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我只想在婆家活下去,最后还是淹死了。
第二世,我想和心上人白头到老,死在了染池里。
第三世,我想做个不受气的当家主母,又被丈夫拖进河里。
三辈子,死法都离不开水。
既然早晚要淹死,这一回,我索性不忍了。
重生第四次,我要当家作主。
我叫沈知意,临河县染坊东家沈家的独女,自幼与邻县布庄少东家陆承安定亲。
第一世,十七岁成亲。进陆家第三天,陆承安说布庄缺人,让我接手账册。我那时觉得,夫妻之间不必分彼此。他肯把账交给我,是信任我。
后来婆婆带着小姑子搬进新宅,拿走我母亲留下的首饰,说商户女不懂规矩,让我日日在厨房伺候一家老小。我没争。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有人把我推下后院的井,我听见陆承安站在井边叹气,说我命薄,连个孩子都没替陆家留下。
第二世,我仍在新婚夜醒来。
这回我把账册交给陆承安,母亲的首饰锁进箱子,不肯再插手陆家的事。我以为少管闲事,就能安稳过日子。
陆承安转头把布庄交给寡居的表妹许绵绵打理。他说她家里遭了难,让我多体谅。
我体谅了。
直到撞见他们在布庄后院私会。陆承安发现我,推我进染池,让我别出去乱说。
第三世,我醒来后把嫁妆和铺子账目都握在手里,陆家上下也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婆婆骂我不孝,我便把厨房钥匙塞给她,让她亲自管三天。许绵绵装病,我请郎中上门,当众问清她到底哪里不舒服。陆承安没了借口,家里安静过一阵。
我以为这回能活到老。
陆家祖母病重,临终前把一间临街铺子留给我。陆承安怕我拿着铺子离开,婆婆怕我越过她掌家,许绵绵则盯上了铺子的租钱。三个人合起伙来,说我偷拿陆家的银子。
我刚拿出账册,准备当众对账,陆承安便趁乱把我拖到河边。他说我死了,铺子就能算回陆家。
水灌进鼻子时,我还在想,账册没来得及给父亲看。
再睁眼,红烛只剩半截。
陆承安坐在桌边,把一张借据推到我面前。
「知意,家里周转不开,你先按个手印。」
我低头看看手。十七岁,刚成亲。
又回到这一天。
陆承安见我不动,伸手来拉我的腕子:「你嫁进陆家,陆家的事就是你的事。按个手印而已,还怕我害你不成?」
前两世,他拿着我的手印,把母亲留下的铺子抵给债主。
我把手收进袖子里:「借据上写的什么?」
「进货钱。」
「借多少?」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答,婆婆已在门外开口:「新媳妇进门第一晚,就跟丈夫算账?沈家的家教真是叫人长见识。」
门一开,她进来坐下。陆玉兰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首饰匣。
「嫂嫂,你那支玉簪好看得很。娘说我快议亲了,借去戴几天。」她说得轻巧,手却已经打开了匣子。
那支簪子是母亲留下的。
「不借。」
陆玉兰笑容僵了一下。婆婆端起桌上的茶:「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嫁进来,娘家的东西自然也是陆家的东西。玉兰戴几天,难道还能戴坏了?」
陆承安把借据又推近一些:「先按手印,首饰的事改日再说。」
一个要我的钱,一个要我母亲的首饰,还有一个坐在中间,等着我把两样都交出去。
我朝陆承安伸手:「借据给我看看。」
他递来,我扫过一眼。借款二百两,借款人写的是沈知意。
「这二百两是我借的?」
「写你的名字方便些。我替你经营布庄,你签个字有什么要紧?」
「那你也签。」
陆承安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婆婆一掌拍在桌上:「新婚夜就防着自家男人,你是想把日子过成仇?」
陆玉兰抱着首饰匣,小声劝我:「嫂嫂,哥哥在外头做生意,手头难免有不宽裕的时候。你帮一把,日后他也会疼你。」
我没接她的话,拿起借据,撕成两半。
陆承安猛地站起身:「你疯了?」
「借据上没写谁借钱。写清楚了再说。」
婆婆指着我骂:「进门第一晚就拆丈夫的台,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起身往外走。陆承安追到门口,丢下一句:「沈知意,你今天走出这道门,以后就别求我。」
我回头看他:「这辈子,我不会求你。」
他和婆婆都笑了。
我回到沈家时,父亲还在清点染坊的货。他看我穿着新婚衣裳深夜进门,忙问是不是陆家欺负了我。
我没答,只问:「爹,旧账房还在吗?」
父亲一怔:「在。你要找什么?」
「账。」
母亲留下的染坊,前两世被陆承安一点点掏空。我到第三世才弄明白,陆家成亲前就已经欠了不少债。
父亲还想问,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陆承安追了过来,手里捏着那张撕碎的借据。他隔着门说:「岳父,知意不懂事。陆家眼下有难处,您劝劝她,别把两家关系闹僵了。」
我替父亲开门,先问他:「你欠了谁的钱?」
他的脚停在门槛外:「什么?」
「这二百两不是进货钱。你借了赌坊的钱,对不对?」
陆承安没答。婆婆赶到,抢着说:「做生意哪有不周转的,你少在这儿胡说。」
我看她:「那把借据拿出来,让我爹看看。」
她把碎纸往怀里收:「陆家的账,轮不到外人看。」
父亲把门敞开:「既然不肯给看,就请回吧。沈家的女儿,沈家养得起。」
陆承安站在门外盯着我:「你已经嫁给我了。」
「我没按手印。」
婆婆扯住他的袖子:「走。她今天敢回娘家,明天就敢退亲。等她爹娘消了气再说。」
他们上车前,陆承安还回头瞪我:「沈知意,你别后悔。」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旧账房。
几只木箱落满了灰。父亲帮我搬出来,我翻开一册旧账,夹页里有张收货单,收货人写着陆承安。旁边是母亲的字迹:陆家以染坊作抵,欠银四百两。
我把收货单收进袖中。
父亲压低声音:「这笔账要是拿出去,陆家的生意就保不住了。你们才成亲,以后怎么过?」
「爹,我已经跟他过了三辈子。」
父亲听不懂。我也没打算解释。
第二天,我回陆家取东西。
婆婆站在门内,没让我进:「你回了娘家,就把陆家的钥匙交出来。新媳妇把丈夫丢在家里,自己跑出去住,像什么话?」
我没拿陆家的钥匙。她没等我回答,就去翻我的包袱。陆玉兰抢先拿起母亲的玉簪:「嫂嫂,你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带,回娘家给谁看呢?这支我先替你收着,免得你拿去当了。」
我从她手里夺回玉簪。
陆承安站在门后,像是来打圆场:「娘,别闹了。知意,进来,借据我可以改。」
「该成谁借的钱?」
他没回答。
我从他身侧望见账房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那人腰间挂着赌坊的牌子,正把催债单递给管家。婆婆往旁边一挡:「家里有客,你少看热闹。」
「陆家欠了赌坊多少?」
陆承安脸色一沉:「别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那男人倒笑了:「这位就是少奶奶?陆少爷欠了八百两,家里还打算拿她嫁妆抵债呢。」
婆婆推他:「滚出去,陆家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男人把催债单拍在门框上:「三日之内还不上,铺子就封。少奶奶那两间铺子值钱,不如拿出来顶上。」
陆承安抢过单子,揉成一团:「少听他挑拨。」
「你刚才说借二百两进货。」
「那是另一笔。」
「账上写着八百两。」
陆承安盯住我:「你从哪儿看见的账?」
我没答。
婆婆把陆玉兰拉到身后:「她一个外嫁女,懂什么陆家的账?承安,你让她进屋,别叫外头人看笑话。」
赌坊的人把一枚铜钱踢到我脚边:「陆家今天还不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得搬。少奶奶,早些拿嫁妆出来,还能少吃点亏。」
陆承安忽然说:「知意,你回来不是为了拿东西,是想趁火打劫。」
「火是你自己点的。」
「你嫁进来,本来就该替我收拾。」
「我替你收拾过三辈子。」
他听不懂,只把账房门关上,叫管家拿钥匙。管家没动,反把手里的钥匙藏到身后。
婆婆厉声道:「老周,你连少爷的话也不听了?」
老周低声说:「账房钥匙是沈家交来的。老爷吩咐过,不能私自交给别人。」
陆承安瞪着他:「我才是陆家少爷。」
老周没再说话。
我没有趁机闯账房,也没去抢那张催债单,只捡起脚边的铜钱,放到婆婆手边。
「三日后,我带人来对账。」
「你要带谁?」
「能看懂账的人。」
婆婆挡在门口:「你敢叫外人来,我就去县里告你不守妇道。」
「你尽管去告。」
我转身走了。陆承安追到巷口拦住我:「你肯拿嫁妆出来,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问:「你欠债的时候,想过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吗?」
他不耐烦:「人都死了,东西放着也不会变多。」
我没有再跟他说。
三日后,我带着父亲和染坊老账房去了陆家。
婆婆在正厅摆了几张椅子,还请来陆家亲戚和附近铺子的掌柜。她要当众说我新婚便想夺丈夫的家产。
陆承安坐在主位,许绵绵坐在他身旁,正替婆婆分茶。
我认得她。第二世,陆家的布庄交到她手里,后来我在后院撞见她和陆承安私会。如今她还没进陆家门,就已经坐在婆婆旁边了。
婆婆先问:「你说陆家欠赌坊八百两,证据呢?」
我把账册放到桌上。
陆承安没翻,先问我:「这几天你在娘家找了多少人串通?」
「账册是你家账房里的东西。」
「账房是陆家的。」
「那就让大家看看。」
婆婆把手按在账册上:「这是陆家家事,外人不能碰。」
父亲说:「拿我女儿的嫁妆抵债时,怎么不说她是外人?」
亲戚们低声议论起来。许绵绵放下茶盏,想把场面往回收:「伯母,嫂嫂刚进门,心里不痛快。账册不如先放一放,大家好好说。」
我问她:「你替陆家管账?」
「我只是帮承安哥哥看过几日。」
「那你知道陆家欠赌坊八百两吗?」
她没回答。陆承安立刻道:「绵绵只是来帮忙的,别把她扯进来。」
我看向他:「你不是说她来暂住?」
婆婆把茶碗放重了些:「她一个孤女,来帮你们家做事,你非要拿她说嘴?沈知意,你嫁的是承安,不是嫁来做陆家祖宗的。」
「我只问账。」
「陆家没钱给你。你再闹下去,这婚事也别想保住。」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翻到账册第三页:「陆家借沈家染坊名义借了四百两。借据有陆承安的手印,也有你这个当家人的签名。不认账,我就把账交县里。」
陆承安站起来:「借据在哪儿?」
「母亲留下的旧账箱里。」
婆婆脱口问:「你不是说那张借据烧了?」
话落,几桌人都安静下来。
陆承安扯了她一下:「娘,别叫她牵着走。」
婆婆却盯住他:「你亲口说借据烧了。」
「当年是烧了,我怎么知道沈家还留着底?」
父亲取出另一张借据,放到桌上:「上面有陆家的印。借款四百两,抵押沈家染坊。陆家没还清,借据也没作废。」
一个掌柜拿起来看了看:「陆少爷,你不是说染坊早归陆家了?」
陆承安没答。
许绵绵站了起来:「我不知道这件事。」
「坐下!」陆承安喝她。
她把手从茶盏旁收回来:「账是我照旧账誊的,欠债的事,我没替他记过。」
婆婆骂她拿了陆家的好处,现在倒想撇清。许绵绵只说,自己管账三个月,拿的是工钱,没替陆承安伪造抵押。
我收起账册:「陆家借沈家的银子,照约定还。还不上,就把抵押的染坊还给沈家。」
「你嫁进陆家,陆家的债也是你的债!」婆婆站了起来。
「我没签过。」
「你是陆家的媳妇!」
「媳妇不是债主,也不是替你们还债的东西。」
堂上没人替她接话。
陆承安转向我,语气软下来:「知意,回屋说。别在亲戚面前闹。你不追这笔账,我以后会对你好。」
「你说的以后,是哪一世?」
他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告诉我什么时候还钱。」
「没钱。」
我把借据递给县里来的书吏:「那就照约定办。」
书吏记下陆家欠款和抵押物。亲戚们一个接一个起身,先前还在替陆承安撑场面的堂叔也挪开了椅子。陆承安坐在主位上,身边只剩婆婆和许绵绵。
婆婆拍桌骂我:「你把陆家逼到这一步,有什么好处?」
「把我母亲的东西还回来。」
陆玉兰抱着首饰匣站起来:「嫂嫂,那支玉簪我还没戴几天。」
「那是我的。」
她把匣子放到桌上,没再说话。
书吏刚离开,陆承安便叫人关了院门。
「你今天让陆家丢尽了脸。」
「是你们欠了钱。」
「你拿一张旧借据就想跟我撇清?你已经嫁进来了。」
婆婆来抓我的袖子:「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回屋给承安赔个不是,再把账册留下,这事就算过去。」
我抽回袖子:「账册我带走。」
「你敢!」
「账册是我娘的东西。」
陆承安挡在门前:「你今天出去,以后就别回来。」
我看着他:「三天前你也说过这句话。」
他愣了愣,转头使眼色叫管家。管家站着没动。
婆婆伸手来抢账册,许绵绵拦了她一下:「伯母,账册上写着陆家的债,抢走也没用。」
「你帮谁?」
「我不想替你们把事闹到县里去。」
陆承安推开她,伸手来抓我怀里的账册。我侧身躲开,他的手撞上桌角,疼得倒抽一口气。
「你嫁过来就是为了抢陆家的东西?」
「我没拿陆家一件东西。陆家欠我的,也一样不能少。」
门外已经围了人。婆婆看见巷口的邻居,压着声音催陆承安:「先让她走,等亲戚散了再说。」
「她得把账册留下。」
「你拦得住吗?」
陆承安看看院门,终于收了手。
我抱着账册走出去。有人问出了什么事,我没解释,只把那张抵押借据交给父亲。
回到沈家,父亲关上染坊大门,才问我:「你真打算退亲?」
「不退。」
他愣住了:「你还要回陆家?」
「我要留在陆家,把当家权拿回来。」
「陆家对不住你,你还回去做什么?」
「我若走了,他们只会换个女人替他们还债。」
父亲沉默片刻:「陆承安不会让你碰账。」
「那就叫他当众说清楚,陆家到底谁管账。」
「你以前最怕别人说你不贤惠。」
「我已经怕过三辈子了。」
第二天,陆家派老管家周叔来请我。他提着一只小木箱,说陆家老爷去世前交代,这箱子只能交给沈家的女儿。
箱里有一串陆家铺子的钥匙,还有一封写给父亲的信。
父亲读完信,没说话。信上写着,陆家祖父当年借过沈家的银子,早已还清。账册里那笔四百两,是陆承安后来伪造的,想吞掉沈家的染坊。
周叔说,老爷临终前发现了假账,想把证据交给沈家。可陆承安锁了账房,不许老爷身边的人靠近。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周叔把木箱搁在地上:「我怕。少爷说谁把箱子送出去,就赶谁出陆家。我在陆家做了三十年,还有两个孙子要养。」
「如今不怕了?」
他搓了搓手:「少爷把账房钥匙交我保管,说你再来,就把你锁在后院。我想了两夜,不能看着陆家把沈家也拖下水。」
我没当着他的面拆信,只收下木箱。
没过多久,陆承安带着婆婆和几个亲戚上门,说我私藏陆家东西,要我交出账房钥匙。
「哪串钥匙?」我问。
婆婆指着木箱:「你手里那串。陆家的东西,你一个外嫁女凭什么拿?」
陆承安指着周叔:「是你偷了钥匙给她?你在陆家吃了三十年饭,现在老了,倒学会咬主人了。」
周叔低着头,没接话。
陆承安转向我:「你真要为了这点东西闹到两家不来往?」
「账房钥匙是你祖父留下的。你说我偷,就拿陆家的旧账来对。」
婆婆冷笑:「陆家的账册怎么会在你手里?」
父亲把木箱搬到院中:「就在这儿。」
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册蓝皮旧账。陆承安伸手要拿,父亲挡住了。
「可以看,不能带走。」
陆承安缩回手:「拿本不知道哪来的破账,就想给我定罪?」
「账上有你祖父的印。」我说,「不认,去县里验。」
婆婆说一定是我伪造的。我告诉她,正好可以去县里核验。她又问我,怎么敢把一家人的事闹到县里。我看她一眼:「你们拿我的嫁妆抵债时,怎么没想过一家人?」
陆玉兰从婆婆身后探出头:「娘,那支玉簪还在你房里。嫂嫂既然说是她的,你还给她吧。」
婆婆瞪她:「少插嘴。」
「我只是觉得,不该拿嫂嫂的东西。」陆玉兰说完,退到一边。
这时许绵绵也来了。她穿着旧衣,手里拿着一叠账页。
「陆家的账,我不管了。」她把账页放在桌上,「这些是承安叫我誊的。几笔借款,我记得都进了赌坊。」
陆承安骂她吃陆家的、穿陆家的,现在想摘干净。
许绵绵没跟他吵,只说:「我替你管账时,你说是两家人的事。欠了钱,你又说是我替你记的。总得有一回你自己担。」
婆婆伸手去撕账页,周叔拦住她:「夫人,这是老爷留下的账。」
「连你也帮沈知意?」
「我帮陆家。再不把账说清楚,铺子都保不住。」
我翻到账页末尾,看见一笔银钱记着给许绵绵母亲治病。
她说:「这笔我会还,跟陆家的债分开算。」
陆承安抓住她的胳膊:「那是我给你的,轮不到你还。」
「你给我的钱,是从陆家账上拿的。」
「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我那时没看见你欠赌债,也没看见你骗沈家。账是我算的,铺子的印章是你拿的。你说我知道,就拿出证据。」
陆承安松开手,转向我:「你要的是陆家,对不对?你嫁进来就是想做陆家的主!」
「我不想做陆家的主。可你们总把本该我做主的东西抢走。」
他问我凭什么。
我从木箱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父亲。那是陆家祖父写给县里的托管文书:病重时,陆家铺子的账目和钥匙交由沈知意保管。上头有祖父私印,也有周叔作证。
陆承安看着文书:「这是什么?」
「你祖父留下的。」
「不可能。」
周叔这才开口:「老爷说过,等少爷成年再交给他。可少爷这些年从不管家,老爷才把钥匙托给沈家保管。」
婆婆扑过来抢文书,被我举高了些。
「你去县里告它是假的。」
陆承安脸色终于变了。几个亲戚也不再替他接话。
陆玉兰把玉簪放到我手边:「嫂嫂,我没戴过。娘说过几日还你,我今天先拿来了。」
婆婆瞪她,她没把手收回去。
我把玉簪放进木箱。
陆承安堵在门口:「你拿了钥匙,陆家就完了。」
「陆家完不完,看你肯不肯还债。」
「我没钱。」
「卖铺子。」
「铺子不能卖!」
「那就自己挣钱。」
他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能管好陆家?」
「至少我不会把进货的钱输在赌桌上。」
县里的书吏就在门外,听见这句话便进来收账册。许绵绵也把誊抄的账页交了上去。陆承安没能拦住。
几日后,县里查明陆家欠账和伪造抵押一事,判陆承安赔偿沈家损失。陆家几间铺子被拿去还债。婆婆搬回旧宅,陆玉兰跟着她离开,没再拿过我的东西。
许绵绵带着母亲回了邻县。临走前,她来找我。
「你恨我吗?」
「恨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现在呢?」
「现在我只希望你以后别替别人管不该你管的账。」
她把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说这是老爷留下的仓库钥匙,里面的东西她没动,让我自己去看。我没留她。
陆承安在陆家旧宅门口等我。他已没了少东家的衣裳,身边也没有替他撑伞的人。
「知意,我们重新过日子吧。账我会慢慢还,娘也会改。你回来,铺子还是你管。」
「哪个陆家?」
他愣了下:「我家。」
「你的铺子都抵了债,还拿什么让我管?」
「我可以重新做生意。」
「先把赌债还完,再把我母亲的东西还回来。」
他不耐烦起来:「玉簪不是已经给你了?」
「还有金镯、银锁和那对耳坠。少一样都不算。」
「东西早丢了,怎么还?」
「按当年的价钱补银子。」
「你非要算这么清?」
「我替你算过三辈子了。」
他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他在亲戚面前说清楚,谁欠谁的债,谁拿走了谁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我没有回答。
陆家祭祖那日,婆婆请了亲戚,也叫了许绵绵来。她说只要我当着祖宗牌位认个错,家里的事就翻篇。
我带着账册和托管文书进门。婆婆见我手里的木箱,先说:「今天祭祖,别拿这些东西出来坏规矩。」
「我来还钥匙。」
她松了口气:「那就交给承安。往后家里的账还由他管。」
我把钥匙放在供桌前。
陆承安伸手:「账册也留下。」
「账册不归你。」
「你嫁进陆家,陆家的东西是你的,你的东西也是陆家的。」
「那先把欠沈家的钱还了。」
婆婆插话:「祭祖的日子,你非提钱?」
「陆家欠沈家的钱,到今天还没还。」
她叫我顾全大局。我问她,大局是让我把账忘了,还是让陆承安继续拿我的东西?
没人开口。
陆玉兰把一只首饰匣放到桌上:「娘,你拿走的东西都在这里。嫂嫂的玉簪也放回来了,只少了一只银镯。」
婆婆看着女儿:「你也来逼我?」
「镯子是大伯母留下的。你说借几日,我记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当着嫂嫂和我的面说的。」
婆婆伸手去拿匣子,陆承安挡了她一下:「娘,今天先别说这个。」
她压低声音骂他:「要不是娶了她,陆家哪会落到这一步?」
陆承安转头问我还要逼到什么时候。
我摊开账册:「把四百两还给沈家,陆家从我名下拿走的银钱补齐,母亲的首饰还回来。」
婆婆冷笑,说我来抢家产。
「账上没有我的家产。」
「那把钥匙留下!」
「钥匙就在供桌上。」
「把托管文书交给承安。」
「他要管账,就先认账。」
陆承安伸手来拿文书。周叔从门外进来,把县里的回文放到桌上。
「少爷,县里验过了。托管文书是真的,账册上的印也是真的。陆家的旧铺子须按文书处理。」
婆婆抓住周叔:「你还敢来?」
「我不能再瞒了。」
陆承安拿起供香,像是要去烧文书。我按住他的手。
「你敢在祖宗面前烧东西?」
他盯着我:「是你逼我的。」
我松开手,把文书交给书吏。
书吏进厅,当众念了回文:陆家欠沈家银钱,证据确凿;沈家染坊不属陆家抵押;陆家名下铺子按约还款,陆承安不得再以夫妻名义索取沈家财物。
堂叔手里的酒盏洒了一桌。
婆婆站起来:「这是沈知意编的!」
书吏把印鉴递给她:「夫人可以自己看。」
她接了印鉴,手停在半空,没再说话。
陆承安又转向我:「你从一开始就想让我难堪。」
「我只要你还钱。」
「你是我的妻子。」
「我不是你的钱袋子。」
他伸手来抓我,许绵绵却先一步拦在他面前。
「够了。账是你欠的,文书是你祖父立的,玉簪是你娘拿的。你还要把什么都推给知意?」
陆承安看着她:「你也站她那边?」
「我站在账这边。」
亲戚们陆续起身,没人再坐着替他撑场面。
婆婆把首饰匣往身后藏,陆玉兰从她手里拿过来,递给我:「嫂嫂,剩下的东西我陪你去找。」
「不用了。少的银镯按当年的价钱折成银子,账写清楚就行。」
陆承安站在供桌前,仍不肯服软:「沈知意,你把陆家弄成这样,以后谁还敢娶你?」
「我不打算再嫁。」
「一个女人不嫁人,守着染坊做什么?」
我把母亲留下的玉簪插进发间:「守着自己的东西。」
祭祖的饭没有人动。
陆家的铺子后来陆续还了欠款。婆婆把首饰一件件交还给我,陆承安也按约分期还钱。陆玉兰搬去县城做起小生意,周叔留在旧宅帮她看店。许绵绵带母亲去了邻县,再没回过陆家。
陆承安来找过我几次。有一回,他递来一张写着悔过话的纸,说愿意重新开始。我看完,把纸放在账册旁边。
「你要是不愿原谅我,至少给我一个机会。」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手。」
他怔了一下。
「自己挣钱,还完欠款。至于我们,早就没有以后了。」
他没再来。
染坊的生意慢慢恢复。父亲把母亲留下的铺子交给我打理。开张那天,我换了新的门牌。陆玉兰提着一篮果子站在人群后面,问我:「嫂嫂,这回还回陆家吗?」
「那里不是我家。」
她把篮子放在门口:「那我以后叫你沈掌柜。」
「好。」
开张那日,周叔拿着一把旧钥匙来找我,说陆家仓库里还放着几匹母亲染的布。
我跟他到了仓库门口。钥匙插进去,门却没开。
「锁换了?」
周叔摇头:「没换。老爷说这道门只有沈家女儿能开。」
我正要再试,陆承安从巷口走来。他手里拿着另一串钥匙,停在门前。
「仓库里那几匹布,是我祖父留给沈家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交出来?」
「我怕你拿走以后,再也不回陆家。」
「你扣着不还,我也没回去过。」
他把钥匙递给我。
「这回你赢了。」
「这不是赢。」
「那是什么?」
我推开仓库门。里面放着母亲染过的布,最上头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陆承安没有进来。
我拆开信。母亲只写了几句话:知意,自己的家要自己守。若有人拿亲情压你,就问问他有没有把你当亲人。
陆承安站在门外,没再开口。
我把信收进袖中,锁好仓库。
这一次,我没死在陆家的井里,也没死在染池边。
我回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