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后,我又回到了被江家找回来这天。
我妈坐在对面,随手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卡里有五百万,算你这些年流落在外的补偿。市中心我给你买了套房,你今天就搬出去。”
“天赐一看到你就容易多想,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医生说他这病最忌受刺激。”
江天赐,就是当年抱错留在江家的那个假少爷。
我爸头都没抬:
“钱不是问题,你签个字,就快点走吧,别耽误天赐养病。”
我妈顿了顿,神色有点不自然:
“别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我都能答应你,只是以后…… 就别再回这个家了。”
前世,我把这张卡推了回去。
我怕拿了钱,就真跟爸妈断了。
那之后我拼了命地卷自己,只想讨他们一句认可。
读书时熬夜考第一,工作后一个人打几份工。
可他们眼里从头到尾只有江天赐,我做到再多,也换不来一个好脸色。
最后我熬垮了身体,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出租屋里。
听说我死了,我妈只松了口气:
“死了也好,这下家里就清净了。”
原来我掏心掏肺争来争去的亲情,在他们那儿只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这一世,我伸手把卡揣进了兜里。
“谢谢。”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还有一个条件。”
“再给我一千万,我们当场断绝关系,从今往后我绝不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
“你说什么?”
我妈愣在那里,手里那张五百万的银行卡还悬在半空。
我爸头一次抬起了头,皱眉盯着我:
“一千万?你当江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笑了笑,把卡轻轻推回她面前:
“那就谈不拢。这五百万我也不要了,我现在就去搬东西,过来跟你们一起住。”
我作势要起身。
“等等。”
我爸脸色沉了沉,跟我妈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行。一千万,连同市中心那套房子,都归你。签了断亲协议,从此你跟江家再无瓜葛。”
“成交。”
我重新坐下,接过协议,看都没看,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魏恒。
前世,我为了证明自己“不图钱”,把这五百万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只求他们看我一眼。
结果呢?
我拼了半辈子,读书考第一,工作打几份工,最后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我妈听说我死了,只松了口气,说“死了也好,家里就清净了”。
想到这儿,我落笔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响起。
一千五百万,整整齐齐躺进我的卡里。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玄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
“咳、咳咳……”
我脚步没停。
“哥、恒哥……”
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楼梯口,江天赐披着件外套,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要走了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他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
“天赐!你怎么又下床了?”
我妈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医生说你不能受风,快回屋躺着!”
“可是恒哥他……”
“跟你没关系。”
我妈的声音温柔的不能再温柔,“是他自己要走的,跟你没关系。”
江天赐咬着嘴唇,乖顺地点点头。
然后,他抬起眼,隔着我妈的肩膀看向我。
那眼神委屈又无辜,可嘴角,却朝我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只有我能看到的角度。
呵。
前世,我就是被这个死绿茶,骗了一次又一次。
这一招,他用了十几年,把江家上下拿捏得死死的。
而现在,他又想用这一招,来拿捏我。
可惜,这一世,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江天赐哽咽着说:
“妈,哥哥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别管他,你养病要紧。”
我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对,不要了。
这一世,我魏恒谁也不要,谁也不讨好。
上辈子卷死卷活,图的是什么?图他们一句懂事?图他们一个正眼?
屁用没有。
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钱有了,自由有了,剩下的日子,我要怎么舒服怎么过。
2.
断亲后的第三天,我把江家给的那套市中心的房子,挂到了中介网上。
自己则租了个一居室,位置偏了点,但胜在安静。
位置更是离江家人远远的。
新租的一居室里,我买齐了游戏机、投影仪、懒人沙发,冰箱塞满速食和饮料。
从今往后,我的日程表上只有三件事:
睡觉,吃饭,打游戏。
前世欠下的觉,这辈子我要一天一天补回来。
躺平的第五天,江天赐找上了门。
“哥,我听说你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他站在门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说两句话就要咳一声。
“嗯。”
他眨眨眼,语气“真诚”得不得了:
“哥哥你要是急用钱,不如卖给我,我出五百万,立刻到账。”
我看着他,差点笑出声。
又是这一套。
前世他也是这么“好心”,想方设法要把我跟江家最后一点联系掐断。
只不过这一世,我连装都懒得装。
“行,卖你。”
“啊?”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账户发你,打钱吧。”
手机震动,五百万到账。
江天赐脸上的柔弱还没收住,嘴角就先压不住地上扬了:
“哥哥,你可别后悔。这房子明年涨到六百万,你等于白亏一百万。”
“哦。”
我关上门,躺回懒人沙发。
后悔?
这套房子,六百万就是它的天花板。
再过几年,全国房价崩盘,谁手里攥得越久,谁就亏得越惨。
江天赐买走的,不是房子,是一颗定时炸弹。
而我,只是顺手把它扔了出去。
卖完房子的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一条财经新闻跳了出来,配图是一支绿油油的股票。
我随手想划走,却在看清股票名字的瞬间,手指顿住了。
星环科技。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前世的记忆里。
前世我有个朋友,天天对着手机研究股票,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这支“星环科技”。
“你们等着瞧,这破公司手里有真东西,早晚一飞冲天!”
那时没人信他。
厂里人都笑他是韭菜里的韭菜。
我也跟着笑过。
后来呢?
后来我死得太早,没来得及亲眼看见。
但在我死前不久,刷到过一条新闻——
星环科技攻克了某个核心技术,股价一年翻了十倍。
从三块,涨到三十块。
我当时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咳着血,看着那条新闻,唯一的念头是:
要是我有钱买,就好了。
现在我有了。
我打开交易软件,没查资料,没看财报,直接把卖房拿到的五百万,全仓买了星环科技。
不是我多有眼光。
是我懒。
与其花时间去研究那些我看不懂的K线,不如买点我“记得”的。
反正赚了是白捡,亏了……
就当给前世那个穷死的自己,还了个愿。
买完,我把手机一扔,继续打游戏。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日上三竿才起,点一份外卖,打一下午游戏,晚上追剧到深夜。
天大的事,也跟我没关系。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
某天中午,我照例点开外卖软件,手滑点进了股票软件。
然后,我愣住了。
星环科技,涨了。
不是涨一点,是连续三个涨停板。
我那五百万,已经变成了七百多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淡定地切回外卖软件,点了份加辣的麻辣烫。
哦,涨了啊。
挺好。
那就再加个蛋。
3.
股票翻红之后,我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照样睡觉、吃饭、打游戏。
直到那天,我去楼下小面馆吃面,碰到了一个熟人。
“魏恒?”
我抬起头。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身上那件衬衫皱得像抹布。
他看着我,有点局促,又有点惊喜:
“真的是你?”
我愣了好几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
陆闻。
前世,我跟他在同一个厂里打过工。
他比我大几岁,是厂里唯一一个本科毕业的高材生,也是最不招人待见的一个。
因为他总念叨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什么“固态电池”、什么“下一代储能”。
工友们笑他读书读傻了,说他不切实际,不如老实干活。
后来他辞了职,去搞什么创业,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而我在前世死前,刷到过一条新闻。
那条新闻里,没有他的名字。
但我记得那张脸。
一个叫“启势新能源”的公司,靠着打败性的固态电池技术,成了全球储能领域的龙头,市值冲上了万亿。
新闻配图里,站在C位接受采访的那个创始人,就是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只是前世,他没能撑到那一天。
我还记得,厂里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有人说他公司快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人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而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
“你……现在怎么样?”
我随口问。
他苦笑了一下,把一碗素面往我旁边一放,坐下:
“不怎么样。公司撑了两年,快熬不下去了。今天来这儿,是想找个人拉点投资,结果……”他顿了顿,“吃了闭门羹。”
我“哦”了一声,低头扒面。
陆闻也没指望我接话,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憋了很久:
“我知道我这人嘴笨,不会画饼。可我的东西是真的。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钱,我就能把量产做出来……”
我听着,没打断他。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
前世,他的技术成了。
只是那时候,他已经被这个现实磨得连骨头都不剩,死在了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而这一世,他还活着,还在为钱发愁。
我咽下最后一口面,抬头看他:
“你缺多少?”
他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五百万。有这五百万,我就能把样机做出来,熬到下一轮。”
我掏出手机,点开转账页面。
“账户。”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
“魏恒,你、你不是……你哪来的钱?”
“你管我哪来的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报账户,别磨叽。”
他盯着我,嘴唇抖了抖,眼眶慢慢红了。
“你就不问问我,这钱会不会打水漂?”
我想了想,说:
“打水漂就打水漂呗。反正这钱也是躺着来的,亏了我也不心疼。”
“而且……”
我看着他,笑了笑:
“我就当,是替前世的你,补上一口饭。”
陆闻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魏恒……我陆闻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别。”
我赶紧摆手,“我投资归投资,你别赖上我。我还得回去打游戏呢。”
他破涕为笑,抹了把脸,认真地说: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嗯。”
我付了面钱,站起身,晃悠悠地往家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回去干活吧。你的技术没问题,问题只是还没到时间。”
陆闻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其实已经想好了,要是再找不到钱,就把公司关了,回老家种地去。
是我把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我听完,只是“哦”了一声。
拽不拽的,无所谓。
反正我躺平了,钱花出去,图个心里舒服。
不过,我“躺平”这事,在江家那边,却成了笑柄。
自从断亲之后,江天赐没少在他那个圈子里编排我。
“我那个便宜哥哥啊,拿了我家一千五百万,现在天天在家打游戏,连工作都不找。”
“听说还把钱投给了一个要倒闭的破公司,还买了支垃圾股。”
“啧啧,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手里有点钱就糟蹋,早晚败光。”
这些话,多多少少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懒得理。
我忙着打游戏呢。
可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越是想躺着,它越是往我怀里塞钱。
三个月后,一条新闻炸了全网。
“星环科技宣布,新一代储能芯片研发成功,性能全面碾压国际巨头!”
当天,星环科技的股价,直接一字涨停。
随后,是一连串的涨停板。
我那五百多万,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三百万,一千万,三千万……
我每天打开软件,数字都在变。
而我每天关掉软件,该吃吃,该睡睡。
又过了两个月,另一条新闻,把陆闻也送上了风口。
“启势新能源完成固态电池量产测试,续航突破行业极限,多家车企排队求合作!”
这一下,资本疯了。
各路机构踏破了陆闻的门槛,挥舞着支票本,求着要投他。
而陆闻,把他们都拦在了门外。
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公司最大的股东,是魏恒。没有他,就没有启势的今天。谁来,都得先过他那关。”
这句话传出去,整个圈子都炸了。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魏恒,到底是谁?
而我,正躺在出租屋的懒人沙发上,喝着冰可乐,第不知道多少次地,输掉了那局游戏。
4.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离我断亲,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我做过最累的一件事,是下楼拿外卖时,多爬了一层楼梯。
可我的银行卡余额,却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零。
星环科技的股票,从三块,涨到了一百二十多。
我的五百万,翻了四十倍。
陆闻的启势新能源,B轮融资估值冲到了五百亿。我作为他最大的股东和天使投资人,手里的股份值多少钱——
我懒得算。
反正,我好像一不小心,躺成了别人眼里的大佬。
这一年半,江家消停了不少。
江天赐不再四处编排我了。
这一年半,江天赐其实也没闲着。
断亲那天,他大概真以为,把我这个便宜哥哥扫地出门,自己就高枕无忧了。
江家就他一个儿子,等爸妈百年之后,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他的?
以前为了装病,他出门还得捧着个药瓶,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断亲之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反正没人跟他抢了。
他整天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混,包场、买车、换网红女朋友,走到哪儿都摆出一副江家太子的派头。
有几次我刷手机,还刷到过他潇洒的照片。
底下还一堆人捧着,说什么“天赐少爷好有排面”。
我看了两秒,划走了。
关我屁事。
不是他良心发现,是江家自己,出事了。
江氏集团,做的是传统电池和旧能源。
这两年,新赛道起来得又快又猛,江家押注的传统路线,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到了今年,集团现金流断了,股价腰斩,债台高筑,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江家四处求人、找投资、找技术,碰了一鼻子灰。
江天赐这“江家太子”,也一夜之间,成了“破产太子”。
我听说,他那些狐朋狗友,跑得比谁都快。
以前天天围着他叫“哥”的人,现在电话都不接了。
江天赐急得跳脚,又是发朋友圈卖惨,又是托人找关系。
可越急,越没人搭理他。
他还想拿“江氏集团”的名头,去外面谈合作、找钱。
结果人家一听是江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更有意思的是,有几家机构,转头就把他当笑话传了出去。
“就江家那点家底,还太子呢?”
“听说他那个病,一受刺激就犯。我看这回啊,他得天天犯病了。”
这话传到江天赐耳朵里,听说他当场就把手机摔了。
可惜,他已经不是太子爷,更没人去接他的坏脾气了。
而业内所有人都清楚,如今能救江家的,只有一家公司——
启势新能源。
它的固态电池,是江家翻身的唯一希望。
江家放下所有尊严,去找陆闻谈合作。
陆闻见都没见,只让助理带了一句话:
“想谈,先找我们的天使投资人。他点头,我才谈。”
江家追着问:这位天使投资人,到底是谁?
助理递过去一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魏恒。
5.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懒人沙发上,啃着鸭脖,追最新一集的动漫。
门铃突然响了。
我懒得动,喊了句"谁啊"。
门外没人应。
门铃又响,一声比一声急。
我"啧"了一声,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过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我爸,我妈,还有被我妈小心翼翼扶着的、脸色比纸还白的江天赐。
我嘴里的鸭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愣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三位,一年多以前,可是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的人。
尤其是站在中间那位,我的亲生母亲——
当年我被找回来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个讨债的一样,嫌弃里还带着点戒备。
而现在,她红着眼睛,站在我门口,喊我"小恒"。
"小恒……"
我妈一看见我,眼眶"唰"地就红了,声音又轻又颤:
"妈、妈来看看你了……"
我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一年多没见,我爸瘦了一大圈,两鬓的白发冒出来不少,一向挺直的背也驼了。
我妈更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至于江天赐。
他低着头,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可攥着我妈胳膊的那只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我看了两秒,突然就笑了。
"看我?"
我歪了歪头:
"还是来求我?"
三个人,齐齐僵在了原地。
说实话,看到他们这副落魄的样子,我心里,也闪过一丝复杂。
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毕竟,一年多以前,他们坐在江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那时候,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看的是他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生活。
而现在,他们站在我门口,抬头看我,看的,是当年那个被他们扫地出门的累赘。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会开玩笑。
想当初,他们随便打发我一千五百万,就像打发一个叫花子。
而如今,他们全家老小,站在这里,指望我这个"叫花子",拉他们一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恒,你别这样……妈知道,是妈对不起你,是妈糊涂……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说话?"
我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江夫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年半以前,该说的,你们不是都说完了吗?"
"连断亲协议,都白纸黑字签得明明白白。"
听到"江夫人"三个字,我妈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抖了抖,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小恒,江家……要撑不下去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看着他,"能不能让陆闻投你们?能不能看在那点早就断干净的血缘份上,拉你们一把?"
"江先生。"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当年在你们家客厅,是你亲手拍板,用一千五百万,买断了我跟江家的一切关系。"
"签断亲协议的时候,你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地灰了下去,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我……我那时候……"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断断续续地说:
"江氏集团,做的是传统电池……可这两年,新赛道起来得太快,我们的技术,全落后了。"
"银行那边,已经不肯再放款了。供应商,也断了货。再拿不到新的技术和资金,集团……就完了。"
"现在业内,只有启势新能源的固态电池,能救江氏。"
"所以……所以爸才厚着脸皮,来求你。"
他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妈也红着眼,哽咽着补充:
"小恒,江家欠了银行十几个亿,再还不上,你爸……你爸就要去坐牢了。"
"妈知道没脸求你,可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爸……"
"他再不对,也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这个一向把"江家颜面"看得比命还重、连我这个亲儿子都不肯多看一眼的男人,此刻,向我低了头。
可我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求我?"
我笑了笑,"江先生,你求错人了。"
"启势是陆闻的。他要不要救江家,那是他的生意。"
"至于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只负责躺平,不负责救人。"
6.
我这句话,像是一巴掌,扇在了江天赐脸上。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好几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住门框,身体微微发颤:
"哥……你、你说话别这么冲……我心脏有点难受……"
他越说越喘,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架势,任谁看了,都得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天赐!"
我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扶住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别激动!快坐下,坐下缓一缓……"
我爸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像是要叫救护车。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
前世,每一次,江天赐都是这样。
只要我稍微"不顺着"他,他就"犯病"。
然后,全家人都围着他转,把我晾在一边,用责怪的眼神瞪着我,仿佛是我把他"气病"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前世我高三那年。
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三,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回江家,想让他们夸我一句。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江天赐捂着心口,躺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妈……我好像又犯病了。刚才看到哥哥回来,我心里一慌,就……"
我妈当场就变了脸色,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成绩单,看都没看,扔进了垃圾桶。
"考第三有什么了不起?你弟弟身体不好,你一回来就刺激他!"
那天晚上,我蹲在垃圾桶边,把那张揉皱的成绩单,一张一张,捡了回来。
还有一次,是我过生日。
江家,没有一个人记得。
我鼓起勇气,去问我妈,能不能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我妈正在给江天赐熬汤,头都没抬:
"吃什么面?你弟弟这两天胃口不好,你别添乱。"
那碗长寿面,我到底没吃上。
后来,我就再也不过生日了。
再后来,我进了公司。
白班夜班连轴转,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那时候,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攒够钱,让他们看看,我也能过得好。
可我忘了,在他们眼里,我过得好不好,从来都不重要。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戏码,又在我面前上演了。
一次,两次,三次……
十次,一百次。
前世,我被这套戏骗得死死的,还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个只会给人添乱的灾星。
我甚至一度觉得,是不是我离开了江家,他们才能真正过好。
所以我才那么拼,那么卷,拼了命地想"争气"。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争的那口气,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根本不在意的东西。
"别演了。"
我淡淡开口。
三个人的动作,齐齐一僵。
"江天赐,你到底有没有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江天赐捂着胸口的手,慢慢僵住了。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得破了音:
"我没有!我是真的身体不好!医生都说了,我这是……"
"哪个医生?"
我打断他,"你倒是说说,是哪家医院、哪个医生,给你下的这个诊断?"
江天赐的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也是。你这病,本来就只存在于你需要它的时候。"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江天赐,你敢不敢,现在跟我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检查费我出。要是真查出你心脏有毛病,我当场给你道歉,救江家的事,我也重新考虑。"
"可要是查出来,你活蹦乱跳、屁事没有——"
我顿了顿:
"那你今天,就当着你爸妈的面,把你这些年演过的戏,一句一句,给我说清楚。"
7.
江天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我……我不去……"
他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们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恨我们,他见不得我好,他想挑拨我们一家……"
"见不得你好?"
我笑出了声,"江天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躺平都来不及,哪来的闲工夫恨你?"
"今天要不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我都快把你这号人给忘了。"
江天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越发难看。
他忽然转头看向我妈,眼泪说来就来:
"妈,你看他!他就是想逼死我!我要是真被气出个好歹,你们可别后悔!"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地上软倒。
我看着他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江天赐,你要晕,就晕得专业点,别光说不练。"
我抬了抬下巴:
"楼下就有药店。你要真难受,我帮你叫个救护车,不过先说好,车费自理。"
江天赐被这话一噎,脸色更难看了。
可这一回,我妈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冲上去扶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哭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江天赐等了半天,没等到那双手,也没等到那句"快扶少爷回房"。
他脸上那点"病态",肉眼可见地,有点挂不住了。
"天赐……"
我妈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睛还红着,可那里面,除了心疼,第一次,多了几分迟疑。
"你跟妈说实话,你那个病……到底……"
"妈!你怎么能怀疑我!"
江天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
"我辛辛苦苦,装……"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了。
可那个装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蹦了出来。
空气,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我爸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妈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江天赐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紧接着,他像是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地吼了出来:
"对!我就是装的!怎么了!"
"我要是不装,你们眼里还会有我吗?江家上上下下,谁不围着我转!"
"我咳嗽一声,你们比死了亲爹还紧张!"
"我享受了十几年,凭什么现在要让我陪着江家一起死!"
他越说越激动,那张常年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们,江家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别想让我为江家陪葬!"
8.
江天赐吼完,整个走廊都静了。
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妈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爸整个人像老了十岁,靠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良久,我妈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所以……你这些年,都是装的?"
"你明知道,我们为了你,把你亲哥哥赶出了家门……"
"你明知道,我们为了你,砸锅卖铁、四处求人……"
"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身子一软,被我爸扶住。
"天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声音抖得厉害。
江天赐冷笑一声:
"我早就知道了!"
"从你们开始鬼鬼祟祟地找人、偷偷做亲子鉴定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江天赐在江家,要待不下去了!"
"所以我才更要装病,更要让你们觉得亏欠我!"
"不然,你们一旦把那个亲生的接回来,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我妈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我爸身上。
原来,她疼了十几年的这个儿子,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
为了这个骗子,她亲手把亲生儿子赶出了家门。
为了这个骗子,她签了断亲协议,用一千五百万,买断了血脉亲情。
为了这个骗子,她在亲生儿子死后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她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像一场荒诞的笑话。
而她,是那个被耍得最惨的人。
想到这些年,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白眼狼。
却把自己十月怀胎、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当成瘟神一样赶了出去。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我爸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江天赐,又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小恒……爸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走廊里。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这是他第一次,向我低头。
也是我第一次,从这个人嘴里,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可惜,太迟了。
江天赐别过脸,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得意。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眼前这个女人,哭得肝肠寸断。
可就在不久前的上一世,我死之后,她听说消息,只是松了口气,说了句:
"死了也好,这下家里就清净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我是在怎样的绝望里,"听"到的。
那会儿,我还躺在那间出租屋的床上,身子一点点变冷。
原来,我掏心掏肺讨了半辈子的亲情,在他们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现在,她哭着求我了。
为了一个,把她骗得团团转、却一点不念她好的假儿子。
多讽刺。
"行了。"
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们的家务事,我没兴趣听。江家的死活,也跟我没关系。"
"我最后再说一次——"
我看向我爸,又看向我妈:
"签断亲协议那天,我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跟江家,从此再无半点瓜葛。"
"今天你们上门,不管是来求我,还是来认错,都没用。"
"我不是圣人,也不想当圣人。"
"我只想躺平,安安静静,过我自己的日子。"
9.
说完这些,我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请回吧。"
我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就要关门。
"小恒!"
我妈突然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还抖得厉害。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再给江家一次机会,好不好?"
"妈不求你原谅,妈只要你……只要你救救你爸,救救江家……"
我低头,看着那只抓着我手腕的手。
曾经,我是多么渴望这双手能牵一牵我,抱一抱我。
前世,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的钱,只想给她买条围巾。
那条围巾,我到现在都记得它的颜色。
灰色的,很普通。
我就想,等冬天到了,她围着那条围巾,兴许能想起我这个儿子。
可我还没走到商场,就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飞了出去。
钱还在,人没了。
而她,只说了句"死了也好"。
那一世,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亲人。
连死,都是静悄悄的,像一粒灰尘,被风一吹,就散了。
所以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他们的爱,也不要那点可怜巴巴的"认可"。
前世,我太想让他们满意了,想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辈子,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一个不讨好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定义的,魏恒。
我轻轻抽回手。
"江夫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你是我妈。"
"可当初,可是你们亲手把我赶出去的。"
我妈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爸也猛地抬起头。
"我……我没……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她拼命摇头,眼泪决了堤:
"我只是让你搬出去住……"
“搬出去住……”
我笑了笑:
"是啊,所以我现在搬出来了,你们又来找我干什么?"
我妈哭得几乎站不住,我爸扶着她,也红了眼眶。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陌生。
明明眼前这两个人,是我的亲生父母。
可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门。
是两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妈压抑的、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
我转过身,走回屋里。
"砰。"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
10.
我没有回头。
门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再然后,是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劝说声。
渐渐远去。
我重新躺回懒人沙发,捡起掉在地上的鸭脖,吹了吹,继续啃。
动漫正好演到最精彩的地方。
我按下了播放键。
……
后来的事,我是从陆闻那儿,断断续续听来的。
江家,到底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江氏集团的旧能源业务,被新赛道彻底冲垮,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听说,江天赐在江家最难的时候,卷走了自己名下最后一点东西,跑得无影无踪。
他那"一受刺激就犯病"的毛病,也跟着,一起好了。
后来,陆闻跟我说,江天赐拿着卷走的钱,去投靠他那些"兄弟"。
结果钱被人骗了个精光,兄弟也一个都联系不上。
再后来,有人在某个城市的网吧里见过他,瘦得脱了相。
他那个病弱的身子,倒是结实得很,再没听说他犯过病。
我爸和我妈,为了还债,卖掉了老宅,搬去了一个很偏远的小城市。
听说我妈临走前,站在江家老宅门口,哭了很久。
有人说,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
不是江天赐。
是魏恒。
陆闻还说,他后来托人去打听过江家的近况。
江夫人,在那个偏远的小城市里,开了家小面馆。
生意一般,勉强糊口。
有一回,有客人吃面时,随口夸了句。
江夫人愣了愣,忽然就红了眼眶。
客人吓坏了,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摆摆手,低声说:
"没什么……我儿子以前,也最爱吃我做的面。"
那客人顺口接了句:
"那您儿子呢?现在在哪发财?"
江夫人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
"他……不要我了。"
陆闻讲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哦"了一声,往果汁里加了块冰,说:
"那家面馆的地址,别告诉我。我不想去。"
陆闻:
"……"
我也没再说什么。
有些账,断了就是断了。
算不清,也没必要再算。
时间,又过去大半年。
陆闻的启势新能源,已经冲进了全球储能企业的前三,估值翻了又翻。
我手里那点股份,早就不知道值多少个亿了。
星环科技的股票,还在涨。
而我,还是老样子。
睡觉,吃饭,打游戏。
偶尔下楼吃碗面,偶尔请陆闻喝杯奶茶。
有一次,陆闻忍不住问我:
"魏恒,你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就没想过……干点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
"有啊。"
"睡觉,吃饭,打游戏。"
陆闻:
"……"
我看着他一脸无语的样子,笑了。
陆闻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认真起来:
"魏恒,说真的,你就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给江家一个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天。
"陆闻。"
我慢悠悠地说:
"这世上,有些机会,是求不来的。"
"我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只是每一次,都被他们亲手,扔进了垃圾桶。"
"就像那张成绩单一样。"
陆闻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往下说。
那天分别的时候,陆闻突然叫住我。
"魏恒,谢谢你。"
我回头,冲他摆摆手:
"谢我干什么?我就是懒,懒得拒绝你。"
陆闻笑了:
"我知道。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我耸耸肩,走了。
没走两步,我又补了一句:
"下次请我吃饭,提前说。我这个人,别的都好说,就是不爱动。"
很多人问我,躺平,是不是就是认命了。
不是。
躺平,是我自己选的路。
上辈子,我拼了命地往上爬,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这辈子,我不想爬了,我就想好好躺着,晒太阳。
结果呢?
命运反倒把我托起来了。
说来也怪。
可能有些东西,你越是攥紧了去求,越求不到。
等你松了手,躺平了,它反而自己来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前世,我拼了半辈子的命,只想求一句认可。
最后,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求,什么都不争,躺平了。
可命运,却把前世我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了我手里。
钱,自由,还有——
我再也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求来的,底气。
我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
这辈子,就这么躺着,也挺好。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窗帘掀得老高。
我眯着眼,看着那片晃动的光斑,忽然就笑了。
别人重生,都是去争、去卷、去复仇。
只有我,躺在这儿,晒太阳。
可偏偏,我活得比谁都舒坦。
这大概,就是命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