整个偷运局的根基,承接地气、转运的口子。

陶罐取出来的那一刻,缠绕在老宅上空那股淤滞压抑的气息,一下子散了大半。阳光穿过云层落进院子,落在青石板上,终于有了暖意。

陆峥把陶罐收好,作为关键物证。案子到这里,线索链完整,口供、物证、人证全都齐了。周老道涉嫌诈骗,协同布置厌胜局,加上周姨的供述,一并立案处理。

案子了结,陆峥要带着人回所里做后续手续。临走之前,他站在院门口,看向阮荞。

“之前是我先入为主,以为这些都是骗人的。”他语气坦诚,“今天这一趟,算是开了眼界。以后如果遇到类似蹊跷、常规手段很难解释的案子,说不定还要麻烦你。”

阮荞轻轻颔首:“我只破害人的局,不掺和别的。”

陆峥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带人离开。

陈家这边,阮荞留在老宅,重新布下简单的稳宅阵,理顺紊乱的地脉,叮嘱陈景明母子,往后少让外人随意在老宅留宿、改动屋内布局,家里的生辰、头发、贴身衣物,不要随便交给别人。

“后续三个月,孩子好好调养,作息规律,运势会一点点回来。”阮荞收好自己的桃木牌和罗盘,准备离开。

陈景明拿出厚厚的一个信封,里面是之前说好的酬劳,执意要塞给她。阮荞只抽了里面约定好的一部分,剩下的退回去。

“说好多少,就是多少。害人的局我破,不义之财,我不收。”

陈景明看着她,心里满是感激,一直把她送到村口的路边。

车子驶离老宅,乡间的风从车窗吹进来,清爽干净,不再有之前那种滞闷的浊气。阮荞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田野树林,神色淡淡的。

世上的凶局,从来都不是鬼怪造出来的。

所有阴邪算计,根源,全都是人心的贪念。

阮荞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和老宅那片沉郁压抑的氛围,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她找了间临街的小面馆坐下,点了一碗清汤面,刚端起筷子,手机震了震,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阮小姐,我是陆峥。周姨和周老道那边的笔录已经做完,证据链固定,周老道诈骗的事实坐实,已经按程序拘留。周姨的情况比较特殊,厌胜术在法律上没法单独定罪,但她和周老道合谋骗取陈家钱财的部分,会一并核查。后续陈家如果还有怪事,你这边方便的话,可以联系我。】

阮荞看完,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本来就无意掺和警方的案子,这一次出手,也只是陈家重金相求,再加上这个局伤的是懵懂孩子,她不能坐视不理。

吃完面,她收起手机,沿着街边慢慢走。腰间那枚桃木牌温温的,是祖辈传下来的,这么多年跟着她见过不少这样的事。很多外人听着玄乎的阴阳局,剥开层层符纸、法器,底下藏着的永远是贪、妒、不甘。

周姨盼着自己儿子顺风顺水,不肯踏实吃苦,反倒想靠着旁门左道掠夺旁人的福气。福气这东西从来不是无中生有,从别人身上硬生生截走,早晚会有反噬。她昨晚心口剧痛,只是最先到来的惩罚,往后日子里,她求来的那些顺遂,也会一点点散掉。

而被偷了气运的陈家小男孩,不会一下子变回从前那样聪明伶俐。损耗已经落下,只能靠着安稳的家宅、规律的生活慢慢养。阮荞给陈景明发了几条简短的叮嘱,让他不要急着再去找别的大师,不要再随便往宅子里添置来路不明的摆件,静心等待就好。

没过两天,陈景明主动打来一通电话,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松快。

“阮小姐,跟你说一声,家里不一样了。夜里再也听不到哭声,我母亲不再整夜做噩梦,我儿子这两天上课,老师说他注意力集中了不少,这次小测,分数往上提了一截。”

阮荞嗯了一声:“宅气稳住了,剩下的急不得。”

“真的太谢谢你了。”陈景明顿了顿,语气又低沉下去,“周姨那边,托人带话,想求我们原谅。我……我心里很乱,她到底是长辈,可一想到她打算害我儿子,我实在跨不过去。”

“原不原谅,是你们陈家自己的选择。”阮荞声音平和,“但是被借走的福气,已经归位,你不必因为人情,勉强自己心软。她要承担的后果,也不是你们一句原谅就能消掉的。”

挂了电话,阮荞望向窗外。

又过了一周,陆峥那边发来消息,简单说了后续结果。周老道诈骗金额核实清楚,判了刑。周姨没有达到刑事立案的标准,但是陈家不愿再和她来往,两家彻底断了联系。她儿子原本蒸蒸日上的生意接连遇挫,订单无故黄掉,之前赚到的钱,接连折损,日子肉眼可见地往下走。

这就是反噬。

当初靠歪门邪道偷来的好运,本就是无根的浮萍,根基一破,全都留不住。

这件事慢慢归于平静,阮荞依旧过着往日的日子。有人听说了陈家老宅的事,辗转托人找来,有想求招财局的,有想靠法子打压生意对手的,全都被她回绝。

她只破恶局,不帮人谋不义之财,更不助人为恶。

这天傍晚,晚霞铺满天边,橘红色的光漫过楼宇。阮荞收拾好东西准备关门,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陆峥从车上下来,一身便服,不再是那天严肃的警服模样。

“路过这边,顺道过来看看。”他手里拎着一袋包装简单的糕点,放在柜台上,“一点谢意,不是酬劳。”

阮荞没有推辞,收下了。

“案子结束之后,队里有人问起你。”陆峥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了不少,“不少老刑警一辈子碰不到这样离奇的案子,大家都觉得新鲜。”

“只是人心的案子而已,不算离奇。”阮荞轻轻笑了笑。

“是啊。”陆峥点头,眼底带着一点感慨,“以前我总觉得,所有怪事最后一定能找到科学的解释。这次之后我才明白,人心叵测,很多算计,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我们守律法,你守阴阳底线,路子不一样,到头来,拦的都是害人的人。”

晚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傍晚微凉的气息。

陆峥没有久留,简单说了两句就离开了。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阮荞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尝着。甜而不腻。

世间阴阳有衡,得失有定。妄图走捷径掠夺他人所有的人,到最后,大多都是一场空。鬼怪从不是最可怕的,藏在皮囊之下、永不知足的贪心,才是最凶的煞。

往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局、各种各样的执念找到她。

但阮荞心里清楚自己的底线。

害人的凶局,见一个,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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