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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9:13

1

重生后,我又回到了被江家找回来这天。

我妈坐在对面,随手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卡里有五百万,算你这些年流落在外的补偿。市中心我给你买了套房,你今天就搬出去。”

“天赐一看到你就容易多想,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医生说他这病最忌受刺激。”

江天赐,就是当年抱错留在江家的那个假少爷。

我爸头都没抬:

“钱不是问题,你签个字,就快点走吧,别耽误天赐养病。”

我妈顿了顿,神色有点不自然:

“别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我都能答应你,只是以后…… 就别再回这个家了。”

前世,我把这张卡推了回去。

我怕拿了钱,就真跟爸妈断了。

那之后我拼了命地卷自己,只想讨他们一句认可。

读书时熬夜考第一,工作后一个人打几份工。

可他们眼里从头到尾只有江天赐,我做到再多,也换不来一个好脸色。

最后我熬垮了身体,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出租屋里。

听说我死了,我妈只松了口气:

“死了也好,这下家里就清净了。”

原来我掏心掏肺争来争去的亲情,在他们那儿只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这一世,我伸手把卡揣进了兜里。

“谢谢。”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还有一个条件。”

“再给我一千万,我们当场断绝关系,从今往后我绝不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

“你说什么?”

我妈愣在那里,手里那张五百万的银行卡还悬在半空。

我爸头一次抬起了头,皱眉盯着我:

“一千万?你当江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笑了笑,把卡轻轻推回她面前:

“那就谈不拢。这五百万我也不要了,我现在就去搬东西,过来跟你们一起住。”

我作势要起身。

“等等。”

我爸脸色沉了沉,跟我妈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行。一千万,连同市中心那套房子,都归你。签了断亲协议,从此你跟江家再无瓜葛。”

“成交。”

我重新坐下,接过协议,看都没看,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魏恒。

前世,我为了证明自己“不图钱”,把这五百万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只求他们看我一眼。

结果呢?

我拼了半辈子,读书考第一,工作打几份工,最后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我妈听说我死了,只松了口气,说“死了也好,家里就清净了”。

想到这儿,我落笔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响起。

一千五百万,整整齐齐躺进我的卡里。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玄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

“咳、咳咳……”

我脚步没停。

“哥、恒哥……”

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楼梯口,江天赐披着件外套,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要走了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他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

“天赐!你怎么又下床了?”

我妈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医生说你不能受风,快回屋躺着!”

“可是恒哥他……”

“跟你没关系。”

我妈的声音温柔的不能再温柔,“是他自己要走的,跟你没关系。”

江天赐咬着嘴唇,乖顺地点点头。

然后,他抬起眼,隔着我妈的肩膀看向我。

那眼神委屈又无辜,可嘴角,却朝我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只有我能看到的角度。

呵。

前世,我就是被这个死绿茶,骗了一次又一次。

这一招,他用了十几年,把江家上下拿捏得死死的。

而现在,他又想用这一招,来拿捏我。

可惜,这一世,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江天赐哽咽着说:

“妈,哥哥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别管他,你养病要紧。”

我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对,不要了。

这一世,我魏恒谁也不要,谁也不讨好。

上辈子卷死卷活,图的是什么?图他们一句懂事?图他们一个正眼?

屁用没有。

这一世,我只想躺平。

钱有了,自由有了,剩下的日子,我要怎么舒服怎么过。

2.

断亲后的第三天,我把江家给的那套市中心的房子,挂到了中介网上。

自己则租了个一居室,位置偏了点,但胜在安静。

位置更是离江家人远远的。

新租的一居室里,我买齐了游戏机、投影仪、懒人沙发,冰箱塞满速食和饮料。

从今往后,我的日程表上只有三件事:

睡觉,吃饭,打游戏。

前世欠下的觉,这辈子我要一天一天补回来。

躺平的第五天,江天赐找上了门。

“哥,我听说你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他站在门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说两句话就要咳一声。

“嗯。”

他眨眨眼,语气“真诚”得不得了:

“哥哥你要是急用钱,不如卖给我,我出五百万,立刻到账。”

我看着他,差点笑出声。

又是这一套。

前世他也是这么“好心”,想方设法要把我跟江家最后一点联系掐断。

只不过这一世,我连装都懒得装。

“行,卖你。”

“啊?”

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账户发你,打钱吧。”

手机震动,五百万到账。

江天赐脸上的柔弱还没收住,嘴角就先压不住地上扬了:

“哥哥,你可别后悔。这房子明年涨到六百万,你等于白亏一百万。”

“哦。”

我关上门,躺回懒人沙发。

后悔?

这套房子,六百万就是它的天花板。

再过几年,全国房价崩盘,谁手里攥得越久,谁就亏得越惨。

江天赐买走的,不是房子,是一颗定时炸弹。

而我,只是顺手把它扔了出去。

卖完房子的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一条财经新闻跳了出来,配图是一支绿油油的股票。

我随手想划走,却在看清股票名字的瞬间,手指顿住了。

星环科技。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前世的记忆里。

前世我有个朋友,天天对着手机研究股票,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这支“星环科技”。

“你们等着瞧,这破公司手里有真东西,早晚一飞冲天!”

那时没人信他。

厂里人都笑他是韭菜里的韭菜。

我也跟着笑过。

后来呢?

后来我死得太早,没来得及亲眼看见。

但在我死前不久,刷到过一条新闻——

星环科技攻克了某个核心技术,股价一年翻了十倍。

从三块,涨到三十块。

我当时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咳着血,看着那条新闻,唯一的念头是:

要是我有钱买,就好了。

现在我有了。

我打开交易软件,没查资料,没看财报,直接把卖房拿到的五百万,全仓买了星环科技。

不是我多有眼光。

是我懒。

与其花时间去研究那些我看不懂的K线,不如买点我“记得”的。

反正赚了是白捡,亏了……

就当给前世那个穷死的自己,还了个愿。

买完,我把手机一扔,继续打游戏。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日上三竿才起,点一份外卖,打一下午游戏,晚上追剧到深夜。

天大的事,也跟我没关系。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

某天中午,我照例点开外卖软件,手滑点进了股票软件。

然后,我愣住了。

星环科技,涨了。

不是涨一点,是连续三个涨停板。

我那五百万,已经变成了七百多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淡定地切回外卖软件,点了份加辣的麻辣烫。

哦,涨了啊。

挺好。

那就再加个蛋。

3.

股票翻红之后,我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照样睡觉、吃饭、打游戏。

直到那天,我去楼下小面馆吃面,碰到了一个熟人。

“魏恒?”

我抬起头。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身上那件衬衫皱得像抹布。

他看着我,有点局促,又有点惊喜:

“真的是你?”

我愣了好几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

陆闻。

前世,我跟他在同一个厂里打过工。

他比我大几岁,是厂里唯一一个本科毕业的高材生,也是最不招人待见的一个。

因为他总念叨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什么“固态电池”、什么“下一代储能”。

工友们笑他读书读傻了,说他不切实际,不如老实干活。

后来他辞了职,去搞什么创业,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而我在前世死前,刷到过一条新闻。

那条新闻里,没有他的名字。

但我记得那张脸。

一个叫“启势新能源”的公司,靠着打败性的固态电池技术,成了全球储能领域的龙头,市值冲上了万亿。

新闻配图里,站在C位接受采访的那个创始人,就是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只是前世,他没能撑到那一天。

我还记得,厂里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有人说他公司快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人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而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

“你……现在怎么样?”

我随口问。

他苦笑了一下,把一碗素面往我旁边一放,坐下:

“不怎么样。公司撑了两年,快熬不下去了。今天来这儿,是想找个人拉点投资,结果……”他顿了顿,“吃了闭门羹。”

我“哦”了一声,低头扒面。

陆闻也没指望我接话,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憋了很久:

“我知道我这人嘴笨,不会画饼。可我的东西是真的。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钱,我就能把量产做出来……”

我听着,没打断他。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

前世,他的技术成了。

只是那时候,他已经被这个现实磨得连骨头都不剩,死在了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而这一世,他还活着,还在为钱发愁。

我咽下最后一口面,抬头看他:

“你缺多少?”

他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五百万。有这五百万,我就能把样机做出来,熬到下一轮。”

我掏出手机,点开转账页面。

“账户。”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

“魏恒,你、你不是……你哪来的钱?”

“你管我哪来的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报账户,别磨叽。”

他盯着我,嘴唇抖了抖,眼眶慢慢红了。

“你就不问问我,这钱会不会打水漂?”

我想了想,说:

“打水漂就打水漂呗。反正这钱也是躺着来的,亏了我也不心疼。”

“而且……”

我看着他,笑了笑:

“我就当,是替前世的你,补上一口饭。”

陆闻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魏恒……我陆闻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别。”

我赶紧摆手,“我投资归投资,你别赖上我。我还得回去打游戏呢。”

他破涕为笑,抹了把脸,认真地说: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嗯。”

我付了面钱,站起身,晃悠悠地往家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回去干活吧。你的技术没问题,问题只是还没到时间。”

陆闻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其实已经想好了,要是再找不到钱,就把公司关了,回老家种地去。

是我把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我听完,只是“哦”了一声。

拽不拽的,无所谓。

反正我躺平了,钱花出去,图个心里舒服。

不过,我“躺平”这事,在江家那边,却成了笑柄。

自从断亲之后,江天赐没少在他那个圈子里编排我。

“我那个便宜哥哥啊,拿了我家一千五百万,现在天天在家打游戏,连工作都不找。”

“听说还把钱投给了一个要倒闭的破公司,还买了支垃圾股。”

“啧啧,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手里有点钱就糟蹋,早晚败光。”

这些话,多多少少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懒得理。

我忙着打游戏呢。

可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越是想躺着,它越是往我怀里塞钱。

三个月后,一条新闻炸了全网。

“星环科技宣布,新一代储能芯片研发成功,性能全面碾压国际巨头!”

当天,星环科技的股价,直接一字涨停。

随后,是一连串的涨停板。

我那五百多万,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三百万,一千万,三千万……

我每天打开软件,数字都在变。

而我每天关掉软件,该吃吃,该睡睡。

又过了两个月,另一条新闻,把陆闻也送上了风口。

“启势新能源完成固态电池量产测试,续航突破行业极限,多家车企排队求合作!”

这一下,资本疯了。

各路机构踏破了陆闻的门槛,挥舞着支票本,求着要投他。

而陆闻,把他们都拦在了门外。

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公司最大的股东,是魏恒。没有他,就没有启势的今天。谁来,都得先过他那关。”

这句话传出去,整个圈子都炸了。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魏恒,到底是谁?

而我,正躺在出租屋的懒人沙发上,喝着冰可乐,第不知道多少次地,输掉了那局游戏。

4.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离我断亲,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我做过最累的一件事,是下楼拿外卖时,多爬了一层楼梯。

可我的银行卡余额,却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零。

星环科技的股票,从三块,涨到了一百二十多。

我的五百万,翻了四十倍。

陆闻的启势新能源,B轮融资估值冲到了五百亿。我作为他最大的股东和天使投资人,手里的股份值多少钱——

我懒得算。

反正,我好像一不小心,躺成了别人眼里的大佬。

这一年半,江家消停了不少。

江天赐不再四处编排我了。

这一年半,江天赐其实也没闲着。

断亲那天,他大概真以为,把我这个便宜哥哥扫地出门,自己就高枕无忧了。

江家就他一个儿子,等爸妈百年之后,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他的?

以前为了装病,他出门还得捧着个药瓶,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断亲之后,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反正没人跟他抢了。

他整天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混,包场、买车、换网红女朋友,走到哪儿都摆出一副江家太子的派头。

有几次我刷手机,还刷到过他潇洒的照片。

底下还一堆人捧着,说什么“天赐少爷好有排面”。

我看了两秒,划走了。

关我屁事。

不是他良心发现,是江家自己,出事了。

江氏集团,做的是传统电池和旧能源。

这两年,新赛道起来得又快又猛,江家押注的传统路线,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到了今年,集团现金流断了,股价腰斩,债台高筑,眼看就要撑不下去。

江家四处求人、找投资、找技术,碰了一鼻子灰。

江天赐这“江家太子”,也一夜之间,成了“破产太子”。

我听说,他那些狐朋狗友,跑得比谁都快。

以前天天围着他叫“哥”的人,现在电话都不接了。

江天赐急得跳脚,又是发朋友圈卖惨,又是托人找关系。

可越急,越没人搭理他。

他还想拿“江氏集团”的名头,去外面谈合作、找钱。

结果人家一听是江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更有意思的是,有几家机构,转头就把他当笑话传了出去。

“就江家那点家底,还太子呢?”

“听说他那个病,一受刺激就犯。我看这回啊,他得天天犯病了。”

这话传到江天赐耳朵里,听说他当场就把手机摔了。

可惜,他已经不是太子爷,更没人去接他的坏脾气了。

而业内所有人都清楚,如今能救江家的,只有一家公司——

启势新能源。

它的固态电池,是江家翻身的唯一希望。

江家放下所有尊严,去找陆闻谈合作。

陆闻见都没见,只让助理带了一句话:

“想谈,先找我们的天使投资人。他点头,我才谈。”

江家追着问:这位天使投资人,到底是谁?

助理递过去一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魏恒。

5.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懒人沙发上,啃着鸭脖,追最新一集的动漫。

门铃突然响了。

我懒得动,喊了句"谁啊"。

门外没人应。

门铃又响,一声比一声急。

我"啧"了一声,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过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我爸,我妈,还有被我妈小心翼翼扶着的、脸色比纸还白的江天赐。

我嘴里的鸭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愣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三位,一年多以前,可是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的人。

尤其是站在中间那位,我的亲生母亲——

当年我被找回来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个讨债的一样,嫌弃里还带着点戒备。

而现在,她红着眼睛,站在我门口,喊我"小恒"。

"小恒……"

我妈一看见我,眼眶"唰"地就红了,声音又轻又颤:

"妈、妈来看看你了……"

我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一年多没见,我爸瘦了一大圈,两鬓的白发冒出来不少,一向挺直的背也驼了。

我妈更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至于江天赐。

他低着头,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可攥着我妈胳膊的那只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我看了两秒,突然就笑了。

"看我?"

我歪了歪头:

"还是来求我?"

三个人,齐齐僵在了原地。

说实话,看到他们这副落魄的样子,我心里,也闪过一丝复杂。

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毕竟,一年多以前,他们坐在江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那时候,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看的是他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生活。

而现在,他们站在我门口,抬头看我,看的,是当年那个被他们扫地出门的累赘。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会开玩笑。

想当初,他们随便打发我一千五百万,就像打发一个叫花子。

而如今,他们全家老小,站在这里,指望我这个"叫花子",拉他们一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恒,你别这样……妈知道,是妈对不起你,是妈糊涂……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说话?"

我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江夫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年半以前,该说的,你们不是都说完了吗?"

"连断亲协议,都白纸黑字签得明明白白。"

听到"江夫人"三个字,我妈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抖了抖,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小恒,江家……要撑不下去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看着他,"能不能让陆闻投你们?能不能看在那点早就断干净的血缘份上,拉你们一把?"

"江先生。"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当年在你们家客厅,是你亲手拍板,用一千五百万,买断了我跟江家的一切关系。"

"签断亲协议的时候,你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地灰了下去,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我……我那时候……"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断断续续地说:

"江氏集团,做的是传统电池……可这两年,新赛道起来得太快,我们的技术,全落后了。"

"银行那边,已经不肯再放款了。供应商,也断了货。再拿不到新的技术和资金,集团……就完了。"

"现在业内,只有启势新能源的固态电池,能救江氏。"

"所以……所以爸才厚着脸皮,来求你。"

他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妈也红着眼,哽咽着补充:

"小恒,江家欠了银行十几个亿,再还不上,你爸……你爸就要去坐牢了。"

"妈知道没脸求你,可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爸……"

"他再不对,也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这个一向把"江家颜面"看得比命还重、连我这个亲儿子都不肯多看一眼的男人,此刻,向我低了头。

可我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求我?"

我笑了笑,"江先生,你求错人了。"

"启势是陆闻的。他要不要救江家,那是他的生意。"

"至于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只负责躺平,不负责救人。"

6.

我这句话,像是一巴掌,扇在了江天赐脸上。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好几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住门框,身体微微发颤:

"哥……你、你说话别这么冲……我心脏有点难受……"

他越说越喘,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架势,任谁看了,都得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天赐!"

我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扶住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别激动!快坐下,坐下缓一缓……"

我爸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像是要叫救护车。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

前世,每一次,江天赐都是这样。

只要我稍微"不顺着"他,他就"犯病"。

然后,全家人都围着他转,把我晾在一边,用责怪的眼神瞪着我,仿佛是我把他"气病"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前世我高三那年。

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三,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回江家,想让他们夸我一句。

结果刚进门,就看见江天赐捂着心口,躺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妈……我好像又犯病了。刚才看到哥哥回来,我心里一慌,就……"

我妈当场就变了脸色,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成绩单,看都没看,扔进了垃圾桶。

"考第三有什么了不起?你弟弟身体不好,你一回来就刺激他!"

那天晚上,我蹲在垃圾桶边,把那张揉皱的成绩单,一张一张,捡了回来。

还有一次,是我过生日。

江家,没有一个人记得。

我鼓起勇气,去问我妈,能不能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我妈正在给江天赐熬汤,头都没抬:

"吃什么面?你弟弟这两天胃口不好,你别添乱。"

那碗长寿面,我到底没吃上。

后来,我就再也不过生日了。

再后来,我进了公司。

白班夜班连轴转,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那时候,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攒够钱,让他们看看,我也能过得好。

可我忘了,在他们眼里,我过得好不好,从来都不重要。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戏码,又在我面前上演了。

一次,两次,三次……

十次,一百次。

前世,我被这套戏骗得死死的,还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个只会给人添乱的灾星。

我甚至一度觉得,是不是我离开了江家,他们才能真正过好。

所以我才那么拼,那么卷,拼了命地想"争气"。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争的那口气,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根本不在意的东西。

"别演了。"

我淡淡开口。

三个人的动作,齐齐一僵。

"江天赐,你到底有没有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江天赐捂着胸口的手,慢慢僵住了。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得破了音:

"我没有!我是真的身体不好!医生都说了,我这是……"

"哪个医生?"

我打断他,"你倒是说说,是哪家医院、哪个医生,给你下的这个诊断?"

江天赐的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也是。你这病,本来就只存在于你需要它的时候。"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江天赐,你敢不敢,现在跟我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检查费我出。要是真查出你心脏有毛病,我当场给你道歉,救江家的事,我也重新考虑。"

"可要是查出来,你活蹦乱跳、屁事没有——"

我顿了顿:

"那你今天,就当着你爸妈的面,把你这些年演过的戏,一句一句,给我说清楚。"

7.

江天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我……我不去……"

他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们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恨我们,他见不得我好,他想挑拨我们一家……"

"见不得你好?"

我笑出了声,"江天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躺平都来不及,哪来的闲工夫恨你?"

"今天要不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我都快把你这号人给忘了。"

江天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越发难看。

他忽然转头看向我妈,眼泪说来就来:

"妈,你看他!他就是想逼死我!我要是真被气出个好歹,你们可别后悔!"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地上软倒。

我看着他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江天赐,你要晕,就晕得专业点,别光说不练。"

我抬了抬下巴:

"楼下就有药店。你要真难受,我帮你叫个救护车,不过先说好,车费自理。"

江天赐被这话一噎,脸色更难看了。

可这一回,我妈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冲上去扶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哭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江天赐等了半天,没等到那双手,也没等到那句"快扶少爷回房"。

他脸上那点"病态",肉眼可见地,有点挂不住了。

"天赐……"

我妈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睛还红着,可那里面,除了心疼,第一次,多了几分迟疑。

"你跟妈说实话,你那个病……到底……"

"妈!你怎么能怀疑我!"

江天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

"我辛辛苦苦,装……"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了。

可那个装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蹦了出来。

空气,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我爸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妈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江天赐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紧接着,他像是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地吼了出来:

"对!我就是装的!怎么了!"

"我要是不装,你们眼里还会有我吗?江家上上下下,谁不围着我转!"

"我咳嗽一声,你们比死了亲爹还紧张!"

"我享受了十几年,凭什么现在要让我陪着江家一起死!"

他越说越激动,那张常年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们,江家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别想让我为江家陪葬!"

8.

江天赐吼完,整个走廊都静了。

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妈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爸整个人像老了十岁,靠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良久,我妈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所以……你这些年,都是装的?"

"你明知道,我们为了你,把你亲哥哥赶出了家门……"

"你明知道,我们为了你,砸锅卖铁、四处求人……"

"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身子一软,被我爸扶住。

"天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声音抖得厉害。

江天赐冷笑一声:

"我早就知道了!"

"从你们开始鬼鬼祟祟地找人、偷偷做亲子鉴定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江天赐在江家,要待不下去了!"

"所以我才更要装病,更要让你们觉得亏欠我!"

"不然,你们一旦把那个亲生的接回来,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我妈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我爸身上。

原来,她疼了十几年的这个儿子,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

为了这个骗子,她亲手把亲生儿子赶出了家门。

为了这个骗子,她签了断亲协议,用一千五百万,买断了血脉亲情。

为了这个骗子,她在亲生儿子死后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她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像一场荒诞的笑话。

而她,是那个被耍得最惨的人。

想到这些年,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白眼狼。

却把自己十月怀胎、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当成瘟神一样赶了出去。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我爸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江天赐,又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小恒……爸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走廊里。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这是他第一次,向我低头。

也是我第一次,从这个人嘴里,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可惜,太迟了。

江天赐别过脸,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得意。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眼前这个女人,哭得肝肠寸断。

可就在不久前的上一世,我死之后,她听说消息,只是松了口气,说了句:

"死了也好,这下家里就清净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我是在怎样的绝望里,"听"到的。

那会儿,我还躺在那间出租屋的床上,身子一点点变冷。

原来,我掏心掏肺讨了半辈子的亲情,在他们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现在,她哭着求我了。

为了一个,把她骗得团团转、却一点不念她好的假儿子。

多讽刺。

"行了。"

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们的家务事,我没兴趣听。江家的死活,也跟我没关系。"

"我最后再说一次——"

我看向我爸,又看向我妈:

"签断亲协议那天,我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跟江家,从此再无半点瓜葛。"

"今天你们上门,不管是来求我,还是来认错,都没用。"

"我不是圣人,也不想当圣人。"

"我只想躺平,安安静静,过我自己的日子。"

9.

说完这些,我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请回吧。"

我没有再看他们,转身就要关门。

"小恒!"

我妈突然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还抖得厉害。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妈,再给江家一次机会,好不好?"

"妈不求你原谅,妈只要你……只要你救救你爸,救救江家……"

我低头,看着那只抓着我手腕的手。

曾经,我是多么渴望这双手能牵一牵我,抱一抱我。

前世,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的钱,只想给她买条围巾。

那条围巾,我到现在都记得它的颜色。

灰色的,很普通。

我就想,等冬天到了,她围着那条围巾,兴许能想起我这个儿子。

可我还没走到商场,就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飞了出去。

钱还在,人没了。

而她,只说了句"死了也好"。

那一世,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亲人。

连死,都是静悄悄的,像一粒灰尘,被风一吹,就散了。

所以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他们的爱,也不要那点可怜巴巴的"认可"。

前世,我太想让他们满意了,想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辈子,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一个不讨好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定义的,魏恒。

我轻轻抽回手。

"江夫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你是我妈。"

"可当初,可是你们亲手把我赶出去的。"

我妈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爸也猛地抬起头。

"我……我没……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她拼命摇头,眼泪决了堤:

"我只是让你搬出去住……"

“搬出去住……”

我笑了笑:

"是啊,所以我现在搬出来了,你们又来找我干什么?"

我妈哭得几乎站不住,我爸扶着她,也红了眼眶。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陌生。

明明眼前这两个人,是我的亲生父母。

可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门。

是两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妈压抑的、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

我转过身,走回屋里。

"砰。"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

10.

我没有回头。

门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再然后,是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劝说声。

渐渐远去。

我重新躺回懒人沙发,捡起掉在地上的鸭脖,吹了吹,继续啃。

动漫正好演到最精彩的地方。

我按下了播放键。

……

后来的事,我是从陆闻那儿,断断续续听来的。

江家,到底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江氏集团的旧能源业务,被新赛道彻底冲垮,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听说,江天赐在江家最难的时候,卷走了自己名下最后一点东西,跑得无影无踪。

他那"一受刺激就犯病"的毛病,也跟着,一起好了。

后来,陆闻跟我说,江天赐拿着卷走的钱,去投靠他那些"兄弟"。

结果钱被人骗了个精光,兄弟也一个都联系不上。

再后来,有人在某个城市的网吧里见过他,瘦得脱了相。

他那个病弱的身子,倒是结实得很,再没听说他犯过病。

我爸和我妈,为了还债,卖掉了老宅,搬去了一个很偏远的小城市。

听说我妈临走前,站在江家老宅门口,哭了很久。

有人说,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

不是江天赐。

是魏恒。

陆闻还说,他后来托人去打听过江家的近况。

江夫人,在那个偏远的小城市里,开了家小面馆。

生意一般,勉强糊口。

有一回,有客人吃面时,随口夸了句。

江夫人愣了愣,忽然就红了眼眶。

客人吓坏了,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摆摆手,低声说:

"没什么……我儿子以前,也最爱吃我做的面。"

那客人顺口接了句:

"那您儿子呢?现在在哪发财?"

江夫人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

"他……不要我了。"

陆闻讲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哦"了一声,往果汁里加了块冰,说:

"那家面馆的地址,别告诉我。我不想去。"

陆闻:

"……"

我也没再说什么。

有些账,断了就是断了。

算不清,也没必要再算。

时间,又过去大半年。

陆闻的启势新能源,已经冲进了全球储能企业的前三,估值翻了又翻。

我手里那点股份,早就不知道值多少个亿了。

星环科技的股票,还在涨。

而我,还是老样子。

睡觉,吃饭,打游戏。

偶尔下楼吃碗面,偶尔请陆闻喝杯奶茶。

有一次,陆闻忍不住问我:

"魏恒,你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就没想过……干点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

"有啊。"

"睡觉,吃饭,打游戏。"

陆闻:

"……"

我看着他一脸无语的样子,笑了。

陆闻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认真起来:

"魏恒,说真的,你就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给江家一个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天。

"陆闻。"

我慢悠悠地说:

"这世上,有些机会,是求不来的。"

"我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只是每一次,都被他们亲手,扔进了垃圾桶。"

"就像那张成绩单一样。"

陆闻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往下说。

那天分别的时候,陆闻突然叫住我。

"魏恒,谢谢你。"

我回头,冲他摆摆手:

"谢我干什么?我就是懒,懒得拒绝你。"

陆闻笑了:

"我知道。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我耸耸肩,走了。

没走两步,我又补了一句:

"下次请我吃饭,提前说。我这个人,别的都好说,就是不爱动。"

很多人问我,躺平,是不是就是认命了。

不是。

躺平,是我自己选的路。

上辈子,我拼了命地往上爬,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这辈子,我不想爬了,我就想好好躺着,晒太阳。

结果呢?

命运反倒把我托起来了。

说来也怪。

可能有些东西,你越是攥紧了去求,越求不到。

等你松了手,躺平了,它反而自己来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前世,我拼了半辈子的命,只想求一句认可。

最后,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求,什么都不争,躺平了。

可命运,却把前世我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了我手里。

钱,自由,还有——

我再也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求来的,底气。

我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

这辈子,就这么躺着,也挺好。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窗帘掀得老高。

我眯着眼,看着那片晃动的光斑,忽然就笑了。

别人重生,都是去争、去卷、去复仇。

只有我,躺在这儿,晒太阳。

可偏偏,我活得比谁都舒坦。

这大概,就是命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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