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救了遗落民间的公主,可她被皇家寻回之后,却说在孟家受尽凌辱。
孟家被扣上虐待公主的罪名,满门抄斩。
刑场上,爹娘痛哭。
“当初我们就不该救她啊,一时心善,竟连累了全家。”
十岁的弟弟一脸茫然。
“姐姐,二姐姐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是啊,为什么呢?
当初她从花楼逃出昏迷在府门口,浑身是伤,爹娘怜惜她,收她为养女。
半分苛待都没有。
可她却致我们于死地。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公主昏倒在府门口的那一天。
这一次,我依旧伸手救了她。
1
我低头看着台阶上的少女。
她面色惨白,衣衫破损,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让人怜惜。
可我心里只有恨意。
上辈子牢里的画面涌上心头。
那时玉宁一身耀眼宫装,宫女太监环伺,站在牢门外。
我们一家戴着镣铐,狼狈不堪,瑟瑟发抖。
我想了许多夜,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
她是皇后失散多年的嫡公主,寻回之后,皇家会补偿她、宠着她。
可在被我们收留前,她曾被卖入花楼。
这段经历是她不想曝光的污点。
花楼早已被她一把火烧尽,而孟家是世上唯一知情人。
我跪在石地上,一下下狠狠磕头。
“公主,求您饶了我爹娘和弟弟!我们发誓,一辈子守口如瓶!”
额头磕破,血淌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母亲哭着哀求,父亲和弟弟被狱卒按住,动弹不得。
往日那个总黏着我撒娇的小姑娘,就冷冷看着我磕头。
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地上积了一小滩血。
她看我们,如同看几只随便就能碾死的蚂蚁。
“只有死人,才会守得住秘密。”
“知道我过往的人,全都得死。”
“你们能为本公主去死,是你们这些贱民的福气。”
贱民该死这句话,我到死都忘不掉。
侍女轻声唤我:“小姐,救不救?”
我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
“当然救。”
今天若是放任她被花楼的人带走,日后她被皇家寻回,想起我们冷眼旁观,一样会记恨。
皇权面前,没有道理可讲。
见死不救,我们全家依旧难逃一死。
可即便身为蝼蚁,我也想争一条活路。
2
仆妇把人抬进府里。
爹娘闻讯赶过来,一眼看见玉宁,当场怔住。
玉宁和我生得竟然十分相像。
我从前有个双胞胎妹妹,七岁染病没了。
爹娘看着这张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上一世,就是因为这相似的容貌,他们收养了玉宁。
把对早逝小女儿所有的亏欠,全都一股脑堆在了她身上。
我有的,玉宁样样不少。
她夜里怕得睡不着,我娘夜夜陪着她。
就连年幼的弟弟,都处处让着这个新来的二姐。
我们全家掏心掏肺待她,半分亏欠都没有。
到头来,换来满门抄斩。
爹娘和上辈子一样,打算收玉宁做养女。
我没有拦。
府里就此多了一位二小姐。
月例、吃穿用度,全都跟我一模一样。
刚开始玉宁还怯生生的,小心翼翼。
日子久了,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着。
她慢慢放下戒备,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她黏我黏得紧,什么都照着我学。
我穿粉裙,她转头就要同款。
我戴珍珠簪,她也一定要置办一支。
我们一同出门,旁人常常分不清,哪个才是孟家大小姐。
每到这时,她就欢喜地挽住我的胳膊,眉眼弯弯。
“姐姐,说不定上辈子,我们本来就是亲姐妹。”
她笑得乖巧温顺。
可我脑子里闪过前世牢门外那一幕。
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只有不屑和鄙夷。
冷冷看着我们,说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玉宁心思极深,天生会看人。
她看得出来爹娘心软,弟弟年纪尚小,孟家是我做主,便一门心思贴近我。
不光是衣裳首饰,连走路、说话、写字,她都在偷偷模仿我。
她羡慕我在孟家的日子,一心想变成我。
上一世我还傻,劝她不必模仿别人,做自己就好。
这一回,她越是学我,我越是让人源源不断送她同样的衣裙、首饰。
她一点点往我的样子靠,越来越像。
有时候爹娘猛地都会认错,把她喊成我的名字。
每次认错,玉宁垂着眼,安安静静应下,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静静看着。
她越是和我相像,往后的路,就越好走。
我喜闻乐见。
3
我的未婚夫宋子敬是城里出了名的好儿郎。
家世体面,长相俊朗,学问也好。
他这次上门带了两盒上好的珍珠,颗颗圆润发亮。
他道:“寻了两盒珍珠,舒禾和二小姐一人一盒。”
爹娘笑着夸他懂事。
我伸手接过我的那盒。
玉宁捧着珍珠盒,眼睛发亮,笑意盈盈,连声跟他道谢。
之前爹娘收养玉宁时,宋子敬来府里送过礼物,爹娘介绍了玉宁给他认识。
当时玉宁羞怯,爹娘只以为是玉宁不好意思。
可我却知道。
当年宫中内乱,玉宁丢失时不到三岁,锦衣玉食生活她早就不记得。
她只记得吃过的苦,不曾见过那些精致值钱的礼物。
以及宋子敬这样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少年郎。
之后每次,玉宁只要听说宋子敬要来,她总要换上新裙子,仔细梳头打扮,悄悄在廊下等着。
其他人只当她是敬重客人,可我清楚她看上了宋子敬。
望着眼前温柔体贴、面面俱到的宋子敬,我想起前世死后看到的。
当年孟家满门获罪,宋家为了巴结玉宁,撕毁和我的婚约。
当时我没有怨他们,普通人畏惧皇权很正常。
可我死之后,魂魄没能离开。
我见到宋子敬成了玉宁的情人。
他跟玉宁说:他说早在孟府的时候,就看上玉宁了。
说我土里土气,就是个乡下丫头,哪里比得上玉宁。
“孟府全家的贱命都比不上公主您的一根头发丝。”
一句一句,听得人魂魄发冷。
眼前他依旧是一副温和君子模样。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珍珠,垂眸轻笑。
玉宁动了心,宋子敬本就虚伪。
很好,这一世我定是要成全他们的。
4
春日融融,宋子敬约我出门踏青。
此地民风开放,定下婚约的男女结伴出游,不算失礼。
玉宁听见消息,眼巴巴凑上来,模样可怜,也想跟着一起去。
宋子敬迟疑了一下,明显不太乐意。
我笑着做了顺水人情,应下带她同行。
出门的时候,她穿一身粉裙,我穿绿裙。
衣裳颜色不一样,可眉眼身形本就极为相似,远远望去,几乎一样。
宋子敬看见她,目光下意识多停留了片刻。
云雾山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十分美丽。
宋子敬说,咱们去桃林里走走。
一路上,玉宁不停找话题跟宋子敬搭话。
起初宋子敬还客气回两句,没过多久,便有意避嫌。
玉宁再上前问话,他就推托:“这事你问你姐姐吧。”
说完便转头,专心和我谈论诗词,把玉宁晾在一旁。
玉宁静静站在边上看着我们。
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余光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宋子敬本就看重利益,心底瞧不上玉宁这个养女。
可玉宁偏偏满心爱慕他,越是求而不得,就越嫉妒我、恨我。
这一个多月,我总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提起宋子敬送来的礼物、对我的邀约。
一次次刺激她。
我猜,她心里的妒火早就到顶了。
在云雾山玩了半日,玉宁说想去方便,拉着我陪她一起。
宋子敬留在原地等着,我跟着她往僻静处走。
路上玉宁低声跟我说,她真羡慕我,有疼我的爹娘,还有宋子敬这样好的未婚夫。
我随口敷衍:“爹娘不也是你的爹娘吗。”
玉宁猛地抬头,脱口而出:“那宋子敬呢?”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妹妹说什么胡话,未婚夫怎么能分享。”
她脸色瞬间沉下来,我装作没看见。
转眼她又挽住我的肩膀撒娇:“姐姐,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我们等会儿回去互换衣裙首饰,看看宋公子能不能分清我们,好不好?”
我弯了弯唇角:“好啊。”
我们交换了裙子和首饰。
走到一处山崖边,玉宁忽然停下,朝我招手:“姐姐,你快过来,看看那是什么?”
我往前两步,往崖下看:“底下什么都没有啊。”
话音刚落,玉宁狠狠朝我后背推来。
5
我半点不意外。
玉宁骨子里就是白眼狼,心狠又贪,早就盘算着取代我。
这一个多月我一次次拿宋子敬的事刺激她,她心里的恨意越来越重。
这场桃林之行,本就是我布下的局。
前几日我跟宋子敬提起云雾山桃花,引他约我踏青,再故意把消息传到玉宁耳中。
她果然忍不住,跟着来了。
玉宁声音阴狠:“姐姐,是你逼我的,都是你不肯把宋郎君分给我!”
“凭什么我要被人卖来卖去,你却是高高在上的孟家大小姐。”
“你既然救了我,那就救到底。”
“只要你死了,你的身份、你的未婚夫就全都是我的,我才该是孟府大小姐!”
玉宁以为一击得逞,脸上狠笑却骤然僵住。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闪。
她扑得太猛收不住力,身子直冲崖外。
失重之下,她手脚乱抓,凄厉哭喊:“救我!姐姐,求求你拉我一把!我错了!”
我立在崖边,冷眼不动。
希望破灭,她面目狰狞,厉声咒骂:“我恨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她抓不住依托,直直摔下深崖。
风声慢慢平息,崖下再无半点动静。
我望着黑漆漆的崖底,心绪平静。
我本就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这辈子只想护住家人活下去。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怕。
从今日起,孟舒禾死了。
活下来的,是孟玉宁。
她的公主身份,我要了。
6
估摸着时间,我立刻放声大哭,扯着嗓子尖叫。
“快来人!姐姐坠崖了!”
喊声传出去,宋子敬和下人急急忙忙跑过来。
瞧见陡峭的悬崖,所有人都慌了神。
宋子敬脸色大变,立刻吩咐下人,想办法下崖搜寻。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捂着脸一个劲哭。
像是吓坏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宋子敬蹲下来问我经过,我只顾着哭,答不上半句。
他眉头紧紧皱起,没再多问,转头去安排搜救的事。
搜寻折腾了大半天,最后只捞上来一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崖下乱石锋利,脸上和身上被割破,看起来狰狞可怕。
大家只凭着尸体上那身绿裙,认定这是孟舒禾。
消息传回孟府,爹娘一听女儿坠崖,尸体找回来了,当场就昏了过去。
看着他们悲痛的模样,我心里又酸又愧。
可我不敢说实话。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全家越危险。
短短几日,我亲眼看着爹娘日夜痛哭,头发白了大半。
我把秘密死死压在心底。
爹娘心肠太软,藏不住心事。
万一他们知晓实情,等到宫里来人,稍有破绽,我们一家人都活不成。
从今往后,世上没有孟舒禾,只有孟府养女孟玉宁。
城里人人都说孟府命苦,两个亲生女儿都没留住,只剩一个体弱的小少爷,外加我这个养女。
这就是我要让所有人记住的事实。
我静静等着宫里寻亲的使者。
真正的公主玉宁,早就死在崖底。
皇室认亲,最关键的凭证,是她左侧小腹那块花瓣胎记。
以前玉宁缠着和我一起泡温泉时,我见过。
7
不久后,宫里的太监上门,说查到玉宁很可能是当年走失的公主。
爹娘愣住,看着我满脸不敢相信。
随行的嬷嬷提出要查验胎记。
我平静应下:“好。”
这时,身子虚弱的弟弟忽然拽住我的袖子,小声喊:“姐姐。”
我心里微妙一跳,神色未变,轻轻拿开他的手。
跟着嬷嬷进了里屋。
“姑娘,得罪了。”
“无妨,事关皇家,的确应该慎重。”
我解开衣服,一枚花瓣胎记缓缓露出。
嬷嬷用手轻轻摸着胎记,拿出宫里的图样仔细对比,一点差错都没有。
她抬起身,再没有半点怀疑,弯腰向我行礼,声音恭敬又心疼。
“公主,您受苦了。”
“老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特地来接您回宫。”
我穿好衣服,抬着下巴,轻轻嗯了声。
可嘴角抑制不住微微勾起。
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又娇柔作造掩饰:“辛苦嬷嬷来接我。”
无人知道,这印记是我忍着剧痛,自己扎出来的。
几个月前,我把玉宁胎记的颜色、形状一丝不差画出来。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我没让其他人帮忙,拿出细针,没有麻药,一针针刺进皮肉。
每一针都钻心得痛。
我咬着厚布,把痛呼声咽回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额头全是冷汗,好几次疼得眼前发黑,我也没停下。
这条路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一家子的命。
再疼我也能忍。
终于刺出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扎完之后,我照着书上的方子小心上药养护,等它慢慢结痂上色。
现在这胎记做得一模一样,就算玉宁本人在,也分不出真假。
8
不到半天,孟家养女是失踪公主的消息,传遍全城。
街坊邻里都在议论,都说孟家撞了大运,往后要跟着飞黄腾达。
嬷嬷听见外面的议论,面上没多说一个字,眉头却拧起来。
这些都是我早就算好的。
前世收玉宁为养女只请了相熟几家吃了饭,玉宁被带回宫也是静悄悄的。
待圣旨下来说孟家虐待公主,相熟的几家想澄清的被下狱,宋家更是立刻和我们割席,说不耻孟家为人。
这次救下玉宁,我让爹娘大摆宴席,务必让全城人知道。
之后我添置新衣首饰,都会大张旗鼓买两份一样的。
让旁人看到,孟家待养女和亲女儿毫无分别。
现在满城都知道孟家仁义,皇家再想秋后算账,也得掂量天下人的口舌。
他们最惜自己的名声,绝不想落下残害恩人的话柄。
到了动身的时候,爹娘眼圈通红。
脚步往前挪了几步,又忌惮一旁宫中的人,硬生生停住,不敢靠近。
嬷嬷叮嘱他们:“公主身份尊贵,承蒙孟家照料,宫里自有赏赐。”
“只是你们切记,往后谨言慎行,不可在外胡乱言语。”
爹娘慌慌张张弯腰,连声应下。
我垂着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宋子敬赶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做工精巧的风筝。
往日眼底的轻视消失,脸上堆着温和的笑。
“这是你先前想要的风筝,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机会送来。今日你要动身回宫,便送你当个念想。”
嬷嬷抬眼看向他,又看向我,眉头微皱。
我小声道:“他是已逝大姐姐的未婚夫,从前在府里时,对我多有照拂。”
嬷嬷淡淡点头,伸手接过风筝。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驶向京城。
我拿起那只风筝,扫了两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手腕一扬,随手从车帘缝隙扔了出去。
风筝轻飘飘滚落,坠进道旁的荒草丛中。
嬷嬷瞥见这一幕,只淡淡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马车一路不停,朝着京城行去。
9
车马颠簸,一路行了半月多。
终于远远望见巍峨雄伟的城门。
上辈子,我是戴着沉重枷锁、坐着冰冷囚车被押进这座城。
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含恨惨死的结局。
而这辈子,我是以皇家遗珠的身份归来。
我暗暗立誓,今生我一定步步登高,再也不做任人宰割的蝼蚁。
入宫门,进坤宁殿。
天家威仪扑面而来。
帝后端坐高位,自带生人勿近的尊贵与淡漠。
皇后一见我,瞬间红了眼眶。
起身下来拉住我的手。
热泪滚落,哽咽出声:“我的孩儿,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真是苦了你!”
我也小声哭泣。
一旁的太子妃连忙上前柔声宽慰。
“母后切勿伤心,公主平安归来,是老天保佑,是咱皇家喜事。”
皇帝神色威严,只抬眼打量我片刻,嘱咐皇后好生安顿,又匆匆离去。
皇后道:“朝堂事忙,你父皇一向如此。”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
皇后温声说自从我丢失后,她就一直在找我。
如今终于母女团圆。
“你在孟家待了数年,日子过得如何?”
我轻声回:“还可以。”
皇后闻言点头:“如此看来,孟家倒是忠厚人家,你想让本宫如何赏赐他们?”
我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脱口而出:“我?我可以做主赏赐别人吗?”
我装出一副初尝权柄滋味的骄矜模样。
隔了一瞬,我才像是忽然记起宫中规矩,慌忙收住喜色。
“女儿见识浅薄,一切听从母后安排。
这时,随我一同回宫的嬷嬷悄然上前,俯身凑在皇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我没太听清,但想来路上我一直在学宫中规矩,除了风筝,并无其他事。
皇后眸光微动,看向我问:“听闻你从前心悦宋子敬?”
我愣了下,眼底立刻浮起一抹清晰的鄙夷。
“从前年幼懵懂,确实对他心生爱慕。可那时我是孟家养女,他对避之不及。如今知道我是公主,又赶着讨好献殷勤。”
“孟舒禾离世不久,他这般趋炎附势,这种凉薄之人,我心厌之。”
皇后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此人人品不堪,你能看清利弊、及时醒悟,实属难得。”
话音落下,侍女端来几盘精致的宫廷糕点。
离我最近的一碟,正是软糯香甜的豌豆黄。
皇后眉眼温和,笑着示意我:“尝尝看宫里的点心,可合你的胃口?”
我神色从容淡定,自然拿起一块豌豆黄细细吃下。
可就在这一刻,皇后温和慈爱的眼底骤然一暗。
因为她真正的亲生女儿,天生对豌豆过敏。
玉宁幼时误食豌豆黄,浑身红疹。
此后公主的饮食里再不许有豌豆。
10
我捏起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笑道:“好吃,宫里的点心味道真好。”
皇后脸上的笑消失,脸色沉下来。
殿内变得格外安静。
我装作没察觉不对劲,还在慢慢吃。
皇后几乎按捺不住,要拍桌子时。
我皱起眉,抬手挠胳膊,一脸纳闷:“奇怪,胳膊怎么突然这么痒?”
越挠越痒,刺得人难受。
我撸开袖子,小臂上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没多久,疹子又爬到脖子、脸上。
我的胸口一起一伏,喘气都有些费劲。
皇后刚才心里的怀疑瞬间抛到脑后。
慌得赶紧上前扶住我,声音颤抖:“快,快去传太医!”
宫人急忙跑出去喊人。
没多时,太医提着药箱赶来,仔细看过疹子,又给我搭脉。
“回皇后娘娘,公主是豌豆过敏。好在吃得不多,性命无碍,喝两副汤药就能消。”
“只是这个毛病凶险,往后万万不能碰豌豆做的东西,万一肿了喉咙,是会死人的。”
皇后听完后怕,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太医开好药方退下,宫女拿着方子去煎药。
殿里安静下来,皇后坐到榻边,轻轻碰了碰我发烫发红的脸,满眼愧疚心疼。
“都是阿娘不好,是阿娘糊涂,忘了你不能吃豌豆,让你受这份罪。”
我虚弱靠着软枕头,轻轻摇头:“阿娘别责怪自己,不怪阿娘,是我嘴馋,我不知道自己吃不得这个。”
我越是懂事体谅,皇后心里越自责,看我的眼神满是疼惜,之前那点疑心,全都散干净了。
我垂着眼,遮住心里的冷静。
刚才拿豌豆黄之前,我故意装作不经意,拿腕上玉镯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
这镯子内侧留了一道暗缝,里面提前装好药粉,一磕,粉末就悄悄落在我的手腕上。
现在还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玉宁会豌豆过敏。
前世我蒙冤死掉,魂魄亲眼见过她在宴席上误食掺了豌豆粉的点心,浑身起疹子,差点出事。
早在回京城之前,我就配好了药粉,藏进镯子里。
药粉沾到皮肤上,不消片刻,就会生出和真过敏一模一样的红疹。
皮肤又痒又烫,实实在在受罪。
可这场戏演完,我才算彻底坐稳皇后亲生女儿这个身份。
11
朝廷赏了我食邑,还有数不清的金银。
皇后怜惜住不惯皇宫里拘束的日子,特意下旨给我开了公主府。
院子宽敞,花木也多,清静自在。
孟家也得了恩典,一块“积善之家”的御匾,还有不少银两。
看见这块匾,我心里踏实不少。
只要我的秘密不被戳穿,凭着这块御赐牌匾,皇家不会轻易找孟家的麻烦。
我在京城慢慢安定下来。
平日里就在公主府跟着女官学礼仪,隔几日便进宫拜见皇后。
太子是我的亲兄长,我们相处客气。
这天皇后遣人传我入宫。
她拿出一沓画像,上面全是京中世家尚未成婚的男子。
“你年岁到了,该挑选驸马了。”
本朝驸马不必避嫌,照样可以入仕理事。
所以公主选驸马,京里世家都抢着来。
我随手翻了翻画像。
上一世,玉宁嫁的便是许国公府二少爷。
婚后,玉宁有情人,许二少爷不遑多让。
我早料到婚事躲不开,可眼下我实在不想选。
我藏着天大的秘密,一旦身份败露,娶我的那个人,连同他整个家族,都会被我拖下水。
我合上画像。
“阿娘,我暂时不想挑选驸马。”
“我才回到阿娘身边,只想多陪陪阿娘。”
皇后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哪有姑娘大了不嫁人的,哪怕是公主。”
“如今边关不宁,早成亲,阿娘也能放心。”
我撒娇道:“可我现在还舍不得。”
皇后看了片刻,点了点我额头。
“也罢,不逼你。”
“可你得心里有数,宋子敬那般家世,当不得驸马。”
“我知道的,阿娘最好啦。”
12
陆陆续续参加过一些宴会,恭维的人多,莫名出现在眼前的未婚男子更多。
春闱临近,门房进来禀报,说有个叫宋子敬的求见。
我愣了愣,才想起他。
我原本想着这辈子只要他别再找上门,我愿意放过他。
可没想到,他却依旧找过来。
我让人把他请到偏厅。
宋子敬一身料子长衫,眉眼温润,只是眼底藏着几分势在必得。
他抬眼看了周围,“公主,草民有事和您说,不便让其他人听到。”
我心里一沉,面上仍平静,挥挥手打发所有人出去。
偏厅安静下来,只剩我们两个。
他朝我走近几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
“当初下葬的那具尸首,不是孟舒禾,是真正的玉宁公主吧。”
我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住袖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正要开口反驳,他已经接着往下说。
“当年出事,所有人都认为死的是孟舒禾。”
“可我后来和仵作打听,这具尸体上小腿没有旧伤。”
“而小时候惊马,你扑过来推开我,自己被马蹄扫到,小腿断过。伤就算养好,骨头的旧痕骗不了人。那具尸体,小腿上没有这处伤。”
我下意识收了收腿,那块地方像是跟着泛起熟悉的酸麻。
一到阴雨天就会疼的旧伤,此刻隐隐发沉。
这件事,知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牢牢锁着你。
“舒禾,我知道是你。”
我屏住气息,不敢应声,飞快地掂量他的心思。
他没有喊人,反倒放缓了语气,像是在给我一条出路。
“你不必害怕,我不是要去宫里告发你,只要你选我做驸马,这件事,我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会告诉旁人。”
我定定望着他,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年少我舍命救他的伤,成了他手中能拿捏我的把柄。
孟家虽有家资,可在京城权贵面前算不得什么。
若是能当上驸马,便是一步登天。
之前我躲婚,是怕日后身份败露,连累驸马一家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不答应,他转头就能把秘密捅出去。
我,还有孟家,全都要赔上性命。
答应他,往后这一生,我的命、孟家的安稳,全都攥在他手里,永无宁日。
13
我一步步走近宋子敬,轻声问他:“你若是娶我,这辈子不能有别的女人,你能做到吗?”
宋子敬一脸从容,半点不急。
他握着我最大的秘密,觉得我根本不敢反抗。
在他眼里,我无路可走,只能乖乖顺从他的条件,被他随便拿捏。
他带着一丝施舍般的高傲。
“只要你能给我生下嫡子,我就不会纳妾。”
看见我态度软下来,不再强硬拒绝,他脸上立马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慢慢上前,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彻底放下心防,只当我是彻底妥协认命。
他反手抱住我,语气又激动又欢喜。
“舒禾,知道你没死,我太高兴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就在他满心得意、毫无防备的时候,我快速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朝着他颈间刺了下去。
宋子敬瞬间剧痛,整个人僵住,满眼不敢置信,疯狂挣扎怒骂。
“毒妇!你敢杀我!我要揭发你所有秘密!”
我面无表情,心里没有半点犹豫。
我抬手,一下又一下狠狠扎下去。
力道狠绝,直到他彻底没了动静,断了所有气息。
我冷冷看着倒下的他。
宋子敬太自负了,以为抓住我的软肋,就能随意威胁我、操控我的命运。
他拿捏我的把柄,贪念四起,想靠着我攀附平步青云。
可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我。
我不会留着任何一个威胁我的人活着。
14
我也犹豫过,要不要先假意应付宋子敬。
可我仔细问过,他只自己猜到真相,没有把怀疑告诉任何人。
我当即下定主意,直接除掉他。
处理尸首、编造说辞固然麻烦。
可跟身份败露、连累孟家比起来,这些麻烦我都担得起。
宋子敬断气之后,我扯乱自己的头发,撕坏身上的衣衫,朝着外面大声呼救。
下人冲进来时,我哭着说宋子敬闯进偏厅想要对我非礼,我拼命挣扎,情急之下拿簪子杀了他。
这套说法仔细看疑点不少,但我是公主,宋子敬只是地方富家子弟。
府尹不敢深究,很快定案,说他以下犯上,死有余辜。
皇后知道这件事后,没有怪我,只是轻声叮嘱,往后遇上这种事,不必亲自动手,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案子一传出去,反倒有个意外好处。
那些惦记着驸马身份、想来凑上来的世家男子,全都吓得不敢再来。
所有人都避着我的时候,寒门出身的将军谢无晦,反倒上门来公主府求娶。
我反复掂量利弊。
谢无晦无家世、无靠山,从底层小兵一步步拼杀上来。
凭战功封侯,一身铁血,干净坦荡。
他没有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没有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无亲眷可牵制,无软肋可拿捏。
嫁世家公子,牵扯太深,人脉太杂,早晚查出我的过往。
唯独谢无晦。
他孤身一人,干净利落。
我若嫁他,一来了结皇后催婚的难题。
二来,他无家族拖累,未来即便我身份动荡,也不易连累滔天族人;
三来,他手握兵权,是我目前能借到、最稳固的靠山。
利弊分明,一目了然。
我没有犹豫,点头应允了这门婚事。
圣旨很快下达,举国哗然。
15
孟家靠着那块御赐的牌匾,在地方上过得安稳。
当地官员都要给几分脸面,处处讨好,没人敢随便为难他们。
我和谢无晦一同过日子,没有多少儿女情长,却也相敬如宾,互不打扰。
他守他的兵权,我守我的秘密,彼此不添麻烦。
一晃几年过去,先帝驾崩,太子登基。
皇后成了太后,我也成了尊贵的长公主。
我常常进宫陪着太后,伺候汤药,宫里宫外人人都夸我孝顺。
只有我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待我温和的女人,上辈和先帝一起,亲手覆灭孟家。
太后缠绵病榻多日,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到了弥留之际。
我遣开所有伺候宫人,独自守在她的榻前。
她气息微弱,费力睁着浑浊的眼,还想抬手,像是想摸摸我的脸。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母后,你知道吗?我不是玉宁,我是孟舒禾。”
太后浑身猛地一颤,死死盯着我,想要开口,却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眼里翻涌着震惊、痛楚,还有不敢置信。
片刻之后,她手重重垂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双目圆睁,久久没有闭上。
外头的人进来,只当太后是久病油尽灯枯,正常病逝,没有半分疑心。
送走太后那日,我立在肃穆的殿中,心底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世间,再没有会挂记玉宁、追查我真假的人了。
往后,我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
我和孟家再无覆灭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