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贺闻川过夜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在电梯里跟着同事喊了一声贺总。
他答应得挺自然。我手一抖,早上从裙袋里摸出来的袖扣差点掉了。
那东西黄铜的,滚到地上响一声,再滚到他的鞋边,够同事在茶水间聊一个月。
好在我攥住了。
周五夜里,贺闻川问我想清楚没有。我当时还嫌他话多,扯着他的袖子让他低一点。周一早上,我衷心希望他忘了这辈子见过我。
我实习快满三个月,转正申请还躺在草稿箱里。喜欢看老板和想在他手底下领工资,两件事我一向分得开。那晚是个例外,反正我很满意,没打算找他讨第二次。
电梯报到六楼,同事低头去够地上的纸袋。贺闻川把手从西裤口袋里抽了出来。
我借着文件夹的遮挡,把手伸了过去。
第一章
袖扣碰到他掌心,他的手指顺势合上,有一根压到了我的指尖。
就那么一会儿。我要收手,他就松了。
"谢谢林老师。"
影院的人平时相互乱喊老师,谁拖了半小时才交材料,谁就是最难请的老师。我头一回听见总裁喊,也不好问他到底是在谢哪件事。
同事拎起纸袋,顺着他的话问我是不是也管试映。
"我跑跑腿。"
我往门边挪了半步,赶着第一个出去。
工位旁摆了两盒别人剩下的桂花糕。罗雯捏着纸托往我桌上一放,叫我中午前把转正申请送出去。
"材料是你自己递,谁拉你进的组不用填。试映的留档另交,周五跑完再补。"
我问她大概几天能出结果。我租的房子月底要续,房东只肯再给我一周时间想。
"人事约你时会发消息。林照,原始记录要带着,之前那张你写了作废的也带。"
那是我头一回跟放映员吵架。一部老电影补了开放字幕,台词都对,偏偏漏掉一声门铃。那声铃是屋里的人决定开门的缘故。我说要重测,有人说反正听得见,劝我把勾打上去。我拿笔在记录上写了作废。走时用来垫肚子的盒饭搁在消防门旁,米饭已经能整块倒出来。
罗雯愿意让我带这张记录,我就知道这次该写什么了。我没在表格里塞多少好听话,写清自己做过的事,连那次错勾的时间也没抹掉。
下午我到隔一条街的老影院验场,贺闻川来过一趟,问试映当天有几排能看全字幕,又问椅子是不是留够了轮椅通道。罗雯把座位图折给他,他在第一排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号码,起来时裤脚沾了一点白灰。
我当初就是看他蹲下替人找东西,才发现这人长成这样。头一次跟他打照面,我在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开水,直到烫着手才舍得关。
今天我能管好眼睛。我在工作群里发了座位图,又报了周四早上复验的钟点,把该说的都说完。
等我收了测试用的硬盘,侧门只开了半扇。贺闻川单手撑着门,给我让路。
"碰巧。我也从这儿出去。"
这扇门底下的铜条翘了,每次开关都要用鞋尖顶一顶。我有时从这里出去买碗面,见得最多的是抱纸箱的店员。贺闻川走这儿,还挺会挑门。
我抱着硬盘出了门,他在后面问我周四早上是不是也走这边。
"工作群里报验场就行,贺总。"
说完我才听出来自己在拒绝什么。他如果只是怕找不到我,我这一句未免太自作多情。
他把门合上,脚尖压住铜条,听见锁扣咬实才抬脚。
"好,群里说。"
巷口等着接他的车开走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把装硬盘的袋子抱反了,提手埋在臂弯里,扯了半天。
周四本来打算验完座位先去吃面。我把吃面往后挪了一截。挪完也没想好在影院做什么,干脆拿小尺子量了量银幕下沿,找了一件早就有人干过的活。
罗雯要的申请收到了回执,我截了张图,跟下个月的房租账单放在一起。这才是我今天该高兴的事。
可等我躺下,脑子里先冒出来的还是那只袖扣。他拈住的时候没翻过来检查。我怀疑他早就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第二章
周四验完场,我到底去吃面了。
一是肚子饿,二是从侧门一拐就到。换个地方吃要走过两个路口,凭什么轮到我走那么远。
郑姨抬头看我,手里那团面往沸水里一松。
"清汤加一点醋,今天坐着吃?"
我说坐着吃。她把灶旁的小碟往靠墙的两人桌一指,我才看见贺闻川在那儿。他今天没打领带,黑色大衣叠在窗台上,眼前只摆了他自己的碗。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桌边却已经横好了一双筷子。
"林照,碰巧。"
他说完把空椅往外抽了抽。
那声林照比电梯里那声林老师低多了。离他近一点,才能听清后一个字。偏偏我知道他在更近的地方怎么喊我,郑姨过来端碗时,我还在看他搭在椅背上的手。
"放这儿吧。"
我把自己的碗从桌边端起来,移到墙另一头的散座。
"这回各吃各的。"
"好。"
他把椅子推回去了。我坐下第一件事是把大衣脱了,再穿着它,别人该以为我准备把面一口吞下去就跑。
我们中间隔着一只饮水桶。有位早客过来接水,扶了一下贺闻川的椅背。他给人让地方,挪的时候连人带碗一起往墙边靠,离我又远了一点。
我低头咬断面条。周五那晚,我其实也有那么大一块地方可以走。
那时晚间验场做完,投影机都凉了,贺闻川在影院外头问我吃不吃夜宵。我说我有钱,能付自己那份。他把已经拿在手里的手机塞回去,说那就各付各的。
那晚吃的也是面,影院另一头一家开到凌晨的店,店里可以自己加辣。我当他也饿,真坐下去把面吃净了。临走想从他手里拿一下我借他看的旧场刊,他拽着一角没松。
"要借回去?"
"想请你再坐一会儿。"
我真坐回去了。他都没问我一声为什么。
我们后来走到街上,他问我往哪边,我朝车站抬了抬下巴。他跟我一起等车。等站牌跳了一趟,又跳了一趟,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贺总,您平时也这样送员工?"
他看了眼电子牌。下一趟还有六分钟。
"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你要回家,我等车来。"
我还记得一辆空出租转进来时,他没抬手。车灯过去,站牌把他的鼻梁照得很清楚。我看了一会儿,问他能不能低一点。
他照做了,以为我要说什么。
是我先亲他的。
亲完我就想往后站,贺闻川没有拽我。他把我的场刊塞回来,低声问了一次。
"林照,你还想继续吗?"
他叫的是林照。我应了一声,怕他把那一声听成敷衍,又重新说了一遍我想。我们都没喝酒,那天也没有非赶回去的最后一班车。我知道自己还可以走。
第二天手机在他那一侧响,我伸手摸,他闭着眼把手机递给我,另一只手还压着枕头。那样子有点不设防,和他在公司让人把预算翻到最后一页时判若两人。
我当时想,行了。漂亮到这个份上的人,我见过他睡醒前的样子,已经赚够了。我抓起裙子,把压在裙边的那点东西顺手收进了口袋。
饮水桶咕咚了一声。我回过神,面汤喝到只剩一点醋味。贺闻川还坐在原处,筷子搁着,人也没过来。他倒真做得到各吃各的。
郑姨从他桌边经过,拿了抹布要把闲置的那把椅子擦一擦。我搁下碗,先叫住了她。
"那把椅子还有人坐吗?"
我问的是郑姨,看的却是贺闻川。只要他也装作没听见,我就站起来走。
他没往外挪椅子,手搭在自己那只碗上。
"你现在愿意问我了?"
第三章
我觉得他这话占了便宜。人是我自己亲的,桌子可不是我让他留的。
我没有坐过去,只把自己的空碗推到一边。
"我就想知道,那双筷子是给谁摆的。"
"你刚才进门,我请郑姨加的。"
贺闻川说得很直,倒叫我没法接。我进门时低着头挑吃什么,没留意他是不是打过手势。怪不得我一说堂食,郑姨就知道该往哪里端。
"那您本来就坐这张桌?"
"嗯。"
"也碰巧空了一把椅子?"
这回他没立刻答。店里有人给孩子夹掉面汤上的葱,郑姨在柜台找零钱。贺闻川坐在一张小得不能再小的桌子后头,两只膝盖还得朝同一边斜一点。我要是没去过他办公室,可能真把他当成这一带来得勤的客人。
可周一在影院,侧门外明明就是一条不让车拐进来的小巷。他的车还得绕去街口等。他在那里撑门等的时候,连我手里袋子的提手朝哪儿都看得见。
"周一那次,我是真有公事。"
他说完才把视线挪回我脸上。
"后来那一段你要听吗?"
我有点想听,又怕他说只是看出我馋他,在等我承认还想要。贺闻川这人平时看起来很省话,可我见过他签字之前怎么等人把数字自己改过来。他在对面喝自己的茶,被问急了才回一句。轮到我等他开口,我才知道几秒钟都挺长。
郑姨把一个小纸牌从桌角抽出来,问贺闻川下个礼拜还照旧吗。她一边问一边抹掉纸牌底下那圈水印,说这回多了两个来换灯箱的工人,要留就早点说,人家也想坐这儿,插座能给手机充电。
"今天才周四,怎么就问下周?"
我自己问完先闭了嘴。
郑姨没觉得有什么值得避讳。
"他这桌是按礼拜说的。要变动,我做个记号。你俩刚在说桌子?"
我以为就这一天。连这一天在我脑子里都给他找好了理由,我验场,他经过,他想起我就在附近。到这里那理由使不上了,我站起来,路过饮水桶,停在靠墙那张桌前。小纸牌还在郑姨手里,侧面有个被汤洇开的蓝点。
贺闻川把他的碗挪远一点,好让我能站在桌前。他没替我搬椅子。
"您以前来这儿等过?"
我换回了那个您,好像隔着点客气能容易问出口。
"来过。"
"我怎么没见过你?"
"有一回你拿了面就走。"
我早班的时候偶尔端着餐盒回影院,开机器要十几分钟,足够在门房把面吃掉。没人会把在店里拿一碗面记成一件事。现在他说有一回,我竟然很想知道那天我穿的什么,在门口等找零时有没有抬头。
"我有时候拿了面就走。你说的是哪一回?"
"你跟郑姨多要了个袋子。"
我想起来了。那天装汤的盖子薄,我多套一个袋子,还是洇湿了半只手套。回去走的正门,那时候侧门底下的铜条还没翘,有人怕透风,把里面的插销拴上了。
我对那天的贺闻川一点印象也没有。说不定他就坐在我身后,我忙着跟郑姨讲再给我两张纸,连一抬眼的空都没分出来。
"你看见了,怎么没打招呼?"
"你在等面。我总不能让你再等我。"
我原以为他说得出这种话,就该同我在电梯里一样,遇到不便提的事情装聋作哑。可他真肯把那回拿面的小事说给我听,还记得我没空。
郑姨已经在水槽边洗那几个刚收的碗。有人隔着帘子喊她添蒜,她擦擦手往柜台去。我只要转身,帘子外就有路,原本也没人拦我。我把围巾摘下来,搭在离他最近的那把空椅背上。
刚才我连自己的碗都端走了,这会儿却把东西往回放。我不愿承认我想坐,只好先问。
"是上周五以后吗?我说的是二十号那天。"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边,那里是被郑姨放下的纸牌。我无意间摁住了它。牌上只写着留座,没写名字。
"你可以问具体哪天。"
我转向郑姨。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他留两个位置?"
郑姨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本皱边的订位簿,摘了系在上面的皮筋。她沿着纸边往回翻,翻过两道记赊账的红杠,在靠下的位置停住。贺闻川坐得离她近,她把本子转向我,角落擦过他的碗,带出一点轻响。
"十一月五号,贺先生就订了周四早上两个人的位子。"
第四章
订位簿上写着贺,下面一行小字,周四七点半,两位。从十一月五号往下,另外两个周四也圈过,今天这一栏旁边还画了一道横杠。
我不用再看手机了。那张桌子比我们在站牌下接吻,整整早了十五天。
"另一把椅子给谁?"
"给你。"
他说完就看着我。桌面底下那根横木让我碰了一下,椅子上的围巾滑下来一截,我弯腰捞住。
郑姨听出剩下的是我们的话,把订位簿留在桌上,拿着她的抹布去灶间添水。门帘落下来,我还能听见她揭开锅盖的声儿。
"那时候我们连微信都没单独说过话。"
"是。"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我知道你周四验场,有时候过来吃,有时候提一碗就走。"
贺闻川说到这里把自己的茶杯拿起来,没喝,又放回去。
"我想等你有一次愿意坐着吃,再问能不能坐一桌。第一回你提着面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开口。"
我在纸上点了点那个圈。
"这几次都来等了?"
"头一回和今天在这儿。中间有一次我开会,打电话把桌子还给郑姨了。还有一回过来晚了,你不在。"
他说的那个开会的早上我记得。公司楼下摊子临时歇了,我在这里买了面,还帮郑姨把门口的外卖筐搬进去,确实没见到他。
我仔细想过去两周早上谁坐在什么地方,没想起来。早知道他已经把一张桌算进了自己礼拜四的日程,我大概会留神一点。
"周一呢?"
"看座位是罗雯约的,我可以看完就走。"
他伸手把订位簿转回来一点,免得我压在碗底沾了汤。
"我等你收完东西才走的。等到你出门,说了一句碰巧。"
"你知道我会走侧门?"
"我看见你提着硬盘往那边走,门还卡着。后来问周四,你叫我群里说,我就没再问。今天我也没去影院门口。我在店里吃自己的面,想着你如果来了,我可以留张椅子给你。"
这回他说得比我问的多。以前我在公司听他答话,巴不得他别在我的表里多看出一个空格。现在他说完,我倒不希望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我把围巾拿回来,在手上绕了两圈。
"那上周五的夜宵呢,也算你等的那一回?"
"我那晚没订位。看你收工了,问一句吃不吃。"
"你当时只想吃面?"
"我想跟你吃面。你要是说回家,我就自己吃。"
那晚在站牌底下,我吻他之前看见他鞋尖朝向车开来的地方。我要真上车了,他应该会站在那儿看车门合上。可我没上车。那天回去的车从眼前过了两趟,我满脑子只有他低下头时离我多近。
我本来想拿这件事证明自己洒脱。现在他坐在这里,把吃一顿饭说得那么认真,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把它轻轻放下了。
"我有点怕。"
贺闻川没接那句怕什么,只把椅子往后挪了些,留给我一条直着走出去的路。
"我周四得来验场,面馆也想照常来。我不想每次推门以前还得想一遍,你今天在不在。"
他把桌边的留座牌扶正,朝我这面摆了摆。
"我明白。你希望我以后别来等你。"
我想说也不是从此都不要再见,可那句话一旦接上去,他又得靠猜。我把围巾的两头拢到一起。
"是。以后公事在群里说。你不用再想办法碰巧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答应得很快。
"好。"
然后他把郑姨叫出来,请她把周四固定留的位置撤掉。郑姨抬了抬眼皮,从围裙里摸笔。
"下周开始不留?"
"后面都不留了。"
他没等我给一个好看的反应。那枚我还回去的袖扣就在他腕上,笔划过纸的时候,他抬手扶住本子,黄铜边擦了桌面一下。
郑姨在那一行后头写上取消,拿走了桌角的牌子。端着碗四处找地儿的两个人刚好过来,问能不能拼桌。
贺闻川起身让出自己的椅子,拿上大衣和空碗。他从我身边出去,自己掀起门帘走了。
郑姨把那双一直没人碰过的筷子换掉,问我空着的椅子给客人行不行。
我点了点头。
人家坐下以后,把塑料袋搭在了我刚放过围巾的地方。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走。是我让他别留的,真空出地方来,我居然还舍不得。
第五章
周五天没亮,工作群里跳出一条消息。贺闻川确认活动照常按运营组的安排,想跟进现场情况的人等罗雯转发。群里说的是公事。我上班路过面馆,还是往窗里看了一眼。灶上腾着白汽,靠墙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连那块留座牌也收掉了。
今天本来就不留桌,我在门口却慢了一步。到了影院才发出试映牌的照片,回完消息,我把手机倒扣在门房。
影院首场选了一部十几分钟的老片,加了一段本地观众的映后交流。有个老太太前一晚就打电话确认了两次,问银幕上是不是连咳嗽、拍门都写出来。她老伴耳朵不好,平常总等她看完再听她讲,这次他也要来。
我跟放映员老钱约好提早放一遍。前头几分钟没出问题。到女主角把包放上柜台的地方,银幕先跳出一行字,写的是钥匙落地。钥匙还好好挂在她手指上。
我按亮了小手电,记下时间。过了几秒,钥匙掉下去,字幕早换成下句台词了。
"先停一下。"
老钱从窗口后头问哪儿不对。我请他把刚才那段倒回去,去掉声音再放一次。两个人站在中间那排看,银幕上的人还没回头,字已经告诉我们有人进门。等人进来,屏幕底下又先开始写她的话。
"差几秒啊?"
"不止这一句。咱们再跳到片尾看看。"
片尾男人把手放到门上,打算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人先叫了他的名字。那声有名字,字幕却显示脚步远去。戴耳塞看一遍,连他到底进没进门都不一样。
老钱把手电接过去,在我记的时间边上写了两个字,暂停。他之前嫌我漏个门铃还重测,这次他自己把那支笔帽按得响了一声。
"我这边先不开给观众,你去找罗雯。"
罗雯赶到时离入场还有四十多分钟,门外已经有几个人踩着晨光来排队。她听完我说的,先问手上有什么能用。
"普通版没问题。放普通版,他们为什么要专门来这一趟?"
我把报过名的人里选了字幕需求的那一栏打开,让她看,又去确认到底取了哪个文件。普通版留作备用。昨天授权交付方在群里给了开放字幕版的链接,交付单写的是更新后的尾号。机器里装的明明是按这个链接下的文件,一核文件名,却还是上周的旧尾号。
老钱把放映室的电脑让给我。我把版本尾号、两处时间和截图发给授权交付方,对面答应核对,问我们能不能先拿旧版播。我写了句不能,把进门那句提前了多久圈出来。对面照着暂停的时间就能看见,字出来的时候,门还没动。
等待回复的时候,我去门厅把入场牌翻到未开放那面。玻璃外站着个戴鸭舌帽的老人,手里提着一盒切好的苹果。他问我门上写的时间作不作数。
我说会尽量准点,有问题提前出来说明。他答应一声,把苹果放到旁边老太太的袋子里,说手冷,给我腾一下。说完他转过来看我的胸牌,大概想记住是谁答应了他。
我进去跟罗雯说,如果复验赶不上,我想请观众先进门厅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还放不了,我们把下一场和退票办法一并拿出来,请他们自己选。她问谁出去说,我说我去,换片和复验的记录我也签。
"行,缺陷版暂停,前台按这个准备。"
她从工作群通知值班的人,没打电话去问贺闻川。我看到群里那条消息贴出来,又收到一条授权交付方的回信。对方确认重剪处多了一段画面,旧版后半场的字幕全提前了。昨晚正确版已经出好,是他们把旧链接贴到了新交付单上。
新文件装进去,我和老钱照着纸上记的两处先验,再从头播一遍。我们谁也没急着说行。到该落钥匙的地方,她的拇指先松开,钥匙从银幕上掉下来,字幕就在这一刻出现。老钱拿笔在我的本子上,把这回的时间补到暂停旁边。
第一批观众只比原定晚进三分钟。戴鸭舌帽的老人和老伴挑了中间一排,我带他们坐好时,顺势在老爷子旁边低了低身子。前排坐了人,从这儿看,屏幕底下的字还能露全。我这才退到最边上坐下。
有人在里面咳嗽,老爷子瞧着刚跳出来的咳嗽提示,摸出一块苹果递给他老伴,眼睛还在银幕上。
我到这时才敢把一直装在口袋里的硬盘交给老钱。里面留着不能放的那一版,我给它改了个单独的名字,免得下次有人误点。那张纸我没丢,照样把暂停的时间和恢复的时间一起拍进留档。
罗雯把首场简报发群里,顺便提醒我等人事的通知。
我打开贺闻川的对话框。输入栏上一片空,往上是他上周五问夜宵的那条消息。我打了半行,说门铃和钥匙都对上了。
他其实知道这个项目。我发过去,他多半会问我最后怎么处理。但这件事早在工作群里说清了,我想让他回的也不是一个收到。
我把那半行留在草稿里,没有发。
第六章
下一个周四早上,我又走侧门去吃面。到店门口正好七点半,郑姨把一壶热水拎到靠墙那桌。坐那儿的两个人一个穿着修灯箱的工服,一个夹着文件袋,正客客气气分桌上那瓶醋。空椅子早就没有了。
我站在收银台前,看她把两份单子夹进同一个铁夹。
"他们也是一起约的?"
"拼的呀。来早坐里头,来晚坐外头。"
她问我还是清汤,我说今天想加个煎蛋。坐下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点的是贺闻川上回吃的那份。
上回他动筷子慢,先在面上搁了一个煎蛋,等汤把焦边泡软一点,再一筷子从中间分开。我在饮水桶另一边,当时明明打定主意不看他,连这都记得。
郑姨端着面过来,问我对面的椅子能不能拿给后头那桌。我伸手按住椅背。
她看了眼我的手,问是不是有人要来。我松开手,把椅子往外让了让。
"能,我今天一个人。"
她单手把椅子拎走,椅脚在地上刮了两下。旁边那张桌子立刻有人坐下,有人借她的蒜碟。这里少一把椅子,那边多一个人,一顿早饭本来就这么简单。
我把蛋翻了面,戳开那个翘起的焦边。那天在店里,他把自己的碗留在自己面前。我叫他别再等,他也真的再没来等。要是我现在想让他在对面坐着,办法就只剩一个了。
吃完我没有立刻发消息。上午是人事约我看结果的时间,我回公司把申请回执和复验记录都找出来,放进同一个文件袋。
罗雯迟到了几分钟,门一推开就问我带笔没有。我说有,以为是补交材料,把袋口的扣子都解开了。
人事把聘用通知放在桌上。我从落款看到顶头,又从顶头看回岗位,认出那是我在申请表上自己填的岗位名。
"给我签的吗?"
罗雯笑了,说她也想再找一个人来坐这儿领走。
人事把评分记录调给我看。岗位的分项是验场、项目留档和现场协作。评委的确认在每项后面,罗雯、人事,还有另一个运营组负责人。我往后翻了一页,确认没有别人的名字。
罗雯问我怎么了。我本来想找句漂亮话绕过去,最后还是问了谁有权改这个结果。
"这批的聘用确认在人事和运营。你看到的就是签完的结果。谁要改,得退回原流程,写原因。"
她把那份重测记录抽出来,指给我看扣分的地方。第一次漏门铃我确实没提前发现,扣了一项。后面的重测和这次按时换片加回来。上面还有一条,让我早点找一个人站到最末排去,别自己什么都跑。她说得自然,我听着听着也坐稳了,把刚才一直掐在手里的笔帽扣了回去。
我签完字,把自己带来的那支笔插回文件袋外侧。回到工位先给房东发消息,说续一年。上周他肯宽限几天,正好让我赶上这份聘用通知。他问这回不用再等等,我说不用,把他早发来的租期一并确认了。
午休我又去了趟面馆,想问郑姨下一周还能不能订那张桌。她正从冰箱里翻肉臊,说礼拜四要先问我几位。
我差一点脱口说两位。上一次有人先留了椅子,再等我经过。现在轮到我,也总该先问问别人来不来。
我拿手机出来。上周留在输入栏的半句话还在,我把它删了。
"下周四早上七点半,你想来郑姨这里和我吃面吗?"
打完我念了一遍,这说法像在请人陪我核验一张桌子。我又添了一句。
"我们两个人。我是在约你。"
消息发出去后,郑姨问要不要把她手上这个空茶杯给我。我说先不用。手机亮了一次,是上周试映的反馈群,有人把一张字幕的照片发上来,说老头子肯自己约下一场了。
我正想回她,贺闻川的消息到了。
"七点半,我会到。"
隔了片刻又来一条。
"我有一会儿都在想该怎么回你。"
我回他,不用补,刚才那条挺好。他在聊天框上面显示正在输入,过一会儿又没了。
我等屏幕暗下来,才抬头对郑姨说,两位,已经问过了。
第七章
贺闻川提前五分钟到。郑姨隔着门冲我比了个手势,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在靠墙那桌往外挪椅子。
他穿了件洗过几次的浅灰衬衫,衣领比平常软。我见惯了他从车里下来扣上西装的样子,头一回觉得这人早上出门也得在衣柜前站一会儿。
"早,林照。"
"早。你怎么没说碰巧?"
"怕你把我赶到散座去。"
我把围巾搭在椅背上,当着他的面坐了下去。郑姨送水过来,顺口问先吃还是先聊。贺闻川抬眼看我,我把筷子抽出来。
"先吃。饿着容易说气话。"
他低头笑出一点声音。那天我们隔着饮水桶,听不清彼此动筷子的声音,现在我能听见他把碟子推过来。碟子里两颗煎蛋,有一颗焦边薄一点,他拿筷子拨到我这边。
我没说谢谢贺总。我把醋瓶递给他,问他想起十一月五号以前的事没有。
"你发消息那天就想好了要问?"
"那天我想问你来不来。你来了,我才好问别的。"
他给自己倒了一点醋。郑姨从灶间端出两份面,碗有点烫,他用纸包着底推到我面前,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张写作废的表。
那张表刚拿去做过评审,我当然记得。但我记得的都是我跟老钱吵得脸发烫、重测又赶不上吃饭的时候,没想过那份表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我那天在后排,等罗雯来拿场地图。"
贺闻川用筷尖碰了一下蛋。
"有人说门铃没写,听到就行。你问,听不到的人今天来干什么。"
这句是我说的。说完我还后悔,因为老钱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搁到桌面时,声儿有点响。我以为他要撂挑子了,后来他回屋,只是去拿那把备用钥匙。
"那天我去拿落在消防门旁的盒饭,就听见后面有把椅子拖响了,原来是你?"
"我站起来时碰着了。"
他看我一眼,把手里已经卷起来的那一小截面放回碗里。
"你顺手把靠通道的椅子收过去了。没人交代你做那个。我原本已经走到玻璃门那儿,又停下来想看你最后在表上怎么写。"
我想起那块玻璃,门里门外都能照见人。那天下午有人在门后停了一下,手里夹着一本蓝壳子,我以为是来查消防通道的。忙完才知道盒饭凉透了,我提着它出来的时候还在生自己的气。
"你就那会儿开始等着请我吃面?"
"那会儿我在想,你有多长时间能好好吃顿午饭。"
"其实能。那天少吃一顿是老钱欠我的。"
"后来有天我去面馆,郑姨看都没看就给你拿了醋。我才知道你爱来这里。"
他说起留桌时的口气比上次慢。头一个周四,他来得比面馆开门还早,站在影院墙根,被送面的师傅当成来催货的,打发他往后站站。他往后站了几步,手上还拎着两双从家里带来的筷子。
"为什么要从家里带筷子?"
"我还以为店里会给我两副一次性的。"
"郑姨那儿有一筒,烫过的。"
"后来知道了。"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装有经验。我笑得手里的筷子敲到碗沿。他就在对面坐着,见我笑得收不住,还把那只碟子往里推了推,免得我碰翻。
我喜欢他那样看我。之前我见到他,总是先站直了喊职称,连我跟他单独吃夜宵时,都拿贺总两个字当垫脚的东西。现在我敢让他听见我笑得没收住,还敢在笑完以后看回去。
"你当时想的也只是约我吃面?"
"一开始是。那天晚上你要我低一点,我就想多了。"
他把声音放得比刚才轻,我喝了口水才敢回话。
"我那晚也想多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你也不说?"
"你叫我贺总叫得最响的那会儿,我说哪一句都不合适。"
我又想起我在电梯里亲手把袖扣塞给他,明明把动作藏得严严实实,开口还格外有礼貌。这一回我没法全怪他。我也拿公事当过挡板,装得比他熟练。
我吃掉碗里一截面,问他那晚后来到底算什么。刚才的笑声离我们很近,这一句说出来,我还是下意识去找醋瓶,好让手上有点事。
贺闻川先把醋瓶从他那边挪了过来。
"那晚我问过你,你答应了。我很高兴。第二天你收东西的时候,我还想问你要不要吃早饭。你比我快,门都关上了。"
"你也没追。"
"你要走,我追上去像怎么回事。"
他停了停。
"后来我想,你那天愿意坐回来,也许还想再坐一次。我应该直接问。我只顾着想怎么开口,让你连进面馆吃碗面都得先想我在不在。对不起。"
我拇指压住醋瓶盖子上的小突起。上一次在这儿,我还以为这人根本听不懂我的客气。后来他真撤了桌,才知道收不住的是我自己。整个礼拜没在早饭时看见他,我路过两回,想的都是他还在不在那儿。要不是郑姨把别人安排进来,我可能还得猜他是人没来,还是挪到了里面的桌。
"今天我叫你来,已经是第二次坐回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那只醋瓶终于给我放平了。
贺闻川把筷子架到碗上,起头的时候比谈公事慢,第一句到末尾声音还有些发紧。
"林照,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认真谈一谈?我是说,以后想见面,我们就约。你不想见我,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问完没去端茶,手平放在他自己那侧的桌沿。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原来有的人拿预算表时稳得要命,把手空着等人答应,就会用拇指一下下碰桌角磨起的毛刺。
"有一件事我先说。工作上我照旧找罗雯。你要问早班场,也照旧去找她。"
"好。"
"我有时候吃饭就想一个人,你要问我我才知道我那天想不想。"
"好。"
我把手放到桌面上,顺着桌沿推过去。他低头看见,拇指停住了。
"也有时候会想叫你一起来。比如今天。"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
"我愿意认真谈。你刚才问的那个。"
他说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握回来。拇指蹭过刚才桌沿蹭过的位置,这下他找着地方放了。
那顿早饭最后还是吃凉了。郑姨想过来添汤,走到桌边又改口问我们有没有人要加面。我把手收回来,给郑姨让地方。贺闻川在桌沿下摊开手,掌心还朝着我,搁在原处没动。
我放回去了。
"都不用加。"
郑姨瞥了一眼碗。
"你俩这个吃法,面也得同意等你们。"
从店里出来,我们往同一个路口走。以前到这里我都忙着找个借口分开。那天过街灯刚好转红,我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到他旁边。
"那下次我还能来?"
"我约你你就能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约?"
我看见他侧过脸,离我比在店里近一点。这人有时也确实挺讨人嫌,我都站在这儿陪他等了,还是要听一句准话。
路口的红灯还剩二十几秒。我问他,我叫他别来之后,他上周四早上去哪儿吃饭。
"公司楼下,吃那个夹鸡胸肉的三明治。"
"那个放凉了很难吃。"
"我隔天就换成了包子。"
他答完站直了,跟我一起看对面红色的小人。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补了一句。
"林照,上周四我也想见你。"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我刚刚在店里围好的围巾松了一角。他伸出手来,我以为他要给我拢一拢,便往他那边凑了凑。他的手停在半空,我看他一眼,自己把那角递过去。
"这个你可以替我弄。"
他给我绕过来时用手护着我耳边。我贴着围巾毛茸茸的边,终于把刚才笑他胆小的话说出来。
"你多问一句也行,我今天挺好说话的。"
"那我现在能亲你吗?"
我看了眼和我们一起等灯的人,后退半步,跟他站到路牌后面。亲完以后他还低着头。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叫他看灯。
"下礼拜吧,我留位子。"
第八章
我的新工牌送来时,外头还裹着一张薄薄的纸。旧工牌下边印着实习两个字,罗雯让我收好,说以后要是用不上了,可以拿来刮窗户上的胶。
我把旧的放进抽屉,新的别上去,第一次没把印着照片的那面翻到衣服里面。
下午做早班场复盘。罗雯让我讲给下批做场的人听,我带上那两张原始记录,先放有问题的版,再放复验通过的版。有人先问,真碰上观众都到门口了,你们还敢暂停?
我把前台那块翻面的牌子拿出来,放到桌上给他们看。我说我们那天差一点就得延期,预备的十五分钟留给复验,不能让观众进去了再跟着猜。有人低头记了几笔,老钱在旁边纠正我,说头一次出错的时间那张纸上写少了一秒,我给他留出话筒,让他把怎么按停的也说完。
贺闻川坐在靠门一边,面前放着罗雯折过的座位图。我报告到再增加一场的打算,他用笔尖在图上指了一下,问最边一排怎么验。
我答得还挺顺。
"贺总,我跟老钱一前一后各坐一次。罗主管会再请参加过试映的观众确认。"
贺闻川在图上给最边那排补了一个圈,把纸递回罗雯,叫大家照安排走。没有人回头看我。我倒是回头了,趁老钱把投影关掉,朝贺闻川伸出一只手。
他一怔。我指了指手边那支笔。我拿到笔,把老钱的名字补进复验演示的记录里,又给他看了一眼,看还有没有谁漏写。
散会后,他和我同时出来,电梯前站了三个人。有人按了下行,有人提着前台的空纸杯。贺闻川在我左边等着,留出一截地方给抱电脑的人。我听他问罗雯下一场准备几号办,罗雯回一句还得等片。那是他们的公事,我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没去凑话。
手机响了一声。他发来一句问我下班后想不想跟他走一段路。
我回,我要去买东西,今天各走各的。
电梯门开了,他收起手机等那三个人先进去。我走进去站稳,他在门外抬了抬手,叫我替他按一下开门键。等罗雯抱着电脑也进来,他才站进最后那块地方。
从十楼到一楼,我一眼也没多看。出门前我把工作群里该回的消息回了,往面馆那边走,还挺想笑。以前从公司出来和他分开走,我脑子里先盘算下次该绕多远。现在我知道下次是哪天,晚几步也能碰见。
郑姨正给刚到的醋拆箱,见我来了,把订位簿和一支带线的圆珠笔推到桌边。我已经问过贺闻川,他说那天有空。我找到周四那页,指了指七点半。
"两位,靠墙那张。"
"还按每个礼拜都留?"
"留这一个礼拜。以后有空,我再来问您。"
她把肉色的皮筋从账本后头抻出来,说行,给别人也能留。我看着那一行有我自己的名字,想想又请她添一句,如果我们迟到就把位子给旁人,不用空着。
那以后,贺闻川偶尔还是会打错算盘。有一回他发消息说下班去看电影,挑的是他觉得我会喜欢的片子。我问片里有没有字幕,他发过来的只有一个问号。我笑了半天,截了张售票页给他看。我想看的那场在周三晚上,第二天还能赶早饭。
周三早上,他先发来两张选座的截图。一个在中间,一个靠边。他说你工作的时候老往靠边坐,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会坐哪儿。
我回他,中间。我也有想安安心心坐着的时候,劳烦你今天离我近一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回,知道了,买了挨着的。后来在影院里,他真等我把外套脱下来坐稳,才问我能不能靠过来。那场戏前头演了什么,我回去找人问过一遍。
到了我们再约早饭的那天,先到的人变成了我。郑姨从灶边往这边看,我替她把倒扣在桌上的椅子搬下来。隔着雾掉一半的玻璃,有人走过去,又折回来把手贴到门上找把手。我认出是贺闻川,把筷子从筒里抽了两双。
他进门时带了一身外头的凉气,先问我是不是等久了。
"我早到四分钟,闻川。"
叫完我拿筷子的手还是停了一下。这两个字平时没人教我怎么喊,一出口比我想的轻。他听清了,把大衣折好放到窗台上,没忙着回答。
我抬起眼睛,他还站在桌边。手里的围巾折了一次,又折一次,折得没地方再折了。
"听见了就坐。"
"我在等你再叫一遍。"
我没让他等。从桌子这边叫了一次,又往空椅那边推推那双筷子。等他落座,我才发现他戴的还是那副黄铜袖扣,边缘磨亮了一点。过去我捂着其中一只,想叫电梯快点到。现在我顺着衬衣的布边去碰它,他就把手翻过来,让我慢慢看。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一早起来就找过它?"
"我以为你早知道在我手里。"
"我只知道你拿裙子的时候摸了一把。后来在电梯里,你攥那么紧,我不敢直接问。"
"你还管我叫林老师。"
"我想了半天。你要是不肯看我,叫你林老师总得答应。"
他说这话时郑姨正好端着面过来,问煎蛋是谁的。
我把有煎蛋那碗推给他,自己留了清汤,拿醋转到他那边,等他要用再递。郑姨收走桌上的留座牌,顺手把窗开了一条缝。街上一辆公交过去,窗上的雾慢慢散开。
贺闻川把煎蛋往汤里按了一下,抬头问我。
"林老师,下次呢?"
我夹住他碗里露出的一块焦边,自己尝了。
"下次换你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