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收尸人谢九
谢九是个收尸的。
修真界打架多,死人更多,斗法死掉的弟子总得有人收,不然臭在山沟里烂成灵肥都没人知道。各大宗门都有专门的收尸人,穿灰袍,腰上挂串铜铃,走哪儿响哪儿,晦气。谢九不在任何宗门编制内,他自己单干,接活之前先问一句“给多少”,少了三块灵石不干。
他有一套规矩:尸体先盖脸,再绑手脚,最后往嘴里塞一枚定魂钱。定魂钱是他的独门生意,铜钱大小,正面刻“定魂”,背面刻个“谢”字,他自己拿模子倒的,一批铸五十枚,够用小半年。人死之后尸身里的残气容易乱窜,嘴里含枚定魂钱能压住,省得收尸的时候尸身炸开溅他一身。
这手艺是他师父传的。师父死之前跟他说了两句话。头一句是“这行当饿不死,但也富不了”。第二句是“别多管闲事”。谢九问第三句呢,师父已经咽气了。后来他自己补了一句:别跟死人聊天,聊了就管定了。
谢九能听见死人说话这件事,他师父不知道。他谁都没告诉过。
这事得从他八岁那年说起。那年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浑身滚烫,村里的大夫说没救了,让他爹准备后事。他爹没准备,把他搁在柴房里硬扛。第三天夜里他烧退了,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跟他爹说:“隔壁李大爷让我跟你说,他家灶台底下埋了一坛子钱,让你挖出来还他儿子,别让儿媳妇贪了。”
他爹愣了半天。李大爷死了半年了。
他爹去李大爷家说了这事,李大爷的儿子半信半疑把灶台扒了,底下真埋着一坛子铜钱。这事在村里传开了,都说是李大爷显灵,没人往谢九身上想。只有谢九自己知道,他烧了三天,烧出个毛病——死人跟他说话他能听见。
这毛病时灵时不灵。有时候死人嘴里含含糊糊的啥也说不清,有时候又清楚得跟活人聊天似的。他十岁那年碰上第一个收尸人,就是后来他师父。师父收尸的时候他蹲旁边看,听见地上的死人跟他说:“这老头手艺不行,塞钱塞歪了,硌牙。”谢九没忍住笑了一声。师父回头看了他一眼,问笑什么。谢九说没什么,牙疼。师父没追问,但走的时候扔下一句:“你明天还来不来?”谢九说来的话管饭吗?师父说管。谢九就跟着走了。
跟了师父八年,师父收尸他在旁边打下手,听见死人说话他从来不吭声。师父立规矩说“别多管闲事”,他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我管了你们也不知道。有时候死人跟他唠嗑,他一边塞钱一边在心里回两句,面上板着脸装听不见。
师父临死那天躺在木板床上,喘气都费劲,忽然拉住谢九的手说:“你那个毛病,别到处显摆。”
谢九愣了一下:“什么毛病?”
师父闭着眼说:“你当我不知道?你跟死人说话,我见过好几回了。你八岁那年李大爷家的事,我打听过。你烧了三天烧出来的毛病,别以为瞒得住我。”
谢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师父又喘了几口气:“这毛病不丢人,但别让人知道。宗门里的人要是知道你能跟死人说话,今天让你问凶案,明天让你问藏宝,后天让你问他们老祖宗埋哪儿了,你烦都烦死。记住,别多管闲事。”
谢九说记住了。师父说记住个屁,你嘴上说记住了,回头死人一求你你就心软。谢九说那不能。师父说那最好,然后咽了气。
谢九在师父灵前守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听见师父在棺材里嘟囔了一句:“棺材板太薄了,透风。”谢九敲了敲棺材盖:“凑合睡吧,厚的贵,你也没留钱。”师父不吭声了。
从那以后谢九单干,收了十年尸。这十年他练出一套藏本事的法子,说起来也简单,就三条:
头一条,塞完钱就走。定魂钱一塞进嘴,死人就能开口了,他从来不给死人开口的机会。塞完钱拎起袋子转身就跑,跑出去十步开外才放慢脚步,这时候死人再说什么他也装听不见了。
第二条,干活的时候嘴里不能闲着。他收尸的时候要么哼小曲儿,要么跟驴说话,要么自言自语算账。“这具三块,上回欠的一块五,一共四块五,够买二斤米,剩两块五给驴买草料,驴你听见没有,又给你买草料了。”死人想插嘴都插不进来,他压根不给留空档。
第三条,脸上不能有反应。这招最难练。死人有时候骂他,有时候求他,有时候说些乱七八糟的——比如有个老太太死了还念叨她家老头藏私房钱的位置,谢九听得清清楚楚,面上纹丝不动,塞完钱就走。回去之后琢磨了一宿要不要告诉那家老头,最后决定不说,因为说了就得解释他怎么知道的。
这十年他靠这三条没露过馅。有人跟他唠嗑他就走快点,跑远了再搁心里回两句。这招用了十年,没出过岔子。
2 尸体死两次
直到上个月。
那天下午谢九接了个活,青云宗后山死了个外门弟子,据说是练功岔气,走火入魔,自己把自己经脉撑爆了。来传话的是个外门杂役,跑得满头大汗:“谢师傅,您赶紧去,尸体搁后山半天了,再搁下去怕是要被野狗叼了。”谢九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三块灵石,先给钱。”
杂役掏了半天掏出两块半。
谢九瞅了一眼:“差半块。”
“谢师傅,我身上就这么多了,您通融通融——”
“没有通融。上回灵兽苑的老赵说下回补,补了仨月了,见我就绕道走。你回去取,我搁这儿等着。”
杂役又跑了半个时辰,把半块灵石送来了。谢九接过来掂了掂,揣兜里,扛着收尸袋往山上爬。杂役在后面喊:“谢师傅,您快点,天快黑了!”
“天黑加钱。”
“加多少?”
“加一块。”
杂役不喊了。
谢九扛着收尸袋爬了半个山头,到地方一看,是个年轻男修,二十来岁,死得倒还算体面,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嘴角有血,指甲发紫,典型的岔气症状。谢九按流程办事:先从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纸盖脸上,再用麻绳把两个手腕两个脚腕各绕三圈扎紧,最后掏出撬棍撬嘴,准备塞定魂钱。
撬开嘴一看,里面已经有一枚了。
谢九愣了一下。他把那枚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铜钱大小,正面“定魂”,背面一个“谢”字。是他铸的没错,他认得自己的手艺,这个模子用了三年,边缘有个芝麻大的缺口,每一枚出来的钱上都有。但颜色不对,暗红发黑,像是被人拿血泡过又晒干了。
他把自己那枚收回来揣兜里,蹲在尸体旁边抽了根旱烟。按说这事儿轮不到他管,师父说了,别多管闲事。但他有个毛病——死人躺在他跟前的时候他管不住自己的耳朵。他刚才弯腰掏那枚铜钱的时候,耳朵里就飘进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三天。”
谢九装作没听见。他把尸体翻了个面检查后背,嘴里念叨着“没有外伤没有暗器”,手上不停。尸体又嘟囔了一句:“别翻了,我后背没东西,你翻正面行不行,我脸朝下怪闷的。”
谢九把尸体翻回来,心里回了一句:你脸朝下闷,我脸朝下也闷,咱俩凑合凑合吧。面上仍然板着,一声没吭。
但他脑子里转开了。这人他三天前刚收过。三天前野狼谷一场斗法,青云宗内斗,死了六个弟子,三个外门三个内门。他收了三天才收完,这个姓赵的就是其中一个。三天前死在野狼谷,嘴里含着一枚定魂钱,是他亲手塞的。同一个人,三天之内死了两次。
他把尸体重新装袋扛下山,照常收了钱。当晚他把姓赵的运回停尸房,照常盖脸绑手脚塞钱。停尸房是他租的城郊破院子,一间正屋停着五具没人认领的尸体,码得整整齐齐。他把姓赵的搁最里头,锁好门回去睡觉。
3 尸脚印之谜
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姓赵的尸体没了。
谢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门锁没坏,窗户上的铁栅栏没断。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有脚印,从停尸位走到门口,光脚,五趾分明。脚印走到门槛处消失了,门槛外面是泥地,光脚踩上去应该留印子,但外面干干净净,连根草都没被踩歪。
谢九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在停尸位的墙角发现了一枚铜钱。他的定魂钱,正面“定魂”反面“谢”,但颜色是暗红的。铜钱底下压着一张草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用的是锅底灰兑水,拿手指头蘸着写的:“下回换个地方死,这山头蚊子太多。”
谢九把草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写了一行:“对了,你收我的时候少收了两块灵石,我怀里还有,你自己去野狼谷翻。赵大柱。”
谢九沉默了半天。他把铜钱和草纸揣兜里,出门买了把新锁,又去隔壁镇子请了个画符的老头在门窗上糊了一圈符。老头问他停尸房糊符干什么,谢九说防耗子。老头看了看那符的样式:“这是防尸变用的。”谢九说:“耗子成精了。”老头说那得加钱,谢九说加多少,老头说五块,谢九说你这符金子做的?老头说那你找别人,谢九说三块,老头说四块,谢九说三块五,老头说成交。
当天下午他又收到一封信。这回是隔壁灵兽苑的杂役送来的,说有人搁在灵兽苑门口的。信封上写着“谢九亲启”,拆开一看,还是锅底灰写的:“赵大柱又死了,在后山老松树底下,这回是真死,你赶紧来收,再不来臭了。”
谢九扛着袋子上了后山,在老松树底下找到了赵大柱。这回死得比上回还体面,身上干干净净的,嘴角连血都没有,就是后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线一样的淤青。谢九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把定魂钱塞进赵大柱嘴里,刚塞完,尸体睁眼了。
谢九手一抖,麻绳掉地上。赵大柱没动,就是瞪着眼看他,嘴里的定魂钱硌着牙,含含糊糊地说话:“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两天。”
谢九板着脸:“你上回不是真死吗?怎么又活了?”
“我真死了啊,头一回死在野狼谷就是真死。但王长老那王八蛋给我塞了锁魂散。”赵大柱眨了眨眼,“锁魂散你知道吧?炼毒峰出的那玩意儿,专门锁住尸身里的残气不让人安生。塞了锁魂散之后残气出不去,就在尸身里攒着攒着,攒够了一口气把我顶起来。我头一回被你收走搁停尸房里,半夜里残气发作,自己坐起来,光脚走了半宿走回野狼谷那边,走到半道残气耗完了,又倒了。这就是你第二回在后山收着我的原因。”
谢九愣住了:“你是说,你从停尸房里自己走出来的?”
“可不是嘛。”赵大柱翻了个白眼,“你那锁也太不经踹了。我走了得有两三个时辰吧,从城郊走到后山,你算算多远。”
谢九算了一下,城郊停尸房到后山老松树,少说二十里地。一个死人光着脚走了二十里地,他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你那驴也不管管。”赵大柱补了一句。
谢九说:“驴管你干什么?你又不是草料。”
“我路过驴棚的时候驴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响鼻,接着睡了。”
谢九把这件事先放一边,问了个更关键的问题:“你们六个都这样?”
“都这样。老王八蛋给我们六个全塞了锁魂散。就盼着我们死了之后再从停尸房里走出来,走远一点再倒,好让别人以为我们是内斗受了伤跑了,死在别处,跟他没关系。”赵大柱骂了一句,“老东西算盘打得挺精。我们六个死一回还不够,还得再死一回。”
谢九蹲在地上抽了根旱烟,想了半天。锁魂散这玩意儿他以前听说过,但没见过真正用起来的。炼毒峰那帮人做这东西本来是给灵田除虫用的——把虫子的残气锁在壳里不让它散了,壳就不会烂,省得招苍蝇。后来被人拿去搞歪门邪道,药效一样:锁住残气,尸身不烂,残气攒够了会把尸体顶起来,像个喝多了耍酒疯的醉汉,走两步倒一步,走不远,但能走。
“行,”谢九把烟头摁灭,“你的事儿我管了。但你得配合我。再走一趟野狼谷,把你那五个弟兄的尸先收了。不然今晚他们也得从停尸房里自己走出来,到时候全青云宗都知道我谢九的锁不管用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
4 群尸唠嗑记
赵大柱嘿嘿笑了一声:“那你得先把我这枚定魂钱换了。王长老塞的那枚颜色不对,硌得慌。”
谢九从布袋里摸出一枚新的定魂钱,把赵大柱嘴里那枚暗红的掏出来,把新的塞进去。赵大柱咂了咂嘴:“这个舒服。”
谢九把赵大柱扛回停尸房,搁在最外头,方便说话。然后他跟着赵大柱的指引,把散落在山里的另外五具尸体全收了。老二被一剑穿心,死在溪边;老三是被割喉的,死在灌木丛里;老四被人从背后捅了个对穿,尸体挂在树杈上;老五被人打断了脖子,头歪着搁在石头上;老六死得最安详,靠在树根底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收老二的时候出了点岔子。老二死在溪边,脑袋泡在水里,谢九得把他从水里拽出来。拽的时候老二嘴里那枚定魂钱被水冲走了,谢九顺着溪流摸了一刻钟,没摸着。老二突然睁眼了,含含糊糊地说:“你找什么呢?”
谢九说:“你嘴里那枚钱,被水冲走了,没那玩意儿你没法开口说话。”
老二说:“我这不是在说话吗?”
谢九说:“你那叫漏气,不算说话。回头执法堂问起来你说不清。”
老二想了想:“那你再塞一枚呗。”
谢九说:“再塞一枚加一块灵石。”
老二说:“我怀里有。”
谢九翻了翻老二怀里,翻出三块灵石。他把三块灵石揣自己兜里,从布袋里摸出一枚新定魂钱塞进老二嘴里,老二含含糊糊说了句“这还差不多”。谢九把老二扛回袋子,回头一看溪边又冲过来一枚铜钱,正是刚才冲走的那枚。他捡起来揣兜里,等于白赚一块。
收老三的时候更离谱。老三被割了喉,嘴闭不拢,塞进去的定魂钱老往外掉。谢九塞了三次,掉了三次。老三急了,用脖子上的豁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拿草绳给我绑一下不行吗?”谢九说:“绑嘴加钱。”老三说:“加多少?”谢九说:“一块。”老三说:“你他妈比我还黑。”谢九说:“你死了还砍价,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后老三妥协了,谢九拿草绳在他脑袋上绕了两圈,把嘴勒住,定魂钱总算不掉了。老三嘟囔了一句“勒太紧了”,谢九说“凑合吧,赶时间”。
老四最惨,被人从背后捅了个对穿,尸体挂在树杈上。谢九爬上去把他弄下来,费了半天劲,老四在树上就骂开了:“那个王八蛋捅我的时候我正在撒尿,裤子都没提上,你们收尸的时候给我遮一下行不行?”谢九说:“我这儿只有裹尸布,你凑合裹着吧。”老四说:“裹尸布也行,别让我光着就行。”谢九把他裹好,老四又说:“你能不能跟执法堂说一声,别让我师父看见我这副样子,太丢人了。”谢九说:“我管不着,你自己托梦跟他说去。”老四沉默了半天:“托梦要不要钱?”谢九说:“我不是托梦的,我是收尸的,专业不对口。”
老五被人打断了脖子,头歪着搁在石头上。谢九搬他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脑袋,老五“哎哟”一声,把谢九吓一跳。谢九说:“你没死啊?”老五说:“死了,但脖子断了我还能感觉到疼,你说气人不气人。”谢九说:“那你别动,我轻点搬。”老五说:“你搬就搬,别晃,我头晕。”
老六自始至终没开口。谢九收他的时候他闭着眼,表情安详,嘴角还带着笑。谢九把他扛回停尸房码好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六,你就不想说什么?”老六眼皮都没抬,含含糊糊扔了一句:“说啥?我都死了,歇会儿不行吗。”这是老六说的唯一一句话,后来再没开过口。
5 长老的秘密
谢九把六具尸体运回停尸房,码了一排。赵大柱搁最外头,方便说话。晚上谢九买了酒和花生米,坐在停尸房门口一边吃喝一边跟赵大柱聊天。他那头驴闻着酒味跑过来蹭他的胳膊,谢九推了它一把:“你喝不了酒,吃你的草去。”驴不走,拿脑袋拱他,谢九掰了半颗花生米扔给它,驴嚼了两下吐了,表示不满意。
“这驴嘴刁得很,”谢九跟赵大柱说,“我养它比养我自个儿还费劲。”
赵大柱说:“你把它宰了吃肉呗。”
驴听见这话,尥了一蹶子,差点踢到赵大柱脑袋。赵大柱吓得从停尸位上弹起来半寸:“我操,你这驴成精了吧!”
谢九说:“没有,它听不懂人话,就是脾气大。”
驴打了个响鼻,意思是“你才听不懂人话”。
喝了两杯酒,谢九把话头拉回来:“凶手到底是谁?你说蒙着脸,修为不低。青云宗内门弟子,修为不低的,就那么几个。”
赵大柱嘴里含着定魂钱,说话含含糊糊:“我们六个内斗那天,是王长老让我们去的。他说野狼谷发现了一株百年血灵芝,让我们去采,谁采到归谁。我们去了,灵芝没见着,被人伏击了。我死之前看见那人手背上有块疤,圆的,铜钱那么大。”
谢九放下酒杯:“王长老?管灵田的那个王长老?”
“就是他。”
谢九想了半天。王长老他认识,收尸的时候打过照面。那老头五十来岁,胖乎乎的,整天笑眯眯的,管着青云宗三百亩灵田,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偷灵田里的灵瓜自己吃。谢九有一次撞见他蹲在瓜地里啃瓜,看见谢九来了还分了他半个。这种人会雇凶杀自己门下的弟子?
“你确定是王长老?”
“不确定。但那天就他让我们去的野狼谷。”赵大柱顿了顿,“而且我第二回死之前,看见那人手上那块疤,铜钱那么大,圆的,跟王长老手背上那块一模一样。”
谢九灌了口酒,没说话。赵大柱接着说:“还有件事。王长老上个月找他外甥来收过我的尸。他外甥来了,没找着你,找了个别的收尸的,给了三块灵石,让人把我随便裹了扔山沟里就行。那个收尸的嫌钱少,没干,走了。后来我才找着你。”
谢九把酒杯搁下了。
赵大柱又说:“王长老那个外甥,就是那天在野狼谷动手杀我们六个的人。我认得他的声音,他跑的时候骂了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王长老派外甥来杀人,杀完了又把外甥灭了口,上个月死在灵田里那个就是。你收的那具。”
谢九沉默了半天。上个月王长老找他收外甥的尸体,给了五块。正常价三块,多给两块。他当时以为王长老人厚道,外甥死得惨,多给点让他好好收。现在明白了——王长老杀完人,把外甥的尸体往他面前一搁,多给两块灵石,看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他当时什么也没问,收了钱,把尸体塞袋子里扛走,连脸都没多看一眼。
6 夜闯长老院
“行。”谢九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搁,“这事儿我管了。但你得配合我。”
“怎么配合?”
“你听我安排。”
谢九的计划很简单:让赵大柱六个人夜里去王长老院子门口溜达一圈,也不干别的,就站那儿让他看见。人干了亏心事最怕什么?最怕苦主找上门。苦主还是六个死了两回的苦主,站一排冲你咧嘴笑,嘴里还含着铜钱,谁扛得住?
赵大柱问:“这样就行?不用吓唬他?”
谢九说:“不用。你越平静他越害怕。你张牙舞爪他反而知道你是装的。你就站那儿,冲他笑,问他血灵芝搁哪儿了。他要是心里没鬼,他就敢跟你对质;他要是心里有鬼,他自己就跑了。”
赵大柱想了想:“有点道理。但你能不能给我们化个妆?死了两回了,脸色不太好看。”
谢九说:“化什么妆?你们就这副样子去,效果最好。”
第二天晚上谢九把六个人从停尸位上拎起来,挨个检查了一遍。老二嘴上的草绳松了,谢九给他紧了紧。老四裹尸布歪了,谢九给他重新裹好。老五脖子还是歪的,谢九给他扶正了,一松手又歪回去。老五说:“别扶了,就这样吧,歪着也挺好,显得惨。”谢九说:“你确实挺惨的。”老六还是不说话,谢九拍了拍他肩膀:“你跟着走就行,不用说话。”老六点了点头。
六个人光着脚,排成一排,从停尸房走到王长老院子门口。路上老四突然说:“我鞋呢?我死的时候穿鞋了没有?”谢九说:“你被捅的时候裤子都没提上,还鞋呢。”老四说:“那我光着脚去不太体面吧。”谢九说:“你是去吓人的,不是去相亲的,要什么体面。”
到了王长老院子门口,谢九退到墙角蹲着抽烟,六个人排成一排敲门。王长老开门一看,六张死人的脸齐刷刷冲他咧嘴笑。赵大柱嘴里的定魂钱硌着牙,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王长老,血灵芝找到了,搁哪儿呢?”
王长老当场尿了裤子。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连滚带爬往屋里跑。老五歪着脖子跟进去两步,王长老抄起桌上的茶壶砸过来,茶壶穿过了老五的脑袋,砸在墙上碎了。老五回头看了看茶壶碎片,跟谢九说:“他砸我,我能砸回去吗?”谢九蹲在门口抽烟:“别砸,吓唬就行。”老五冲王长老呲了呲牙,王长老直接翻白眼晕过去了。
第二天王长老就卷铺盖跑了。跑到半路被青云宗执法堂截住,从他床底下搜出三斤锁魂散和一把带血的短剑。剑上血型跟赵大柱六人对上了,锁魂散的配方跟炼毒峰丢的那批也对上了。王长老全撂了,说是为了抢血灵芝灭口,没想到六个人命硬,塞了锁魂散还能被收尸人把残气放出来。
执法堂问他收尸人是谁,王长老哭着说:“姓谢的,就那个收尸的,他收一具尸体三块灵石,多一块都不要,但收完了他真管到底啊。”
谢九从执法堂领了二十块灵石的赏钱,外加一面牌匾,上写“除魔卫道”。他把牌匾挂停尸房墙上,跟五具无名尸面对面,瘆得慌。赵大柱问他能不能把旗子摘了,看着不吉利,谢九说这是钱,吉利。
后来赵大柱六个人的残气散了。临走之前赵大柱跟谢九说:“下辈子不修仙了,修仙太危险,我改行当收尸人。”
谢九说你当收尸人我干什么去?
赵大柱想了想:“那你当驴吧,我那两块灵石你拿去给驴买草料。”
驴在院子里听见了,冲赵大柱尥了一蹶子,赵大柱已经散成气了,蹶子踢了个空。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响鼻,意思是“人呢”。
谢九把那两块灵石塞自己兜里,转头给驴买了三斤好草料。驴吃得挺高兴,冲他打了三个响鼻。谢九说:“你高兴什么?这钱本来就是你挣的。”驴没理他,闷头吃草。
从那以后谢九的生意好了一倍。青云宗弟子都知道他收尸不光收得干净,还附赠破案。虽然收费比别家贵一块灵石,但贵有贵的道理,你死了他真替你出头。
灵兽苑的老赵跑来找他,说想跟他合伙开个分号,专门收灵兽的尸体。谢九问他灵兽死了跟人死了有什么区别,老赵说灵兽死了嘴里也得塞定魂钱,不然灵兽园的草料会莫名其妙少一半。谢九说那是耗子偷的,跟灵兽没关系。老赵说不是耗子,是灵兽的残气没散,自己爬起来接着吃。谢九说那得加钱。
老赵问加多少。
谢九说:“灵兽体型大,嘴也大,定魂钱得做大号的。大号定魂钱一个顶三个,收费翻倍。”
老赵说:“六块?”
谢九说:“八块。灵兽死了还得绑腿,四条腿,比人多绑两条。”
老赵说:“七块。”
谢九说:“七块五。”
老赵说:“成交。”
谢九在停尸房门口挂了块新牌子,上面写着:
“收尸,三块。公道,五块。灵兽另议。”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驴不吃定魂钱,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