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天是我去市民政殡仪馆报到的第一天。
大专毕业两年,换了五份工作,要么工资低得养不活自己,要么老板卷钱跑路。走投无路时,远房舅舅给我牵了线,说殡仪馆招入殓师学徒,包吃住,底薪加提成,月入能过万,就是忌讳多,问我敢不敢干。
我没什么不敢的。我妈走得早,我爸再娶之后,家里早就没了我的位置。妹妹跳楼死后,我更是无牵无挂,死人不可怕,穷才最可怕。
殡仪馆在城郊半山腰,背靠着山,院子里种着清一色的松柏,天阴沉沉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接待我的是老班长老周,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带着一点洗不掉的粉底印子。
他领着我往停尸间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门口的时候,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递给我。
“这是咱们这行的十条守则,背下来,刻进骨子里。别当是老封建,每一条都是前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
我接过纸,泛黄的宣纸上,用毛笔写着十行字,字迹力透纸背:
一、入殓前必须净手焚香,报上自己的名号,告知死者来意。
二、给死者化妆时,全程不可与死者对视,不可看死者的眼睛。
三、夜里十二点后,不要进入停尸间,哪怕家属再急也不行。
四、不要答应死者家属的任何私下请求,尤其是“让死者睁眼”的要求。
五、停尸间的三号冷藏柜永远不要打开,也不要问里面有什么。
六、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若身边没人,绝对不能回头应答。
七、给横死的人化妆,要在死者手心放一枚铜钱,送走煞气。
八、不可在停尸间说“再见”“下次见”这类话。
九、若镜子里出现多余的人影,立刻打碎镜子,三天内不要碰化妆工具。
十、本守则代代相传,违反者,后果自负。
我看完心里有点发毛,干笑一声:“周叔,这都是老讲究了吧?现在都讲科学……”
老周抬眼看向我,眼神很沉:“科学管得了活人,管不了死人。你按规矩来,就能安安稳稳赚这份钱;你要是不守规矩,出了事,谁都救不了你。”
他说得极其认真,不像是在吓唬人。我点点头,把守则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停尸间在负一楼,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温度很低,白森森的灯光照着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冷气顺着裤脚往上窜。
“咱们馆不大,加上你一共三个入殓师,忙的时候连轴转,闲的时候能歇好几天。”老周领着我走到化妆台边,“新手先从简单的做起,正常死亡的老人,化个淡妆,整理遗容。凶死、横死的,你先看着,等上手熟了再说。”
我点点头,打量着化妆台。台子擦得一尘不染,摆着各色粉底、油彩、眉笔、口红,还有修剪指甲的工具,整整齐齐。台子正对面,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擦得锃亮。
“记住,镜子只能照你自己,别对着尸体照。”老周提醒了一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推车的声音。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走进来,喊了一声:“周师傅,今早送来的,车祸,女的,四十多岁,家属要求化全妆,尽量看不出伤。”
老周皱了皱眉:“车祸的?伤得重不重?”
“主要是脸部擦伤,头骨有点陷,不算太惨。家属在外面等着,说明天要出殡,急着用。”
老周看向我:“正好,你在旁边看着,我做一遍,你记着流程。”
我赶紧站到他身后,屏住呼吸。
白布被掀开,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右侧脸颊有大面积擦伤,血肉模糊,额头凹陷下去一块,眼睛是闭着的,嘴唇乌青。死状确实不算太狰狞,但近距离看着一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我后背还是忍不住冒凉气。
老周先净手,点了三炷香插在旁边的香炉里,低声报了自己的名号,说明是来给逝者整理仪容,送她体面上路。一套流程做完,才拿起工具,开始清理伤口、填充凹陷、上粉底遮瑕。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不到一个小时,原本伤痕累累的脸,就变得平整干净,肤色均匀,看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记住,入殓师就是给死人最后一份体面。”老周一边收尾一边说,“不管这人生前做过什么,死了,就一了百了。我们只管画好妆,别的事,别问,别管,别打听。”
我认真记着,心里的恐惧少了几分,多了一点敬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我走到停尸间外面接起电话,语气没什么温度:“有事?”
“你继母摔了一跤,住院了,需要钱。你刚找着工作,先拿两万块钱回来。”我爸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吩咐下属。
我心里一阵冷笑:“我刚上班,哪来的两万块?再说,她摔跤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妈!你这个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
“她不是我妈。”我声音冷了下来,“我妹当年被逼得跳楼的时候,她怎么没想过自己是长辈?我没钱,你们自己想办法。”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胸口起伏不定。
一提到继母,我就想起妹妹。三年前,刚上高二的妹妹,被继母当众扇了耳光,骂她赔钱货、偷家里的钱,妹妹想不开,从学校教学楼跳了下去,当场没了。我爸从头到尾,只帮着继母说话,连妹妹的葬礼都懒得好好办。
从那天起,我就当自己没有这个家了。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身准备回停尸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可里面明明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具尸体。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老周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训斥的语气:“规矩都懂,别折腾。好好走你的路,对你对我都好。”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过了几秒,老周叹了口气:“这就对了。”
我心里发毛,推开门进去。
老周正在收拾工具,尸体安安静静躺在推车上,妆容完整,闭着眼睛,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周叔,刚才……你在跟谁说话?”我忍不住问。
老周抬眼看了看我,淡淡道:“没什么。提醒一下逝者,安分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后背的寒气却更重了。
第一天上班,我没敢上手,跟着老周打了一天下手,递工具、清理化妆台、打扫卫生,顺便熟悉流程。
傍晚下班,老周把我叫到值班室,递给我一串钥匙。
“你就住员工宿舍,就在后院,单人单间。晚上没事别乱跑,尤其别往停尸间那边去。记住守则第三条,十二点之后绝对不能进停尸间。”
我接过钥匙,点点头。
宿舍条件比我想象的好,单间带独立卫浴,空调热水器都有,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守则上的十条规矩,一会儿是妹妹跳楼的样子,一会儿是白天那具女尸的脸。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来去停尸间打扫卫生。老周还没来,整个停尸间安安静静,只有制冷机嗡嗡的运转声。我拿着拖把,一排排冷藏柜往前拖。
拖到三号柜的时候,我下意识停了下来。
守则第五条:停尸间的三号冷藏柜永远不要打开,也不要问里面有什么。
我盯着那扇冰冷的不锈钢柜门,心里好奇得不行。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单独把三号柜列进守则里?是放着什么特殊的尸体,还是有别的忌讳?
我伸手,指尖快要碰到柜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老周的声音:“你干什么!”
我吓得一哆嗦,猛地缩回手。
老周快步走过来,脸色很难看:“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三号柜不能碰!你刚上班第一天就想犯规矩?”
“对不起周叔,我就是好奇……”我低着头道歉。
“好奇害死猫。”老周的语气很重,“这行,好奇心不能有。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才能活得久。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碰三号柜,你直接走人。”
“我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老周脸色缓和了一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是针对你。之前有个小伙子,跟你一样年轻,不信邪,偷偷打开了三号柜。后来……人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待着。我不想你步他的后尘。”
我心里一凛,赶紧点头。
上午九点多,又送来一具尸体。
工作人员推过来,跟老周说:“周师傅,这个是在家属强烈要求下送过来的,说是要最好的入殓师,给多少钱都行。死者是个女的,四十二岁,突发心脏病死的,家属要求妆容精致点,下午就要瞻仰遗容。”
老周点点头,刚要上前,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家里出了点急事。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陈默,我家里有点急事,得回去一趟。这具是正常死亡,没什么问题,你能不能上手试试?”
我愣了一下:“我?我可以吗?”
“我看你昨天学得挺认真,步骤都记着吧?正常死亡的老人,不难。按流程来,别慌,记住守则就行。”老周说,“实在拿不准的,给我打电话。”
“好,您放心去吧。”
老周急匆匆走了。
停尸间里只剩下我和这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不就是给死人化个妆吗?流程都背熟了,没什么可怕的。
我按照老周教的,先净手,点香,报上自己的名号:“晚辈陈默,今日为您整理仪容,送您体面上路。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说完,我伸手,慢慢掀开了白布。
露出死者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死状恐怖,恰恰相反,这女人死得很安详,闭着眼睛,妆容虽然花了,但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可这张脸,我太熟悉了。
尽管过了三年,她胖了一点,眼角多了皱纹,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对,不可能这么巧。
我心里砰砰直跳,自我安慰: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刚好是她?她怎么会死在这里?
我颤抖着手,拿起她的右手,想看看有没有胎记。
当年妹妹出事那天,我在派出所见过这个女人,她右手手腕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蝴蝶形胎记,特别显眼。
我掀开死者的右手袖口。
手腕处,一块暗红色的蝴蝶胎记,赫然在目。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真的是她。
张桂兰,我的继母。
我脑子嗡嗡作响,手里的化妆刷差点掉在地上。
昨天我爸还打电话说她摔了住院,怎么今天就死了?还送到了我上班的殡仪馆?
我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喘气。
三年前,就是这个女人,嫁到我家之后,处处针对我和妹妹,偏心她自己带过来的儿子。妹妹高二那年,她儿子偷了她的金镯子,她反倒冤枉是妹妹偷的,跑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扇了妹妹一耳光,骂妹妹是小偷、赔钱货。
妹妹性子烈,当天下午就从教学楼顶楼跳了下去。
事后,张桂兰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还跟我爸说妹妹心眼小,说死了正好,省得以后败家。我爸居然也顺着她的话说。
从那天起,我就恨透了这两个人。我无数次想过报复,想过让张桂兰付出代价,可我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种地方。
她死了。
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家里。
我盯着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有恨意,有解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
仇人就这么死了?那我妹妹的仇,就这么算了?
不行。
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她害死了我妹妹,凭什么安安稳稳地死,还体体面面地出殡?
她不配。
我看着化妆台上的工具,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子里成型。
我是入殓师,她的遗容掌握在我手里。我可以让她走得体面,也可以让她走得难看。
我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在尸体面前。
张桂兰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点病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可我一闭上眼,就能想起妹妹跳楼后血肉模糊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学校走廊里趾高气扬骂人的样子。
我拿起深色的粉底,手悬在半空中。
只要我把粉底涂得死灰死灰,把眉形画得凶神恶煞,把口红涂得歪歪扭扭,她的遗容就会变得很难看。家属看到了,只会以为是人死了之后正常的变化,不会想到是入殓师动了手脚。
可另一个声音在告诉我:不行。
老周说过,入殓师是给死者最后一份体面。不管生前有什么恩怨,死了就一了百了。
这是职业操守。
我咬着牙,内心剧烈挣扎。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张桂兰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我的错觉。
她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睁开。
我心里一紧,想起守则第二条:给死者化妆时,全程不可与死者对视,不可看死者的眼睛。
我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的脸。
可刚才那一下,像是刻在了我脑子里。
死人的眼皮,怎么会动?
难道是我太紧张,出现幻觉了?
我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肯定是幻觉。人死了怎么可能动?一定是我昨晚没睡好,加上情绪太激动,看花眼了。
我重新拿起工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恩怨归恩怨,工作归工作。我既然干了这行,就得守规矩。先把妆化好,等老周回来再说。
我调匀粉底,小心翼翼地往她脸上涂抹。
张桂兰的皮肤很松,脸色蜡黄,带着病气。我按照学来的步骤,一点点遮瑕、提亮,修出轮廓。她脸上没有伤,比昨天那具车祸的尸体好处理得多。
化到眼睛的时候,我停住了。
入殓要画眼影,勾勒眼型,让死者看起来更安详。可守则说,不能看死者的眼睛。
我只要不扒开她的眼皮,只画眼周,应该没事吧?
我屏住呼吸,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皮,拿着眼影刷,轻轻扫在眼窝处。
刷子很软,扫过皮肤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我手一抖,眼影刷差点戳到她的眼球。
我赶紧收回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不对,绝对不是幻觉。
我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心里又怕又疑。
她不会是没死透吧?假死?
可送过来的时候,医院开了死亡证明,工作人员也确认过了,不可能是活的。
那为什么眼皮会动?
难道……她有怨气,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张桂兰这种人,争强好胜了一辈子,怎么可能甘心突发心脏病死掉?她肯定觉得自己还没活够,肯定有怨气。
我想起守则第七条:给横死的人化妆,要在死者手心放一枚铜钱,送走煞气。
张桂兰是病死的,不算横死吧?可她怨气这么重,会不会也需要?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去老周的抽屉里翻。老周抽屉里备着不少铜钱、香烛、黄纸之类的东西。我翻出一枚铜钱,攥在手里。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女人的声音,很熟悉,就是张桂兰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推车上,张桂兰还是安安静静躺着,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变化。
停尸间里只有制冷机的嗡嗡声,安静得可怕。
是我幻听了?
还是……她真的醒了?
我慢慢走过去,俯下身,凑近她的脸,想看看她还有没有呼吸。
就在我凑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四目相对。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不是死人那种浑浊的灰白色,而是漆黑一片,没有眼白,深不见底,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吓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化妆台上,瓶瓶罐罐掉了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守则第二条!
不能看死者的眼睛!
我违反规矩了!
我靠在台子上,大口喘气,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不敢再看推车的方向,眼睛盯着地面,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都没有动静。
我才慢慢抬起头,壮着胆子看过去。
张桂兰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安安静静,仿佛刚才睁开的那一下,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双纯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感觉。
绝对不是幻觉。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违反规矩,后果自负。
我现在违反了第二条,会有什么后果?
我心里慌得不行,拿出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手指都在抖。
可号码拨到一半,我又停下了。
老周家里有事,急着回去了,我现在打电话叫他回来,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而且,我刚上班第一天就犯了规矩,老周会不会直接让我走人?
这份工作工资高,包吃住,我真的不想丢。
再说,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尸体的正常生理反应,比如肌肉收缩什么的,科学上能解释。
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蹲下来,把打碎的化妆品慢慢捡起来,收拾干净。
平复了好半天,情绪才稳定下来。
算了,妆也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口红和腮红,速战速决,赶紧推去冷藏柜,眼不见为净。
我重新拿起口红,不敢再看她的脸,凭着感觉,往她嘴唇上涂抹。
涂完之后,我收拾好工具,准备推尸体去冷藏。
路过镜子的时候,我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
镜子里,除了我,还站着一个女人。
穿一身暗红色的衣服,站在我身后,长发垂着,脸是张桂兰的脸,眼睛是纯黑色的,正对着镜子笑。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守则第九条:若镜子里出现多余的人影,立刻打碎镜子,三天内不要碰化妆工具。
我想都没想,抓起旁边的铁盒子,狠狠砸向镜子。
“哗啦——”
镜子碎裂,满地玻璃碴。
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消失了。
停尸间里重新恢复死寂。
我扶着台子,浑身脱力。
一次又一次,绝对不是幻觉了。
我违反了守则,她缠上我了。
就在这时,推车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猛地转头看过去。
张桂兰的头,微微侧了过来,脸正对着我的方向。
她的嘴唇,像是刚刚涂完口红,红得刺眼。
我握着化妆刷的手猛地顿住——这张脸,就是当年逼死我妹妹的那个女人。
老周赶回来的时候,停尸间里一片狼藉。
他看着满地的玻璃碴和倒在地上的化妆品,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我,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镜子怎么碎了?”
我嘴唇发颤,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认出张桂兰,到眼皮异动,再到对视、镜子里出现人影,半点没敢隐瞒。
老周听完,脸色沉得像水,二话不说先走到推车边,低头看了看张桂兰的尸体,又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
“你啊你,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能看眼睛!”他回头瞪着我,语气又气又急,“这女人是横死的,不是正常病死的,心里憋着怨气,你跟她对视,就是给了她缠上你的机会!”
我一愣:“横死?可送来的单子上写的是突发心脏病啊。”
“单子是家属填的,医院开的证明也能做手脚。”老周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铜钱,“你看她指甲缝里,是不是有皮肤组织?还有她后脑勺的头发,是不是沾着细微的血痂?心脏病死的人,不会有这些伤。”
我赶紧凑过去看。果然,张桂兰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淡褐色的碎屑,后脑勺的头发根处,藏着一小块已经干涸的血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是被人害死的?”我后背一凉。
“十有八九。”老周站起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黄纸和朱砂笔,“她怨气重,死得不明不白,本来就不肯走。你现在跟她对了视,等于认了她的怨,她铁定缠上你。”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画了两道符,一道折好塞进我口袋里,另一道点燃,绕着我转了三圈。
“这符能暂时挡一挡,管得了三天。三天之内,她伤不了你。但三天之后,就不好说了。”
我攥着口袋里的符纸,心里又慌又乱:“周叔,那怎么办?有没有办法彻底解开?”
老周看了一眼推车上的尸体,沉默了几秒:“办法有两个。第一个,找出杀她的真凶,让她沉冤得雪,怨气散了,自然就走了。第二个,强行打散她的怨灵,不过损阴德,我们这行的人轻易不能做。”
我几乎立刻就选了第一个。
且不说打散怨灵损阴德,单是张桂兰害死妹妹这笔账,我就想弄清楚她到底怎么死的。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也算是恶有恶报,可我更想知道,是谁有本事能让她死得这么悄无声息,还伪装成心脏病。
“她家属呢?”我问。
“她儿子在外面接待室等着呢,说等化好妆要过来瞻仰遗容。”老周顿了顿,“就是她带过来的那个儿子,叫赵磊,比你小两岁。我听说这小子常年在外头赌,欠了一屁股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磊。
我对这个人印象太深了。当年就是他偷了张桂兰的金镯子,反过来冤枉我妹妹,最后酿成了悲剧。这些年他一直游手好闲,跟着狐朋狗友瞎混,欠了不少钱,张桂兰没少替他擦屁股。
难道是他?
为了钱,杀了自己的亲妈?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张桂兰把这个儿子当宝贝一样疼,最后反倒是死在他手里?
“周叔,我想查清楚这件事。”我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一来是解了她的怨气,二来……我跟这家人有仇,我想知道真相。”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不过你记住,点到为止,别把自己彻底卷进去。三号柜的事,你忘了?”
提到三号柜,我心里一凛,赶紧点头。
下午,赵磊来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染着黄头发,一脸疲态,眼睛里却没多少悲伤,反倒透着几分急躁。他站在瞻仰厅里,对着张桂兰的遗体假模假式地抹了抹眼睛,转头就问老周:“师傅,什么时候能火化?越快越好,我那边还有事。”
“手续都齐的话,后天就能安排。”老周不动声色地问,“你妈走得突然,之前身体一直挺好的吧?怎么突然就心脏病了?”
“嗨,老毛病了,一直有冠心病,平时吃药顶着,谁知道这次就没扛过去。”赵磊说得顺口,眼神却飘了一下,伸手去摸口袋,像是想抽烟。
“节哀。”老周点点头,“对了,死者遗物我们都整理好了,一会儿你签个字领走。她手上那枚金戒指,还有脖子上的项链,都在里面。”
赵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掩饰下去:“行,麻烦你们了。”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的手背。
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已经结痂了,看着像是被人指甲挠的。
我心里的猜测又重了几分。
张桂兰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大概率就是赵磊的。
当天晚上,怪事就来了。
我住在员工宿舍,睡到半夜,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
滴答,滴答。
像是水龙头没关紧,一下一下滴在瓷砖上。
我睁开眼,心里一紧。我明明记得睡前检查过卫生间,水龙头都关好了。
我拿起手机照了照,房间里安安静静,卫生间的门关着,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攥着老周给的符纸,慢慢走过去,猛地推开卫生间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水龙头关得好好的,没有滴水。地面干干净净,没有水渍。
我松了口气,刚要转身,镜子里忽然映出一个人影。
张桂兰站在我身后,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纯黑,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我。
我后背一麻,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镜子,人影也消失了。
我知道,她来了。
符纸能挡她伤我,挡不住她跟着我。
这一夜,我没敢再睡,开着灯坐了一宿。卫生间的水声时断时续,偶尔还能听见女人的叹息声,就在耳边。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找老周。
老周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比我想的要凶。看来她死的时候,怨气比我预估的还大。这样下去,三天符纸到期,你扛不住。”
“周叔,我想看看三号柜。”我忽然开口。
老周脸色一变:“你疯了?我说过多少遍,三号柜不能碰!”
“不是碰里面的东西。”我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知道,三号柜里到底是什么。既然它是咱们馆最大的忌讳,说不定里面有能对付怨灵的办法。之前那个疯了的前辈,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三号柜里,锁着的是二十年前的一位入殓师,也是我师父。”
我愣住了。
“当年,我师父遇到了一桩大案,死了七口人,全是横死的,怨气极重。”老周的声音很低,“为了压住那股怨气,师父用了禁术,把怨灵封在了自己身体里,然后主动躺进了冷藏柜。他说,只要他在,怨气就散不出去,就能保殡仪馆太平。”
“那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老周摇摇头,“二十年来,三号柜从来没打开过。有人说他早就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只是睡着了。之前那个小伙子偷偷开了一条缝,只看了一眼,就疯了,嘴里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眼睛,全是眼睛。”
我听得后背发凉。
原来三号柜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问。
“有。”老周看着我,“今晚十二点,你在停尸间设个局,把赵磊引过来。张桂兰的怨气冲着真凶去的,只要真凶到了她面前,她自然会去找赵磊算账,不会再缠着你。”
我心里一动。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既可以让真相大白,又能解了我身上的麻烦。
“可是,怎么把赵磊引过来?”
“简单。”老周冷笑一声,“就说他母亲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存折,数额不小,需要家属亲自过来认领。他那种赌鬼,听见有钱,铁定来。”
我点点头。
这个计划,可行。
当天下午,老周就给赵磊打了电话。
果不其然,赵磊一听有存折,语气立刻就变了,忙不迭地答应,说晚上一定过来拿。
挂了电话,老周看着我:“晚上会很凶险,你怕不怕?”
我摇摇头。
比起死,我更怕窝囊地活着。妹妹的仇,张桂兰的死,还有这桩烂事,今晚也该有个了断了。
入夜,十一点半。
我和老周提前布置好了停尸间。
张桂兰的尸体从冷藏柜里推了出来,停在化妆台边。香炉里点了引魂香,黄纸在四周摆了一圈。老周手里拿着桃木枝,站在门后。
“记住,等会儿赵磊进来,你就躲在旁边,别出声。”老周叮嘱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喊。引魂香会把她的怨气引出来,她的目标是赵磊,不会主动找你。”
我点点头,攥紧了口袋里的符纸。
十一点五十九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赵磊来了。
他推门进来,搓着手,一脸急切:“周师傅,存折呢?我妈存了多少钱?”
“急什么。”老周淡淡道,“你先给你妈上炷香,东西自然会给你。”
赵磊虽然不耐烦,但还是照做了,走到尸体前面,拿起香,随便鞠了个躬。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香炉里的香,猛地断了。
半截香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停尸间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怎么回事?停电了?”赵磊的声音有点慌。
没有人回答他。
黑暗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尸体移动的声音。
我躲在冷藏柜后面,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见推车上的张桂兰,慢慢坐了起来。
她的头,一点点转向赵磊的方向。
漆黑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明显。
“妈……妈?”赵磊也察觉到了不对,声音开始发抖,“你……你别吓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张桂兰直接从推车上下来了。
她动作僵硬,一步一步朝着赵磊走过去,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质问。
“不是故意的?”赵磊被逼得连连后退,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是你自己不给我钱!我欠了那么多赌债,他们要砍我手!我就是推了你一下,谁知道你头磕到桌角了……我不是故意的!”
真相大白。
果然是他。
为了赌债,跟张桂兰要钱不成,推搡中失手杀了她,然后伪装成心脏病突发。
张桂兰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她伸出手,掐向赵磊的脖子。
赵磊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嘴里大喊大叫:“救命!有鬼啊!救命!”
老周站在门口,没动。
“害了人还想跑?”老周声音很冷,“你妈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妈,我错了!你放过我吧!”赵磊哭着求饶,不停磕头。
可张桂兰根本不听,手越掐越紧。
就在赵磊快要断气的时候,老周动了。
他举起桃木枝,大喝一声:“够了!冤有头债有主,他自有法律制裁,你不能害人性命!否则你自己也会魂飞魄散!”
桃木枝抽在张桂兰身上,冒出一阵白烟。
她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转过头,怨毒地看向老周。
“周师傅,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
下一秒,她猛地朝着老周扑了过去。
老周早有防备,桃木枝迎上去,一人一魂缠斗起来。
可老周毕竟年纪大了,加上张桂兰怨气太重,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了下风。
我看着着急,脑子里忽然闪过三号柜。
老周说过,他师父用身体封住了怨气。那也就是说,三号柜里有能压制怨灵的力量?
现在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转身就往三号冷藏柜跑。
“陈默!别开!”老周大喊。
可已经晚了。
我抓住把手,猛地拉开了三号柜的门。
一股极寒的冷气扑面而来。
柜子里,躺着一个穿着老式寿衣的老人,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手里攥着一枚古朴的铜钱,铜钱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就在柜门打开的瞬间,老人手里的铜钱,亮了一下。
一道淡淡的金光扩散开来。
张桂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冒起浓浓的白烟,像是被烈火灼烧一样。
她转头,怨毒地看向我,然后猛地朝我扑过来。
“是你!都是你!我要你陪我一起死!”
我躲闪不及,被她扑了个正着。
冰冷的手掐住我的脖子,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我眼前发黑,脑子里闪过妹妹的脸,闪过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我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我本来想给张桂兰放手里的铜钱。
铜钱掉在地上,刚好和三号柜里的那枚,遥遥相对。
两道金光同时亮起。
张桂兰的怨灵,在金光里一点点消散,发出不甘的嘶吼,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停尸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灯,也亮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还留着冰冷的触感。
老周走过来,扶起我,脸色复杂地看着三号柜:“幸好,师父留下的铜钱还能镇住。”
三号柜里的老人,依旧安安静静躺着,仿佛刚才的金光,只是一场幻觉。
我和老周一起,重新把柜门关上,锁好。
赵磊瘫在地上,早就吓傻了。
老周报了警。
警察过来,带走了赵磊。他惊魂未定,一五一十全招了,杀人动机、作案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证据确凿,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事情,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张桂兰大仇得报,怨气消散,不会再缠人。凶手落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妹妹的仇,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报了。张桂兰死在了自己儿子手里,也算是报应。
老周说,我违反了守则,打开了三号柜,按规矩是要走人的。
但最后,他没让我走。
“你小子胆子大,心眼正,是块干这行的料。”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下吧,以后跟着我好好学。”
我点点头,留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殡仪馆的工作慢慢步入正轨。
我成了正式的入殓师,手法越来越熟练,见过各种各样的死者,也遇到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事。每次遇到棘手的,老周都会出手帮我。
那十条守则,我一直牢牢记着,再也没有违反过。
三号柜,依旧安安静静排在一排冷藏柜中间,没有人再去碰它。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躺在里面的老人,想起他用自己封住怨气的事。
入殓师这一行,守的不只是死者的体面,还有活人的安宁。
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我值夜班,在值班室里整理台账。
忽然,停尸间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像是柜门,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了。
我心里一紧,站起身,朝着停尸间走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熄灭。
停尸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光。
我推开门。
三号冷藏柜的门,开了一条缝。
柜子里空空荡荡。
那个躺了二十年的老人,不见了。
化妆台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一面新的。
我走过去,看向镜子。
镜子里,除了我,还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镜子的角落,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是新的守则,第十一条:
入殓师终有一日,也会成为入殓对象。守规矩者,得善终。
我站在镜子前,久久没有动。
我知道,从打开三号柜的那天起,我就再也走不开了。
这十条守则,这桩桩件件的奇闻异事,往后,都要由我接着守下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