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带了个男人回村
我把一个德国男人带回了村。
大巴刚拐进青河镇的县道,全村的眼睛就都贴上来了。
王婶拎着半篮子鸡蛋站在路口,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她身后,还站着一排假装在纳凉、其实全在偷看的婶子。
"阿梨,这、这洋人是谁啊?"王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把身边这人往前一推,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我朋友,德国来的,叫尼可。"
尼可被她一盯,耳根红了。他那一头金发在夕阳里晃,瘦高个,背着个死沉的相机包,中文说得磕磕巴巴,却还是硬着头皮鞠了一躬:"阿姨好。"
王婶手里的鸡蛋差点没端稳。
那天傍晚,我领着尼可往家走,路过岔路口那块破广告牌,蓝底白字,漆都掉了一半,写着五个大字——"青河镇欢迎您"。
我停下来,抬手指着它,回头冲他笑:"尼可,你看,这里就是我的家乡。"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得特别认真,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他说:"字,写得很好看。"
我心里那点得意,咕嘟一下,冒了出来。
我叫沈梨。二十三岁,省城美院毕业,回来接我爷爷留下的老照相馆。
尼可全名尼可·霍夫曼,德国来的交换生。我们是在省城的摄影展上认识的——两个人都爱拍老东西,都对着同一张褪色的底片蹲了半天,就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
熟到我随口一句"你要不要来我家乡看看,我们那儿有全中国最老的照相馆",他第二天就拎着行李,站到了我面前。
至于他为什么真敢跟着一个认识才半个月的中国姑娘,一头扎进这山旮旯里——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不过没关系。他来了,我就没打算让他轻易走。
我领着他进门的时候,王婶还在后头追了一句:"阿梨,你可得看住喽!这洋小伙长这么俊,别让镇东头刘寡妇给拐跑了!"
我回头笑笑:"跑不了。他的更衣室,我已经给他收拾好了。"
王婶哎哟一声,捂着心口,说我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这么没羞没臊。
我哪儿有工夫害臊。
心里那点小算盘,扒拉得清清楚楚:这人要是能赖在青河镇不走,我照相馆里那一柜子落灰的底片,就都有救了。
2 小伙子红了眼
我家照相馆在镇尾,靠河边,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写着"沈家照相馆"。
匾旧得掉漆,可我奶奶天天擦,擦得比谁都亮。
我推门进去,屋里灯还亮着。奶奶戴着老花镜,正拿绒布擦一台老相机,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我,眼睛立刻弯成月牙。
"阿梨回来啦!"她扔下相机迎过来,拉着我的手上看下看,然后目光落到我身后那个高得有点吓人的金发青年身上,愣了一下。
"这……"
"奶奶,这是尼可,我朋友,德国来的,来咱这儿拍照。"我挽着她的胳膊。
奶奶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仰着头,用不太利索的普通话,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
"孩子,吃饭了吗?"
尼可愣住。他大概是没料到,一个中国老太太见了陌生人,第一句话是问吃没吃饭。
他张了张嘴,点头,又摇头,最后憋出两个字:"没……吃。"
奶奶一听,转身就往厨房走:"锅里还有汤圆,甜酒酿的,我去热。"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
我小声给他翻译:"我奶奶说,让你别站着。"
尼可乖乖坐下,背挺得笔直,像个等着被检查作业的学生。
没一会儿,奶奶端出两碗汤圆,热气腾腾,甜酒的香气一下子漫了满屋。
尼可舀起一个,咬了一口,眼睛猛地睁大。
他又低头看看碗,看看我,看看我奶奶,然后一口一个,吃得特别认真。
吃到第三个,他忽然停下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汤圆,认真地问我:"这个,怎么做?"
我愣了一下,笑着翻译给奶奶听。奶奶眼睛一亮,凑过去,一边比划一边说:"糯米粉,水,甜的馅,搓圆了,下锅。"
尼可听得特别专注,还掏出手机,认真地记。
我笑他:"你记这个干嘛?"
"回去,做给我爸妈吃。"他说得一本正经。
"你连汤圆都没吃过,还想做?"
"学呗。"他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吃的,想给家里也尝尝。"
那一瞬间,我忽然对这个人,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他吃得很干净,碗底连汤都不剩,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过头,对着我奶奶,用他那口生硬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
"好吃。谢谢。"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二话不说,又给他添了一碗。
那天晚上,我收拾阁楼给他住。月亮从木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旧木地板上,像铺了层薄霜。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奶奶在灶台边自言自语,声音轻轻的:
"这孩子,眼睛干净。"
我脚步一顿,脸莫名其妙地有点热。
3 全镇的姑娘都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朦朦胧胧的听见门口的吵闹声。
"阿梨!阿梨在家吗?"
"我闺女要拍张相片,快,给拍一张!"
"哎哟这就是那个洋女婿吧?长得真俊!"
我开门一看,好家伙,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全是镇上年轻的姑娘媳妇,一人手里牵个娃,或者抱只猫,个个眼睛都往我身后瞟。
尼可正端着碗喝粥,被这么一围,勺子停在半空。
我哭笑不得:"你们这是照相,还是来看人的?"
王婶笑得一脸褶子:"两样都占!阿梨你可真有本事,把洋人都拐回来了!"
一句话,说得我脸上发烫。
尼可听不懂,只看见一屋子人笑,也跟着傻乐。
我把他按到相机后头:"来,今天你干活。给大伙拍照。"
他也不推辞,认真得很。一会儿蹲下找角度,一会儿踮脚追光,汗顺着下巴往下淌,一句怨言没有。
拍到一个叫妞妞的小丫头时,她死活不肯笑,绷着张小脸。尼可蹲下,冲她做了个鬼脸,又用学了一晚上的中文,奶声奶气地喊:"笑——"
妞妞"咯咯"一下笑开了花,露出一口小米牙。
我举着相机,咔嚓一声,把这一幕抓了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外国人跟咱这儿的土娃子,竟然一点隔阂都没有。
拍到中午,人都散了。他瘫在藤椅上,冲我咧嘴笑:"你们镇,人很好。"
我给他递了块毛巾:"那是看在你金发碧眼的份上。"
他接过毛巾,忽然认真地看我:"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是看在头发上?"
我被他问得一噎,转身去收拾底片,装作没听见。
心里却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忽然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对着我那张挂在墙上的旧照片(照片里是我爷爷年轻时,站在同一台老相机前的样子),鞠了一躬。
我不解:"你干嘛?"
他指着照片,又指了指自己:"他,教你的。我,谢谢他。"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4 旧箱子
下午没事,我翻出爷爷留下的一箱底片。
牛皮纸包着,一层又一层,是他几十年的心血。我一张张对着光看,边看边跟尼可讲:
"这张,是张婶结婚那天拍的。她那时候可真俊,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
"这张是老李家全家福。拍完那年他儿子考上大学,他高兴得又拍了一张寄给我爷爷。"
尼可听得入神,忽然指着最底下一个小纸包:"这个,没打开。"
我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黑白照片。
全是青河镇的旧景——老街、河、牌坊、晒谷场,还有那块岔路口的广告牌。
最后一张,我愣住了。
照片上是那块广告牌,还是崭新的,底下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洇得快看不清了:
"摄于青河镇。若日后有人问起此地,便说——这是我魂牵梦萦的家乡。"
我拿着照片跑去问奶奶。
奶奶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爷爷的结拜兄弟,叫阿诚。他当年喜欢你爷爷的妹妹,可家里逼他出国。他走了一辈子没回来,就年年寄照片回来。你爷爷的妹妹等了他几年,等不到,嫁了别人。再后来……就没音讯了。"
我捏着那张照片,久久没说话。
一个走了几十年都没回来的人,把一座小镇,写成了"魂牵梦萦"。
我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的尼可,轻轻地用德语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回头:"你说什么?"
他摇头,把那张照片,看得格外仔细。
5 说这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
我教他认镇上的人,他教我说几句德语。我教他怎么调老相机的焦距,他学得飞快,拍出来的照片,连我奶奶都夸"有灵气"。
每天早上,他五点半就起。我还没醒,他已经拎着竹篮,跟着我去早市了。
"这个,什么?"他指着一筐顶花带刺的黄瓜。
"黄瓜。"
"黄——瓜——"他跟着念,念得像在嚼一颗硬糖。
卖菜的农妇被他逗得直乐,硬塞给他两根:"拿去吃!不要钱!"
他红着脸摆手,最后拗不过,掏出手机要扫码。人家摆摆手:"洋小伙客气,阿姨请你的!"
回来的路上,他拎着半篮子菜,忽然说:"你们这儿,买东西,会送东西。"
"那是看你顺眼。"
"那……"他想了想,"看你不顺眼,就不送?"
"对。"我笑得不行,"所以你得一直顺眼下去。"
他听懂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顿饭,他非要自己做。说是德国的家乡菜,叫什么土豆泥配香肠。结果厨房被他弄得跟打过仗似的,面粉撒了一台面,锅盖都不知道扔哪去了。
奶奶站在门口,捂着嘴笑,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挽了袖子接过锅铲,三两下就收拾出一桌热腾腾的菜。
尼可端着那盘卖相惨不忍睹的"德国菜",站在桌边,有点委屈地说:"我,想给你们做顿饭。"
奶奶尝了一口,眯着眼点点头:"好吃。有心的。"
他眼睛"唰"地亮了,回身就要给我也夹一筷子。
我尝了一口——说实话,咸得能齁死一头牛。
但我还是把那口咽了下去,认真地说:"真好吃。"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镇上也渐渐认了他。他去河边买鱼,孙爷爷多塞他两条;他去街口买豆腐,卖豆腐的阿姨非要给他多切一块;他坐在门口擦镜头,路过的婶子们就开玩笑:"尼可啊,你这是要在咱镇落户啦?"
他每次都用生硬的中文,一本正经地答:"落户,好。"
我听着,心里甜得发腻,又不敢多想。
有天傍晚,我们坐在河边石阶上。他忽然举着相机对准我,我一回头,咔嚓。
"你拍我干嘛?"我急了。
"你看。"他把相机递给我。
照片里,我站在油条摊前,探着身子看锅里翻滚的油条,晨光落在我侧脸上,头发被风吹起一缕。
"这张不好看!"我伸手去抢。
"胡说。"他把相机举高,眼睛亮亮的,"我拍的这么多照片里,这张最好看。"
风从河面吹过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6 满月酒
镇上张家添了大胖孙子,办满月酒,请我去拍照。
我拉着尼可一块儿去:"走,让你见识见识咱镇上的热闹。"
一到地方,红绸彩门,噼里啪啦的鞭炮,十几桌酒席,小孩追着满地跑。张家爷爷抱着孙子,笑得不剩几颗牙,非要抱着孩子跟每个来客合影。
轮到尼可,张爷爷一把把孙子塞进他怀里:"小伙子,你抱抱,沾沾喜气!"
尼可整个人僵在那,两只手托着襁褓,像捧着个易碎的宝贝,动都不敢动。
婴儿在他怀里咂了咂嘴,睡着了。
周围的人"轰"一声全笑了。
我举着相机,隔着取景框看他,看他一张脸红到脖子根,笨拙又温柔的样子——
我按下了快门。
"这以后得洗出来,给这孩子!"张爷爷乐呵呵地说,"等他长大了,就告诉他,有个德国叔叔抱过他!"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尼可把婴儿小心翼翼递回去,才松了口气,走到我身边,小声嘀咕:"他太软了。我怕,捏坏。"
我笑他:"你这么大个儿,还怕一个小娃娃。"
"他这么小。"他比划了一下,"我怕。"
"怕什么?"
"怕,弄疼他。"他皱着眉,认真得不行,"小孩子,很珍贵。"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一暖。
后来张爷爷端了杯喜酒过来,非要他喝一口。尼可喝了一口,脸立刻红到耳根,逗得满桌子人哈哈大笑。
张爷爷拍着他的肩,笑得合不拢嘴:"好小伙!以后娶了咱阿梨,可得请大家喝喜酒啊!"
一桌人又哄笑起来。我脸"腾"地一下烧透了,尼可听不懂中文,只看见大家笑,也跟着傻乐。
那天晚上回来,我冲白天拍的照片。看着照片里被一圈笑脸围住、抱着婴儿的尼可,我忽然觉得,这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好像真的被我们这座小镇,一点一点地,收进了怀里。
他站在我身后看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说:"沈梨。"
"嗯?"
"你们这儿,是不是,谁家生了孩子,都要请大家吃饭?"
"是啊。"
"那……"他顿了顿,"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也请?"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照片掉进水盆里。
"你、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脸烧得能煎蛋,扭头瞪他。
他也反应过来了,脸一下子红了,摆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这个风俗,很……很热闹。"
我别过脸不看他,耳朵根却红透了。
心里那只猫爪子,这次挠得格外用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沈梨。"
"又怎么了?"
"我想,多住一阵子。"他看着我,"行不行?"
我手一顿,低下头:"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心里却酸了一下。
他是外国人,迟早要走的。我爷爷那辈的阿诚,不也是去了国外,就再没回来么。
可我还是贪心,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
7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晚,奶奶破天荒地跟我聊了很久。
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讲从前:怎么认识我爷爷,怎么跟着他学照相,怎么在这一间屋子里,看了一辈子别人的悲欢。
"我跟你爷爷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奶奶笑着,"他家就一间房,一台旧相机。他说,我别的没有,就这一双手,给你拍一辈子照片,行不行?我说行。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奶奶,你想爷爷吗?"
"想啊。"她拍拍我的手,"可他走得安心。他临走说,把照相馆留给阿梨。我这辈子,值了。"
我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奶奶忽然认真起来:
"阿梨,那个尼可,是个好小伙。眼睛干净。"
我脸一热:"奶奶,我们就朋友。"
"朋友朋友。"奶奶笑,"奶奶就跟你说一句——别学阿诚。喜欢一个人,就早点说。别等。等着等着,人就老了,就回不来了。"
我心里一动,半天没吭声。
窗外,月光照在墙上那一张张老照片上,照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笑脸。
8 他说,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他终于还是问了阿诚那张照片的事。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河边。他把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你奶奶,跟我说了那个人的事。"
"阿诚爷爷。"我接过来说,"他去了国外,一辈子没回来。"
"他一定,很想家。"尼可望着河面,"一个人在国外,明明有自己的家,却惦记着另一个地方。那种感觉,你想象不到。"
我偏头看他:"你想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来这儿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想家'。"他说,"在慕尼黑,我的家就在那儿,我随时能回去。可现在……"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现在我知道,想一个地方是什么感觉了。不是想德国。是想这里,想你。"
风从河面吹过来,我的心跳漏了一大拍。
"沈梨。"他转过头,眼睛很亮,"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我脸烧得厉害,低下头,手指把那点衣角绞来绞去。过了好久,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也是。"
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又补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也挺喜欢……这个镇子的。"
"沈梨。"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说谎话,很差。"
我恼羞成怒,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谁、谁撒谎了!"
他也不躲,就站在那儿任由我拍,眼睛一直看着我,亮亮的,像河面上那一片没散的金光。
"沈梨。"他忽然又认真起来,"你再说一遍,好不好?就……'我也是'。"
我心里那点火,全被他这一个眼神给浇灭了。
我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也是。"
他听得清清楚楚,笑得眼睛都弯了,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那只绞着衣角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点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相机的缘故。
河面上,夕阳碎成一地金光。
我本以为故事到这儿,就该甜到底了。
我错了。
9 照相馆重开了
照相馆重开的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
李老师背着一个旧皮箱进门,掏出一张裱好的黑白照片——年轻时他站在讲台前,中山装,笑得腼腆,下角有我爷爷的签名。
"这是你爷爷给我照的,我存了快四十年。"李老师眼睛有点湿,"我说等我退休,要好好谢谢他……可他走得早。"
我接过照片,眼眶也红了,郑重地把它挂到墙上,和爷爷那些老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镇上来的人,比过年还齐。张爷爷牵着孙子来了,孙爷爷扛着一条鱼来了,卖豆腐的阿姨端着一盆热豆腐来了。大伙儿也不图什么,就是来看看,看这间关了快三年的老店,是不是又亮了灯。
"还是那盏灯。"不知谁喊了一句,"跟老沈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柜台后头,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爷爷,店重开了。"我在心里说,"你看着,我一定开好的。"
尼可站在我身后,一直笑着看我。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亮的一段。
他住下来,帮我挑菜、看店、招呼客人。学着包汤圆,包得歪歪扭扭,奶奶笑得直不起腰。他忙前忙后,累得满头汗,却一天到晚笑着。
我甚至开始偷偷想:也许,他真的会留下。
直到那天下午。
他的手机响了。是他父亲打来的国际长途。
他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说了很久。挂掉电话,他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水,看了很久很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坐下:"怎么了?"
"我爸说,画廊那边出了点事。"他声音闷闷的,"要我回去一趟。可能……要待一阵子。"
我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好半天,才扯出一个:"那就回去。家里事要紧。"
"沈梨。"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安,"我处理完,就回来。你等我吗?"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还是用力点头:
"等你。你回不回来,我都在。这照相馆,这镇子,都在。"
他伸手把我抱住,下巴抵在我头顶。
"等我。"他说,"我一定回来。"
10 那天他走了
他走那天,天阴阴的。
我送他到镇上的小巴站。站牌是新换的,写着"青河镇—县城"。我看着那块牌子,忽然想起他来的第一天,我指着岔路口那块"青河镇欢迎您"的广告牌,对他说"你看,这里就是我的家乡"。
那时候我只是想,带一个爱拍照的人,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舍不得他走。
"尼可。"我叫他。
"嗯?"
"你回去以后,"我想了想,"要是想家了,就看看我给你拍的那张照片。就你坐在藤椅上那张。"
他笑了:"我知道。我带着。"
"那你……"我声音有点抖,"路上小心。"
"嗯。"
小巴来了。他拎起行李走到车门边,又回头看我。我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还硬撑着对他挥手。
"沈梨!"他忽然大声喊,"等我回来!我还想喝你奶奶的甜酒酿!"
我"噗"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使劲点头:"好!等你回来!"
车开走了。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在空荡荡的站牌下。
11 漫长的秋天
他走了以后,青河镇的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我把照相馆经营得有声有色。给镇上的孩子拍满月照,给老人拍金婚照,给新嫁娘拍出嫁照。也常拿出爷爷那台旧相机,对着窗外的景,随手拍。
有个老太太来拍金婚照,拍完拉着我的手,说:"姑娘,我跟我老伴儿吵了一辈子架,可一上这镜头,他手还是抖。"她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照相好啊,能把人最好看的样子留住。"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爷爷为什么守了一辈子这间店。
镇上的人来来去去,喜事丧事,年少白头,都被一台相机,悄悄记下来。
我拍河边的黄昏,拍老街的清晨,拍门口晒太阳的猫,拍奶奶包汤圆的背影。
每拍一张,我就想起他。想起他站在取景框外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最难熬的是头一个月。头几天,我还端着,装作若无其事。可到了第七天,我蹲在河边,看见对面那条摆渡船上多了个陌生人,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河里。
奶奶什么都没问,只是第二天,往我碗里多盛了两个汤圆。
"哭就哭。"她说,"哭完,还得过日子。"
镇上的人也都知道了我心里的事。王婶来找我照相,临走拍着我的手:"阿梨啊,好男人多的是,别为个洋人熬坏了身子。"
我笑笑,没接话。
可我心里明白,好男人是不少。但这一个,跟别的不一样。
有一天深夜,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个他楼下的面包店,橱窗里的灯亮着,玻璃上落着雪。
配了三个字:"像这儿。"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鼻子一酸。
我回他一张青河镇下雨的照片:"我们这儿也下雨了。路滑,你别乱跑。"
发出去之后,我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风很凉,可我心里知道,隔着几万里,有那么一个人,也正对着窗外的一片雪,想着我这儿的雨。
他偶尔发消息来。有时是慕尼黑街头的照片,有时一句"想你",有时沉默很久,只发来一朵云。
我每条都认真回。回一张青河镇的照片,回一句"镇上的桂花开了""今天的河很好看"。
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县摄影展的展区一角。
他那张"我坐在河边"的照片,被装裱好,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着一张小卡片,写着参展者名字,和一句注释。
我把照片放大,看清了那句话,眼眶一下就热了。
"沈梨,青河镇。我的家乡。"
原来在他心里,青河镇,早已经是他的家乡。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跑到门口,对着那棵开满花的老桂花树,拍了一张发给他:
"桂花开了,等你回来拍。"
秋天来的时候,青河镇的桂花开了满树。
我站在照相馆门口,风一吹,香气扑面而来。我忽然想,要是他在,一定会举着相机拍很久,然后说,这个味道,我记住了。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尼可的消息。
"我下周三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12 你看,这里就是我的家乡
下周三,大晴天。
我一早就站在小巴站,等着。穿了新买的裙子,头发编起来,站在晨光里,像一棵刚开花的树。
小巴从山道上拐过来,停在站牌前。车门一开,尼可拎着行李走下来,风尘仆仆,头发翘起一撮,一看见我,眼睛"唰"地亮了。
"沈梨。"
我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小步,互相看着,都有点说不出话。
"你回来了。"我说。
"我回来了。"他说。
他放下行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我给他拍的那张,他坐在老藤椅上,窗光落在半边脸上。
"我带着它。"他把照片举到我面前,"想家的时候,就看。"
我鼻子一酸,却笑了:"那你还想走吗?"
"不走了。"他认真地说,"我跟我爸谈好了。画廊那边,我弟弟管。我想留在这儿,跟你一起,把这间照相馆开下去。我已经学会包汤圆了,你奶奶都说我包得不错。"
我看着他,眼眶热热的,忍不住笑:"你想清楚啦?你在这儿,可就是个外国人。"
"青河镇的人,都认识我。"他咧嘴一笑,"连卖豆腐的阿姨,都要多送我两块豆腐。"
我笑出眼泪来。他伸手把我轻轻拥进怀里。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我,从行李箱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这个,给你奶奶的。"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那张照片——年轻的阿诚,站在崭新的"青河镇欢迎您"广告牌下,对着镜头笑。只是这一张,比库房那张更清晰,像是重新翻洗过。
"我照着老信上的地址,试着给那个邮局寄了封信。"他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真有人回。是阿诚爷爷的侄子。他说,阿诚爷爷去年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这辈子没能回青河镇看看,是最大的遗憾。他托我,把这张照片,送回青河镇。"
我握着那张照片,久久说不出话。
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终于被一个异乡人,带回了他魂牵梦萦的家乡。
"尼可。"我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看着我,"他没能回来,我替他回来了。沈梨,我不是阿诚。我不会走。"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稻香和桂花的甜。
"沈梨。"他轻声说,"你带我去看看那块广告牌吧。"
"哪块?"
"就是你第一天指着的那块——'青河镇欢迎您'。"
我拉住他的手:"走。"
我们并肩走过老街,走过石板路,走过红梅理发店,走过河边的石阶,一直走到镇口那个岔路口。
那块蓝底白字的广告牌还立在那儿,被夕阳照得发亮。
走到近前,我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起一个多月前,大巴刚拐上县道,我指着窗外,对身边这个刚认识的异乡人,说"你看,这里就是我的家乡"时,心里那份藏不住的欢喜。
我那时候,只是想带一个爱拍照的人,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我从没想过,这个异乡人,会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
我站定,指着那块广告牌,回头看他,声音里带着那点藏不住的得意:
"尼可,你看,这里就是我的家乡。"
"嗯。"他看着那块牌子,又看向我,嘴角弯起来,"现在,也是我的家乡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把孙爷爷、张爷爷、李老师,还有街口卖豆腐的阿姨,全请来了。
堂屋里摆了三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李老师带了瓶自酿的米酒,孙爷爷拎来两条刚捞的河鱼,张爷爷抱着他家大胖孙子,一进门就嚷:"来来来,让娃也认认这个洋叔叔!"
大家围坐着,喝酒,吃菜,笑声一阵一阵地飘出窗外。
尼可被灌了好几杯,脸早就红了。他端着碗,站起来,用生硬的普通话,对着奶奶,认认真真地举了举碗:
"奶奶,谢谢你,收留我。我以后,就是青河镇的人了。"
满屋子的人,"轰"一声笑开了,跟着一起拍手起哄。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端起碗,跟他一碰:
"傻孩子,一家人,说啥收留不收留。"
王婶在旁边凑趣:"哎哟,那以后是不是得给咱也拍张全家福啦?"
尼可听懂了,重重点头:"拍!免费,拍!"
又是一屋子笑声。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碗沿,可嘴角,怎么也忍不住地往上扬。
后来我起身去院里添煤。抬头一看,月亮很亮,桂花树上星星点点地开满了花,香气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
尼可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把一件外套轻轻披在我肩上。
"凉。"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靠着门框,看着满院子亮着的灯和满屋子的人声,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要守在这一间小小的照相馆里,守着这一方水土,把这镇上每一个人的笑脸,一张一张地,都记下来。
而这一次,我不用再一个人守了。
窗户里传出一阵笑声。尼可在我身边,轻轻地牵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头,看着那块挂了半辈子的老匾——"沈家照相馆",一时觉得,爷爷若是在天上看着,应该也会笑吧。
窗外,老桂花树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混着满屋的笑声,温柔地、长久地,落在这片小小的、有人记得每一张面孔的土地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