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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29:46

1 家被占了

李清玄是算着日子回来的。

三年前师父坐化,他在灵前叩了三个头,背起包袱出门。走龙虎山,登武当,入青城,三年走完,脚上的千层底磨穿了两双。

师父临终前说,后山那具东西,六十年之内它出不来。他算过,今年刚好是第六十年。

所以他在山下镇口的小面馆多坐了一顿饭的工夫。老板问他吃不吃辣,他说不要。面端上来他没动筷子,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九月初三,师父说的就是这一天。

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往日里半掩的老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刷着朱红漆的仿古大门,门口搭了个蓝白售票亭,玻璃上贴着大红字:青云观民俗景区,门票六十八元。

几个游客正排队。旁边立着崭新的导览牌,把这座三百年没人气的深山小道观,吹成了"千年修仙圣地、网红打卡福地"。

他走过去,敲了敲售票亭的窗户。

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头没抬:"买票,排队。"

"我是这观里的道士,回自己观,不买票。"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两眼。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挽成简单的道髻,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道长,景区在编员工四十一个人,我这儿连个扫地的名单都查不着叫李清玄的。您要有手续,去办公室找王主任登记。别为难我,后边还排着人。"

后面有人探头:"这年头逃票的都这么硬了?"

李清玄没再争。他摸出六十八块递进去,接了张印着风景的票。

他得看看,三年不见,师父留下来的地方成了什么样。

石阶是新铺的,两边插着彩旗,立着几块打卡牌——"摸福字求好运""修仙体验区"。走到三清殿门口,他没再往前。

殿门敞着。供桌前挤了一排摊子,卖祈福带、仿造手串、网红雪糕。几个年轻人在神像前举着雪糕拍照,笑得前仰后合。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两侧墙壁凿了玻璃柜,里面摆着些粗制滥造的"清代道士法器",明眼人一看就是义乌货。

师父留下的东西,一件不在里头。

"你哪个部门的?这里参观走旁边通道。"

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伸手要拦。身形富态,脸上带着官气,景区项目负责人王主任。

"我是青云观观主李清玄。"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抱着胳膊笑出了声:"观主?我们接手的时候,这就是个空房子,连个扫帚都没有,哪来的观主?县里批的正规项目,手续齐全。这山这观现在都是景区,归我们管。"他上下扫了李清玄一遍,"我看你是哪儿来的野道士,想过来讹钱是吧?"

"空房子?"李清玄气极反笑,"我师父的灵位还在后殿,典籍法器都在藏经阁。我出门三年,回来家被人占了?"

"云游?谁证明?"王主任撇撇嘴,"说白了就是你跑了,这无主道观,我们当然能开发。我警告你,别在这闹,不然叫保安请你出去。"

李清玄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后殿走。

王主任想拦,手刚伸出去,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抵,自己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人进去了。

后殿的锁没被撬。想来是觉得偏殿没什么油水。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师父的灵位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只落了层薄灰。旁边樟木柜子里,典籍和历代传下的法器都在,没被动过。

他站在门口,先松了口气,然后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师父临终前三天,把他叫到床前。那时候师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交代了几句。

"尸王是我封的。六十年之内,它出不来。你若提前破封灭它,镇魂符的反噬,先要你的命。"

"你是替我看着的,不是替我收尾的。"

"六十年之内,师父教你的、你自己悟的,全刻进骨头里。六十年一到,你自己会知道。"

最后一句是:"若有人擅动封印,或者尸气外泄、守不住了,便破而后立。去龙虎山,找张天师。师父欠他一个人情,用在今天。"

说完这些,师父就没再开口。三天后,师父走了。

李清玄每年擦拭灵位的时候,都能看见灵位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信纸,边角已经磨毛了。他从没打开过。十八岁那年师父忌日,他第一次拆开,是师父的指血写的——镇魂符要人血开,师父写遗命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研墨了。

纸上就八个字:莫求于人,守到六十年。

他这次下山,不是因为熬不住了。是因为六十年到了。

他在灵位前上了炷香,跪了很久。

起来之后,他做了决定:先按俗世的规矩来。

2 打了官司,输了

县城里口碑最好的律师姓刘。办公室在老法院对面,墙皮泛黄,书柜里摆着一排旧法典。

李清玄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产权地契、历代传承文书、宗教活动场所登记证、山林权属证明。刘律师戴上眼镜,一件件翻过去,翻了半晌,没抬头。

"产权这块,白纸黑字,没问题。"

"但是?"

"但是他们拿'合理开发公共资源'压你。"刘律师把眼镜推上去,"这种案子,一审大概率是打不赢的。我们做两审的准备。"

李清玄点点头。

开庭那天他去了。对方律师的论调很简单:地方发展优先,公共空间应当服务公众,道观长期无人看管,属于资源闲置。刘律师一条条反驳,条理清楚。李清玄坐在旁听席上,听见自己师父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发空。

宣判只用了二十分钟。法官驳回了他的全部诉求,理由是他提交的证明年代久远,效力不足,青螺山旅游开发符合县域经济发展规划。

走出法院大门,秋风吹得人发寒。

王主任带着几个人堵在台阶下,叼着烟,笑得肩膀直抖:"李道长?哦不对,李骗子。我说什么来着?跟政府斗,你也配?赶紧滚回你的山里去。再闹,我让你连后山都待不了。"

身边的人跟着哄笑。

李清玄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心里不是不气。师父的话总在耳边响——本门因果,自了自担,莫求外人。他甚至动过念头,给这些人一点教训。可修道之人不能随意对常人出手,损阴德,犯戒律。师父当年扛了十四年枪,回来也没对谁动过手。

他走到车站,打算先回山再想别的办法。

王主任的手机响了。

王主任接起来,语气不耐烦:"什么事?我忙着。"

电话那头是施工队的工头,声音慌慌张张的:"王主任!不好了!后山那块空地挖凉亭地基,挖出来一口黑棺材!木头都没烂,上头画着红符,看着邪性得很!您看怎么办?"

王主任皱眉:"一口破棺材,大惊小怪什么?撬开看看,没宝贝找个山沟扔了,别耽误工期。"

李清玄猛地转过身,脸色一下子变了,上前一步攥住他胳膊:"不能开!那口棺材绝对不能开!"

王主任甩开他的手,生疼:"你有病吧?什么不能开?我看你是想疯了!一口棺材还能有鬼不成?"

"那不是普通棺材。"李清玄声音发紧,"底下封的是尸王。今天是阴天,阴气重,棺一开,尸王出世,在场的人一个都活不了。马上让他们停手!"

"哈哈哈哈!"王主任指着他对身边的人,"你们听见没?尸王?我看他是小说看多了!还尸王,怎么不说有僵尸呢?"他转头对着电话吼,"现在就给我撬!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什么牛鬼蛇神!出了事我负责!"

"你负责?"李清玄手都在抖,"五条人命,你负不起。"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气质沉稳,一眼看见李清玄,快步走过来:"请问是青云观李清玄道长吗?我是道门协会联络员周明。龙虎山张天师听闻贵观遇了麻烦,让我过来协调。"

李清玄愣了一下。

他没给龙虎山打过电话。师父不让麻烦外人,他再难都没开过这个口。

周明是道门专职对外联络的人,跟各地道观都有往来。他本来是过来协调产权纠纷的,可一看见李清玄的脸色,再听见周围有人说"尸王"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李道长,怎么回事?什么尸王?"

李清玄咬了咬牙。师父的遗命是不求人,可现在要出人命了。

"后山地下封印了一尊尸王,民国年间留下的。施工队挖出来了,还要强行开棺。今天是阴天,尸气一泄,就要出事。"

周明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干这行十几年,不是没见过灵异事件。"尸王"两个字,分量太重。

"你确定?"

"我师父亲手封的。"李清玄沉声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是道门联络员周明。青螺山青云观,尸王封印破损,即将现世,请769局立刻支援。"

挂了电话,他额头见了汗。

王主任几个人在旁边听得莫名其妙,随即又笑了:"769局?演电影呢?怎么不叫奥特曼过来?"他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3 来的都是真的

四辆军用越野车疾驰而来,轮胎碾在路面上,吱地一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队身着黑色作训服的人跳下车,动作利落,几步就把四周警戒起来。

领头的穿迷彩服,肩上有衔,快步走到周明面前敬了个礼:"769局第三行动队,队长陈锋。情况?"

王主任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他再傻,也看得出这些人是真的。手里的家伙是真家伙,地上的石子被轮胎碾出来的印子也是真的。不是拍段子。

他腿肚子转了筋,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周明指了指李清玄:"这位是青云观李道长,尸王的来龙去脉他最清楚。陈队长,车上说,先往山上去,晚了恐怕来不及。"

众人上车,车队掉头往青螺山开。王主任几个人面面相觑,也赶紧发动车跟上去。他心里慌得厉害,隐隐觉得自己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车上,陈锋看向李清玄:"李道长,麻烦您说一下具体情况。尸王什么来历?现在什么状态?"

李清玄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山景,沉默了几秒。

"这尸王,是清末民初成的气候。那年山下闹大瘟疫,死了上百人,都埋在山后乱葬岗。其中一具凶死的尸体,吸了阴煞地脉之气,又赶上血月,成了僵尸。接连咬死了好几个村子的人。"

"我青云观第十四代观主,也就是我太师父,带着门下七个弟子下山剿尸。打了三天三夜,弟子死得只剩两个,太师父也重伤身亡。最后只把尸王打成重伤,没能灭掉,只能暂时镇压。"

"后来传到我师父玄阳真人这一代。师父苦修三十年,本来攒够了法力,准备开坛做法,彻底炼化它。结果日本人打过来了。"

李清玄的声音低下去。

"师父当年三十出头,带着师门剩下的三个师兄,直接下山参了军。他们不光扛枪打鬼子,一路上还收拾了不少日军随军阴阳师弄出来的邪祟。打了十四年,等到抗战胜利,师门的人死光了,就师父一个人回来。"

"他身上三处枪伤,还有被邪祟侵体留下的阴毒旧疾。旧伤拖累,法力折了大半,已经没能力彻底灭掉尸王了。只能重新布封印,把尸王镇在后山地下,又重修了青云观,一辈子守在这里。"

"我是师父晚年在山脚下捡回来的孤儿。他老人家三年前坐化,走的时候九十七岁。从把尸王重新封回后山那天起,这座山他守了五十多年。临终前反复跟我说,这是青云观一脉的因果,我们自己惹的,自己了,不要麻烦道门同道,更不要惊动官方。别让地下那些为了保家卫国死的先辈,走了都不得安宁。"

"我这三年出门,走遍各大道观,就是想打磨道法,等功力够了,亲手除掉这尸王,完成师父的遗愿。"

他没再说下去。

车里安静了。

陈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在769局待了十年,知道不少尘封在历史里的灵异往事。可真听见一位道士带着师门子弟抗日,最后只剩一个人带伤回来,心里还是发堵。

后排的周明轻声说了一句:"令师三十年前就交代过这一天。"

李清玄转头看他。

"张天师说的。"周明道,"三十年前,令师上龙虎山,只说了一句话——若青云观有事,烦请照拂。张天师记到了今天。"

李清玄低下头,没说话。

师父把最后一条路,也铺好了。

王主任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前边传过来的话,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他占了人家守封印的道观,还要挖人家镇着的凶物,还当众说人家是骗子。他想起自己刚才让施工队立刻开棺,胃里一阵翻腾。

"陈……陈队长。"他颤着声开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真不知道啊,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挖这种东西——"

陈锋没理他。

这种人,事后有规矩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尸王。

"李道长,尸王出来了吗?"

"电话里说刚挖出来,还没开棺。但那东西埋了近百年,封印逐年衰弱,今天又是阴天,就算不开棺,尸气也会慢慢渗。要是真开了棺——"李清玄皱紧了眉,"恐怕已经有人出事了。"

陈锋的对讲机响了。

"队长!后山发现五具尸体!都是施工队的工人!死状诡异,浑身干枯,像是被吸干了血!现场有一口打开的黑漆棺材!"

陈锋神情一紧。

"坏了。"李清玄闭上眼,"还是晚了一步。它出来了。"

4 五条人命

车子猛地加速,往山上冲。

到了后山施工现场,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掺着刺骨的阴冷。明明是初秋,却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五具尸体摆在空地上,个个面色乌青,皮肤干瘪塌陷,眼窝深陷,脖子上两个发黑的牙洞。旁边放着一口半人高的黑漆棺材,棺盖扔在一边,棺材里空空如也,内壁上全是黏腻的黑色尸液,恶臭扑鼻。

几个年轻队员脸色发白,握紧了枪。

王主任一下车,看见那五具尸体,腿一软瘫在地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李清玄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很久。

"都是先被尸气吸了阳气,又被咬破了颈动脉。"他站起身,"五个活人的气血,够它恢复不少了。"

"它现在在哪?"陈锋沉声问。

"白天阳气重,它刚破封,不敢见强光,应该躲在附近阴凉的山洞里,或者趁人不备回棺材里养尸气。"李清玄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但天快阴透了。等太阳一弱,它就会出来觅食。到时候,山下村子里的人都有危险。"

"普通子弹有用吗?"

"没用。"李清玄摇头,"顶多打断它的骨头,杀不死。必须用法器镇压,再用符咒打散它的尸气和本源。"

他顿了顿:"你们先封锁现场,疏散施工人员和山下村民。我回观里准备法器,开坛做法。太阳落山之前,我能解决它。"

"需要配合什么?"

"布糯米阵,别让杂东西扰了法坛。另外,黑狗血、糯米、墨斗线、桃木钉——你们常备的吧?"

陈锋立刻点头:"装备车上都有,马上给您送过去。"

李清玄转身往道观走。

王主任跟在后面,哭丧着脸,腿还在抖:"李道长!李神仙!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

李清玄没回头,淡淡道:"你放心,它要的是纯阳气血。你这种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它未必看得上。"

王主任还是吓得魂不附体。他肠子都悔青了。好好一个项目不做,非要占人家道观,非要挖后山建凉亭,现在闹出五条人命,还放出了僵尸。

李清玄没工夫理他。

他在三清殿前的院子里设了法坛,摆上三牲贡品,点了七星长明灯,把师父留下的法器一一摆好。藏经阁的樟木柜子打开的时候,带起一层细灰。鎏金三清铃、雷击桃木剑、朱砂黄符,还有一块传了十几代的阳平治都功印。

师父当年旧伤缠身,动用不了请神术。现在他云游三年,道法精进,正好能用。

陈锋站在法坛边上,看他把法衣一件件穿好,忍不住问:"李道长,有把握吗?"

"七成。"李清玄道,"我这三年走的,就是对付它的法子。本来想再准备两年,只是提前了而已。"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是:师父传下的请神术,他只练到七成火候。正常情况下,够对付重伤初醒的它。可今天阴天,它又吸了五个人的阳气,比预想的强。

但他必须上。这是青云观的债,他得还。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极低,连风都变得阴冷刺骨。队员们在四周散开,握紧了枪。

突然,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嘶吼,不似人声,像野兽濒死,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来了。"李清玄眼神一凛,桃木剑一指,"所有人退后!布糯米圈!"

队员们立刻把糯米撒成一个大圈,把法坛围在中间。

黑影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具穿着破旧清代官服的尸体,皮肤青黑坚硬,指甲又尖又长,泛着乌光,脸上长着一层细密的白毛,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两颗尖利的獠牙。它一跳三四米,直奔人群。

"开枪!"陈锋大喊。

子弹打在它身上,叮叮当当响,像打在石头上,只稍微阻挡了一下脚步,造不成实质伤害。

"泼糯米!黑狗血!"

糯米和黑狗血一起泼过去,它惨叫一声,身上冒起白烟,动作顿了顿。可也就仅此而已。它吼了一声,猛地跳起来,越过糯米圈,朝法坛扑过来。

它本能地感觉到,法坛上这个人,是它最大的威胁。

李清玄站在法坛前,面不改色。

等它扑到近前,他猛地踏起禹步,桃木剑一挑,一张黄符自燃,化作一道火光,正中它胸口。它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被烧出一个黑洞,滋滋冒着黑烟。

"敕!"

李清玄左手摇起三清铃,右手持剑,一步步踏出法坛,和它缠斗在一起。铃声清脆,带着浩然正气,它动作明显迟缓了。桃木剑每刺中一下,它身上就冒起一阵白烟。

金光闪烁,尸吼连连。

陈锋和队员们看得愣住了。他们以前也处理过低级的灵异事件,可从没见过有人赤手空拳跟僵尸王缠斗,还稳稳占着上风。

王主任躲在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喘。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招惹的到底是什么人。

斗了约莫十几分钟,它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被划了好几道深口子,动作越来越慢。它吸了五个人,力气是回来了一些,可百年封印熬的是根基,像一棵烂了心的树,看着还壮,一碰就碎。

可就在这时,天上打了个闷雷,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色又暗了一大截。它像是得了助力,嘶吼一声,力气暴涨,一爪子狠狠拍过来。李清玄侧身躲开,道袍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子,胳膊上渗出血来。

"李道长!"陈锋惊呼。

李清玄退了两步,抹掉嘴角的血。阴天打雷,阴气更重,它又涨了一截。

不能再拖了。

他退回法坛前,把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印,闭上眼睛,念起请神咒。咒语越来越快,他身上泛起淡淡金光,法坛上的七星长明灯猛地亮起来,火苗蹿起三尺多高。

它像是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打断施法。

"拦住它!"陈锋带着队员冲上去,子弹、黑狗血、糯米拼命往外扔。它撞开人群,爪子一挥,两个队员被扫飞出去。

就在它快要扑到法坛前的瞬间,李清玄猛地睁开眼睛。

他眼里仿佛有金光流转,伸手握住桃木剑,纵身一跃,一剑刺出。

这一剑带着浩然金光,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桃木剑精准地刺进它的额头。

它的动作猛地僵住,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它没有死。

它反手一爪,扣住了李清玄的右肩。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楚。

李清玄被它甩出去,撞在三清殿的石阶上,一口血涌上来。右肩胛骨碎了。

"李道长!"

陈锋要冲过来,被他抬手止住。

李清玄单膝跪在地上。请神术还差最后一口气没练通,那就用师父教的笨法子。他左手掐诀,掌心炸开一团金光——不是请神,是掌心雷。自伤式的打法,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他咬着牙,把剑往前一送。

尸王的身体抖了一下,开始干枯、发黑,最后化成了一堆细碎的黑灰,散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长明灯的火苗,还在轻轻跳动。

李清玄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一片焦黑,血从指缝往外渗。右肩已经抬不起来了。

陈锋快步走过来,扶住他:"李道长,您——"

"没事。"李清玄喘着气,"它已经除了。地下那个封印,也不用留了。"

他看向那五具尸体,喉咙动了动。

"那五个人……是我来晚了。"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您已经尽力了。要是您没来,死的就不止五个。山下还有整个村子。"

李清玄没接话。

王主任从柱子后面挪出来,腿还是抖的。他看着李清玄血糊糊的左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施工队里那个小刘,是他远房表侄,是他自己塞进去混工钱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5 师父还留了一句话

尸王除了,封印散了。

五名工人的遗体被妥善运走,抚恤由地方政府全权负责。王主任和相关负责人当天就被纪委带走。他被押上车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青螺山的方向,嘴里喃喃着,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违规开发景区、侵占宗教场所、违规施工致重大人员伤亡,数罪并罚。那个当庭枉法裁判的法官,也被查出贪腐,一并移送司法。

售票亭拆了,仿古大门拆了,彩旗和打卡牌清走了。青螺山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李清玄没闲着。右肩养了半个月,能抬起来了。他把后山的封印残迹一处一处清理干净,师父当年布下的镇魂符,早就没有效力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刻痕,埋在土里。

他跪在土坑边上,用手把那些刻痕一点一点抹平。

第七天,陈锋又上山了。

这一次没有警灯,没有作训服,就他一个人,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道长,局里想请您担任769局特聘顾问。不用坐班,各地有解决不了的灵异事件,麻烦您出手。待遇按最高标准。另外,青云观的常年修缮和保护,局里一并负责,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李清玄没急着接。

他站在师父的灵位前,想了很久。

师父说,本门因果自己担,不要麻烦别人。可天下的邪祟,总不能都等着别人去挡。当年师父和先辈们,不也是为了护着这方百姓,才下的山?

他接过聘书,点了点头。

"我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青云观的事,师门抗日的事,不对外宣扬。先辈们当年隐姓埋名,不是为了出名。让他们安安静静待着就好。"

"好。"陈锋郑重地点头。

陈锋走的时候,李清玄把他送到山门口。车开出十几米,又倒了回来。

车窗摇下来,陈锋从副驾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师父的阳平治都功印。

"差点忘了,这个周明让我转交给您。"

李清玄接过纸袋,手指顿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印。

回到后殿,他把纸袋放在供桌上,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才拆开。里面是一封信,毛笔小楷,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毛——和他灵位底下压着的那张一样。

信上写:

清玄吾徒亲启:

见此信,尸王已除,吾心甚慰。然尸王非孤。皖南群山之下,另有两处,一在黄山,一在九华,皆为吾师玄机师兄、玄清师兄所镇。吾三人当年立誓同镇,后二人皆殁于抗战,封印之事,遂落于吾一身。

吾既去,汝当为青云观第十八代观主,代师门走一趟。

山高水长,好自为之。

李清玄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师父把最后一句真话,留到了最后一天。

他把信折好,放回纸袋,在灵位前又上了一炷香。

"师父,您从来不让人替您收尾。"

"这回,我替您走一趟。"

6 山还在

日子慢慢回到原来的样子。

青云观还是那个不起眼的深山小道观。没人来卖门票,没人来打卡拍照,殿角的铜铃被山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只是偶尔,会有挂着特殊牌照的车悄悄开上山,接走那位穿青色道袍的道长。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下山的时候,还是去镇口那家面馆。老板问他吃不吃辣,他说不要。面端上来,他照例吃完,连汤都喝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山上住着个年轻道士,话不多,见人就点头。没人知道他左手掌心有一片焦黑的疤,也没人知道他右肩上钉着三枚钢钉。

有个小姑娘在镇上开杂货铺,是王主任的远房亲戚。李清玄去她那儿买过一次糯米,她跟他说,王主任的案子判了,赔了不少钱,表婶家那笔赔得最多。她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像是冷。

李清玄没说什么。他付了钱,把糯米装进帆布包,转身走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的村子炊烟正起,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剥毛豆。平平常常,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守山门,是为了让山下的人不必知道山里有什么。

他以前不太懂。现在懂了。

回到观里,他把糯米倒进缸里,关上藏经阁的门。樟木柜子里,师父留下的法器整整齐齐。他取了那块阳平治都功印,擦了擦灰,放回原处。

窗外的天快黑了。他点上灯,把师父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黄山。九华。

两处封印,两个师伯,七十多年没人管过。

他算了算日子,心里有数了。

先把肩养好。等开春,动身。

山风掠过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

也不急。

山还在,道观还在,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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