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十一个人
老周上门那天,是个阴天。
云溪县的雨下了一上午,下午停了。
守真照相馆在东街最里头。
门脸不大,一块旧招牌,玻璃柜台,一台老相机。
陈默在柜台后面洗照片。
门上的铃铛响了。
进来的人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请问,”他说,“这儿是守真照相馆吗。”
“是。”
“你就是陈守真的孙子?”
“我爷爷走了十年了。”陈默说,“您找他?”
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雨又下起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一张毕业照。
边角黄了,是老照片。
“云溪一中,2016届,高三(2)班。”老周说,“我是班主任。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拍得很清楚。”陈默说。
“你数数。”
陈默把照片拿起来,凑到灯下。
前排,后排,两排人。
他一个一个数。
“三十一个人。”
老周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班,”他说,“只有三十个人。”
雨下着。
陈默又数了一遍。
三十一个。
“名册上的名单,”老周说,“三十个名字。毕业证,三十本。高考准考证,三十张。全班同学,包括我,谁也说不出来多的那个是谁。”
陈默看着照片。
前排中间是老周,年轻十岁,头发还是黑的。
最右边,最后一排,靠墙站着一个人。
比谁都高一点。
脸对着镜头,在笑。
“这个人,”陈默指了指,“是谁。”
老周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他说,“你指的那个位置,有人吗。”
陈默愣了一下。
他再看照片。
那个人还在。
站在最边上,笑着。
“有。”陈默说。
老周两只手撑住柜台,慢慢站起来。
他凑过来,看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陈默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
“十年了,”老周说,“终于有人能看见他了。”
那天下午,雨一直下。
老周坐在照相馆里,讲了那件事。
上个月,班里办毕业十周年聚会。
三十个人,一个不缺,全到了。
订的是老地方饭店的包间。
菜上齐了,服务员摆碗筷。
摆完了,一个同学数了数。
“周老师,”他问,“今天是不是还有人来。”
“没有啊。”
“那怎么摆了三十一副碗筷。”
满桌人都笑了。
都说是服务员摆错了。
服务员说没摆错,单子上写着三十一位。
“单子是我订的。”老周说,“我订的是三十位。”
包间里静了一下。
后来大家接着吃饭,谁也没当回事。
吃完饭,合影。
饭店门口,三十个人,站了三排。
用手机拍的。
拍完,有个同学把照片发到群里。
过了一会儿,那个数碗筷的同学,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你们数数照片里几个人。”
没人理他。
他又发了一遍。
后来满群的人都在数。
三十一。
“从那天起,”老周说,“班里就不对劲了。”
先是有人失眠。
然后有人开始做梦。
梦里都有一间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那个人一直在冲他们笑。
“上礼拜,有个同学把这件事跟我说了。”老周说,“说完第二天,他就不接电话了。”
“怎么了?”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老周说,“谁也不见。他老婆说他一宿一宿地坐着,翻他所有的旧照片。”
老周从牛皮纸袋里,又抽出几张照片。
同学聚会的合影。
饭店门口。
三十一张脸。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数。”老周说,“数一遍,三十一个。再数一遍,还是三十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我们班没有人记得他。十年了,没有一个人叫得出他的名字。可是他一直在。”
雨小了。
“我打听过。”老周说,“这城里,以前有个人管这种事。”
“谁。”
“你爷爷。”
陈默坐在柜台后面。
“我爷爷是个照相的。”他说。
“他是照相的。”老周说,“可他也是记账的。”
陈默看着老周。
“记什么账。”
老周把毕业照推过来。
“你要是能查出他是谁,”老周说,“能叫出他的名字——我们全班,给你磕头都行。”
2 三十副碗筷
老周走后,陈默把那张毕业照钉在照相馆的墙上。
他盯着看了半天。
第三十一个人站在最右边,最后一排,靠墙。
个子比谁都高一点。
笑着。
脸洗得清楚,一点不虚。
可他就是说不上来这张脸有什么特征。
眼睛、鼻子、嘴,都在。
你看他的时候,都看得见。
你一转头,就忘了。
那天晚上,陈默给老周要了全班的名单。
老周用手机发过来,三十个名字。
陈默挨个打过去。
第一个电话,王超。
“王超,我是陈默,守真照相馆的。咱们是同学。”
“哦哦,陈默。怎么了。”
“问你个人。2016年毕业照,咱们班三十个人,对吧。”
“对啊。”
“照片里是三十一个。”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知道。”王超说,“聚会上就发现了。怎么了。”
“你还记得多的那个是谁吗。”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王超在那头想了很久。
“怎么说呢。”他说,“要说不记得吧,又好像有这么个人。就……他坐我后面。上课爱睡觉。”
“他叫什么。”
“叫不出来了。”王超说,“名字就在嘴边上,就是叫不出来。你说怪不怪。”
第二个电话,李霞。
李霞记得的比王超多一点。
“他好像转学来的。”她说,“高三上学期吧。坐在第三排靠窗。”
“从哪儿转来的。”
“不知道。”李霞说,“我问过。他说他从很远的地方来。再问,他就笑。”
“他学习好吗。”
“好。”李霞说,“他数学全年级第一。老师都愣了,因为名册上没有他,成绩单上也没有他。卷子发了,他是一百分,卷子上名字那栏是空的。”
第三个电话,赵磊。
赵磊说得最少。
“别查了。”他就说了一句。
“为什么。”
“查出来的东西,你不能当没看见。”赵磊说,“我劝你一句,照片还给老周,门关上,这事就当没听过。”
“你见过什么。”
赵磊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上个月聚会,”他说,“我最后一个走的。”
“然后呢。”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包间。”赵磊说,“服务员在收拾。”
“收拾怎么了。”
“桌上三十副碗筷,都收了。”赵磊说,“可有一个人没走。”
陈默握着电话。
“谁。”
“就坐在他那个位子上。”赵磊说,“第三排靠窗——包间里也有个靠窗的位子。他坐在那儿,冲我摆摆手,让我先走。”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看清了。”
“是谁。”
赵磊在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
“这就是要命的地方。”他说,“我看清了。我跟他点了个头。我出了门,走到饭店门口,我想,这人是谁来着——”
“想不起来了?”
“不是想不起来。”赵磊说,“是那张脸从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褪。我站在马路牙子上,使劲想。想着想着,就只剩下一个笑。”
“脸没了?”
“没了。”赵磊说,“就剩一个笑。”
那天夜里,陈默坐在照相馆里。
墙上钉着毕业照。
他把这三个电话,在纸上记了一条。
第一条:所有人都“好像认识他”。
第二条:所有人都叫不出他的名字。
第三条:谁试图把这张脸记住,脸就会从记忆里褪掉,只剩一个笑。
他写完,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第三十一个人还在冲镜头笑。
陈默拿起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
铃没按下去,电话先响了。
是老周。
“陈默。”老周的声音不对。
“周老师。”
“你今天问我,照片上那个人是谁。”老周说,“我回去想了一路。”
“想起来了?”
“没有。”老周说,“可我回来以后,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十年里,咱们班所有合影,全翻出来了。”老周说,“春游的,运动会的,教室里的,毕业照,聚会照——一共四十七张。”
陈默看着墙上的照片。
“多少张里有他。”他问。
电话那头,老周停了很久。
“四十七张。”他说。
“张张都有。”
“而且我数了一下他的位置。”老周说,“十年前,他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
“今年聚会那张,他站在第二排。”
“他在往前站。”
3 守真照相馆
第三天,陈默把爷爷的东西翻了出来。
照相馆的里屋,有个阁楼。
木梯子,很陡。
上去要低头。
爷爷走后,这阁楼十年没人上去过。
陈默上去的时候,灰有一指厚。
阁楼不大。
三只木箱。
一只装着旧相机,四五台。
一只装着底片,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第三只上着锁。
陈默先打开第一只。
相机里,有一台海鸥牌双镜头反光机。
皮套磨得发亮。
相机的背带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记真。
陈默把相机拿下来,装了一卷新胶卷。
他对着墙上的毕业照,拍了一张。
他又对着空屋子,拍了一张。
晚上,他在暗房里显影。
红灯下,药水里,相纸一点点出影。
第一张,毕业照。
三十一张脸。
跟老周那张一模一样。
第二张,空屋子。
相纸出来的时候,陈默的手停住了。
空屋子的照片里,站着一个人。
就站在屋子中间。
个子很高。
冲着镜头笑。
就是他。
陈默站在红灯底下,看着那张相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那台相机的皮套上,为什么写着“记真”。
普通相机,拍不下他。
普通眼睛,记不住他的脸。
可这台相机记下来的是“真”。
那天夜里,陈默把两张相片并排钉在墙上。
一张毕业照。
一张空屋子。
他坐在暗房门口,抽了半支烟。
抽完,他上阁楼,去开第三只箱子。
锁是黄铜的。
钥匙不在。
陈默找了一根铁丝,捅了半个钟头。
捅开了。
箱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台裹着蓝布的放大机。
还有一个牛皮纸包。
纸包里是一本账本。
牛皮封皮,边角全磨毛了。
封皮上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字。
钢笔字,一笔一划。
“白痕之后,账要平。”
就这一句。
第二页,起头记着日期。
2016年6月8日。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名字。
一个名字,一行。
名字后面,跟着几句话。
陈默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九行。
第九行的名字后面,写着:
“已匀。五十三岁,肺癌晚期,本人自愿。其名归之,家小无碍。”
陈默一页一页往后翻。
账本不厚。
翻到底,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墨迹很深,笔画很重,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多力气。
“第十个,不匀了。”
底下还有半行,字迹淡下去,像是写的人手上已经没了劲。
“留给我孙。”
陈默坐在阁楼上,看着那四个字。
窗外天快亮了。
他翻回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留给我孙。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爷爷写这一行的时候,离他走,不远了。
爷爷是2016年6月走的。
账本第一页的日期,是6月8日。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
陈默把账本放回箱子,下了阁楼。
天亮了。
照相馆的门被拍响。
很急。
陈默开门。
门外站着赵磊。
他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通红。
“你昨晚是不是给王超打电话了。”赵磊说。
“打了。也给你打了。”
“李霞呢。”
“也打了。”
赵磊站在门口,往照相馆里看。
“他们两个,”赵磊说,“今天早上,都不对劲了。”
“怎么了。”
赵磊看着他。
“他们都想起他一点了。”赵磊说,“就因为你说了一句——‘照片里是三十一个’。”
“想起来了,不是好事吗。”
赵磊站在门口,没进来。
“王超今天早上给他老婆说,”赵磊说,“他梦见那个人了。梦里那人跟他说话了。”
“说什么。”
赵磊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的那句话,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4 白痕
“哪句话。”
陈默问。
赵磊站在门口。
“他说——”赵磊的嗓子发干,“‘你好,我叫……’”
“叫什么。”
“叫不出来。”赵磊说,“一到名字那儿,梦就断了。王超说,他这十天,天天做这个梦。天天断在同一个地方。”
那天上午,陈默去了云溪一中。
他毕业十年,头一回回去。
学校门口换了新门卫。
他登记,说自己是2016届毕业生,想进母校看看。
门卫翻着登记本。
“哪个班的。”
“高三(2)班。”
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班,”门卫说,“是不是有个老师也刚来过。”
“老周?”
“比他胖,戴眼镜。”
“那是教导主任。”
门卫没再问,放他进去了。
教学楼翻新过。
唯独高三那栋旧楼没动,说是要留作纪念。
三楼,从东头数第二间教室。
门锁着。
陈默透过玻璃往里看。
课桌还是原来的样子。
三排,五列。
第三排,靠窗。
那张桌子是空的。
别的桌子上都堆着现在的书,只有那张,干干净净。
桌面上,有字。
刻的。
陈默绕到前门,跟教务处借了钥匙。
他一个人走进教室。
走到第三排靠窗。
桌面上的字,被人用刀刮过。
刮得很用力,木头上留下一片白茬。
可刻痕太深,还认得出来。
两个字。
上头的那个字,刮烂了。
底下那个字,还在。
是一个“延”字。
陈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班里有姓延的人。
他掏出手机,把桌面拍了下来。
拍完,他坐在那张椅子上。
椅子没人坐过,一点不晃。
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板。
黑板右下角,有一行粉笔字。
擦不掉的那种。
十年了,值日生换了不知道多少拨,那行字一直在。
写的不是课表。
写的是一行小字:
“第三排靠窗的同学,你的试卷没有名字,请课后到办公室一趟。”
那天中午,陈默去了档案室。
他要查2016届高三(2)班的名册。
管档案的老师翻了半天。
“2016届……”老师把一个盒子抱出来,“你自己看。”
名册在。
高三(2)班,三十个人。
名册最后一页,是学籍表。
三十张表。
可学籍表的编号,是三十一个。
31号那一张,是空的。
姓名:空。
性别:空。
出生日期:空。
家庭住址:空。
只有“转入时间”那一栏,填着字。
“2015年9月1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当年学籍员备注的:
“该生无任何来历记录,暂编入本班,待核。”
待核。
陈默用手机把那张空白学籍表拍下来。
拍完,他问档案老师:
“这个‘待核’,后来核了吗。”
老师想了想。
“2016年6月7号之后,”她说,“全校的档案都乱过一阵。”
“怎么了。”
“那天晚上出事了。”老师把盒子抱回去,“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年你刚考完第一科。”
“什么事。”
老师看了看窗外。
“天上过了一道白痕。”她说,“就一道。白的,从北到南,划过去,几秒钟。”
“然后呢。”
“然后,”老师说,“全县照相馆的底片,一夜之间,全废了。”
5 记账的人
从档案室出来,陈默回了照相馆。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母亲改嫁后住在省城。
“妈。”
“哎。”
“问你个事。我爷爷,是怎么走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整理他的东西。”
母亲叹了口气。
“你爷爷走那天,是2016年6月8号。”她说,“早上,他跟平常一样,下楼开门,烧水,擦相机。”
“然后呢。”
“然后你奶奶下楼,”母亲说,“他坐在柜台后头,人已经没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笔?”
“记账的笔。”母亲说,“你爷爷这人,一辈子不离那支笔。”
陈默坐在柜台后面。
“妈,”他说,“2016年6月7号晚上,咱们县是不是出过一件事。”
电话那头又静了。
静了很久。
“什么事。”母亲问。
“天上过白痕。底片全废。”
“没有的事。”母亲说得很干脆。
“妈——”
“没有的事。”母亲又说了一遍,“小默,那晚上的事,全城人都说不记得。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后来也不提了。”
“她提过什么。”
母亲的声音低下去。
“她就说了一句。”母亲说,“她说,你爷爷走的前一天夜里,没回家。”
“他去了哪儿。”
“守真照相馆的招牌,是你爷爷自己挂的。”母亲没答这句,换了话头,“他说过,招牌在,账就在。”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那儿。
下午,他上了阁楼。
把那只没锁的箱子又打开。
相机、底片、账本。
他这次翻的是底片。
一袋一袋,按日期装着。
他找出2016年6月的那一袋。
只有一张底片。
别的月份,一袋十几张。
就6月,一张。
他把那张底片放进放大机。
红灯下,相纸慢慢出影。
影像出来的时候,陈默站着没动。
拍的是学校门口。
夜里。
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镜头。
很瘦。
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
那人旁边,站着爷爷。
爷爷侧着脸,正在跟那人说话。
底片太小,看不清嘴型。
陈默把这张照片洗出来,钉在墙上。
他退后两步,看着。
校门口。
夜里。
拎皮箱的人。
爷爷。
2016年6月7日夜里,爷爷在这儿。
跟一个刚“来”的人,说话。
陈默想起学籍表上的那行字。
“2015年9月1日,转入,待核。”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数不对。
那人是2015年9月来的。
白痕是2016年6月过的。
他比白痕,早来了九个月。
那天晚上,陈默在照相馆里坐到很晚。
他把账本摊在柜台上,一行一行地看。
九个名字,九笔账。
每一笔,都是一个人。
每一笔的格式都一样:
“已匀。某某,某岁,何病,本人自愿。其名归之。”
他看到第九行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
这么晚了。
陈默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个子很高。
陈默认识这个轮廓。
墙上照片里那个背对镜头的轮廓。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灯照着他的半边脸。
他冲陈默笑了一下。
然后开口。
“你好,”他说,“我叫——”
名字到嘴边。
又断了。
那人站在门口,笑还挂着,眼睛里却全是那种东西。
陈默见过。
赵磊描述过的。
一个想了十年、始终想不起自己名字的人的眼睛。
“进来吧。”陈默说。
那人进来了。
他在柜台前站定,看着墙上钉的那些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毕业照上,最右边的自己。
“那是我吗。”他问。
6 我叫——
那人进了照相馆,站在墙上的照片跟前。
陈默把柜台里的灯拧亮一点。
“你先坐。”陈默说。
那人没坐。
他站在毕业照前,伸出手指,碰了碰照片上最右边那个人影。
指尖碰到的是相纸。
“是我。”他说,“可我不认识他。”
“你先坐。”陈默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坐了。
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等着被提问的学生。
“你从哪儿来。”陈默问。
那人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记得的第一个画面,是2015年9月1号的夜里。我站在一个巷子口。”
“站着?”
“站着。”他说,“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证件。我伸手摸自己的脸,能摸到。可我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他顿了顿。
“准确地说,不是想不起来。”他说,“是我从头到尾,就没有过名字。你想啊,一个东西得先有,才谈得上丢。我没丢过。我就是……没有。”
雨又下起来了。
“巷子口淋着雨。”他接着说,“后来有个人从巷子里过。十七八岁,背着书包,打着一把伞。”
陈默握笔的手停了。
2015年9月1日。
他十七岁。
高三开学第一天。
那天他记得。
晚自习下课,下雨,他从东街回家。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没打伞。
“我叫他到屋檐底下。”那人说,“他不肯,说雨里凉快。他把伞塞给我了。”
塞给我。
那人说的是陈默。
“然后呢。”陈默问。
“然后我就有身子了。”那人说,“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是在学校后墙根。我身上有衣服,兜里有二十块钱。我走进学校,门卫冲我点了点头,没拦我。我走进教室,第三排靠窗有个空位,我就坐下了。”
“没人觉得奇怪?”
“没有。”那人说,“老师点名,点过三十个名字,合上册子就走了。我坐在那儿,一坐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的伞,我还着了。”他说。
陈默在纸上记:
没名字的人,落地第一夜,谁对他好,他就认谁。
他记完,问出这一晚最想问的那句。
“除了你,”他说,“还有别人吗。跟你一样的。”
那人点头。
“有。”他说,“那两年,陆陆续续,落了十个。”
“十个。”
“我碰到过三个。”那人说,“都是飘着的。没有名字,没有身子。他们说,这城里有个记账的,姓陈,能给他们匀名字。”
陈默看着柜台上的账本。
九行。
已匀。
“你找过他。”陈默说。
“找过。”那人说,“我比他们来得早,挤进了一个位子,有个身子,不着急。他们说,等记账的把别的事办完,就轮到我。”
“你等了多久。”
那人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
十年。
“2016年6月7号夜里,”他说,“我去学校门口找他。他已经在那儿了。他在等一道白痕。”
“然后呢。”
“然后白痕过来了。”那人说,“他跟我说话,就说了两句。”
“哪两句。”
那人看着陈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说,‘位子给你留着。’”
“他说,‘名字,我儿子那儿有。’”
7 九笔账
“我儿子那儿有。”
陈默把这句话在纸上写了三遍。
爷爷只有一个儿子。
陈默的父亲,陈延。
1990年生,2016年6月7日夜里,白痕来的那晚,人在外地跑长途,车翻在山道上。
人没了。
陈默记得父亲。
记得很清楚。
可他翻开家里的相册,父亲那一页,是白的。
所有合影里,父亲站的位置,是一块白。
那天夜里,陈默把账本从头翻到尾。
他要做一件事:把账本上九个名字,一个一个对上人。
第一个名字,刘长根。
账上写:五十三岁,肺癌晚期,本人自愿,2016年6月10日已匀。
陈默在城南找到了刘长根。
一个结实的老头,在自家院里劈柴。
肺好得很。
“刘大爷,跟您打听个人。”陈默说,“十年前,您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
老头直起腰,想了半天。
“没有啊。”他说,“我十年没进过医院。”
“您家以前是不是住河堤那头。”
“打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儿住。”
陈默又对了第二笔。
吴桂芳,女,六十一岁,尿毒症,2016年7月已匀。
城北,吴桂芳,五十一岁,菜市场卖豆腐,嗓门大,身体硬朗。
第三笔。
第四笔。
第五笔。
九个名字,九个人。
全活着。
全都健健康康。
全都不记得自己病过、死过、让过名字。
陈默坐在河堤上,抽了半包烟。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已匀。其名归之。”
规矩是什么,他大概摸到了。
人死账消。
名字空出来。
记账的把空名字匀给没名字的人。
世界自己把圆场圆上——户口、街坊、街面上二十年的交情,全是现成的。
那九个人不知道自己是“多出来的”。
他们记得自己有娘有爹有邻居,记得自己小学在哪儿念的书。
那些记忆是从哪儿来的,没人问。
第九个人,陈默是夜里找到的。
在殡仪馆。
他姓周,是那儿的守夜人。
“周师傅,问你个人。”陈默说,“2016年夏天以前,你在哪儿。”
守夜人想了想。
“记不清。”他说,“我的记性,是从2016年夏天开始的。”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名字呢。”他问,“你自己叫什么。”
“周有田。”守夜人说。
“这名字是你的吗。”
守夜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陈默见过。
墙上毕业照,最右边。
“小伙子,”守夜人说,“你问到点子上了。”
“这名字,是我匀来的。”他说,“匀来以后,记性就稳了,日子就过得下去了。有名字的人,记性是有锁的。”
他往殡仪馆后头的山上看了一眼。
“没名字的人不一样。”他说,“没名字的人,记性没有锁。什么都锁不住。什么都忘不掉。”
“所以——”
“所以他们十个里头,”守夜人说,“就那一个,还记得所有的事。”
陈默站起来。
“哪一个。”
守夜人往山下的县城看。
“你猜。”他说,“这十年,他一直在等一个位子。那个位子空着,他就一直没名没姓地站着。”
“站在哪儿。”
守夜人转过身,走进殡仪馆的门。
走到一半,他回头说了一句。
“站在一个班的最边上。”他说,“站在一张照片的最边上。”
“站在所有记得他的人,往前数的第三十一个。”
8 匀名字
从殡仪馆回来,陈默把阁楼翻了个底朝天。
他要找爷爷留下的规矩。
账本太薄,可爷爷做事,从来有规程。
翻到后半夜,他在放大机底座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
没封口。
里面是三页纸。
爷爷的字。
第一页,开头写着四个字:
“记账须知。”
“一、白痕过境,天收名字。收十个,多十个。此为定数,不可改。”
“二、没名字的人,无身无名,飘着。欲留人间,须得一个名字。”
“三、名字从何来。人死账消,名字空出。记账的执笔,匀给没名字的人。此谓匀名。”
“四、匀名有两条死规矩——”
爷爷在这两条底下,各划了一道粗线。
“其一:只匀自愿的。将死之人,自己点头,才作数。拿捏着病重昏迷的人写名,不算匀,算抢。”
“其二:只匀将死的。活人身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动。动了,人名俱灭。”
第二页,写着记账人的本分。
“记账的,代天执笔,代人收账。笔在人在。”
“记账的可以顶。天要收谁,记账的把自己的名字顶上去,天收不走,只能换。一命换一名,账平。”
“顶过之后,顶的名字空出来。空出来的位子,记账的可以做主,予谁,写谁。”
这一条底下,爷爷用极淡的墨,补了半行小字。
淡得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予谁之前,先问它愿不愿。”
第三页,只有一行。
“此账没有头。白痕还会再来。往后的事,往后的人接。”
陈默在阁楼上坐到天亮。
他把三页纸看了不下十遍。
天亮以后,他把纸放回夹层,下了楼。
楼下的铃铛响了。
是老周。
老周这次没带牛皮纸袋。
他站在门口,脸色是灰的。
“陈默。”他说,“我干了件事。”
陈默把他让进来,倒了杯水。
老周捧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我等不了了。”老周说,“你们查你们的名堂,可我这十天,天天梦见他。梦里的教室越来越清楚。前天夜里,我梦见他站起来,冲我走过来。”
“走到跟前呢。”
“醒了。”老周说,“我这一辈子没这么怕过。”
“所以我找了个人。”老周说。
“找谁。”
“北街有个看风水的,姓关,人都叫他关半仙。”老周说,“我跟他说了这事的来龙去脉。他说他有法子,能让那个人有名有姓,从此安生。”
“什么法子。”
老周把杯子放下。
“老校长。”他说,“咱们一中的老校长,姓程,程世坤。上个月查出来的,胰腺癌,晚期,医院让接回家了。人一直昏迷。”
陈默的心往下沉。
“他不是自愿的。”陈默说。
“他都昏迷半个月了,”老周说,“他要是醒着,他肯定会愿意。程校长那个人,一辈子没跟学生红过脸——”
“他不是自愿的!”陈默站起来。
老周被他吼得怔住。
“您找了关半仙,什么时候写的名字。”陈默问。
老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昨儿夜里。”
陈默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老校长家!”
陈默赶到城西程家的时候,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学校的老教师。
问了一圈,陈默的腿软了半截。
程世坤,昨天夜里,凌晨三点走的。
走得安详。
家属说,走之前那半小时,人忽然醒了。
清清楚楚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柜子里有我备好的寿衣。
第二句:丧事从简。
第三句,程老校长看着床边的老伴,问:
“你是哪位?”
9 写错的账
陈默是在程家院子里,把事情想明白的。
程世坤走了。
按规矩二,抢写活人的名字,人名俱灭。
人死了。
名呢。
陈默从程家出来,直奔一中。
先去档案室。
“查一下程世坤的档案。”
管档案的老师翻遍了。
“没有这个人啊。”
“一中退休的老校长,程世坤!”
“咱们一中,”老师把册子合上,“没出过程校长。”
陈默又去老教师楼。
楼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头,都是教了三十多年的。
“程校长呢。”
老头们互相看看。
“谁?”
“程世坤!当过咱一中校长,七十多了——”
“咱一中哪有过姓程的校长。”一个老头说,“我1998年就来了,校长我全认识。”
都不记得了。
全校上下,没有一个人记得程世坤。
档案里,没有程世坤。
可陈默知道有个地方,还有他。
当天下午,陈默回照相馆,翻出爷爷的底片库。
2013年,一中百年校庆,爷爷去拍过。
底片在。
放大。
主席台上,站着七八个人。
正中间那个,清清楚楚。
程世坤。
拿着话筒,在笑。
老周是在傍晚来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钉在墙上的那张照片。
他站在照片前,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蹲下去。
蹲在照相馆的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是老师啊……”他一边哭一边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我亲手把程校长的名字,弄没了……”
“程校长的名,没匀给他。”陈默说,“人名俱灭。名跟着人,一起没的。”
“那我造的孽——”
“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陈默说,“您不知道规矩。”
老周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坐在凳子上,问陈默:
“程校长走得怪。”
“哪儿怪。”
“他走之前,醒过。”老周说,“他清醒了半个钟头。他老伴说,他清醒的那半个钟头,一直在看窗外。”
“看什么。”
“他看了半天,”老周说,“说了一句话。”
老周学着老校长的语气,慢慢地说:
“‘这个名,是有人替我锁着的。现在锁开了,来取的人却没接到。’”
“说完这句,他就看着窗外,等到天亮,走了。”
那天夜里,陈默一个人在照相馆。
他把爷爷那三页纸又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第一页,规矩。
第二页,本分。
第三页,那一行小字。
“予谁之前,先问它愿不愿。”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世坤清醒的那半个钟头,说出的话,不像病人。
像记账的。
一个能把名字“锁住”的人。
陈默猛地翻开账本。
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笔,刘长根。
第二笔,吴桂芳。
第三笔……
看到第六笔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六笔的原主,写的是:
“程世坤,六十八岁,原一中校长。2016年秋查出病症,本人自愿,其名归之。”
账本上,程世坤是第六笔。
十年前,程校长就点过头。
他把名字锁了十年。
留到昨天夜里,锁被人撬开。
陈默坐在柜台后面,后背一层冷汗。
他知道撬锁的是谁了。
关半仙写名字,得有“引子”。
老周给他的引子里,有什么?
陈默抓起电话,打给老周。
“周老师,您给关半仙的东西里,”他问,“是不是有一样旧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一样铜墨盒。”老周说,“程校长的。上头刻着他的名字。怎么——”
陈默挂了电话。
他往北街跑。
关半仙的铺子,卷帘门拉着一半。
里面在烧纸。
烟很大。
关半仙跪在火前,看见陈默,脸白得像纸。
“你来了。”他说,“你是老陈家的人。”
“名字呢。”陈默问,“你写的名字呢。”
关半仙往火里指了指。
火里,一张黄纸蜷着。
“写完就烧了。”他说,“可名字没上身。”
“为什么。”
关半仙磕了个头。
“因为半路被截走了。”他说。
10 最边上的位置
“被谁截走了。”
陈默问。
关半仙没答。
他往铺子最里头指了指。
最里头,黑暗里,坐着一个人。
很高。
陈默的手电照过去。
是他。
第三十一个人,坐在关半仙铺子的角落里。
“是你拿的。”陈默说。
他站起来。
“程校长的名字,不是你的。”陈默说,“那是程校长自己锁着的。”
“我知道。”
“那你还拿?”
他在黑暗里坐着,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
“我没拿。”
“关半仙写完,名字往我身上来。我自己躲开了。”他说,“程校长的名要是上了我的身,程校长这十年就白锁了。”
陈默愣在原地。
“那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等。”他说,“程校长的名字,如今没了主,我替他看着。等它归位。”
“归到哪儿。”
他没答。
他站起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
“陈默,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那晚,他领着陈默,走遍了半个县城。
第一站,赵磊父亲的坟。
“三年前,赵磊他爹心梗,倒在楼道里。”他站在坟前说,“是我敲的门。我把人背下楼,拦了车。”
“赵磊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他们只记得有个路人。”
第二站,县医院住院部。
“四年前,李霞坐夜班车,在东环出了事。”他站在住院部楼下说,“车翻了。车里十二个人,是我一个一个拖出来的。”
“他们记得你吗。”
“他们记得,”他说,“那天夜里来了好多穿雨衣的人。雨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们这种没名字的,照片里照不出脸,就当是穿了雨衣吧。”
第三站,王超家。
“王超失眠这十天,每天夜里两点,是他家楼下那条街,”他说,“我在底下站着。他要是哪天真从楼上下来,我得接住。”
走完最后一站,天蒙蒙亮。
两个人站在东环路口。
“你护了他们全班。”陈默说,“护了十年。”
“护的是这个班。”他说,“不是全是。”
“为什么。”
他看着路口。
“2015年9月1号夜里,”他说,“我是从那儿落下来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路边的巷子口。
“就那个巷子。”他说,“我在那儿站着。站了不知道多久。然后一个少年打着伞过来。”
陈默站在那儿。
十年前的雨,一下子落回他身上。
“你给了他一把伞。”那人说,“你说,‘你站这儿干什么,进屋檐底下,雨里凉快。’”
“我没说这句话。”陈默说。
“你说了。”他笑了,“你自己不记得。你们这种有名字的人,记性有锁。锁着的记性,丢得快。”
天亮透了。
他领陈默往回走。
走到守真照相馆那条街,他停住了。
“陈默,”他说,“我有一样东西,一直没跟人说过。”
“你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照片。
是一张毕业照的复印件。
老周给全班印的那张十周年聚会合影。
照片上,三十一张脸。
他指着最边上的自己。
“十年了,”他说,“我在这张照片上,一站十年。”
“我往前站——”他说,“不是我想凑近。是我怕。我怕再往后站,就站到照片外头去了。”
他把复印件折好,收回怀里。
“我不求你们给我匀名字。”他说,“程校长的事出了,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一个名字,要一条命去换,这买卖不公平。”
“我就求一件事。”
他看着陈默。
“七月七号,回学校重拍毕业照。”他说,“三十个人,都在。有一个人,哪怕就一个——”
“能叫我一声。”
“叫什么都行。”他说,“狗蛋也行。”
“叫了,我这十年,就算活着。”
11 淡了
从东环路回来,陈默做了一件很机械的事。
他用记真相机,给那个人拍记录照。
每十天一张。
统一站在照相馆门口,统一的光。
第一张,5月20日拍的。
照片里,他站在台阶上,清清楚楚。
第二张,5月30日。
清楚。
只是边上淡了一圈,像照片没压好边。
第三张,6月9日。
淡了一层。
脸还能认出来,笑还在,可那笑像隔着一层水汽。
第四张,6月19日。
陈默是在暗房里发现不对的。
相纸显影到一半,他以为药水配错了。
重新配,再放一张。
出来还是淡。
他把四张照片并排钉在墙上。
一张比一张淡。
像有个人正一步一步地退进雾里。
他拿着四张照片,去找关半仙。
关半仙铺子里的纸灰还堆着。
“他这是怎么了。”陈默问。
关半仙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罗盘放下了。
“褪。”他说。
“什么叫褪。”
“没名字的人,本来就存不住。”关半仙说,“天地记他,就记那一口‘来处’。他没来处,全靠旁人脑子里那点‘好像有这么个人’吊着。”
“旁人一忘,他就淡一分。”
“照这个速度,”陈默问,“他能撑多久。”
关半仙掐着指头,算了半天。
“七月头上。”他说,“你们不是说要重拍毕业照么。拍不成了。”
陈默往回走的路上,把日子算了一遍。
今天6月21日。
七月七日,全班回校重拍毕业照——老周定的日子。
十七天。
他回到照相馆,那个人正在里屋帮着修放大机。
他的手很稳。
十年没名字的人,手比谁都稳。
“别修了。”陈默说。
“快好了。”
“我说别修了。”陈默把四张照片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他看了很久。
四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他把照片码齐,还给陈默。
“淡得挺匀的。”他说。
“都这时候了!”陈默的声音大了,“十七天!你听懂没有,七月七号那天,你——”
“我听得懂。”
他打断陈默。
还是那种笑。
“我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他说,“不差这十七天。”
“有差!”陈默说,“差的是——”
他停住了。
差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那天夜里,铃铛响了。
是赵磊。
赵磊进门,直奔墙上那四张照片。
看完了,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台旧收音机。
“我爸的。”赵磊说,“三年前他心梗,楼道里倒下,是个路人救的。我爸醒过来以后,天天念叨那个路人。”
“念叨什么。”
“说他背他下楼的时候,一直在跟他说话。”赵磊说,“说什么呢——”
赵磊看着里屋的方向。
“说,‘你名字还在,好好活。’”赵磊说,“我爸说,那路人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里屋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赵磊把收音机往前推了推。
“我爸上礼拜走的。”他说,“走以前,让我把这个,带给那个路人。”
“他不认识路。”赵磊说,“可他说,那路人的背影,他认得。”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出那个人的声音。
“替我谢谢你爸。”他说,“他那条命,不是我救的。”
“是他自己的名字还在。”他说,“我叫了他一声,他就应了。”
12 他护过的人
六月二十四,夜里十一点。
陈默的手机响了。
王超的妻子。
“陈默!王超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这十天一直说梦见那个人,今天傍晚说出去走走,到现在没回来。手机在家。我怕——”电话那头已经带哭音了,“我怕他寻短见。”
陈默抓起外套。
里屋的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王超家在哪。”他问。
两个人赶到王家楼下。
警灯还没来。
他妻子在楼道口瘫着。
“他往楼顶去了。”邻居说,“我看见他上天台的。”
天台的门锁着。
他妻子手里没有钥匙。
那个人看了陈默一眼。
然后他走到墙根,踩着水管,几下就上了二楼平台,再从平台翻上天台。
快得不像人。
陈默带他妻子绕到楼道,砸开天台门。
天台上,风很大。
王超坐在女儿墙边上,两条腿悬在外头。
他身边,蹲着一个人。
一只手攥着王超的手腕。
听见门响,那个人回过头。
天台上有灯,昏黄。
陈默看清了他。
淡得几乎透明。
路灯的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几乎不剩影子。
可他攥着王超的手腕。
攥得死紧。
“他跟我说,”那个人的声音很稳,“他梦见我十年了,问我一句——他梦里的那句。”
王超哭着,脸全是泪。
“我想知道他叫什么!”王超喊,“我梦了他十年!每次都断在那儿!我想知道他叫什么!”
那个没名字的人,就那么蹲着,攥着他。
“我叫不出来。”他说,“我叫不出来,你也别想了。”
“那我怎么甘心!”
“不甘心也得活着。”他说,“你闺女九月上小学。”
王超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人把他从女儿墙边上,一点一点拖回来。
拖到天台中间,人多的地方。
他松开手的时候,我看清了——
陈默看清了。
他攥过王超的那只手,淡得快看不见了。
下到楼下,王超被家属围住。
陈默和那个人站在街对面。
“你的手。”陈默说。
“没事。”
“你淡成那样了!”陈默吼他,“你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你还管别人!”
那个人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
手背上,淡得能看见后面的墙。
“你不懂。”他说。
“我不懂什么!”
他抬起头。
“我落下来那夜,你们班三十个人,还有你爷爷,谁都不认识我。”他说,“我在这城里十年,没有一个人欠我什么,我也没有一个人可欠。”
“那天你给我一把伞,我就想,我得还。”
“还着还着,”他说,“就还出滋味来了。”
他看着王家亮着的窗户。
“你明白吗。”他说,“叫不出名字的人,本不该有牵挂。”
“我牵挂了一整个班。”
“这就是我活着的东西。”他说,“比名字结实。”
下了楼,雨还没停。
陈默撑着伞,那个人走在雨里。
他不打伞。
十年了,他没打伞的习惯。
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下。
“陈默,”他说,“有件事,我瞒了你。”
“什么事。”
“2015年9月1号那晚,”他说,“你给我伞,不止给了一把。”
“什么意思。”
“你把伞塞给我,又折回来,把书包装进怀里挡着,跑回去的。”他说,“我看着你跑远。你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我喊了什么。”
他站在雨里,学着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声音。
“‘明天你还在的话,我给你带饭!’”
陈默站在雨里。
他不记得。
“我没带。”他说,“第二天我就坐进了教室。我等你的饭,等到晌午。”
“你没来问我。”
“我怕。”他说,“我怕你凑近了看,看出我不是人。”
“后来那顿饭,我等了一年。”
“直到毕业,你都没再跟我说过第二句话。”他说,“可我不怪你。你们有名字的人,日子是有排面的。谁顾得上一个没名字的同学。”
“所以七月七号那天,”他说,“你要是叫得出我——”
“就当把那顿饭,还了。”
13 爷爷那一夜
六月二十六,陈默去了省城。
他母亲改嫁后住在那儿。
母亲开门的时候,愣了半天。
“你怎么来了。”
“妈,我有件事,必须问清楚。”
母亲给他下了碗面。
他没吃。
“妈,2016年6月,我爷爷走之前,”陈默说,“您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母亲端着碗,站了很久。
“6月5号。”她说,“他坐车来省城,住了一夜。”
“他来干什么。”
母亲把碗放下,在陈默对面坐下。
“他来,是给你爸上坟。”她说,“你爸的坟在省城这边,你不知道吧。”
陈默不知道。
他从来没去过父亲的坟。
家里人说,父亲的骨灰寄存在殡仪馆,后来“办手续弄丢了”。
“第二年再去,”母亲说,“寄存格是空的。管理费交到2019年,人没了,骨灰也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母亲说,“殡仪馆说,从来没有这个人。”
陈默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
“妈,”他说,“我爸的相册,您见过吗。”
母亲站起来,从卧室柜子顶上,抱下来一个鞋盒。
盒子里是照片。
结婚照。
陈默满月。
一家三口在照相馆门口。
每一张里,父亲站的地方——
都是白的。
“就他是白的。”母亲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底片潮了,洗坏了。我那时候信了。”
“您现在呢。”
母亲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拿起来。
她指着那块白。
“我夜里总梦见你爸。”她说,“梦里清清楚楚。可白天想,想不起来。我改嫁那天,他妈——你奶奶——拉着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不是你忘恩负义,是他的名字,被借走了。’”母亲说,“我到今天,没懂这句话。”
陈默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妈,”他说,“我爷爷那晚,跟您说过什么吗。”
母亲想了很久。
“6月5号夜里,”她说,“他坐在我这儿,跟你爸的照片说话。说了半宿。我就听见最后一句。”
“哪句。”
母亲一字一字地学:
“‘延儿,你的名字我押上了。等我这边办利索了,就还你。’”
回县城的火车上,陈默一夜没睡。
他把这两年的事串了一遍。
爷爷6月5日去省城,在亡子的照片前说话。
6月7日夜,白痕过境,爷爷在校门口“接账”。
6月8日早上,爷爷坐在柜台后,手里攥着笔,走了。
母亲那句“名字被借走了”。
程校长那句“有人替我锁着的”。
账本最后一页那句“留给我孙”。
他还差一块没对上。
回到县城,他直奔照相馆阁楼。
他把账本,一页一页,对着灯光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账本举到灯下。
“留给我孙”那行字的背面。
纸透过来。
背面有字。
淡淡的铅笔字。
是从正面写的,力道太轻,印在了纸背上。
陈默找出一支软铅笔,轻轻扫过去。
字显出来了。
一共三行。
“天收第十个,写的是陈默。”
“我用我的顶。顶成,守真的名字空出来——”
“空位留给班里那孩子。延儿押的名,替我守着他。”
底下还有半行,笔迹已经飘了。
“账平了。老周那班孩子,谁再碰见这样的事——”
“叫他们来照相馆。”
14 顶
“顶成,守真的名字空出来。”
陈默坐在阁楼上,把这三行字看了十几遍。
事情终于对上了。
2016年6月7日夜,白痕过境。
天要收十个名字,第十个,写的是陈默。
爷爷去了学校门口。
他跟那个人说:位子给你留着,名字,我儿子那儿有。
他原计划是匀——儿子陈延当年查出病,自己点了头,名字押下了。
匀给谁?给这个没名字的人。
可名单上有陈默。
天要收他孙子。
爷爷当场改了主意。
记账的人,拿自己的名字顶。
一命,换一名。
天收走的,是“陈守真”。
所以6月8日早上,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支笔。
笔是记账的笔。
人没了。
账平了。
陈默下了阁楼。
天已经黑了。
照相馆里开着灯。
那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对着灯,看一样东西。
爷爷那支笔。
“这支笔,”他听见陈默下楼,抬起头,“我在你爷爷手里见过。”
“2016年6月7号夜里,”他说,“他攥着它,站在学校门口。”
陈默走过去。
“那一夜,”他问,“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个人把笔放回柜台。
“白痕是从北边来的。”他说,“像一道特别亮的白,把半边天划开。划过的地方,路灯全灭。”
“我站在校门口的梧桐底下。”
“你爷爷站在我对面。”
“他跟我说,‘位子给你留着。’”
“我说,‘名字呢。’”
“他说,‘我儿子那儿有。账本上第六个,锁着呢,是个好名。’”
“然后白痕过来了。”他说,“过境的时候,你爷爷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我跟前面。”
“他把背对给白痕。”
“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看着陈默。
“他说,‘这个名,我顶了。孩子的,退回去。’”
“然后白痕从他身上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等我说话。”
“我说不出话。”
“他就笑,说,‘哭什么,我这辈子账都记平了,就差你这一笔没落笔。你替我落。’”
“后来白痕走了,灯全亮了。”
“他还站在那儿。”
“他跟我说,‘我天亮就走。名收走了,人撑不到晌午。’”
“他还交代我,‘学校那个位子,你坐稳。别怕。等有人的名字空出来,记账的会给你。你要是等不到——’”
那个人停住了。
“等不到什么。”陈默问。
“他说,‘等不到,就把自己站成个名字。’”
照相馆里很静。
陈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人。
十年。
这个人照做了。
他站成了一间教室的第三排靠窗。
站成了一张毕业照的最边上。
站成了三十副碗筷旁边的第三十一副。
“他给你留了个位子。”陈默说。
“位子不是他留的。”那个人摇头。
“那是谁的。”
那个人指了指陈默的胸口。
“是留给你爷爷的。”他说,“他把位子让给了我,自己顶了账。”
“所以这十年,位子一直空着。”
“我坐了它十年——”
他垂下眼。
“我坐得不安生。”
那天夜里,陈默没睡。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爷爷的三页纸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二页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顶过之后,顶的名字空出来。空出来的位子,记账的可以做主,予谁,写谁。”
爷爷的名字,守真。
空了十年。
爷爷留的位子,一直空着。
而那个位子的名字,就在照相馆的招牌上。
守真照相馆。
爷爷连招牌都替他想好了。
15 接
六月二十八,陈默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北街找关半仙。
“程校长的名字,”他说,“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关半仙从神龛底下,捧出一个铜墨盒。
铜的,巴掌大。
盒盖上刻着三个字:程世坤。
“写没写上去。”陈默问。
“没。”关半仙说,“笔到一半,被人攥住了手腕。我这一辈子没见过那种攥法——他不是人劲。”
陈默把铜墨盒收了。
“这个归我。”他说,“程校长的名字,我替他归位。”
关半仙张了张嘴。
“你拿什么归?”他说,“名字离了位,就散。散尽了就没了。你一个二十七岁的毛头——”
“我是记账的。”陈默说。
关半仙愣了半天。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陈默作了个揖。
“老陈家的账,”他说,“我关某人今天算见识了。”
回到照相馆,陈默给老周打了电话。
“周老师,七月七号,重拍毕业照。”他说,“照常拍。”
“可是那个人——”
“照常拍。”陈默说,“您就负责一件事:把三十个人都叫齐。一个都不能少。”
“他呢。”
“他自己会到。”陈默说。
挂了电话,他上了阁楼。
账本。
三页纸。
一支笔。
他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开。
然后他看见账本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他翻遍了阁楼,之前从没见过这个。
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奶奶的字。
歪歪扭扭,写字的人没念过几年书。
“小默:
奶奶走了以后,你要是查你爷爷的事,就说明这件事找上你了。
别怕。
你爷爷十六岁接的笔,他接的时候,他爷爷也是这么一句话——别怕。
笔认人。你是陈家的种,笔认你。
三件事记住:
名字只能匀给愿意收的人。
账只能平,不能欠。
实在没路了,就把自己顶上——但那是最后一步。你爷爷到死,就用了这一回。
奶奶留。”
陈默把这张纸读完了。
在阁楼上,坐了很久。
楼下铃铛响。
他下去。
那个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奶奶的照片。
2016年春节,照相馆里拍的。
奶奶坐在爷爷旁边。
照片上,爷爷的位置,白的。
“这张,”那人说,“是我在你奶奶家翻出来的。她走以后,房子空了,我进去看过一回。”
“你进我奶奶家干什么。”
“给她上柱香。”那人说,“这十年,年年去。”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
“我今早想了一夜。”他说,“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爷爷的名字,不能给我。”他说。
陈默看着他。
“那是他的名。”那人说,“这条街喊了他六十年。街坊喊‘老陈’,学生娃喊‘陈先生’,你奶奶喊‘守真’。”
“我顶了他的名,往后人家喊‘守真’,我答应——”他顿了顿,“你说,他老人家在底下,应不应?”
“那你要什么。”陈默问。
那个人站在柜台前。
他想了想,笑了。
“你爷爷给我留了个位子。”他说,“位子是空的。”
“我今早想的是——”
他看着照相馆的招牌。
“老陈家的账上,还缺不缺人手。”
陈默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字,你写。”他说,“写什么,你定。”
“你爷爷留我的位子,在他账上。你爷爷的名字,在你招牌上。”他说,“这买卖,我不能占两头。”
“所以,”他抬起眼,“你给我起个新的。记账的起的名——”
“我认。”
那天夜里,陈默在阁楼上,摊开账本。
他提着爷爷那支笔。
笔很旧。
笔杆被手磨得温润。
他蘸了墨。
手悬在纸上。
窗外,七月的第一天,快到了。
16 归位
七月二日,陈默去了城西程家。
程家的灵堂还设着。
程老校长的遗像挂在正中。
遗像是黑白的。
相框里的人,慈眉善目。
可程家老伴说,这两天她心里总是空的。
“老头子走了,我哭不出来。”她说,“不是不伤心。是我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你看这照片——”她指着遗像,“我越看,越觉得这是个生人。”
陈默把铜墨盒捧出来。
放在灵前。
“婶子,”他说,“我今天来,是办一件正事。”
他从包里取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爷爷那支笔,蘸了墨。
他落笔。
一行字:
“程世坤,原云溪一中校长。其名归位。执笔:陈默。”
写完,他打开铜墨盒。
盒底衬着一层黄绸。
黄绸上,一个名字。
陈默把那张黄纸取出来,在灵前点了火。
纸烧透的时候,灵堂里的白蜡烛,忽地亮了一下。
程家老伴正站在遗像前。
她盯着遗像,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世坤!”她拍着地,“我想起来了!你左耳后有颗痣!你年轻时候骑车带我,你总让我闭眼睛!程世坤——你怎么才让我想起来啊——”
院子里,程家的儿子儿媳全出来了。
陈默站在灵堂边上,没动。
他看着那幅遗像。
遗像上的人,好像比昨天,清楚了那么一点。
出殡那天,来了一中几十个老教师。
都是前几天才“想起来”的。
一个老头的说法最邪乎。
“怪就怪在,”他说,“我这记性像是回来的。前天早上我刷牙,刷着刷着,程校长就从我脑子里出来了。音容笑貌,清清楚楚。可我敢对天发誓——前天以前,我这辈子不认识这个人。”
陈默站在人群外头。
关半仙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这笔,”他说,“比我那套强。”
“强在哪儿。”
“你写的是‘归位’。”关半仙说,“我写的是‘予’。予,是往外给。归,是往回请。”
“一个字,两路账。”他说,“我干了三十年,今天才分清。”
出殡的队伍走过一中门口。
学校门口,不知道谁挂了一块新牌子。
白布黑字。
“程世坤校长,一路走好。”
牌子底下,站着一个人。
很高。
他没哭。
他朝着出殡的队伍,深深弯下腰去。
弯了很久。
陈默站在他旁边。
“这条账,”他说,“了了。”
“了了。”那个人直起身。
“下一个,”陈默问,“该你了。”
那个人看着学校大门。
“七月七号。”他说,“就在这儿。”
17 叫他
七月七日,晴。
十年前的今天夜里,白痕过境。
十年后的今天上午,高三(2)班回校重拍毕业照。
三十个人,一个不少。
老周清点了两遍。
就在原来那栋旧楼前面。
摄影师是陈默。
记真相机,架在三脚架上。
人都站好了。
前排蹲下,后排站直。
老周举着相机,忽然说:
“都别动。”
他放下相机,看着自己带过的这三十个学生。
“拍之前,”他说,“我念个名单。”
“念到名字的,应一声。”
老周拿出名册。
“王超。”
“哎。”
“李霞。”
“哎。”
“赵磊。”
“哎。”
一个一个念下去。
一个一个应。
念到第二十九个,老周停住了。
他手里没有第三十个名字。
可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他抬起头,看向队伍最右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淡得像一层雾。
太阳照过去,地上几乎没有影子。
三十个学生,都朝着那个方向看。
他们看不见。
可他们全都站在那儿,等着。
老周张了张嘴。
十年了。
这个名字,他不是想不出来。
是他从来没有过。
老周看向陈默。
陈默从三脚架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队伍边上,站在那个人跟前。
“昨天夜里,我起名了。”陈默说。
“起好了?”
“起好了。”陈默说,“按规矩,记账人起的名,得让本人点头。”
“你说。”
陈默看着他。
“陈守一。”陈默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守哪个一。”
“守你自己的这个一。”陈默说,“你等了十年,就为等一个名字。往后这个名字,谁也拿不走。”
“还有,”陈默说,“我爷爷叫守真。你叫守一。真就一个,一也是一。”
那个人站在太阳底下。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好。”他说,“这个名字,我认。”
陈默退后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
就像老周念名册那样。
“陈守一。”
阳光很好。
操场上,三十个人,一起等着。
那个人站直了。
他扯开嗓子,应了一声。
“哎——!”
那一声出来。
陈默眼睁睁看着——
雾退了。
从他身上,像水洗掉一层灰。
淡色褪尽,露出底下的眉眼。
高个子。
浓眉。
眼角有颗很小的痣。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太阳底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地上的影子,黑黑的一条,结结实实。
三十个学生全看见了。
王超第一个冲过去。
他抓住那个人的胳膊,又掐又拍,一边哭一边笑。
“我梦了你十年!”王超喊,“你倒是早说啊!陈守一——守一!”
陈默退回三脚架后面。
他按下快门。
咔哒。
当天夜里,他在暗房里显影。
红灯下,相纸出影。
三十一张脸。
一张比一张清楚。
最右边那个,笑得最亮。
夜里十一点,陈默锁了照相馆的门,往家走。
走到东环路口——
十年前那个人落地的巷子口。
他停下了。
天上有东西。
很亮。
一道白,从北往南,缓缓划过去。
几秒钟。
没了。
陈默站在巷子口,看着天。
他想起爷爷那三页纸的第三页。
“此账没有头。白痕还会再来。”
他抬起手,拍了拍怀里的账本。
“记上了。”他说。
18 守真照相馆
重拍毕业照之后,城里又出了几件事。
都不大。
但都怪。
第一件,一中校史馆。
管理员整理资料,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程世坤校长的全套档案。
任命书、奖状、老照片,一样不缺。
落款的日期,全是十年前的。
管理员说,这批档案,他上礼拜整理的时候,亲手清出去过。
说是重复件。
第二件,殡仪馆。
省城殡仪馆给陈默母亲打来电话。
说陈延的寄存格找到了。
当年的续费手续一直办着,经办人栏,签的是“陈守真”。
母亲坐头班车回的县城。
母子俩捧着骨灰盒,去了省城的墓园。
碑上,父亲的名字,清清楚楚。
陈延。
回来的路上,母亲一直在看车窗外面。
“小默,”她忽然说,“妈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跟你爸、跟你爷爷,好好拍过一张照片。”
“现在拍。”陈默说。
七月十五,照相馆。
三个人。
陈默。
陈守一。
还有母亲。
照相馆门口,就是当年那块旧招牌底下。
守真照相馆。
陈守一掌机。
他学得快。
爷爷那台海鸥,他摆弄三天就顺了。
“都看这儿。”他说。
咔哒。
晚上,陈默在暗房里洗出来。
红灯下,相纸出影。
母亲中间。
他站左边。
右边空了个位置——他特意留的。
照片上,那个空位不空。
爷爷站在那儿。
清清楚楚。
陈默把这张照片,钉在了照相馆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和毕业照钉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母亲来看。
她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这儿你爷爷像年轻的时候。”她说。
“哪儿像。”
“站姿。”母亲说,“他给人看了六十年相,就爱这么站。左手背在身后。”
陈默扭头看陈守一。
陈守一的左手,正背在身后。
“职业习惯。”陈守一说。
母亲走之前,在照相馆坐了一下午。
她跟陈守一说话。
说的都是老县城的事。
东街谁家的酱园,河堤上哪年发的水。
陈守一一件一件接得上。
母亲最后说:
“你这个人,怪。”她说,“明明头一回见,说的话倒像在我这条街上住了半辈子。”
陈守一给她续茶。
“婶子,”他说,“我是等名字等得久。”
“等得久的人,”他说,“就爱记事儿。”
19 账要平
七月末,陈默带着账本,去了奶奶坟上。
坟在城北的山上。
奶奶2019年走的,跟爷爷合葬。
碑上两个名字。
陈守真,周秀兰。
陈默把坟头的草拔了。
把账本在碑前摊开。
“奶奶,”他说,“我接了。”
山风吹着。
他把这一年的账,从头念给碑听。
“第一笔,程世坤,归位。”
“第二笔,陈延,归位。”
“第三笔——”
他顿了顿。
“第三笔,陈守一。予名。”
念完,他把账本合上。
“奶奶,我问您一句。”他说,“爷爷当年顶账,把命搭进去了。这笔账,是我欠的。”
“您说,我怎么还。”
山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陈默在坟前坐到日头偏西。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奶奶留的那封信。
三件事。
他一边走,一边数。
“名字只能匀给愿意收的人。”
“账只能平,不能欠。”
“实在没路了,就把自己顶上——但那是最后一步。”
走到山脚,他站住了。
第一件,程校长办过了——程校长是愿意的,锁了十年。
第二件——
陈默站在山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爷爷那行字。
“第十个,不匀了。留给我孙。”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位子留给我孙子。
现在他数出来了。
账上九笔,加上守一,第十笔。
爷爷当年要匀的第十个名字——
天收的第十个名额,本来写的是“陈默”。
爷爷没有匀。
爷爷把它顶了。
“留给我孙”的意思是——
“第十个名字,本该是我孙的。他不用匀,也不用抢。”
“爷爷替他顶了。”
陈默在山脚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进了城。
照相馆的灯亮着。
陈守一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老太太拍证件照。
“下巴收一收。”陈守一说,“哎,好。”
咔哒。
老太太走后,陈默进了柜台。
他把账本摊开,翻到新一页。
“守一。”他说。
“哎。”
“你识字吗。”
“认得些。”陈守一说,“落了十年课堂,字倒没忘。”
陈默把笔递过去。
“那这页你写。”陈默说。
陈守一接过笔。
他悬着手,想了想。
落笔。
一笔一划:
“七月末。账平。”
写完,他抬起头。
“下一行写什么。”
陈默看着账本。
爷爷那三页纸,他背下来了。
第三页那行字,他念了一遍。
“此账没有头。”陈默说,“往下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
陈默看着门外的街。
东街上,人来了又走。
“记到白痕再来。”他说,“往后落下来的,咱们接着匀。”
陈守一低下头,接着写。
写完这行,他又添了一句。
“守一记。师父陈默监笔。”
写完他自己看着,笑了。
“师父,”他说,“这称呼,我可没问过你。”
“省了。”陈默说,“拜师茶下回补。”
20 又一个年轻人
三年后。
守真照相馆还在东街。
招牌换过了,字没换。
陈默的头发,留长了些。
爷爷那台海鸥,他天天擦。
陈守一管外联。
他成了东街的熟脸。
谁家红白事,都请他掌机。
这三年的账,记了一册半。
有匀出去的。
有个开货车的司机,肝上的病,走前自己找到照相馆,说要留个名给“没名的人”。
有归位的。
也有顶的。
第三册账本的第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那一行后面,陈默添过一行小字:
“此笔用顶。他生前说,他闺女的学费,托给照相馆。”
学费,照相馆出到今天。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天阴。
铃铛响了。
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外面淋着雨。
“师傅,”他说,“我想洗张照片。”
“什么照片。”
年轻人从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相纸。
一张合影。
三十几个人,站了三排。
陈默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数了数。
又数了一遍。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
“这张照片,”他问,“拍的时候,是多少人。”
“三十一个。”年轻人说,“我们全宿舍,加上老师,三十一个。”
“照片上呢。”
年轻人看着他。
“三十二张脸。”年轻人说,“我们数了半个月了。每张合影,都多一张。”
“谁也认不出来。”
“谁都梦见过。”
陈默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
第二排,最边上。
一张脸,在笑。
陈默放下照片。
他往里屋喊了一声。
“守一。”
“哎。”
“烧水。”陈默说,“来客人了。”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有点局促。
“师傅,”他问,“这事……有说法吗。”
陈默从柜台底下,取出账本。
牛皮封皮,边角磨毛了。
他翻到新的一页。
“有说法。”他说。
他拿起爷爷那支笔。
蘸墨。
“坐。”他说。
年轻人拉过凳子,坐下了。
“先说说是哪一年的照片。”陈默说。
窗外,雨下着。
东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大一的。”年轻人说,“2019年秋,军训完拍的。今年毕业五年办聚会,才发现的。”
“多出来的那张脸,只在这一张里?”
“不是。”年轻人说,“四年,所有合影都有。我们退了三个群,有两个同学吓病了。”
陈默点点头。
都一样。
“你们宿舍,”他问,“是不是谁出过事。”
年轻人愣住。
“大二那年,我们老三出车祸,”他说,“是个路人把他拖出来的。一直没找到那个人。”
“记得那张脸吗。”
“记得一半。”年轻人说,“就记得在笑。”
陈默把照片推回给他。
“照片收好。”他说,“一张都别再拍了。”
“为什么。”
“你每拍一张,”陈默说,“他就往前站一步。”
年轻人倒吸一口气。
“那……还有救吗。”
陈默看着门外。
雨里,陈守一正从街对面过来,手里拎着两盒饭。
“有救。”陈默说。
“什么法子。”
陈默合上账本。
“吃个饭的工夫。”他说,“先从一件事说起——”
“2016年,这道天上,划过一道白痕。”
窗外,雨下着。
东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