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猝死与梧桐盛夏
冰冷的手术推车在医院走廊急促滚动,惨白刺眼的无影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视线。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长鸣,周围是医护人员疲惫而仓促的呼喊:“心室颤动,立即除颤!”“静注肾上腺素一毫克!”“患者二十九岁,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突发恶性心律失常……”
林见鹿想笑,嘴角却连一丝弧度都扯不动。
二十九岁,某4A广告公司创意总监,业界公认的“拼命三娘”。
就在三个小时前,未婚夫兼合伙人陆成安拿着她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全套新中式国潮视觉企划案,在庆功酒会上春风得意地宣布那是他“呕心沥血的独家创作”。而当林见鹿在后台捂着绞痛的胸口给陆成安打电话求救时,电话那头只有他压低的不耐烦:
“见鹿,大客户都在这儿,你别闹脾气。胃疼就自己吃两粒药,别扫大家的兴。”
随后,电话挂断。
她倒在公司安全通道那堆发霉的外卖盒旁,直到体温一点点凉透。
这辈子,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齿轮,顺从父母的要求考所谓体面的专业,顺从男友的野心放弃自己的独立工作室,在职场上替别人做嫁衣,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口喘息的气。
如果能重来……
去他妈的贤良淑德,去他妈的牺牲成全。
“砰!”
两百焦耳的电击没有把她拉回ICU,却像一道撕裂虚空的惊雷,轰然炸响在耳畔。
“喂,林见鹿!你到底搬不搬啊?宿管阿姨都在楼下吹哨三遍了!”
林见鹿猛地睁开眼。
没有刺鼻的来苏水味,没有冰凉的抢救床。
眼前是泛黄的上下铺铁架床,挂着洗得发软的碎花蚊帐。窗外蝉鸣聒噪,热浪裹挟着老香樟树的苦涩青草气,扑头盖脸地涌进来。
美院六号宿舍楼,302室。
站在她床边的女孩穿着明黄色的工装吊带裙,手里拎着一卷透明胶带,正瞪着一双杏眼瞅她——是大学闺蜜苏蔓。
林见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指节处没有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茧子,手腕纤细,脉搏正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她猛地抓起床头那台白色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2015年7月1日,下午14:23。
她毕业典礼刚结束的第二天。
“见鹿,你发什么愣啊?”苏蔓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成安不是说下午两点半开车来接你吗?他给你在浦东租的那个两居室,房租他不是说先替你垫付半年吗?你箱子都还没封口呢。”
听到“成安”这两个字,林见鹿的心脏下意识狠狠一抽,但这一次不是心梗的绞痛,而是一股近乎病态的冷峭与清醒。
前世,就是今天。
陆成安用“照顾你”为借口,在浦东租了个偏僻的两居室,哄骗她搬过去同居。结果呢?那间房成了陆成安呼朋引伴的免费旅馆,林见鹿不仅成了免费保姆,还成了他创立小公司的免费主美,一步步被吸干了所有才华与灵气。
“我不去。”林见鹿嗓音微哑,却字字如铁。
苏蔓愣住了:“啊?什么不去?”
林见鹿利落地翻身下床,踩进帆布鞋里,抓起剪刀“刺啦”一声扯开身旁打包箱上的封箱胶带,把里面陆成安送她的那些廉价情侣水杯、玩偶、合照,像扔垃圾一样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脚边的黑色大塑料袋里。
“我说,我不去浦东,也不和他同居。”
林见鹿抬头,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二十二岁。眼角没有长期熬夜堆积的细纹,皮肤冷白,一双眼睛清亮得像淬了冰的野泉。
她活过来了。
“砰砰砰!”宿舍门被敲响,接着是门锁被转动的声音。
陆成安穿着一身自以为风度翩翩的浅蓝色修身衬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束有点发蔫的粉色康乃馨,脸上挂着前世林见鹿最熟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温柔假笑:“见鹿,怎么还没弄好?车在楼下等着呢,师傅按小时算超时代驾费的,你动作快点。”
若是前世,林见鹿早就手忙脚乱地道歉,然后小跑着去搬箱子。
但此刻,林见鹿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画板和那一盒盒马利牌高级水彩颜料码进行李箱。
“陆成安,退车吧,我不去浦东了。”林见鹿转过身,抱臂倚在铁架床边,眼皮微抬,视线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刀锋。
陆成安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顿时皱起:“你胡闹什么?定金和首月租金我都交了,三千块呢!见鹿,别任性,我知道你毕业压力大,但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奋斗吗?”
“奋斗?是你奋斗,还是我伺候你?”林见鹿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直接甩在他胸口上,“这里面是三千块,是你说的垫付房租。拿上你的钱和花,带着你的如意算盘,从我眼前消失。”
卡片边缘擦过陆成安的脸颊,啪嗒掉在地上。
陆成安懵了。在他的印象里,林见鹿永远是温软的、好说话的、只要他说两句软话就会红着脸点头的乖乖女。眼前的林见鹿,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嗜血的冷戾与厌世,让他背脊莫名发凉。
“见鹿,你发什么神经?就因为我今天迟到了十分钟?”陆成安有些恼羞成怒,拔高了声音。
“因为我恶心。”林见鹿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字,“大三那年大学生创业大赛,你偷偷拿走我的原创概念稿去报你的名;大四你借我的名义接私单,钱进了你的口袋,通宵改稿的是我。陆成安,别把别人当傻子,更别把自己当盘菜。”
“我们完了。分手。”
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陆成安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林见鹿的手指都在发抖:“好……好!林见鹿,你别后悔!离开我,我看你在这个城市怎么活!一个刚毕业的美院穷学生,你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这就不用陆大才子操心了。滚。”
林见鹿拎起门口的黑色垃圾袋,直接砸在陆成安皮鞋前,门轰然在他鼻尖前甩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旁边的苏蔓下巴都快掉到了锁骨上,半晌才咽了口唾沫:“卧槽……见鹿,你今天帅得我想给你生猴子!可是……你真把他甩了,今晚住哪儿啊?我爸妈来接我回老家办入职,我今晚也没法收留你……”
林见鹿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余额。
【招商银行:您的账户可用余额为人民币862.50元。】
刚才甩给陆成安的三千块,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
八百多块钱,在2015年的这座一线大都市,连个正规小区的单间主卧都租不起半个月。
但林见鹿的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极深、极野的笑意。
前世她活得像个温室里的盆栽,被人修剪摆布;这一世,哪怕是一颗野草,她也要在瓦砾堆里野蛮疯长。
“放心,饿不死。”林见鹿揉了揉苏蔓的脑袋,“帮我叫辆货拉拉,去老城区的梧桐弄。”
梧桐弄,位于老城区的腹地。
二十世纪初遗留下的法式联排老洋房,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荣交替的常春藤,狭窄的弄堂里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支着,晚霞穿过斑驳的梧桐树叶,将碎金般的光斑洒在青石板路上。
在未来的城市更新规划中,这里将在五年后被打造成地价近十万一平的高端艺术街区。但此时此刻,它只是一片潮湿、破败、甚至带着几分鸽笼般拥挤的旧棚户。
林见鹿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她有个师姐在老弄堂顶楼租过一间违建的阁楼天台房,租金便宜得令人发指,一个月只要六百块。
穿过吱呀作响的木质旋转楼梯,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受潮的霉味和楼下阿婆油煎带鱼的焦香。
四楼半,最顶层。
红姐叼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脚踩一双红色人字拖,斜靠在剥落的绿漆门框边打量着林见鹿:“小姑娘,你真要租?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这顶楼夏天晒得像蒸笼,冬天下雪漏风。而且……这本来是一个大阁楼,中间就用一层隔音石膏板隔开,你一间,隔壁一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
“租。”林见鹿毫不犹豫地数出六张百元大钞,“押一付一,我先付一个月,下周补押金。”
红姐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把一把黄铜钥匙扔给她:“行,爽快人。隔壁那个小伙子也是刚搬来没两天,日夜颠倒的,平时不太见人。你们俩井水不犯河水,别给我惹事就行。”
“明白。”
林见鹿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
房间只有不到十二平米,屋顶呈斜坡状,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斜阳正正好落在那张简陋的单人木板床上。
推开木窗,外面连着一个视野开阔的破旧天台。
天台上摆着几个废弃的泡沫花箱,晚风吹拂,远处陆家嘴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在夕阳余晖下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钢铁金芒,近处是延绵不绝的黑瓦屋脊和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冠。
林见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与尘土味的晚风,前世那颗仿佛永远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在此刻稳稳地落回了胸腔。
她靠在天台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硬糖,扔进嘴里。
清冽刺骨的凉意从舌尖瞬间炸开。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然而,就在她咬碎薄荷糖的下一秒,隔壁那扇紧闭的铁皮天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迈步走上天台。
那人穿着一件松垮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兜帽半遮着脸,额前碎发微湿,手里拎着一听冰镇蓝带啤酒和一盒压瘪了的万宝路香烟。
晚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线,以及右手手腕处那道显眼的浅白色疤痕。
四目相对。
天台上的风突然停了。
林见鹿口中的薄荷糖碎屑猛地呛进气管,咳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而对面的男人停住脚步,修长的指尖夹着未点燃的香烟,那双深邃狭长、平日里总带着漫不经心厌世感的眼眸,此刻正一点点眯起,瞳孔深处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浓烈的讥诮。
“林、见、鹿?”
男人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宿醉未醒的颗粒感,像砂纸擦过大提琴琴弦。
沈淮序。
那个前世在大学创业大赛上被她(确切地说是被陆成安盗窃成果)一脚踩下深渊、后来却绝地崛起成为游戏界神级天尊、最后又在商战中被背叛封杀的顶级商业巨鳄……
此时此刻,居然落魄得像只流浪野犬,穿着几十块钱的卫衣,成了她隔着一层石膏板的合租室友?!
第二章:阁楼薄板,隔壁是个死对头
风把易拉罐上的水珠吹落在地,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沈淮序站在天台背光处,整个人陷在一片浓稠的昏暗里。他的身形极为利落,下颌线锋锐如刀,半敛的桃花眼里不见平日风流,尽是冰凉的审视。
“阴魂不散啊,林大才女。”
他扯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迈开长腿走到铁栏杆前,啪的一声按动打火机。蓝色的火苗蹿起,点燃了唇间那支万宝路,劣质薄荷爆珠被牙齿咬破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天台格外清晰。
“怎么,陆成安没给你在陆家嘴租江景大平层,反而让你屈尊来这老鼠洞视察民间疾苦?”
毒舌、冷漠、浑身带刺。
这才是真实的沈淮序。在大学里就是全校著名的孤狼天才,计算机与数媒双料怪胎,大二独立写出轰动圈内的物理引擎,大三带队研发独立游戏《山海楼》,却在全国大学生创客大赛总决赛前夜,被爆出核心视觉设定与林见鹿所在的团队“撞车”。
当年,陆成安拿着林见鹿的画稿抢先注册了版权,反手告沈淮序抄袭。沈淮序被取消参赛资格,错失百万天使投资,甚至背上了处分。
决赛场外,暴雨倾盆。沈淮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里的参赛证撕得粉碎,狠狠砸在林见鹿脚边,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嘲讽:“拿着小偷分给你的奖杯,你画画的手不觉得脏吗?”
前世的林见鹿被陆成安的花言巧语蒙蔽,以为沈淮序才是那个心怀叵测的抄袭者,两人从此结下死仇。直到死前不久,林见鹿在整理公司陈年旧案时,才无意中发现了当年陆成安电脑里的盗稿木马记录。
那场横亘在她心头近十年的宿怨,从头到尾就是陆成安自导自演的一场卑劣截胡。
林见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冷淡地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我和陆成安今天正式分手,他去死都跟我没关系;第二,我租这里是因为我穷,不是为了来瞻仰沈大天才的遗容。”
沈淮序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扑簌簌落在手背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罕见的错愕,随即又嗤笑出声:“分手?前天你们美院毕业晚会上,他还在朋友圈发你给他手绘的纪念画册,秀得跟二十四孝好老公似的。苦肉计?还是新一轮的商业间谍体验?”
“信不信由你。”
林见鹿懒得同他虚与委蛇,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屋前脚步微微一停,侧过头冷声道:“还有,红姐说了,公用区域卫生轮流打扫。抽完烟把烟头掐了扔垃圾桶,敢扔在天台水槽里,我直接把你那破吉他从四楼扔下去。”
“砰!”
门被重重合上,木质门框震得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天台上只剩下沈淮序一个人。
他维持着夹烟的姿势,在渐浓的夜色里站了很久。晚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潭般不见底的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亮起暖黄色灯光的破窗,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了一下,自嘲般低喃:
“……真他妈见鬼了。”
——
顶楼的隔音效果,比林见鹿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中间那堵所谓的“隔墙”,不过是用廉价轻钢龙骨和两层九厘石膏板拼起来的面子工程。稍微大声咳嗽一下,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见鹿铺好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把带来的几套换洗衣物挂在铁丝上,又把水彩纸和笔刷整齐地码在靠窗的旧书桌前。
刚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隔壁就传来了动静。
那是金属打火机的开合声、沉闷的易拉罐落地声,随后,是一段极低沉、粗粝却抓耳至极的电吉他失真音色。
旋律极其压抑,像暴风雨前低空盘旋的海鸥,又像困兽在逼仄铁笼里的无声撕扯。
沈淮序在弹琴。
前世世人皆知沈淮序是身价过亿的游戏教父,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大学时曾是地下摇滚圈里惊才绝艳的吉他手。后来为了做游戏,他几乎变卖了所有珍藏的琴,只留下一把磨损得露出白木的Fender。
林见鹿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音。
她知道沈淮序为什么会落魄到这步田地。
就在两个月前,沈淮序创立的“极昼互娱”研发的第三人称动作端游《黑潮》进入终测,风头无两。然而资方为了赚快钱,要求强行植入充值抽卡和堵伯性质的数值养成系统。沈淮序坚决不肯妥协,并在董事会上公然掀桌。
结果,资本反手联合他的大学合伙人联合做局,用一份阴阳合同将他直接踢出董事会,并启动了长达一年的竞业限制协议,连带着将公司前期的数百万亏损债务以个人无限连带担保的形式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天才跌落神坛,只用了短短三天。
琴音戛然而止,隔壁传来重重的叹息声,接着是打火机烦躁的按动声。
林见鹿看了一眼桌上的机械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从下午重生到现在,她除了灌了两口凉水、吃了两颗薄荷糖,颗粒未进。胃部隐隐泛起前世那股熟悉的虚弱刺痛。
林见鹿咬了咬牙,站起身拉开房门。
她必须找点东西填饱肚子,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死于任何身体损耗。
第三章:一碗葱油面与天台夜风
走廊尽头是一个逼仄简陋的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用三合板围出来的一平米小阳台,摆着一台老旧的双眼煤气灶和一个满是水垢的水槽。
林见鹿从楼下阿婆的小卖部借来了一小袋挂面、几根小葱和半瓶生抽。
点火,热锅。
熟练地倒进一勺金龙鱼大豆油,将洗净切段的葱白小火慢煎。刺啦一声轻响,葱段在热油里慢慢卷曲、泛黄,原本平平无奇的老弄堂阁楼里,骤然炸开一股浓烈而霸道的焦香葱油气。
再舀入两勺生抽、一勺老抽、半勺白糖,滚油沸腾,酱汁翻滚出焦糖色的细密泡沫,香气顺着走廊门缝直往里钻。
“啪嗒。”
身后传来拖鞋踩在旧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林见鹿头也没回,利落地将煮得恰到好处、过了一遍凉开水的细面捞进海碗里,趁热淋上焦香四溢的葱油汁,筷子迅速一拌,每一根银丝般的面条瞬间裹满了油润发亮的酱褐色,几截焦脆的葱段卧在顶端,香气直冲天灵盖。
“咕噜。”
一声极其清晰的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的过道里响起。
林见鹿端着碗转过身。
沈淮序倚在厨房门框上,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黑色背心,锁骨深陷,头发凌乱,那张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虚脱,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林见鹿手里的面碗,喉结又上下滚了一圈。
四目相对,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看什么看,没见过下面?”林见鹿挑眉,语气毫不客气。
沈淮序移开视线,喉结动了动,强行撑起那副漫不经心的架子,嗤道:“油烟味太大,熏得老子睡不着。”
林见鹿冷笑一声,端着碗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睡不着就多喝热水。沈总身家过亿,总不至于连一碗五块钱的葱油面都想抢吧?”
她径直走到天台,找了张废弃的木箱坐下,吹着夜风开始吃面。
面条筋道,葱油浓郁,酱汁带着微微的甜口,一口热食下肚,几乎要冻僵的四肢百骸终于一点点回暖。
没过两分钟,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沈淮序手里拎着两罐刚从走廊公用小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啤酒,大步走上天台,拉开林见鹿对面的破塑料矮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啪!”
一罐冰啤酒被他重重搁在木箱边缘,水汽瞬间洇湿了干燥的木皮。
“干嘛?”林见鹿咽下面条,警惕地看着他。
“交换。”沈淮序眼皮都没抬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香肠扔在桌上,“面分我一半,酒和肉归你。”
他的嗓音比刚才更哑,眼底带着熬夜过度泛起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力竭的困顿。
林见鹿盯着那根香肠,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老子快饿死了但老子不说”的臭脸,心底深处某根神经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前世她最落魄、连续通宵三天改方案却连外卖都舍不得点的时候,也是这副狼狈又死撑的模样。
“等着。”
林见鹿没动那罐酒,起身端着碗回了厨房,不到两分钟,又端了一只豁了口的大瓷碗出来,里面盛了大半碗拌匀的面条,还体贴地把煎得最脆的葱段全拨了过去。
“吃吧,毒不死你。”她把碗推过去。
沈淮序愣了愣,修长的手指接过那双旧竹筷,低低说了句:“谢了。”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收起满身的尖刺。
男人是真的饿极了。三两口就将面条卷进嘴里,吃得极快却并不粗鄙,腮帮子微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天台上的风变得有些潮湿,远处云层低垂,隐隐有闷雷滚过,这是夏夜大雨将至的前奏。
林见鹿慢条斯理地吸溜完最后一口面,伸手拉开那罐冰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而清冽的麦芽香气混着冰凉的碳酸气泡在喉管炸裂,爽得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淮序吃完了面,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单手拉开另一罐啤酒,仰头喝了大半。
“大三那年的比赛,”林见鹿突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那组《山海经·九黎神木》的概念设定,是陆成安从我加密的移动硬盘里偷偷拷走的。”
沈淮序握着啤酒罐的手指骤然收紧,铝合金外壳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林见鹿。
“我当时不知道他报了名,更不知道他和你的《山海楼》分在同一个赛道。”林见鹿看着远处的城市霓虹,神色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答辩那天,我坐在观众席上看到大屏幕放出来的那套主视觉,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想去找评委解释,陆成安在后台堵住我,跪在地上哭着求我,说如果我揭穿他,他不仅会被学校开除,他乡下的生病母亲也会被气死。”
“我当时脑子被门夹了,居然心软信了他的鬼话。”
林见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头迎上沈淮序震动不已的目光:“沈淮序,我当年是个瞎了眼的蠢货,但我没想偷你的东西。如果我要赢你,我会用我自己的画笔堂堂正正赢你,而不是用一个小偷的影子恶心你。”
夜风猎猎,吹乱了林见鹿耳边的碎发。
女生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得像一眼山泉,里面没有逃避,没有狡辩,只有赤裸裸的坦荡与桀骜。
沈淮序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整整三年。
他背负着“抄袭者”的骂名,看着自己倾注心血的骨血被剽窃、被践踏,他在泥潭里挣扎爬行,恨透了那对踩着他上位的狗男女。
可今夜,在这个破烂的城中村天台上,这个他恨了三年的女人,就这么穿着几十块钱的旧T恤,喝着五块钱的劣质啤酒,轻描淡写地撕开了所有溃烂的真相。
“……那你今天,为什么搬出来?”沈淮序声音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林见鹿将空了的易拉罐捏扁,随手精准地投进五米开外的垃圾桶里,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
“因为死过一次的人,最知道人皮底下装的是什么畜生。”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坐在矮凳上的沈淮序,眼底闪烁着野草般顽强的光芒:
“沈淮序,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死样子,给谁看呢?不就是被资方踢出局、背了一屁股债吗?代码还在你脑子里,手还在你手腕上,只要没死绝,怕个屁。”
“明天我要去接个大单子。这地方你爱住住,不爱住趁早滚蛋,别半夜弹那些丧葬旋律影响我搞钱。”
说完,林见鹿头也不回地跨过天台门,径直回了屋。
沈淮序一个人坐在雨前的狂风里。
良久,他低头看着右手手腕处那道狰狞的旧疤,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唇角忽然不受控制地上扬,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被轰然砸落的第一滴夏雨掩盖。
“……野草成精了。”他低笑了一声,将易拉罐里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第四章:重夺赛道,野草要往高处长
第二天清晨,暴雨洗刷过的老弄堂弥漫着清新的泥土与梧桐树叶香气。
早晨八点整,林见鹿已经洗漱完毕。
她换上了一件洗得极为挺括的纯白棉麻短袖衬衫,深黑色高腰直筒西裤,脚踩一双干净利落的黑色切尔西短靴。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露出天鹅般修长白皙的颈项。冷白皮配上一抹复古豆沙色哑光口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冷、专业且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刚推开房门,对面的房门也巧合地“咔哒”一声打开了。
沈淮序显然通宵没睡,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黛,下巴冒出青黑色的胡茬。他正光着膀子准备去洗漱间,冷不丁看到盛装打扮的林见鹿,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侧过身遮掩了一下精壮的上半身。
林见鹿目光坦荡地从他轮廓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上掠过,毫无波澜地挑了下眉:“身材不错,但公共区域请注意市容,沈师傅。”
沈淮序嘴角一抽,随手扯过搭在肩上的黑毛巾扔在身上,倚着门框嗤笑:“大清早穿成这样,赶着去收购陆家嘴?”
“赶着去抢陆成安嘴里的肉。”
林见鹿冷冷丢下一句,抓起桌上的黑色皮革公文包,踩着木楼梯蹬蹬蹬下了楼。
沈淮序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道纤细却笔直如出鞘利剑的背影,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暗芒。
——
上午十点,静安区某甲级写字楼三十八层。
“栖枝”新中式轻奢茶饮品牌总部。
作为2015年借着移动互联网东风迅速崛起的新锐消费品牌,“栖枝”正在进行全国两百家门店的品牌视觉全案重塑。这是一块价值五十万纯设计服务费的大肥肉,更是无数设计公司梦寐以求的行业背书。
会议室外间的等候区,陆成安正西装革履地坐在皮质沙发上,手头放着精致的装订册。
听到高跟鞋踩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陆成安漫不经心地抬头,下一秒,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林见鹿?!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成安蹭地站起身,脸色骤变。
林见鹿在大理石茶几另一侧落座,双腿优雅交叠,公文包稳稳放在膝头,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陆总能来竞标,我作为独立设计师,难道犯法?”
陆成安回过神来,脸上迅速堆起恼羞成怒的讥讽:“独立设计师?见鹿,别闹了!你昨天才刚毕业,连个正规工作室营业执照都没有,栖枝的门槛是业内前五的设计机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拿到这个初审名额托了多少关系?你跑来丢人现眼,传出去别人只会笑话我们美院出来的人不知天高地厚!”
“是笑话我,还是怕我戳穿你的底牌?”林见鹿侧头,目光如炬。
陆成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今天带来的竞标方案核心主视觉,正是林见鹿毕业前留在宿舍电脑里的半成品概念图——《草木枯荣·东方禅茶》。他连夜让公司的实习生做成了PPT,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成安视觉创意总监,陆先生,请进一号会议室。”前台秘书微笑着走过来。
陆成安整了整领带,冷笑一声低头对林见鹿道:“见鹿,现实会教你做人的。没有我的人脉和资本平台,你的才华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说完,他昂首阔步地走进了会议室。
林见鹿神色自若地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送入唇中。
才华是废纸?
那是因为前世的她,把这把最锋利的宝剑,愚蠢地交到了盗贼手里。
二十分钟后。
会议室大门打开,陆成安满面春风地走出来,身后跟着栖枝的品牌总监周佩——业内以挑剔、严苛著称的“铁娘子”。
“周总,我们成安视觉的新中式美学体系,绝对契合贵品牌年轻化、东方禅意的定位……”陆成安极力推销着。
周佩脸上带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正准备点头客套送客,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等候区单人沙发上的林见鹿。
林见鹿适时地站起身,没有卑躬屈膝,只是脊背笔挺地向周佩伸出手:“周总您好,我是独立视觉策展人林见鹿。也是刚刚陆先生方案里那套《草木枯荣》原始手稿的真正创作者。”
全场瞬间死寂!
陆成安脸色唰地惨白,厉声喝道:“林见鹿!你疯了吗?!保安!把这个无理取闹的人轰出去!”
“闭嘴。”周佩冷冷扫了陆成安一眼,转头审视着林见鹿,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你是原创,证据呢?”
林见鹿神色从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黑色封面、边角有些磨损的手绘线圈本,以及一个特种金属U盘。
“陆先生刚刚展示的PPT里,第三页‘松烟入墨’的主包装展开图,右上角有一处朱砂印章纹样,印文看似是传统回纹,实际上是我个人签名的异化篆刻‘鹿饮溪’。”
林见鹿翻开手绘本,赫然是三个月前盖着日期戳的原画草稿:
“此外,陆先生只抄走了我的皮毛,根本不懂这套设计的魂。”
林见鹿上前一步,声音清越,穿透了整间办公区:
“栖枝的目标受众是18到28岁的新都市女性,她们要的不是古板沉闷的老派功夫茶,而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喘息与悦己。陆先生套用传统的黑白灰水墨,看似高级,实则冰冷暮气;而我在U盘里带来的终稿,重构了色彩哲学——以‘暮山紫’为主色调,融合宋代天青与现代霓虹流光,兼顾东方骨相与当代先锋排版。”
林见鹿将U盘递到周佩面前,目光直视对方双眸:“周总,给我五分钟。如果我的动态视觉提案不能让您惊艳,我当场把U盘吞下去。”
周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那双清亮坚毅的鹿眼里,有着老油条们早已熄灭的野心与滚烫才情。
“小李,”周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重新连投影仪,给这位林小姐五分钟。”
陆成安彻底瘫软在原地,冷汗如雨下。
三十分钟后。
会议室里传来了周佩由衷的掌声。
大屏幕上,那一幅幅流光溢彩、将宋代极简美学与现代潮流撞色发挥到极致的3D视觉演示,美得令人窒息。
“首期预付款二十万,全案合同总额四十八万。”周佩亲自将签字笔递给林见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林小姐,栖枝未来的视觉总顾问,我希望是你。”
“合作愉快,周总。”林见鹿微笑着握手落笔。
走出大楼时,正午灼热的阳光铺洒而下。
陆成安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堵在旋转门外,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冲上来:“林见鹿!你故意搞我是不是?!你毁了我的单子!你这个贱人——”
他的巴掌还没扬起来,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人硬生生截住了。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关节脆响。
“啊——!操!松手!”陆成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沈淮序不知何时出现在林见鹿身后。
他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黑色工装外套,墨镜推在额顶,单手掐着陆成安的手腕反向狠狠一拧,眼神森冷得像在看一具死尸。
“陆成安,”沈淮序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戾如刀,“手脚不干净的小偷,就该缩在下水道里。再敢动她一根头发,老子把你扔进苏州河喂鱼。”
狠狠一甩,陆成安狼狈不堪地摔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痛得浑身抽搐。
沈淮序看都没看地上的垃圾一眼,转头看向林见鹿,挑眉吹了声口哨:
“林总,首战告捷,不请你们楼下的贫困租客吃顿好的?”
第五章:断弦的吉他与发烧的夜
七月的弄堂像个巨大的蒸笼,夜风里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闷热。
签下“栖枝”合同的当晚,林见鹿账户里收到了首期八万元设计预付款。她没有挥霍,只花了一万二给自己配了一台专业级新帝数位屏和一台高色域显示器,剩下的钱全部存进定期理财。
弄堂深处的破旧烧烤摊,炭火青烟袅袅升腾,滋滋作响的羊肉串泛着焦黄的油光。
林见鹿点了一大盘烤肉、两碗冰镇绿豆汤,还有四瓶大绿棒子啤酒,推到沈淮序面前。
“吃吧,沈大保镖。”林见鹿挑眉,“今天在写字楼门口那一拧挺利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淮序换了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纯黑短袖,靠在油腻的塑料椅背上,修长的指尖把玩着玻璃啤酒瓶,嗤笑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老子那是手痒,纯粹看陆成安那张狗脸不顺眼。”
“嘴硬。”林见鹿倒了一杯冰啤酒推给他,“今天去写字楼,找下家了?”
沈淮序拿酒瓶的手指微微一滞。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阴翳,仰头灌了一大口凉啤酒,喉结剧烈滚动:“去了几家独立工作室,一听我有竞业协议,连demo都没看就让我走人。”
曾经的天才制作人,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那份由前合伙人和资本联手炮制的竞业协议,像一道无形的铁锁,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林见鹿看着他被炭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轻声道:“竞业协议只限制你在同类型3D商业网游领域的任职,管不着你做独立音乐和交互声音设计吧?”
沈淮序猛地抬眼看向她。
“《山海楼》当年最惊艳的不是战斗系统,而是你在场景里埋的声音交互设计——走在雪地里的碎玉声、剑刃出鞘时的风切音。”林见鹿目光专注而灼热,“沈淮序,别人不要你,我要。栖枝的线下旗舰店需要一套完整的空间环境声场设计,预算三万,接不接?”
烟雾缭绕的市井地摊上,两人在逼仄油腻的方桌前对视。
沈淮序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野草般生机勃勃的女孩,胸膛深处沉寂已久的某种东西,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他扯了扯唇角,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林老板大气,接了。”
——
然而,成年人的破茧往往伴随着残酷的皮肉之苦。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饮食不规律,当晚夜里两点,一场毫无预兆的狂风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电闪雷鸣,雨点像密集的子弹般砸在阁楼单薄的铁皮屋顶上,震耳欲聋。
林见鹿蜷缩在床上,冷汗湿透了整件睡衣。
腹部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疯狂搅动,伴随着翻江倒海的恶心与绞痛。前世过度劳损留下的身体底子,在骤降的气温与过度疲惫的夹击下彻底崩溃。
她试图挣扎着爬起来去倒杯热水,双脚刚落地,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虚脱地栽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带翻了书桌上的塑料水杯。
“啪嚓!”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了薄薄的隔音石膏板。
隔壁原本断续的吉他声骤然停歇。
“林见鹿?”隔壁传来沈淮序的声音,隔着墙板显得有些失真。
林见鹿疼得连牙齿都在打颤,喉咙里只能溢出痛苦微弱的呜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到五秒,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紧接着是剧烈的敲门声:“林见鹿!开门!”
门内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
“操。”
“砰!”
一声巨响,单薄的木质门锁被沈淮序一脚硬生生踹开!
屋外的雷电划破黑夜,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屋内的景象——林见鹿蜷缩在书桌旁的地板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病态的灰紫,整个人痛苦地痉挛着。
沈淮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蹲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入手是一片滚烫与惊人的纤瘦,女孩额头上全是虚汗,温度高得吓人。
“林见鹿?听得见我说话吗?”沈淮序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失控。
林见鹿费力地睁开眼,意识昏沉间,只看到男人下颌紧绷的线条,以及那双深邃漆黑、布满焦急与恐慌的眼睛。
“……沈淮序……我难受……”她下意识揪紧了他的前襟,声音细若蚊蚋。
“别怕,老子在。”
沈淮序一把扯下床头的薄被裹在她身上,连伞都来不及拿,抱着她狂奔冲下陡峭狭窄的木楼梯。
暴雨如注,狂风几乎将人掀翻。
凌晨两点半的梧桐老街空无一人,出租车根本打不到。沈淮序顶着狂暴的雨幕,用自己的后背和臂膀死死替怀里的女孩挡住冰冷的雨水,脚踩着积水一路狂奔了整整一公里,冲进了最近的第九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医生!急诊!快救人!”
沈淮序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发梢下巴狂滴,声音在空旷的急诊大厅里炸响,带着撕心裂肺的嘶哑。
……
急性肠胃炎合并高热脱水。
当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滴入静脉,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终于刺破了云层,洒在医院输液室惨白的瓷砖地上。
林见鹿缓缓苏醒过来。
腹部的剧痛已经消退,只剩下虚脱无力的酸软。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紧紧包裹着。
床边,沈淮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身上的深色外套还没完全干透,额前碎发凌乱,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紧锁着,握着她手腕的手掌下意识地收拢,仿佛生怕她突然消失一般。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少年感。
林见鹿的心脏像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酸胀得一塌糊涂。
前世,哪怕她快要死了,陆成安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吝啬给予;而这个在所有人眼里冷血孤僻的“宿敌”,却在暴雨倾盆的深夜,用血肉之躯护了她一路。
林见鹿轻轻抽动了一下手指。
沈淮序瞬间惊醒!
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猛地睁开,在看清林见鹿清醒的面容后,紧绷的肩膀才骤然垮了下来。
“醒了?”他的嗓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抬手用手背探了探林见鹿的额头,确认烧退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欠扁的嘲讽调调,“林总,挺能扛啊。再晚送来半小时,您就可以直接省下明年的租金了。”
林见鹿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狼狈的衣角,眼眶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回了一句:“沈师傅,救命之恩,回去再给你做一碗葱油面?”
沈淮序愣了愣,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抹可疑的薄红。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咳了一声:“两碗。还要加两个溏心蛋。”
第六章:雨中狂奔,他为她撑的那把伞
大病初愈后的第三天,林见鹿重新生龙活虎。
老洋房的天台被洗刷得格外干净,林见鹿在天台的木桌上画分镜头脚本。微风拂过,一本夹在公用画架缝隙里的厚厚牛皮纸速写本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那是沈淮序的本子。
林见鹿本不想窥探别人的隐私,但当风把本子吹开在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瞬间被钉死在原地。
那不是乐理手稿,也不是代码架构。
那是一幅用炭精条勾勒出的人物速写——大一草地音乐节的舞台下,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衬衫帆布鞋的女孩正仰着头看舞台上的乐队,阳光洒在她微挑的鹿眼上,灵动得像落入人间的精灵。
在画纸的右下角,没有签名,只画了一只小小的、蜷缩着耳朵的卡通野兔,旁边用苍劲凌厉的笔锋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2012.10.15,她眼里有光,可惜身边站了个蠢货。】
2012年10月15日。
那是林见鹿刚进大学的第一个月,也是陆成安第一次向她表白的那天。
轰的一声,林见鹿脑海中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早在三年前的大一,早在所有阴谋、背叛与仇恨开始之前,那个高傲冷僻的少年,就已经在人群之后,默默注视了她那么久。
而那只画在所有稿纸角落里的兔子……因为林见鹿属兔,大学时宿舍门牌上就挂着一只兔子布偶。
“看够了吗?”
一道清冷微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淮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两杯冰美式走上了天台。他看到被风翻开的画本,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慌乱,快步走上前一把将画本合上,塞进了身后。
林见鹿坐在矮凳上,仰头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的耳尖泛着红,视线游移,强装镇定地将一杯冰咖啡重重放在她桌前:“冰美式,降火的。别整天脑子里胡思乱想。”
林见鹿没有拆穿他,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她伸手接过冰咖啡,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滚烫的掌心,引起两人同时一阵轻微的战栗。
“沈淮序,”林见鹿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歪头看他,“原来你画画水平还凑合。”
沈淮序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反唇相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砸门的巨响与嘈杂的叫骂声!
“沈淮序!给老子滚下来!”
楼下狭窄的弄堂里,停着两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四五个身材魁梧、穿着黑T恤花臂的男人正用力踹着老洋房的铁栅栏门。
为首的一个人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手里夹着公文包——正是沈淮序曾经的大学室友兼合伙人、如今“极昼互娱”的新任CEO,赵彬。
沈淮序眼底的温度瞬间骤降至冰点。
他快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下颌线绷紧如铁,双手在栏杆上掐出青白的指痕。
“姓赵的。”沈淮序冷笑一声,转身就要往楼下走。
林见鹿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别冲动,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想激你动手违约!”
前世沈淮序之所以身败名裂,就是因为在解约初期被赵彬带人激怒,在公众场合动了手,结果被资方借题发挥买热搜扣上了“暴力倾向、精神失常”的黑帽子,彻底失去了行业信誉。
“放手,林见鹿,这是我和他的恩怨。”沈淮序眼眶泛红,声音里压抑着毁天灭地的暴怒。
“我不放!”林见鹿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目光如寒星般锐利,“用拳头打一条疯狗,除了溅自己一身血没有任何用处。想弄死他,得用脑子。”
林见鹿反手掏出手机,利落地按下了高清录音键塞进衣兜,又抓起桌上的单反相机挂在胸前:“下楼,看我眼色行事。”
——
老洋房天井内。
红姐正叉着腰破口大骂:“作死啊你们!光天化日跑来私闯民宅,信不信老娘报警抓你们这帮流氓!”
赵彬皮笑肉不笑地推开红姐:“阿姨,别多管闲事。我来找我兄弟谈笔正经生意。”
看到沈淮序从楼梯上走下来,赵彬脸上浮现出胜利者特有的得意与戏谑:“哟,阿序,住得挺雅致啊。听说你最近穷得连外卖都吃不起了?何必呢,当初乖乖把《黑潮》的底层音频引擎架构转让给我,何至于落到这个破弄堂里当叫花子?”
赵彬挥了挥手,手下扔出一份补充协议在石桌上:
“把剩下两套未公开的物理碰撞音效算法交出来,签字放弃署名权,我个人借你二十万还债。否则……你的竞业违约金下周到期,法院的传票可是会直接寄到你老家父母单位的。”
沈淮序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刺耳的咔咔声,胸膛剧烈起伏。
“赵总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清脆冷冽的嗓音突兀地插入战场。
林见鹿踩着楼梯缓缓走下,单反相机的长焦镜头咔嚓咔嚓对准了赵彬那张油腻的脸连拍数张,闪光灯晃得赵彬下意识抬手遮挡。
“哪来的野丫头?拍什么拍!给老子砸了!”赵彬身后的保镖怒喝着上前。
“动一下试试。”林见鹿神色冷肃,语气从容不迫,“本市劳动仲裁院和知识产权法庭就在三公里外。根据我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及第二十四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的,必须在解除劳动合同后按月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金。”
林见鹿走到石桌前,纤细的手指挑起那份合同,冷笑出声:
“赵彬,你上个月给沈淮序发放竞业补偿金了吗?没有吧?根据最高法司法解释,用人单位超过三个月未支付补偿金,劳动者有权单方解除竞业限制协议!不仅如此,你今天带着社会人员跨区域上门恐吓威胁、涉嫌非法侵入公民住宅和寻衅滋事,录音录像我全部实时上传了云端。”
“你猜,如果我把这些素材连同极昼互娱内部账目做假的线索,发给正在对你们进行第二轮尽职调查的红杉资本,他们还会不会给你们注资那三千万?”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赵彬的脸色瞬间从得意变成了惊恐!极昼互娱目前全靠红杉资本的过桥资金续命,一旦爆出管理层涉黑和高管纠纷丑闻,融资立刻会被一票否决!
“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红杉的尽调?!”赵彬声音都在发颤。
林见鹿前世在广告公关界摸爬滚打近十年,对这帮资本掮客的软肋了如指掌。
“我是谁不重要,”林见鹿将那份合同当着赵彬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随手扔进雨水坑里,“滚。再敢来梧桐弄半步,我们法庭见。”
赵彬死死咬着牙,死死盯着林见鹿,又看了一眼浑身杀气腾腾的沈淮序,终于意识到今天踢到了铁板。
“好……好!沈淮序,你他妈找了个好帮手!我们走着瞧!”
赵彬带着手下狼狈不堪地上车逃窜,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弄堂尽头。
小小的天井里恢复了宁静。
阳光穿过梧桐树冠,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沈淮序怔怔地看着身旁的女孩。那个曾经在他记忆里温顺柔弱的林见鹿,如今像披着战甲的女武神,用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智慧与果决,替他斩断了身上的第一道枷锁。
“看我干嘛?”林见鹿关掉相机,转头白了他一眼,“被姐姐帅到了?”
沈淮序忽然笑了。
那是三年以来,他第一次笑得如此肆意、如此毫无防备。他伸出长臂,一把将林见鹿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颤抖:
“……帅死了,林老板。”
第七章:神级视觉与重构声波
抱住林见鹿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彼此清浅的呼吸。
女孩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与铅笔松香,奇迹般抚平了他胸口多年未熄的戾气。沈淮序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在绝望深海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林见鹿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感受着男人胸膛里沉稳而滚烫的心跳,她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行了,便宜占够了没有?赶紧松手,热死了。”
沈淮序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臂膀,但眼底那一层常年不散的阴郁冰霜,已然彻底消融。
这一战,不仅击退了赵彬,更让沈淮序从束缚的泥潭中彻底解脱——因为赵彬违约拖欠补偿金,他的竞业协议正式在法律层面失效!
天才,重获自由。
八月中旬,一场面向全球先锋数字艺术与独立游戏开发者的顶级盛会——“上海国际独立数字艺术先锋展”,正式在西岸艺术中心拉开帷幕。
这是国内规格最高的独立展会,汇聚了全球顶尖的独立制作人、先锋策展人以及顶级风投机构。
林见鹿的工作室“野鹿视觉”联合沈淮序的独立声学实验室“Zero”,倾注了整整一个月的心血,打造了一个名为《迷雾长巷》(The Misty Alley)的沉浸式空间交互展位。
展位的设计灵感,正是来源于他们日夜生活的梧桐老弄堂。
深夜十二点的布展现场,展厅空旷寂静。
林见鹿穿着宽松的工装背带裤,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踩在三米高的人字梯上调试主视觉背投装置。高强度的射灯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小心点。”
沈淮序站在梯子下方,仰头稳稳扶着梯脚,手里拿着一罐刚拉开的冰镇苏打水。
“左边那个光栅角度还要再调低五度,”林见鹿单手抓着横梁,探出身子调整反光镜,“这样观众走进来的时候,光线才能和你的第一段环境声波产生相位共振。”
“知道了,女魔头。”沈淮序嘴上调侃,眼神却片刻不离她的脚踝,生怕她踩空。
调完最后一组光束,林见鹿顺着梯子往下爬。在踩到最后一级时,脚底因为连日的疲惫微微一滑!
“呀!”
沈淮序眼疾手快,扔下手里的水罐,双臂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女孩!
林见鹿整个人跌进他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由于惯性,两人双双倒在后方用来布置场景的深灰色懒人沙发上。沈淮序在下,林见鹿趴在他胸口上,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唇瓣。
空气在这一秒瞬间凝固!
昏暗幽蓝的展厅测试光芒中,沈淮序的眸色暗得惊人,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修长骨感的手掌扣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裤灼烧着她的皮肤。
林见鹿的心跳轰鸣如雷,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林见鹿,”男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试探与压抑,“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等……等什么?”林见鹿呼吸微乱。
沈淮序定定地凝视着她清澈的鹿眼,指尖轻轻将她颊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
“等你回头看我。”
就在男人的唇瓣即将克制不住贴上来的刹那,展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了巡馆保安手电筒的强光与脚步声:“里面的!展馆闭馆了!十二点了赶紧出来!”
林见鹿如梦初醒,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从他怀里跳起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沈淮序躺在沙发上,无奈地闭了闭眼,抬臂挡住眉眼,低低骂了一句:“……草,这保安明天不用来了。”
林见鹿背对着他整理衣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狂跳的心脏,语气强作镇定:“走……走了!明天早上九点开馆!”
——
第二天,上午九点。
先锋艺术展正式向公众与专业评审开放。
如果说其他展位是千篇一律的屏幕与手柄,那么《迷雾长巷》的展位前,则聚集了近乎疯狂的人潮!
幽暗曲折的长廊内,复刻了老上海弄堂的青砖黛瓦与斑驳梧桐。观众戴上特制骨传导耳机步入其中,伴随着脚步的前移,地面上的交互流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那是林见鹿融合了宋代青绿山水与现代先锋故障艺术(Glitch Art)的绝美视觉;
而耳畔传来的,是沈淮序用自主研发的声音引擎调制的革命性3D声场——老式自行车的清脆铃铛声、屋檐水滴落在石板上的空灵回响、穿堂而过的晚风、还有一段如泣如诉却又充满生机的电吉他切分音。
视听双绝!极致的东方美学与顶级交互技术的完美共生!
展位前排起了上百米的长队,无数知名独立策展人、大厂游戏总监、头部科技媒体记者纷纷涌入体验。
“天才的设计!这是我今年在亚洲地区看到最具灵魂的数字艺术空间!”欧洲独立艺术基金会的主席在体验完后,激动地当场握住林见鹿的手连连赞叹。
下午三点,主办方重磅宣布:
本届先锋艺术展最高荣誉——“评审团特别大奖”,全票授予“野鹿视觉”林见鹿与“Zero声音实验室”沈淮序!
颁奖台上,聚光灯耀眼夺目。
林见鹿捧着沉甸甸的水晶奖杯,转头看向身侧身着修身黑西装、俊朗耀眼如恒星的沈淮序。
三年饮冰,一朝破茧。
他们终于并肩站上了属于自己的巅峰。
第八章:庆功宴的微醺,天台上的那个吻
颁奖典礼结束当晚,西岸艺术中心附近的地下Livehouse被包了场。
闺蜜苏蔓端着鸡尾酒杯满场飞奔,美院当年的几位旧友和独立策展人聚在一起碰杯狂欢。音响里放着狂躁的朋克节奏,霓虹灯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光怪陆离地旋转。
林见鹿坐在吧台边,身上穿着一件极衬肤色的酒红色细吊带丝绒长裙,外面随意搭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男款皮夹克。冷白如雪的锁骨在暗红丝绒的衬托下格外显眼,微醺的眼尾泛着潋滟的酡红,像极了一朵在黑夜里盛放的带刺红玫瑰。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紧接着,一束暖白色的定点射灯打在舞台正中央的高脚凳上。
沈淮序坐在那里。
他脱了西装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三颗纽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那截修长有力、带着旧疤的手腕。他怀里抱着那把磨损斑驳的Fender电吉他,修长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接下来这首歌,”沈淮序抬眸,深邃狭长的目光穿过涌动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吧台边的林见鹿身上,低沉的嗓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沙哑性感得令人窒息,“送给我唯一的合租室友。”
“也是我等了三年的女孩。”
台下顿时响起苏蔓带头的尖叫与口哨声!
林见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脏漏跳了半拍。
没有狂暴的鼓点,沈淮序拨动琴弦,流淌出的是一段纯粹、空灵而又带着无限深情的旋律。
男人的声线极具颗粒感,低沉轻缓地吟唱着关于弄堂、暴雨、老天台、以及那个在瓦砾堆里倔强疯长的野草女孩。
【“晚风吹过旧梧桐,
你眼里有熄不灭的长夏。
别回头,野草会开出繁花,
而我一直在风里,等一个盛夏……”】
林见鹿静静看着台上的男人。聚光灯下的沈淮序,洗尽了所有的颓废与尖刺,炽热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的歌声像滚烫的烈酒,一路烧进她的心底最深处,将两世所有的委屈与孤寒彻底融化。
……
凌晨两点,梧桐弄顶楼天台。
喧嚣散尽,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夜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散了体内的燥热。
林见鹿脱掉了高跟鞋,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红砖水泥地面上,趴在铁栏杆边看着远处的黄浦江。
身后传来轻稳的脚步声,一件带着干燥雪松香气和体温的黑色皮夹克轻轻披在了她裸露的肩头。
沈淮序站在她身侧,手肘撑着栏杆,指尖没有点烟,只是侧头静静看着她。
“歌好听吗?”他嗓音微哑。
林见鹿歪过头,眼神带着三分醉意,眼波流转:“唱得还行,勉强算你及格。”
沈淮序低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手掌突然扣住了林见鹿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后背轻轻抵在了天台爬满常春藤的旧红砖墙上!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至呼吸相闻。
沈淮序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宽阔的怀抱与阴影里。男人的目光滚烫如岩浆,沉沉地锁住她的双唇,喉结急促滚动:
“林见鹿,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林见鹿被他逼得无处可逃,胸口起伏着,长长的睫毛轻颤:“沈淮序……你喝多了。”
“老子今晚只喝了一杯苏打水。”沈淮序冷笑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粗粝的拇指摩挲着她柔软滚烫的唇角,声音低得近乎叹息,“这三年,在每个通宵写代码的烂夜里,在被所有人背叛的绝境里,老子脑子里全是你。”
“我想过恨你,想过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可那天看到你穿着帆布鞋站在天台上啃薄荷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彻底完了。”
沈淮序的双眼微微泛红,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
“林见鹿,你敢向全世界开炮,敢把陆成安往死里踩,你现在……敢不敢看着我?”
林见鹿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冷理智的鹿眼里,此刻倒映着男人深情而决绝的面容。
重活这一世,她发誓只爱自己,发誓不再为任何人停留。可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所有的骄傲与骨血捧到她面前,不求索取,只求她的一次回眸。
野草,亦有逢春之日。
林见鹿不再闪躲,而是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沈淮序衬衫的领口,仰头直接吻了上去!
沈淮序浑身剧烈一震!
紧接着,积压了三年的克制与渴望彻底决堤!
男人的大掌扣紧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充满烈酒与晚风味道的吻。粗暴中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吮吸、辗转、深入,掠夺着她所有的呼吸与甜美。
风吹过旧梧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
天台上的月光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绵长而缠绵。
第九章:旧敌反扑与绝地反击
甜蜜的热度尚未褪去,蓄谋已久的暴风雨却已轰然降临。
艺术展闭幕后的第三天,一条爆炸性的词条空降微博与知乎热搜榜首:
#先锋大奖得主林见鹿涉嫌学术剽窃与商业侵权#
#知名游戏人沈淮序被曝私德败坏、侵吞原团队资产#
点开热搜,一篇长达万字的“实锤爆料文”正在疯狂发酵。
发帖人正是陆成安与赵彬联手雇佣的顶级公关水军。文章里附带了大量经过恶意剪辑的时间线对比图,声称《迷雾长巷》的核心视觉理念全盘抄袭了陆成安三年前在大学生创客大赛上的获奖作品;同时,赵彬出面实名指控沈淮序在任职期间违背职业道德、私自窃取极昼互娱底层音频引擎用于个人牟利。
舆论一片哗然。
网民的怒火在有心之人的煽动下迅速被点燃,各种恶毒的人肉搜索、恶评辱骂铺天盖地般涌入林见鹿的工作室邮箱。
“砰!”
老洋房的天台上,苏蔓气得把手机狠狠拍在桌上,眼圈通红:“无耻!简直是一群丧心病狂的畜生!明明是陆成安当年偷了见鹿的稿子,现在居然倒打一耙!还有那个赵彬,自己把公司搞破产,现在居然反咬一口!”
相比苏蔓的暴怒,坐在书桌前的林见鹿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她端起手边的温红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看似言之凿凿的爆料信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讥讽:“跳得挺高。看来这两只跳蚤把压箱底的棺材本都砸进这场水军里了。”
沈淮序推门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男人的眼神森冷锋利,周身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他走到林见鹿身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沉稳有力:“法务和公证处已经全部就绪。鹿鹿,收网吗?”
林见鹿挑眉一笑,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冷冽星芒:“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舞台,那就给他们搭一个最大的断头台。”
早在重生归来的第一天,林见鹿就深知陆成安这种伪君子的报复心理。
前世十年商海沉浮教给她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在反击之前,先织好密不透风的铁网。
三个月前,在林见鹿决定彻底与陆成安决裂的当周,她就已经委托了上海最权威的国家司法鉴定中心,将大学时期自己所有的手绘原稿、带有原始EXIF数据和数码相机Raw格式底片的储存卡、以及当年陆成安为了盗窃文件植入木马的旧笔记本电脑硬盘镜像,全部做了不可逆的电子数据公证与时间戳固化!
不仅如此,沈淮序当年被赵彬构陷的离职协议与原始代码仓库提交记录,也被沈淮序秘密聘请的网络安全专家通过底层区块链哈希值完整复原。
他们在等的,从来就不是澄清,而是这帮恶徒毫无退路地将自己送上审判席!
——
下午三点半,静安区希尔顿酒店多功能新闻发布厅。
各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陆成安与赵彬一身名牌西装,端坐在受害者代理席上,正声泪俱下地向记者控诉着“被昔日同窗背叛盗窃”的痛苦。
“我没想到,我曾经最信任的女友和兄弟,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将我们的心血据为己有……”陆成安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演技逼真。
就在闪光灯疯狂闪烁的最高潮,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咔哒,咔哒。”
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冷硬,如战鼓敲响。
林见鹿一袭利落笔挺的纯白色西装套裙,长发盘起,面容冷艳绝伦;身侧并肩而立的沈淮序一身笔挺的黑曜石定制西服,身形挺拔如松,宛若君临天下的暗夜帝王。
在他们身后,跟着上海市知识产权法庭特派执行法官,以及四名面容冷肃的经侦经管民警!
全场记者哗然,摄像头疯狂转动!
陆成安脸上的悲戚瞬间僵死,眼中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恐慌:“林见鹿……你、你想干什么?!”
林见鹿走上主席台,毫不客气地拔掉陆成安面前的麦克风,眼神如同看两具冰冷的死尸:
“我想请各位媒体朋友,看一场真正的人间大戏。”
大屏幕骤然亮起!
伴随着林见鹿清亮坚毅的声音,一组组铁证如山的数据与法律文书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第一幕:国家版权局原始登记证书、带有绝对时间戳的数码底片、以及当年陆成安盗窃文件的木马反追踪IP记录——清清楚楚显示盗窃发生地就是陆成安本人的宿舍!
第二幕:赵彬在极昼互娱设立离岸阴阳合同、虚开数千万假发票侵吞公司资产的完整银行流水,以及伪造沈淮序签名的司法笔迹鉴定报告!
第三幕:就在昨天深夜,陆成安与某黑公关团队签订价值五十万元有偿抹黑合同的录音与转账记录!
“陆成安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职务侵占罪、诽谤罪;赵彬涉嫌特大职务侵占罪、虚开发票罪及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林见鹿身后的经侦队长上前一步,亮出冰冷的手铐与拘捕令,声音威严如雷贯耳:
“陆成安,赵彬,你们被依法逮捕了!”
“咔嚓!”
两副银色手铐狠狠铐在两人的手腕上。
陆成安面色灰败如死灰,双腿一软,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涕泗横流地想要去抓林见鹿的裤脚:“见鹿……见鹿我错了!看在四年感情的份上……你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
林见鹿甚至连退后一步都懒得做,只是冷冷地垂眸看着他,吐字如冰:
“陆成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是你欠我前世今生所有的债。”
第十章:晚风吻过梧桐树(终章)
一年后。2016年盛夏。
随着城市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政策的落地,梧桐弄那批有着百年历史的老洋房迎来了新生。青石板路被修葺平整,街角的咖啡馆与文创书店悄然伫立,红砖墙上的常春藤郁郁葱葱,充满着文艺而蓬勃的生机。
弄堂深处,由老厂房改造而成的四层独栋玻璃Loft外,挂着一块低调而奢华的哑光黄铜招牌:
【Wild Deer & Zero · 独立数字艺术与交互实验室】
在过去的一年里,“野鹿视觉”与“Zero声音引擎”联手打造的第一款全感官交互独立游戏《长夜梧桐》,在Steam全球平台首发即登顶热销榜周冠军,斩获百万销量,包揽了国际独立游戏节(IGF)的三项核心大奖,估值破亿。
陆成安因多项罪名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半;赵彬因巨额职务侵占罪判处七年,极昼互娱宣告破产清算。恶人终坠深渊,而野草早已长成了参天巨木。
尽管工作室已经搬进了崭新的现代化Loft,但那间位于老洋房顶楼、带有一方破旧天台的单薄阁楼,却被沈淮序以私人名义高价从房东红姐手里永久买了下来。
那里是他们浴火重生的起点,是他们所有爱的归宿。
傍晚七点,晚霞如锦。
天台上摆放着整齐的绿植花架,晚风吹过,带来旧梧桐树清甜的草木香。
林见鹿穿着一件宽松轻盈的淡青色棉麻长裙,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盒刚切好的冰镇西瓜,靠在修葺一新的白色木栏杆边。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悄然环住她的纤腰,将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她的颈窝处。
沈淮序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清冽薄荷香,碎发微湿,低沉的声音里满是缱绻的宠溺:“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晚风。”林见鹿抿嘴轻笑,叉了一块西瓜喂到他嘴边,“沈大总裁,今天海外发行方开香槟庆祝,你这个首席制作人偷跑出来,不怕投资人找你算账?”
“有林大策展人在前面顶着,我怕什么。”沈淮序咬下西瓜,顺势在她白皙敏感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引起她一阵轻颤。
林见鹿笑着推他:“别闹,痒。”
沈淮序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辉落在他俊美深邃的五官上,曾经的戾气与防备荡然无存,眸底唯有一片浩瀚如海的温柔与深情。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
打开,里面没有俗套的鸽子蛋钻石,而是一枚由沈淮序亲自手绘建模、采用钛合金与莫桑原石精工雕琢的艺术戒指出现在眼前——戒圈宛如灵动的鹿角,内侧镌刻着一道波澜起伏的声音波形,那是他们当年合租那晚,天台晚风吹过老弄堂的声音频率。
沈淮序单膝跪地,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女孩。
“林见鹿。”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眼眶微热:
“大一那年,我在人群里看了你第一眼,用了三年才走到你面前;”
“合租那晚,你用一碗葱油面把我从泥潭里拽了出来,让我知道这个操蛋的世界还有值得我拼命守护的光。”
“从二十二岁,到往后余生的每一个二十二岁;”
“无论是住漏风的破阁楼,还是站在世界的聚光灯下,我都只想做你一个人的退路。”
“林老板,嫁给我,好不好?”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两世的颠沛流离,两世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前世她死在冰冷昏暗的安全通道里,像一朵被榨干了养分、悄无声息枯萎的花;而今生,她破土而出,野蛮疯长,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最盛大的夏花。
林见鹿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好。”
微凉精致的戒圈缓缓套进她的无名指,分毫不差。
沈淮序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随后深深印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晚风拂过老弄堂斑驳的枝叶。
在无尽漫长的岁月长河里,野草与盛夏,终成永恒。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