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睁眼。
血从肩甲缝里往下滴,滴在城砖上,洇开一小片黑。
指节发白,手按着一柄剑。
城下,黑甲铁骑铺到天边。
城上,紫袍老臣跪爬过来:“陛下,南返金陵……”
赵恒拔剑。
剑光一闪。
人头滚到垛口边,嘴还张着。
“再言南逃,杀无赦!”
他不知道自己只剩三天。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该在三天后死于澶州。
第一章
箭矢钉进木桩的时候,赵恒睁开了眼。
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去,身上披着一身明光铠,甲片被血浸得发黑。右手按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沾着泥。
他站在城楼上。
脚下是澶州城墙,城外黑压压全是辽军铁骑,马蹄踏得大地发抖。箭雨从对面射来,嗖嗖地擦着城垛飞过,一支箭擦过他的肩甲,火星四溅。
“陛下!陛下您醒了!”
身边有人扑过来。是个穿紫袍的老臣,满脸泪痕,胡子乱糟糟的。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赵恒。宋真宗。澶渊之役。辽军二十万压境。他御驾亲征到了澶州,昨夜在行宫喝了碗药,然后就……
然后就站在这里了。
“陛下!”老臣跪下来,头磕得砰砰响,“辽军势大,萧挞凛亲率铁骑压境,澶州守不住了啊!请陛下速速南返金陵,暂避锋芒!”
他身后又跪了一片。全是文官,哭的哭、抖的抖,有人裤裆已经湿了。
赵恒低头,看这些跪在地上的文官。
“南返?”
“是!是!”老臣抬起头,涕泪横流,“只要陛下龙体安泰,大宋根基便尚有依托……”
剑出鞘的声音打断了他。
赵恒拔剑,一剑砍下去。
老臣的头飞了出去,血喷了一地。剩下的文官全傻了,哭声戛然而止,死一样的寂静。
“再有言南逃者,”赵恒把剑上的血甩掉,声音不大,字字入耳,“和他一样。”
没人敢说话。
赵恒转身走向城垛。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探出头往下看,辽军阵前,一员辽将骑着高头大马,正举着鞭子指挥攻城。那将穿着金甲,头盔上插着白羽,嚣张得很。
赵恒伸手,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张弓。
“陛下?”旁边的亲卫愣住了。
赵恒没理他。拉弓,搭箭,瞄准。
弓弦响。
那辽将的咽喉上多了一支箭。他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辽军阵中一片哗然。
城墙死寂了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炸开。
“万岁!万岁!万岁!”
宋军士兵红了眼,握着刀枪的手都在抖。天子亲自射杀敌将,这仗还怕什么?
赵恒把弓扔回去,手按剑柄,盯着城下。
辽军阵中,一杆大旗缓缓升起。萧字。
一个穿黑甲的老将从阵中策马而出,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铁骑。他的目光直上城楼,和赵恒撞在一起。
萧挞凛。
老将举起马鞭,指向城楼。
下一秒,万箭齐发。
箭雨遮天蔽日地砸过来。赵恒身边的亲卫举盾护住他,箭矢叮叮当当地钉在盾牌上。一支箭穿透盾牌的缝隙,直奔赵恒的面门而来。
那支箭。
越来越近。
一个声音挤了进来。
滴答。
滴答。
像雨打在铁甲上。
他皱了皱眉。下雨了吗?
箭尖已经贴到了他的眉心。
第二章
箭尖贴到眉心的瞬间,赵恒侧了侧头。
那支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木柱,箭尾嗡嗡震颤。他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沾了一手血。
亲卫们全扑上来,盾牌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保护陛下!”
“让开。”
赵恒拨开盾牌,重新站到城垛边。他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弓,瞄准城下那个穿黑甲的老将。
萧挞凛挥鞭指挥放箭,肩膀一凉。
一支箭杆从他的肩甲里穿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老将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身子晃了晃,被亲兵扶住。辽军阵中一阵骚动,攻势缓了下来。
“撤!”萧挞凛咬着牙挤出一个字,“暂退十里!”
辽军如潮水般退去。城墙上爆发出欢呼声,士兵们挥舞着刀枪,喊声震天。
赵恒把弓扔给亲卫,转身下了城楼。
行宫里。老宰相寇准盯着赵恒肩上的血,眉头皱了起来:“陛下,您受伤了。”
“皮外伤。”赵恒坐下来,让人给他包扎,“萧挞凛中了我一箭,短时间内不会再攻城。”
寇准盯着桌上的地图:“他在等萧太后和耶律隆绪的主力,最多三天就会再次来攻。”
地图上,澶州在中间,北边是涿州,南边是开封。辽军二十万主力从涿州南下,三天之内就会到达。
“他们的粮草从何处来?”
寇准手指一点:“涿州。辽军孤军深入,粮道拉得太长,从涿州到澶州,三百里。”
赵恒的眼睛亮了。
“拨三千精骑,绕到他们后面,烧了粮草。”
寇准愣了一下:“陛下,三千人深入敌后,太险了。”
“险就对了。”赵恒把地图一拍,“他们二十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烧了粮草,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乱了。”
三个时辰后,北边的天亮了。
冲天的大火从北面烧起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浓烟滚滚,几十里外一团黑。
“烧着了!”城楼上的士兵兴奋地喊起来。
赵恒的嘴角动了动。
但下一秒,辽军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急促的、慌乱的号角。
萧挞凛带伤率军回救粮草,正好撞上烧完粮草回撤的宋军精骑。两军在火光中撞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顶着风刮过来。
“陛下,要不要派兵接应?”寇准问。
“不用。”赵恒盯着北方的火光,“他们烧完粮草就往回跑,萧挞凛追不上。”
果然,天亮的时候,三千精骑回来了。
领头的将领满身是血,甲胄破了七八处,但脸上带着笑。
“陛下!粮草烧干净了!萧挞凛追出来,被我们伏兵截了一阵,死了两千多人!”
城墙上一片欢呼。
赵恒点点头。话没出口,一个斥候跌跌撞撞跑上城楼。
“报……!”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涿州方向,二十万大军南下!萧太后和耶律隆绪亲率主力,距离澶州……不到三日路程!”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赵恒。
赵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铠甲,甲片缝隙里渗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血水顺着甲缝往下滴,落在城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赵恒面朝城外立在城楼上。
辽军大营乱成一团。粮草被烧,二十万人没了口粮,士兵们抢剩下的干粮,有人已经脱了盔甲往北跑。萧挞凛带伤压阵,砍了几个逃兵,但止不住溃散的势头。
“机会。”赵恒说。
寇准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陛下,辽军虽然乱了,但还有十几万人。”
“敌军兵力多寡,已无实质分别,”赵恒转身下城,“传令,开城门。”
半个时辰后,澶州北门大开。
五千骑兵列阵而出,赵恒骑在马上,明光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举起剑,往前一指。
马蹄声像滚雷一样碾过大地。
辽军哨骑的示警没能喊出口。五千骑兵像一把尖刀,直插辽军大营。赵恒冲在最前面,剑光所过之处,辽兵纷纷倒下。
帐外的喊杀声炸开,萧挞凛从大帐里冲出来。
他肩膀上的箭还没拔,血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一看见赵恒,他的眼睛就红了。
“赵恒,拿命来!”
萧挞凛翻身上马,提着长刀冲了过来。身后跟着几百亲卫。
赵恒双腿一夹马腹,立马迎了上去。两匹马交错而过的瞬间,刀剑相交,火星四溅。萧挞凛毕竟受了伤,动作慢了半拍,赵恒的长剑划破他的胸甲,血花四处飞溅。
萧挞凛勒马回身,再次冲来。
两人第二次交错,赵恒的剑砍中了他的手臂,长刀落地。
第三次,赵恒的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萧挞凛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尸体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主将栽下马背,辽军彻底崩溃了。
“萧将军死了!”
“快跑啊!”
溃兵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伤枕藉。赵恒挥剑率骑兵衔尾追击,一路追出二十余里。
将至一处山谷隘口,忽闻两侧弓弦响,辽军数百断后死士伏于坡上,箭雨骤下,宋军前锋当即倒下一片。
后队骑兵正要冲阵,赵恒抬手止住。他扫过隘口两侧的密林,又看了眼西沉的日色,勒住缰绳。
“陛下!不能再追了!”寇准骑马追上来,“天快黑了,小心有埋伏!”
赵恒望着远处四散奔逃的辽军,点了点头。
“收兵。”
待他返回城楼时,肩上旧伤已被颠簸扯得渗血,甲片黏在皮肉上,稍动便是撕裂般的疼。亲兵递上伤亡名册,他借着落日余晖扫过数字,指尖顿了顿,没说话,抬手按在了城砖上。
血痕顺着指缝印在灰砖上,像一道极细的朱砂。
“陛下,您该包扎了。”亲卫小心翼翼地说。
赵恒没有说话,抬头看天。
又下雨了。
雨丝细密地飘着,在城墙上,落在铠甲上,落在满地的尸体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雨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渗进泥地里。
赵恒把手在铠甲上擦了擦。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明日一早,向北推进。”
“向北?”寇准愣了一下,“陛下,萧太后主力还有两日就到……”
“就是要趁她到之前,”赵恒打断他,“把萧挞凛的残部吃掉。等萧太后来了,一脚踩进这满地尸体里,就知道这仗不好打了。”
寇准沉默了几秒,抱拳。
“臣,遵旨。”
雨越下越大。赵恒转身下了城楼,脚步声在湿滑的石阶上回响。
雨声盖过了一切。
第四章
天没亮,赵恒就开始点兵。
昨夜追击三十里,五千骑兵回来少了三百人。马匹折了一千多,受伤的士兵躺满了半个校场,呻吟声压都压不住。
“报伤亡。”赵恒站在点将台上,声音冷得像铁。
“阵亡三百二十七人,伤八百四十一人。”副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赵恒沉默了几秒。
“把能动的都编起来。骑兵不够就用步兵,步兵不够就用民夫。澶州城里还有三万守军,全部拉出来。”
寇准皱眉:“陛下,将士们刚打了一仗,需要休整……”
“萧太后主力两日便至,岂能容他们从容休整?”赵恒打断他。
寇准不说话了。
中午,赵恒把全军拉到城外空地。
“布阵。”
他画了一张图。
步兵在前,举大盾,蹲着不动。弩手在步兵后面,分三排,轮番射击。骑兵在两翼,藏在步兵身后,等敌军被冲乱了再杀出去。阵型弯弯的,像半个月亮。
“这叫却月阵。”赵恒把图往地上一扔,“谁敢后退一步,斩。”
他让全军按这个阵型在城外扎营,盾插地上,弩上弦,骑兵在两边待命。
傍晚,寇准来找他。
“陛下,臣有一言。”
“说。”
“您应该退到后阵督战。”寇准盯着他那身铠甲,“天子亲冒矢石,万一有失……”
“朕站在这里,”赵恒拍了拍胸甲,“将士们就不敢退。朕要是躲在后面,他们第一个跑。”
寇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斥候回来了。
三个斥候,只剩下一个。活着的那个浑身是血,是爬进城门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辽军……辽军到了……”
赵恒蹲下来:“多少人?”
“漫山遍野……看不清……至少十五万……”斥候抓住他的甲片,“距离澶州……十里……”
赵恒站起来。
“传令,全军戒备。”
号角声响彻澶州城。士兵们从营帐里冲出来,举盾的举盾,拉弓的拉弓,骑兵翻身上马。火把一支接一支点起来,把城外照得通亮。
赵恒登上城楼,往北看。
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辽军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火龙,正慢慢往澶州爬过来。马蹄声隔着十里地压过来,闷闷的,像雷在地下滚。
他身边的亲卫握紧了刀。
寇准站在他身后,手在抖。
赵恒没抖。他按着剑,盯着那条火龙。
更漏在城楼上滴答作响。
滴答。
滴答。
他侧了侧头。这声音不对。更漏在屋里,他在城楼上,不该听得这么清楚。
但号角声太大,火把噼啪作响,士兵们低声交谈,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他皱了皱眉,没多想。
火龙又近了一里。
第五章
赵恒转身,走下城楼。
“开城门。”
“陛下?”
“阵已经布好了,”赵恒翻身上马,“在城里等着挨打,不如出去打。”
城门缓缓打开。
却月阵在城外展开。盾牌插地,弩箭上弦,两翼骑兵伏低身子,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
赵恒骑在马上,站在阵前。
借着辽军的火把,已能看清对面的人脸。
第一排铁骑冲了过来。
大地颤抖起来。
辽军第一排铁骑冲到了阵前一里处。马蹄扬起的尘土被火把照成一片昏黄,混着马匹的嘶鸣、铁甲的撞击、辽兵嗷嗷的喊杀,铺天盖地压过来。
赵恒骑马立在阵前,感觉到胯下战马在打颤,鼻孔里喷着白气。
他刷地抽出长剑。
“稳住。”
五百步。赵恒将剑高高举起。
辽军铁骑的轮廓已经能看清楚了。清一色的黑马,人马都披着重甲,马脸上还挂着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
三百步。赵恒猛一挥剑。
“弩阵……射!”
三排弩手轮番扣动扳机。第一排“崩”地射空,蹲下上弦。第二排紧接着站起来,“崩崩崩”又一片箭雨泼出去。第三排跟进。
箭密得像蝗虫,遮着火把的光,黑压压地罩向冲锋的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辽军像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撞上了。箭矢钉进马脸、扎进人眼、穿透没护住的腋下与脖颈。前排战马惨嘶着栽倒,把后面的骑兵连人带马绊翻一片,重甲砸在地上,砸得尘土腾起一人多高。后头的骑兵收不住蹄,踏着自己人冲过来,马腿撞在倒地同伴的甲片上,咔咔地折断。
尸横遍野。辽军冲锋的势头,就此被硬生生扼住。
城墙上宋军爆发出吼声。
可赵恒没松劲。他盯着后面,辽军中军号角变了调。
辽军铁骑向两翼散开。一队队步卒从阵后顶上来,每人举一面比人还高的厚木大盾,盾面包着铁皮,盾与盾一搭,连成一片移动的铁壁。这些重甲步兵不冲锋,缩在盾墙后头,闷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弩箭钉在铁皮上“叮叮”乱响,全被弹开,射不进去。
前排的盾墙开始往后斜。
“撑不住了!盾要破了!”前排士兵回头喊,声音都走了调。
辽军重甲盾墙一步步压上,盾面相撞,闷响连成一片。长矛从宋军盾缝里刺出去,被铁皮磕开,持矛的士兵反被盾后伸出的刀砍中手臂。
第一排有人往后缩。一个退了,身后一排跟着退。
“后退者……斩!”监斩官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退势止不住。
赵恒拨马冲向阵后那面大鼓。
他翻身下马,抄起鼓槌,抡圆了砸下去。
“咚……!”
声浪撞得城砖发颤。
“陛下在擂鼓!”
“陛下亲自擂鼓!”
后退的宋军士兵僵住了,一回头,那个明光铠的身影就立在鼓架前,一槌接一槌砸得胳膊上青筋暴起。他们的脸上还挂着血,牙却咬紧了。
赵恒见前军阵型已稳住,便把鼓槌一扔,翻身上马,剑尖前指。
“杀!”
静候在两翼的骑兵从步兵身后猛地蹿出,借着速度一头撞进乱掉的辽军重甲步兵侧翼。
辽军的铁壁被轰然击溃,丢下满地尸体,向后败退而去。
宋军阵中响起劫后余生的欢呼。
赵恒喘着粗气,虎口被鼓槌震得裂开,满手是血。
退下去的辽军很快又聚拢,再次攻了过来。
一阵细碎的声音贴上赵恒的耳膜。
滴答。滴答。
身后弩手重新上弦、扣动扳机。三排弩机此起彼伏地扳动,机括咬合,发出规律而密集的“滴答”响,一下一下,和刚才那更漏的声音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机关运转罢了。
赵恒这样告诉自己。可那声音黏在耳膜上,比方才更漏声还要近,仿佛不是从弩机上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排弩机。
弩手正机械地重复着上弦、瞄准、扳动。
滴答。
滴答。
每响一声,对面就有一个辽军倒下。
第六章
赵恒没有时间去看那些弩机了。
辽军退了第一波,但没有退远。号角又变了一次调,比先前低沉,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牛在叫。
城头的守军先叫了起来。
“陛下!东面!辽军绕过来了!”
赵恒拨马转头。东面旷野上,辽军不再往宋军的却月阵正面冲击,而是拉成一条长线,贴着弓弩射程的边缘往南绕,绕到澶州城墙根底下去了。
跟在后头的是步卒,拖着几十架云梯,梯头包着铁皮,下面垫着圆木,几十个辽兵喊着号子往前推。
“辽军准备攻城了!”寇准在城楼上喊。
云梯“咣”地砸上城垛,铁钩咬住砖沿,震得城砖碎屑往下掉。第一个辽兵攀着梯子上来,脑袋刚探出城墙,被守军用滚木砸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子继续爬,跟蚂蚁上树一样,一层叠一层。
赵恒站在阵前。城头方向火光冒起,血雾往上腾。
“速将东门外的三千精骑调来!”他朝身后厉声下令。
身后亲卫高声应和:“领命!”
“正面顶住,”赵恒翻身上马,剑尖指向辽军攻城部队的侧后方,“朕自领兵从侧后撕开敌阵。”
三千精骑自东门外疾驰迂回而至,并无冲锋号角响起。赵恒策马奔驰在前,明光铠在火光之中晃出一团刺目白光。
距离侧翼还有三百步的时候,辽军才反应过来。他们正全力攻城,后背朝外,只留了几排护卫。
赵恒策马全速奔驰,狂风将披风扯成笔直的长线。他紧握长剑,剑尖前指,借着奔马之势撞入辽兵阵列最前沿。长剑横挥,径直划开第一名辽兵的脖颈,鲜血喷涌,溅得他满身皆是。
骑兵紧随其后,迅猛地撞入敌阵,撕开一道口子。
三千铁骑从缺口涌进去,直插辽军攻城部队的后方。辽军攻城阵脚大乱,后面的推云梯、前面翻城墙的,进退两难,攻城队伍被宋军骑兵拦腰截断。
城头的宋军压力骤减。
辽军中军大旗处,耶律隆绪脸都绿了。他身边是最后的禁卫军,五千铁浮图,全是从漠北带来的精锐。
“上!堵上去!”
辽军禁卫军从后阵杀出,重甲连环马,三马一组、人连人、马连马,像一面移动的墙,直直撞向赵恒的骑兵。
赵恒正追杀溃兵,来不及回马,前锋就和辽军禁卫军撞在了一起。
赵恒的亲卫从人堆里挤过来,十几个人把赵恒护卫在中间。
四面都是辽军,密不透风。他身上的铠甲已经不知道添了几道口子,血从肩甲、臂甲、腰甲的缝隙里往外渗。战马被人砍了腿,跪下去,他滚落在地上,用剑撑地站起来。
周围全是刀光。
亲卫还在拼死挡着,一个倒下去,下一个补上来。赵恒背靠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喘不上来气。
心跳在耳朵里炸开了。
滴答。滴答。
一下一下,撞得他太阳穴发麻。比鼓声还响,比喊杀声还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压下去了,只剩下这个。
是他的心跳。
一定是心跳。
赵恒咬紧牙关,把剑举起来。
滴答。滴答。
越来越快。
第七章
包围圈在收紧。
赵恒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听见四面辽军压过来的铁甲声。亲卫还剩七个,背靠着他站成一圈,刀尖朝外,没人说话,都在喘。
一个辽兵举刀扑上来,赵恒一剑挑开他的手腕,反手抹进脖子。
就在这一瞬,一支流矢从乱军里射来。箭来得没有征兆,穿过人群缝隙,“噗”地钉进赵恒左肩胛。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单膝跪地,用剑撑住身子没倒下。
“陛下中箭了!”
亲卫的惊呼炸开。剩下的几个红了眼,拼命往他身前挤,要护他突围。
赵恒抬手止住。他抬手挥剑,咔嚓一声斩断留在体外的箭柄。箭镞仍嵌在血肉之中,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往外涌。
他握着那截断下的箭杆,反手捅进面前那个辽兵的咽喉。
那辽兵瞪着眼倒下。赵恒从他手里夺过长刀,一手按着流血的肩膀,一手举刀,朝亲卫厉喝道:
“退什么退!朕还没死!”
他转身,高举长刀连连挥舞,迎着辽军最密的方向走去,嘶声吼道:
“大宋的儿郎们,跟着朕,杀杀杀!”
肩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刀刃上。他的明光铠已经被血浸成暗红,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城下的宋军先是僵住,紧接着所有长枪、环刀、盾牌同时往一个方向转。最前排的步卒踏过地上的尸骸,盾墙瞬间并成一道不可撼动的铁壁,后排弓弩手齐扣扳机,箭雨斜斜扫出,整个军阵像被一只手猛地推着,顺着赵恒举刀的方向,碾进辽军阵中。
辽军的阵脚乱了,前排的步兵慌乱地往后退缩。
“顶住!顶住啊!”辽军百夫长砍翻两个逃兵,没用了。
宋军趁势撕开口子,把辽军前排压得节节后退,尸体的斜坡越堆越高,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首才能站稳。
赵恒夺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上去。左肩箭伤被这一下扯得钻心剧痛,鲜血再度涌出,染红半张脸颊。他举刀前指:
“追!破阵!”
宋军骑兵、步卒一齐掩杀过去。第一道防线是拒马和长枪阵,被人潮生生推平;第二道是辽军临时收拢的中军护阵,耶律隆绪派上来堵缺口的亲卫,竟也被这股不要命的势头顶得连连后退,阵型散开。
连破两道。
辽军成建制地后撤,再不是退一退就顶回来,是真的在退。赵恒率军一路掩杀,喊杀声震得耳朵发聋,眼前全是攒动的人头和翻飞的血光。
就在这片喧嚣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滴答。滴答。
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可怕。
那声音,已经盖过了战场的厮杀声。
赵恒挥刀砍翻一个辽兵,抬起头,眼里全是血。
第八章
辽军的中军大旗,歪了。
赵恒一眼盯住了它。那杆绣着狼头的帅旗先是往左倾了一下,旗手慌慌张张地去扶,没扶住,斜斜地倒了下去。
帅旗倒了,中军的鼓声也断了。
后排的辽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有人调转马头就跑,最后一整片人跟着掉头奔逃。
耶律隆绪眼看大势已去,令剩余的禁卫军堵死通往中军大帐的退路,自己便在中军亲卫的护拥下拨马往北退走。
这些被留下来断后的,是耶律隆绪从漠北带来的铁浮图。
耶律隆绪眼看大势已去,令剩余的禁卫军堵死通往中军大帐的退路,自己便在中军亲卫的护拥下拨马往北退走。
赵恒没有下令追击耶律隆绪。他从旗手接过宋军龙旗,往铁浮图中军一指。
“跟着旗走。旗到哪儿,人就到哪儿。”
龙旗在他手里猎猎展开。宋军两翼马头齐转,全军跟着那面龙旗像潮水般涌向辽军。
拒马鹿角被火箭烧穿,人潮涌入。
溃兵放了几箭,转头就跑。
辽军禁卫军背靠中军大帐列成三排,长刀齐砍,宋军成排倒下,两拨人在帐前死死抵住。
大帐前立着碗口粗的旗杆,挂着辽国最后一面将旗。
赵恒纵马冲到杆下,弃马举剑,一剑砍进木芯卡住,侧身抹了一名辽将脖颈,再连砍将旗两剑,旗杆齐根断裂,狼头旗砸进血泥里。
赵恒一脚踩在断旗上,提着滴血的剑转过身,嘶声吼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主将旗倒了,这帮铁浮图的魂也就散了,辽军防线瞬间崩溃。
宋军潮水一般漫过禁卫军的尸体,涌向辽军帅帐。
赵恒走到帐前。帘幕垂着,一左一右两个金袍护卫还想拦,被他两剑放倒。他伸手抓住帘幕,一把掀开。
帐里空了。
赵恒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赢了。这一仗,打赢了。
可他耳朵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嗡嗡嗡地响,闷得发胀,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水。就在这片嗡嗡声里,那个声音又钻了出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都要近。
滴答。滴答。滴答。
混在耳鸣里,一下一下,从脑袋深处往外顶。
他抬手揉了揉耳朵,用力按了按耳廓。
战场上厮杀了整整一夜,鼓声、箭声、刀声、喊杀声,耳朵里灌得太满,耳鸣再正常不过。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滴答声不像是从外面听来的。它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朵里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第九章
赵恒从大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寇准跑过来,袍角沾满血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萧太后没跑!北面五里,她收拢了耶律隆绪丢下的溃兵,加上牙帐亲兵,还有四万余人,重新立了旗。”
赵恒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杆黑底金纹的新旗立在风里,旗下人头攒动,隐约传来鼓声。鼓声隔五里传过来,闷沉沉的,辽兵听见鼓声,纷纷驻足,拒马鹿角重新架起,列成稀稀拉拉的战阵。
“冲。”赵恒下令。
宋军正要推进,辽军阵前火光炸开。
一道火墙骤然横亘阵前,热浪扑面,宋军前排战马惊得倒退,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截断。
赵恒勒马停在火墙外三百步,盯着那道烈焰,肩上箭伤阵阵抽痛。
“传令。”赵恒压低声调,“前军就地扎营。李继隆率步军八千,自火墙南端迂回,抄至敌后;石普领骑兵五千,封锁北面出口,断其退路。”
寇准眼睛一亮:“陛下断定她会夜里突围?”
“她必然要突围。”赵恒归剑入鞘,“等着她自己钻进来。”
火墙燃烧一个时辰,火苗渐弱,浓烟化作青烟,草车只剩下焦黑的铁架,在夜风里嘎吱作响。
子时刚过,火墙薄弱处,辽军动了。
裹布马蹄闷响从地底滚来,铁甲细碎碰撞,黑压压的人影从豁口涌出,无声淌过冒着余温的灰烬。
萧太后骑着马,位于队伍中段,金甲换成了黑色,身后是最后的三千牙帐亲兵,径直冲向李继隆的埋伏圈。
伏兵四起,箭雨倾泻而下。冲在前排的辽兵成片倒地。亲卫迅速将萧太后围护在盾阵之中,拼死向外硬闯。
北面火光骤亮,石普的骑兵全力冲锋,五千铁蹄震得大地发抖。
两面包抄,合围缓缓收紧。
护卫萧太后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盾墙层层瓦解。她翻身滚落马背,金甲沾满血污,撑着地拔出腰间镶红宝石的弯刀,横在颈间。
三百步外高坡之上,赵恒拉满长弓,箭尖锁定那道身影,松手放箭。
“叮——”
箭矢撞上刀刃,弯刀脱手飞落,插进血泥。萧太后一愣,抬眼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与赵恒遥遥对视。
残存亲兵拼死来救,尽数被宋军斩杀。萧太后从尸堆中挣扎爬起,手里攥起一把卷刃残刀,再次将刀刃抵向咽喉。
赵恒第二箭转瞬即至。
又是一声脆响,萧太后手上的残刀被狠狠磕飞。巨力震得她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麻木,向后跌坐在血泥之中。
这一回,她再没有伸手去拾兵器。宋军长矛围拢,架在她的脖颈上,士兵上前,将她按进血泥,反缚双手。
第十章
战场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这一战宋军虽生擒了敌国太后,却同样付出了沉重代价。李继隆步军硬撼牙帐亲兵,伤亡近千;石普麾下骑兵,折损战马百余匹。尸体堆叠在火墙的残烬旁边,鲜血顺着烧焦的车架,缓缓渗入冻土。
诸将纷纷驰至高坡之下。有人高声请斩萧太后祭旗,也有人主张将她羁押,用来招降燕云各州残余势力,帐下议论四起。
赵恒收好了长弓,望着下方被羁押的萧太后。
“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许折辱。”他声音不高,压下周遭纷杂的争论,“她是辽国太后,杀她容易,留她,才能换燕云十六州的安稳。”
寇准在一旁微微颔首。此前他一直担心赵恒少年意气,快意杀伐,此刻见他权衡利弊,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夜风裹挟火场焦味吹上山坡,赵恒肩上旧伤被寒气刺得隐隐作痛。他望向沉沉夜色笼罩的北方,心中了然,打仗,从不止于兵刃与浴血,更在于权衡与取舍。
“将萧太后交由亲军严加看管,随军羁押,待大局底定,再议处置。”赵恒沉声补了一句。
主帅被生擒的消息,比鼓声传得更快。
辽军残部先是一愣,整条防线如同支柱被抽走了一般,轰然崩塌。没人再组织抵抗,两万多残兵向四面八方四散奔逃。
耶律隆绪逃得最早。
从中军大旗一倒他就脱离了队伍,此刻连仪仗、宝玺、后宫的辎重车队全不要了。几百辆满载金银绢帛的辎重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北撤的官道上,拉车的马被砍断缰绳,散在雪地里啃干草。辽军自己把自己堵死在这条路上。
“追。”赵恒翻身上马,“辎重勿动,先剿灭残敌。”
宋军全线掩杀过去。轻骑绕过堆积如山的辎重车,从两翼旷野包抄上去,追上一个杀一个。
契丹兵丢了兵器跪在雪地里磕头的,被一矛挑翻。钻进树林的,被弓弩隔着树丛射成了刺猬。
从天亮杀到天黑,又从黑天杀到第二天天亮。澶州以北三十里,尸体摞了三层,河沟里的水红了三天没退。
此役宋军斩首数万,战果是三日后清点战场方才报来。
赵恒勒马立在尸横遍野的旷野中央,听亲卫一遍一遍地报数。
耳中那滴答声变了。方才紧贴耳膜,此刻遥遥退远,闷闷的、断断续续。连日鏖战,想来是耳鸣在慢慢好转,他心里暗想。
抬手拍了拍耳朵。那声音骤然清晰一瞬。
滴答。
转瞬又消散在旷野的风里。
第十一章
追击持续了三天。辽军死伤数万,残部四散溃逃,沿路丢弃的兵器、辎重、战马绵延三十里。
辎重堵了整条官道。几百辆大车横七竖八,满载金银绢帛、粮草皮货,拉车的牛马被砍断缰绳散在雪地里。车厢板子上还挂着耶律隆绪的龙纹帷幔。有宋军士兵从车上扯了一匹蜀锦裹冻僵的手,又嫌整车绢帛太重搬不动,一脚踹翻在地。
赵恒勒马立在旷野正中。
身后是尸山。白沟桥头那一片,尸体摞了三四层,是渡河时自相踩踏堆起来的。最底下的人被压得脸变了形,嘴张着,嘴里塞满黑泥。最上头还有没死透的,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又瘫下去。宋军从旁边绕过去收拢俘虏,没人多看一眼。
亲卫挤过来,手里攥着白布条和金创药。
“陛下,您的肩膀。”
赵恒这才觉出左肩黏得厉害。上回缠的两圈布条早颠松了,三天追击下来伤口重新崩开,血把里衣泡透了粘在皮肉上。
亲卫用刀尖挑开布条,连着烂布一起揭下,他“嘶”地吸了口气。伤口翻出白肉,边缘发黑发肿,已经出脓。金创药撒上去,疼得他牙根发酸。白布一圈圈缠紧,转眼又洇出粉红色。
“行了。”他把胳膊放下来。
前方哨骑回报:两股辽军溃兵各千余人被堵在河湾里,正涉水渡河。
“石普去收。”赵恒拨转马头。
“陛下,您……”
“降者免死,拒者尽诛。”
“末将遵旨!”
石普领命驰去。赵恒勒马立在原地,看远处那面被血和泥糊满的大宋龙旗。
旷野之上,尸骸之间、辎重车旁,宋军士卒缓缓向他聚拢。无将令传呼,不整行列,一人先单膝伏身,继而双膝跪地,转瞬之间,黑压压一片甲士尽数拜倒。
“万岁……”
首声嘶哑带血。呼声层层递传,转瞬汇成一片声浪,尸堆间乌鸦扑棱着四散飞起。
赵恒端坐马上,分毫未动。脚下遍地皆是伏拜的甲胄刀枪,士卒们个个满面血污,眼窝深陷。有人缺了一耳,有人断臂以布条悬吊,还有人赤着双足,脚底布满冻裂发黑的创口。
“起来。”
没人起来。喊得更响了。
“我说,都起来。”
话在前排炸开,一句一句往后传。跪着的人慢慢站起来。
赵恒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往地上一插。剑没入冻土,震得旁边一具尸体晃了晃。
“阵亡的,”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大宋的、辽国的,都埋了。挖坑,深埋,立碑。一个不落。”
亲卫愣了:“陛下,辽人的也……”
“朕说都埋了。”
传令兵四散跑开。宋军收拢同伴的遗体,又搬辽军的尸体。不情愿,但没人抗命。
赵恒将剑举过头顶,胸中郁气长长吐出。一声低吼散在长风里,在旷野上荡开淡淡的回响。
几万将士仰着头,眼里只有马上那个满身血污的人,没有出声。
赵恒收了心神,攥缰绳的手稳如沉铁。
风从北边刮过来。
三十里尸场上没有任何遮挡,风裹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吹过来,吹过枯草、吹过冻硬的尸首、吹过散落的断矛和旗杆。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空矛杆呜呜地鸣叫。
赵恒把缰绳紧了紧,拨马朝南。
第十二章
赵恒没有回澶州。
澶州以北三十里全是尸体,风一吹就有一股甜腥气往鼻子里钻,大军多待一刻,疫病就多一分风险。他把中军大营往前推了六十里,扎在白沟河南岸。伤兵留下养伤,辎重轻装,能动的全部带上,往北。
瀛州是第一座。
赵恒的先锋骑到城下时,瀛州城头上已经插了白旗。瀛州守将萧节度使双手举着印绶,跪在吊桥底下,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赵恒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说:“起来。瀛州守军,愿降的不杀,愿走的发给干粮放归,不愿走的编入辅军。”
萧节度使愣了半天,大概没想到竟然把命保住了。
莫州更干脆。守将连城都没登,听说瀛州降了,直接开北门递了降表。
半个月,没折一兵一卒,接连收复两座州府。
大军继续往北推。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官道成了一条烂泥河,拉炮车的牛陷在泥里,士兵用绳子拽,一天才走了五里。
大军离开莫州八天之后,三匹快马从北面跑来。
为首那人穿着辽国使臣的青袍,在宋军辕门外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大辽致书大宋……请皇帝陛下受书……”
使者被领进中军帐。
赵恒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铁签,往沙盘上插旗。
随从展开帛书,铺在地。上面是岁贡清单,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茶三万斤、米五万石,外加瓦桥关以南三州之地。
使者跪在地上,头贴手背,一字一句念罢帛书,又躬身道:“敝国愿与大宋约为兄弟之邦,世世修好,永息兵戈,还望陛下体恤南北万民。”
赵恒把铁签插进沙盘里,转过身。
他将地上的帛书捡起,未看一眼,便将其撕成碎片,砸在使者脸上。
“朕要的是燕云十六州。”他的声音不高,“不是岁币。”
使者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地,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随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赵恒把沙盘上代表瀛州、莫州、瓦桥关的三面小旗全拔了,往北边那片空白区域一插。
“全军北进,取幽州。”
第十三章
从莫州到幽州,走马四日。
第四天傍晚,前锋回报:已抵幽州。
赵恒策马登上官道旁一座土丘,幽州城便在远处。
城墙黑黢黢地卧在平原尽头,方方正正,四角各有一座角楼,角楼顶上的旗杆光秃秃的,城门紧闭。
火光从从城头上的垛口透出,人影在火光里来回移动。隔着三里地,甲胄碰撞声细碎而密集地传来。
一切井然有序。
赵恒眯起双眼。
幽州不是瀛州,也不是莫州。这里是辽国南京,燕云十六州的根。守城的是辽军在南京道的常驻驻军,兵力、粮草、城防,都不是瀛州、莫州那些守军能比的。
“传令。”赵恒拨马,“全军扎营。挖壕,立寨,不得冒进。”
寇准在身后小心问道:“陛下,何不现在进攻?”
赵恒勒马站在土丘上,目光死死盯着城头晃动的人影,低声道:“等。等他们露出破绽。”
幽州城头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片甲胄压得人透不过气。
天上开始下起了雨。
雪化了之后的雨,冷得刺骨,顺着甲片的缝隙往里钻。
他抬手接了一滴,冷。
滴答。
滴答。
声音比先前轻了少许,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地点着水面。
赵恒仰起脸,让雨打在眼皮上。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雨还没停,那滴答声应该被雨声盖住才对。
他摇了摇头,拨转马头,下了土丘。
第十四章
天还未大亮,攻城的战壕便挖好了。
战壕后立起一排排洞子,蒙着湿牛皮的木棚,专防城头砸下来的礌石火油。
赵恒一夜没睡,披甲立在壕沿,看士兵把最后一具冲车推到位。
辰时三刻,总攻开始。
三通炮响后,三千名弓弩手越过壕沟排成三列,箭雨泼上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第一批士兵扛着云梯冲上去,梯子“咣咣”砸上垛口,铁钩死死咬住砖沿。人跟蚂蚁似的往上爬,一层叠一层。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齐下,攻城宋军伤亡惨重,云梯接连倒下,赵恒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赵恒伸手抓过一副新云梯,扛上肩。
“陛下!”亲卫扑上来拦。
赵恒一肩撞开他,明光铠的肩甲磕在梯杆上,哐当一响。他扛着那架梯,踩着满地的血泥和尸体,一步一步冲过那片开阔地。箭从他耳边、肩膀旁边钉进土里,他连头都不偏。梯子到了墙根,他双臂一较劲,把梯头顶上垛口,铁钩咬住砖,梯子立稳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他。
手刚翻过垛口,一把辽军的长刀就劈到了面门。赵恒侧头让过,刀风擦着耳廓过去,削断几根头发。他右手持剑反撩,从下往上,剖开了那守军的腹部,肠子顺着刀身滑了下来。
旁边的守军举矛来捅,他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骨头反折,人跪下去,一剑透喉。
接着有人扑上来抱他的腰,他拔剑不及,左手屈肘砸在那人太阳穴上,趁对方一软,再补一剑。
血糊了他半张脸,他站在垛口上,脚下躺着三具尸体,身后的宋军顺着一架一架云梯往上涌。
城头的守军被这个不要命的人镇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后面上来的宋军站住了脚。
墙头变成了窄巷般的绞肉场,刀砍进盾、盾撞进人、人挤出城墙,一具一具往下掉。
就在城头杀成一团的时候,城南的门被打开了。
一群人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有拿着菜刀的,有攥着顶门杠的,有头发花白拖着门栓的,他们砍翻了守门的几个辽兵,用身体、用木杠,把那包铁的大门往两边死死抵住。
宋军从门洞里疯狂地灌进去,像开了闸的水。
幽州城内又杀了半个时辰。辽军守将见大势已去,带着身边几百骑往北门硬冲,踏过自家百姓的尸体,仓惶逃命去了。
城楼上那面辽军大旗被砍了下来,一个宋军小校踩着血往上爬,把大宋的龙旗插了上去。
赵恒提着剑从城头下来,甲缝里全是血,分不清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白发老者,背上背着一个用油布裹了又裹的包袱。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里嵌着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到了赵恒马前,扑通跪下,颤着手一层一层解开油布,里面是一面旗。
绢绣的“宋”字,颜色旧得发暗,却不见褶皱。
“这是……太祖的旗。”老者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爷爷藏下的。藏了一百年。埋在后院槐树底下,我爹临死才指给我看,说,等王师北来,就把它挖出来,迎出去。”
他把旗举过头顶,整个人伏在地上,嚎啕起来:
“百年了……一百年了,终于等到了王师……”
赵恒下马。他双手从那老者手里接过那面旧旗,把旗高高举起。
满街的哭声、喊声轰地又起,一浪压过一浪。
傍晚,赵恒一个人登上了幽州城楼。城下是刚刚收复的城,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混着血腥气和烟火气。
他扶着垛口,往北望。再往北,过了长城,就是草原,是漠北,是那场大败之后还没死透的辽国的腹地。
他打了半年,终于站在了大宋最北的城头上。
风从北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时,他倒很想听听那个声音。
可今天,城头这么静,风这么清楚,他反倒听不见了。
他屏住气,等了好一阵。
极远极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棉被,有气无力地响了一下。
滴答。
然后就没了。
赵恒松开垛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打了一场半年的仗,几夜没合眼,肩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
听不见了,便是耳朵要好了。人嘛,累到极点,那些个杂音,自然也就听不见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
第十五章
幽州往北,再无险可守。
赵恒把大军分成两路。一路护着辎重、伤兵和归附的汉民,慢慢沿官道北推;他亲率一万轻骑先行,昼夜兼程,扑向云州。
云州是燕云十六州的西大门。过了云州,再往北就是长城各口,口子一开,草原就袒露在大宋铁蹄之下。
斥候回报:云州守军不足八千,主将是辽国一个姓韩的汉儿将领,手下多是强征来的汉民壮丁,契丹本部兵不到两千。
宋军兵临城下,威势压人,城中守军人心浮动。城头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云州城门开了。
韩将军一身素服,跪在吊桥下,双手高举着州印和一整匣城防图册。他身后八千守军,长枪横在地上堆成小山,甲胄脱了满地,没人扶,没人劝降。他们自己把兵器扔了,蹲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南下踏来的宋军马蹄。
赵恒下马,从他手里接过那方印。
印是铜的,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起来吧。”赵恒说,“你救了几千条命,是功不是罪。”
韩将军愣了半晌,伏地恸哭。
半个月里,朔州、应州、蔚州、儒州……一座接一座地传檄而定。
燕云十六州,光复了十一州。
辽国在此地的统治土崩瓦解。契丹驻军大批向北逃窜,行动迟缓的,便被当地汉民擒获送交军中。
辽国残余势力被一路驱赶到了长城以北的草原上。
可就在大军继续向北推进之际,沿途络绎不绝的流民,绊住了他的脚步。
官道两旁挤满了流民。契丹人北撤时抢光了粮食、牵走了牛马,留下一座座烧空的村子,百姓拖儿带女南下逃难,面有菜色,衣不蔽体。
赵恒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辎重车队。那是从辽军手里缴来的粮草,几万辆大车,堆得望不到边。
“卸粮。”他说。
亲卫一惊:“陛下,大军还要北进,军粮……”
赵恒把马缰一抛,“军中十万将士尚有军粮,沿途数十万流离百姓已无生路,先赈济百姓。”
粮车一辆接一辆被掀开。白色的粟米一袋袋卸下来,堆在官道两旁,像一座座小小的雪山。
流民先是怕,后来见是真给,便疯了似的涌上来。有人捧着生米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有人把米揣进怀里,抱得死紧,像是怕谁抢了去,转身就跑,跑两步又回头跪下磕头。
赵恒站在道边,看了一刻钟。
“传令下去。”他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传了下去,“凡王师收复之地,免赋税三年。开官仓,赈济饥民。敢有趁乱抢掠百姓的兵……”
他顿了顿。
“斩。”
跪了一路的百姓里,有人把额头贴在冻硬的土地上,用一种半生不熟、带着契丹腔的汉话,嘶声喊了一句:“官家……”
那喊声很弱,参差不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可它是一路从幽州、从瀛州、从被踩了一百年的泥里,一寸一寸爬出来的。
夜色已经笼罩大营,帅帐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马浑身覆满白霜,风尘满身,踉跄闯入帐中。
“陛下!耶律隆绪已逃回漠北王帐,麾下仅剩亲卫不足三百。辽国已遣使者出塞,求降国书现已送至营前!”
帐中诸将闻言,尽皆骚动,满堂一片哗然。
寇准的手抖得端不住酒碗:“收了燕云,逼得契丹可汗北遁漠北……陛下,这是太祖太宗想做、做了一辈子没做成的事啊!”
赵恒微微颔首,面上并无喜色。
他走到帐中那面巨大的舆图前。图上代表大宋的朱线,此刻已经从南边的黄河,一寸寸地推到了长城脚下。再往北,是辽国,是草原,是他这半年里用尸体一寸寸堆出来的空白。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长城那一道线上,没有停,往北又划了半寸,划进了那片空白里。
“回令。”他说。
“求降的使者,先押着,不许怠慢,也不许放走。”
“全军休整三日,粮草补齐。三日后……”
他转过身,眼里那点血和冻土的灰都还没洗干净,像淬过火的铁。
“最后一击。直取长城。朕要站在燕云的最高处,震慑漠北残虏!”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帅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歪。
赵恒走出大帐。
帐外营火通明,连绵几里,映着满营将士仰望他的、烧得发亮的眼睛。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明光铠上,簌簌地响。
他停下脚步。
侧了侧头。
那个声音,从澶州城头一路跟了他半年的、贴在耳朵里的滴答,不见了。
他屏住呼吸,等。等了好久。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风穿过营帐,穿过旗杆,穿过这片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辽阔得望不到边的北地旷野。
赵恒缓缓地吐出一口白气,攥紧了腰间的剑。
他以为,那是仗打到了头,耳朵终于清静了。
第十六章
三日后,拔营。
一万轻骑为前锋,步军与辎重在后,沿一条被雪埋了半截的旧道往北推。越走地势越高,风越硬,打在脸上像刀子刮。地平线上横着一道灰黑的影子,把天与地切出一道口子——那是长城。
守关的是耶律隆绪留下的最后一支军队。
斥候回报,关上两万余人,多是强征来的汉儿、奚人,夹着一批不肯北归的契丹老卒。他们在墙下列成阵,背后是关门和一条冻住的河,身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原。
“背水阵。”寇准在马上看了一阵,“他们要死在这儿。”
赵恒勒马在高坡上。那片阵不整齐,旗也少,稀稀拉拉三五面,冻硬了撑不展。可那些人脸全朝着宋军,一个也没朝北。
他抽出剑。
“冲。”
两翼一万轻骑铺开。马蹄起初还数得清,踏破雪壳,一下一下;后来数不清了。胯下战马脖颈上的毛一根根立起,他提缰没提住,一手按住鞍桥,掌心底下的土在颤。
箭先到。城头阵前一齐放,落下来时一片声响压过马蹄。前锋那排开始栽人,一个,又一个,脸朝下的趴在雪里不动,仰着的抱着脖子在雪上蹭。后一排不绕,从倒下的人身上踏过去。隔着一箭地,他看不清那是被马踏的还是被自己人踩的,只看见那一小片雪上有什么塌下去,再没起来。
骑兵从东南角冲进去。他盯着那一角,最先一面旗倒了,跟着那处的鼓停了一段。鼓一停,他就知道那一排顶不住了。
喊声乱了一阵,号令听不分明,传上土丘的多是马叫。有个抱马腿的人被拖着往南滑,滑出十几步,脸撞在冻土上,手没松。墙上有守军往下跳,落进自己人堆里,那一小片人跟着矮下去。
赵恒在土丘上勒住马。
雪原上,一个人先把枪扔了,转身朝关门跑。第二个,第三个。到第七八个,已经不用数了。往南跑的撞在往北跑的人身上,撞倒了就压在雪里,后头的踩过去。那面鼓始终没有再响。
长城墙下,一个人把枪撇在墙根,枪杆横着。第二个撇的是盾,盾面朝下扣在雪上。第三个解弓时手在抖,解了两下没解开,弓连着弦上那支箭一起摔了下去。一串血脚印从城墙根往南去,越走越稀。脚印旁边留着鞋,东一只,西一只。
南边的骑兵追上一个,挑一个。喊声顺着雪原传过去,传到后来,听不出还是人声。
赵恒带亲卫直扑关门。
关门前,城上抛下滚木礌石。石头翻过女墙外沿砸下来,砸在头一辆冲车的辕上,辕断了。斜搭城墙的那半架云梯跟着滑下去,梯脚底下压着七八个人。前一刻还在雪上撑的手,后一刻不动了。
城头上不再放箭。守军扶着垛口往南看。南边漫山遍野是宋军的旗。
一个守军撂下弓。跟着是刀,是矛,是甲片。响声一阵接一阵地稀下去。有一个没扔,两只手按在垛口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南看。最后城上只剩风声。
大门被宋军用冲车顶开。
赵恒策马从门洞里过去,一路追到关门外的石台上,勒住了。
再往北,就是草原。
极远处有一小串黑点在动。几十骑簇着一面残旗走,马队后面拖着长长的影子。那面旗他认得,是辽主的王旗。不足三百骑,往漠北去,越走越小,最后只剩一个黑点,看不见了。
他看了一阵。马在他腿边打了个响鼻,他没有动,也没有令人追。
“陛下,追不追?”石普在身后问。
赵恒久久凝望着那个黑点消逝的远方,随后将剑归鞘。
“回城。”
他拨马返回城头。
第十七章
长城的墙比他想象的矮,也旧。砖缝里长着枯草,垛口缺了半边,风从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叫。他一步一步登上墙顶,站到最高那座墩台上。
北望。
草原在雪底下睡着,灰白的天压在灰白的地上,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地。再没有铁骑漫山遍野压过来,再没有遮天蔽日的箭雨。那片地方,他打了半年,从澶州城头一路打到了这里,如今它安安静静地摊在他脚下。
燕云十六州,回来了。
赵恒扶着垛口,站了很久,肩上的旧伤被风吹得发紧。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在墙上散开,“班师回朝。”
大军走了二十余日,终于抵达东京。
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迎,御街上花瓣铺地,“万岁”的呼喊声从城门一直传到宣德楼。
赵恒骑在最前面,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薄纱,飘得很远。他脸上带着笑,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什么都没说。
被俘的萧太后,连同一众辽朝贵族,正由禁军另外押解,紧随大军之后入城。
太庙前,他下了马。
那是他这半年里第一次解下甲。亲卫替他卸明光铠时,里面的中衣早和伤口黏在了一起,揭下来带下一片血痂,他没吭声。换了衮冕,他一个人走进太庙。
殿里供着两块牌位。太祖,太宗。
赵恒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磕得很重。
“列祖列宗在上。”他声音很低,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燕云十六州,赵恒给你们夺回来了。幽州、云州……尽皆收复。百年未竟之业,今日已成。”
他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入夜,宫门落钥。
人散了,灯一盏一盏地熄了。
赵恒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黄河一直画到长城。他的手指沿着那条新朱线走,从澶州,到瀛州、莫州,到幽州、云州,一直走到长城脚下那道关口,停住。
指尖点在那片曾经属于辽国的空白上。
他一眼不眨,看了很久。嘴角有一点笑,眼底沉得像积了千年的雪。
值夜的太监在门外小声提醒了三回“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
他都答“再坐一会儿”。
三更天,他才起身。
殿内悄然生寒。他拢了拢衣袖,坐到榻边,扯过床头锦被,寒意依旧驱不散。
他命内侍再加了两床被子。三层被褥压得胸口发闷,可冷意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顺着四肢直逼心口,他咬牙强压着浑身的颤栗。
他暗忖,该是征战半年耗伤了元气,一路鞍马劳顿,染了风寒,也算情理之中。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继恩领着太医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碗,那老太监的手抖得厉害,药汤一路晃出来,洒在托盘上。
“陛下,该服药了。”
赵恒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那碗像有千斤重。
他稳了稳,端起碗凑到唇边,苦气冲上来,他还没喝,便四肢骤然脱力,手腕一软,药碗脱手摔落在地,一线深褐的药液泼洒出来。
滴答。
滴答。
就在这一刻,御书房的烛火,不知为何,变得很远。墙、案、舆图,全在他眼里转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像幽州城头那场没打完的绞肉战,像火墙前那匹跪下去的马。
天旋地转。
第十八章
赵恒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剧痛炸开,眼前的御书房、舆图、烛火,顷刻间碎成一片模糊。
再睁眼时,眼前是一片明黄龙帐。
鼻尖是浓得发苦的中药味,耳边是压抑的哭声。他的指尖动了动,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入手却是绵软的锦被。
“陛下醒了!”
内侍的尖嗓带着哭腔炸开。
寇准几步扑到榻边,眼眶通红,胡须上还沾着泪,刚要开口……
赵恒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那澶州血战、收复燕云……究竟是现实,还是我做的一场大梦?”
寇准浑身一震,望着他失神的眼睛,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在榻沿,声音发颤:
“陛下!您高热昏迷三日,从未离宫半步啊!澶州还在等着您御驾亲征,大军尚未出城!”
赵恒僵住。
他抬手看,胳膊枯瘦,指节发白,哪里有半分挽弓挥剑的力气?肩上没有箭伤,身上没有甲胄,连掌心的茧子,都只是握笔磨出来的。
原来澶州的血、幽州的旗、长城的雪,全是一场大梦。他从来就没踏出这张龙榻半步。
他眼前一黑,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黑暗里,有声音在响。
滴。滴。滴。
单调,冰冷,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赵恒费力地掀开眼皮。
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呛人的消毒水味,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胶管的滴壶里,药液正一下一下坠下去。
滴答。滴答。
是这个声音。
窗外雨打窗沿的脆响,混着床头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揉成了同一种节律,从澶州城头的箭雨里,一路跟到了长城脚下。
“醒了?”护士快步凑过来,拿手电照他的瞳孔。
他喉咙发干,挤出三个字:“赢了吗?”
护士直起身,回头对着门口的家属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昏迷三天了,一直断断续续说着胡话。”
她俯身调整输液管的流速,目光不经意扫过床头的腕带。
白色塑料片上,姓名栏工工整整地印着两个字:赵恒。
窗外雨声混着药液滴落声,滴答,滴答,漫过了整间安静的病房。
那纠缠了他无数日夜的滴答回响,随这场宏大的山河鏖战,一同消散在混沌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