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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31:04

我开夜班出租第三个月,在副驾手套箱里翻出一本笔记本。

前任司机留下的。本子挺厚,封皮上沾着油渍和烟灰,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别回头看后座。看后视镜。”

我当时笑了一声,觉得是哪个老司机闲得蛋疼吓唬新人。往后翻了几页,全是乱七八糟的账——几点出车,从哪到哪,收了多少。中间夹着几句潦草的字,像是等红灯的时候随手写的:

“下雨天别走滨河路。”

“十二点以后,乘客说‘往前开’就往前开,别问去哪。”

“如果有人从后排递钱给你,别摸他的手。放靠边,到站再拿。”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手套箱。没当回事。

白天跑不出钱,路上全是网约车,平台派单越来越远,三公里外接一个人,跑两公里送他,到手七块五。夜班不一样,夜里没人抢,高铁站排队半小时就能拉一个长途,一晚上跑好了能挣三百多。

我媳妇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房贷两千八,孩子上幼儿园一千五,每个月紧巴巴的。夜班跑好了能多挣两千,刚好把窟窿堵上。

我租的是公司的旧车,桑塔纳,跑了快六十万公里,车门上还有上一任司机贴的“出入平安”。我接手的时候,行政跟我说这车原来是老赵开的,去年冬天退了车,之后一直搁在公司没人要。我问老赵为什么退车,行政说不知道,你自个儿去问老刘。

我那时候还没去问老刘。第三天晚上,我就碰上了第一件不对劲的事。

1

那天十一点半,我从高铁站出来,排了半小时队,上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师傅,去城南旧货市场。”

我打了表,起步。城南旧货市场我白天跑过两趟,那边全是卖旧家电旧家具的,白天热闹,晚上八点之后连个鬼都没有。我问他这么晚去那干嘛,他没接话,靠在后座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我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挺整齐,灰色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裤线笔直。不像去旧货市场的,旧货市场那边全是收废品的和捡漏的,穿拖鞋裤衩的居多。他这身打扮,像是去开会的。

走了大概两公里,他忽然说了一句:“往前开。”

我愣了一下。已经到旧货市场门口了,大门都关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到了。”我说。

“往前开。”

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他坐在后排正中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对劲,一个正常人快到地方了会掏手机付钱、会收拾东西、会往窗外看找门牌号。他没有。他从上车到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连手指头都没动过。

“前面没路了,得掉头。”

“往前开。”他说第三遍,语气没变。

我想起手套箱里那本子上的第二行字:“十二点以后,乘客说‘往前开’就往前开,别问去哪。”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三。还没到十二点。

“不是,大哥,前面真没路了——”

“往前。”

我踩了油门。

旧货市场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堆着废铁和纸箱子,路灯坏了大半,车灯扫过去,照见墙角蹲着一只黑猫,眼睛绿莹莹的。巷子走到头,是一堵墙。墙上靠着一扇门。铁皮门,漆掉了大半,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没看清写的什么。

“停。”乘客说。

我停了。他没开门下车,坐在后座,从兜里掏出一张钱,递过来。

“不用找了。”

一张二十的。我接过来,他推开车门下去了,走到铁皮门前,推门进去了。门在后面自己关上,咔哒一声。

我坐在车里看了两秒。巷子里没灯,车灯照着那扇铁皮门,粉笔字隐约能看清几个——“往里走,别回头”。我没敢多看,倒车,掉头,回主路。

那张二十的,我顺手塞进了兜里。第二天洗衣服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冥币。面额二十,仿得挺像,不细看看不出来。我捏着那张冥币站在阳台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却是凉的。

我去手套箱里把那个本子翻出来,找到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我漏掉了:

“收了别花。搁副驾储物格。月底一起烧。”

我又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遍。前面记的账里,夹着一行字:“9月12日,二十,未烧。”下面隔了几页:“10月3日,二十,未烧。”“10月18日,五十,未烧。”再往下翻,账越记越少,字越写越乱,到最后一页,账没了,只剩半句话:

“如果你已经收了三次,还没烧,就准备接第四——”

第四什么,没写完。

2

收了那张冥币之后,我有三天没出车。

跟公司说车有点毛病,要检修,行政在电话里嘟囔了两句,批了。我在家躺了三天,白天睡觉,晚上刷手机,饿了点外卖,吃完了接着躺。

我媳妇问我车修好没有,我说快了。她没多问,但我知道她心里犯嘀咕。我平时舍不得歇,感冒发烧都出车,这回一歇三天,她肯定觉得不对劲。

躺到第二天晚上,我翻了翻那本子的前半截。老赵的账记得挺细,几月几号、从哪到哪、收了多少,每一笔都写。字迹一开始很工整,到后面慢慢变潦草,有些数字写得连笔,得猜半天。中间有几页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只能看清几个字——“后视镜”“别停”“钱”。

有一页写着半句话,被撕掉了下半截。上半截写的是:“今天后座那个女的跟我说,下回别走滨河路。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走着走着人就多了。”后面没了,撕口很毛糙,像是急着扯掉的。

我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半天。老赵写这些的时候,是清醒的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

第三天晚上,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我接了,那头没人说话。我等了十秒钟,挂了。过了一分钟,来了一条短信:“师傅,今晚出车吗?我在高铁站。”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我没给任何人留过这个号码,更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住哪儿、开哪辆车。发短信的人知道我今晚没出车,也知道我在高铁站排过队。

我没回。把手机静音了,扣在床头柜上。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把那个本子从车里拿回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账页里夹着一些零碎的东西。有一页写着“9月12日,二十,未烧”,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后座有人在看后视镜。我没回头。她下车的时候给了二十。冥币。”

再往后翻,又有一页:“10月3日,二十,未烧。今天下雨,走了滨河路。后视镜里多了一个,坐在中间。我没停。到站之后回头看,后座没人。钱在垫子上。二十,冥币。”

再往后翻,字迹开始乱了:“11月7日,五十,未烧。今天客人说往前开,我开了。到地方之后他下车,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没人。但计价器一直在跳。”

最后几页,账已经不记了,全是重复的几句话:“别回头。别停。别问。别花。”

有一页只写了半句话,笔迹很重,把纸都戳破了:“我试过不跑,第七天晚上,后座那句话还是来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被水渍洇得看不清。我举到台灯底下辨认了半天,只认出来几个碎片:“第四……不是钱……一句话……来不及……”

3

第二单,隔了五天。

那天晚上下小雨,我在建设路拉了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色雨衣,上车之后报了地址:“城北殡仪馆后门。”

那条路我熟,白天跑过,晚上从来没去过。殡仪馆后门那条路两边全是柏树,白天看着还行,晚上车灯一照,树影子往车窗上扑。但雨天活少,我就接了。

车开到半路,她忽然说:“师傅,别走滨河路。”

我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

本子上那行字——“下雨天别走滨河路”——写的也是这句话。

“滨河路近。”我说。

“绕外环。”她说,“不差那点钱。”

我绕了外环。多跑了六公里,到殡仪馆后门的时候,表上跳了四十七。

她递过来一张五十的。我找了她三块。

她下车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你手套箱里那个本子,别弄丢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一个司机留给你的。”她拉了拉雨衣帽子,“他叫老赵。开了三年夜班,去年冬天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了?”

她没回答,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到殡仪馆后门,铁门没锁,她一推就进去了。门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五十的。真钱。没毛病。我把它夹在遮阳板上,跟那张冥币分开放。

4

老赵。

我在出租车公司的花名册里翻到了这个名字。赵国强,开夜班的,去年十二月交的车,合同没到期,赔了违约金走的。电话停机,住址登记的是个老小区,我去了一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邻居是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问我找谁。我说找赵国强。她说搬走了,搬去哪不知道。我又问搬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老太太想了想,说那阵子老赵天天半夜回来,脸色白得吓人,有回在楼道里碰见他,他盯着楼梯间的窗户看了半天,嘴里念叨“别回头”。

我又去找了调度室的老刘。

老刘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什么司机都见过。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了,没点。

“老赵?你问他干嘛?”

“手套箱里有个本子,他留的。我想还给他。”

老刘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扔了吧。”

“为什么?”

“老赵走之前那半个月,人就不太对劲。交班的时候,别人问他昨晚跑了多少,他说‘没跑多少’。可计价器的记录是满的,每天夜里都是满的。有两次,收车的时候车里没人,计价器一直在跳,跳到最后自动清零。”

“什么意思?”

“不知道。后来他就不干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本子别扔,留给下一个。我以为他说胡话。”

老刘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还没碰上事,把本子扔了,换辆白班开。夜班少一个人跑,公司不会说你什么。”

“要是碰上了呢?”

老刘没说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地址,城南一个老小区,三栋二单元四楼。

“老赵他前妻住这儿。你去问问她。别说是我给的地址。”

5

第二天下午,我按地址找过去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听我说完来意,堵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老赵的东西你扔了吧。他人都不在了,还什么还。”

“他搬走了?”

“搬走?”她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他死了。去年冬天,交了车之后不到一个礼拜,心梗。死在家里,过了三天才被邻居发现。”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门让开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铁皮锈了,盖子扣不严。她指了指那个盒子:“他留下的。你既然来了,拿走吧。”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张冥币,面额二十的,跟我在兜里那张一模一样。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还差一张。”

“他开夜班那几年,就不对劲了。”她坐在沙发上,把抹布叠了又叠,“每天回来脸色白得像纸,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开始往家里带冥币,我说你收这玩意干嘛,他说不是他收的,是后座客人给的。他把冥币一张一张收在铁盒子里,月底拿出来烧。我问他为什么烧,他说不烧不行,不烧就有人跟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干了。交完车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把本子留在了车上,留给下一个。他说下一个能撑多久,看他自己。我说你这不是害人吗,他说不是害人,是救命。没有那个本子,下一个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他死那天晚上,我过去给他收拾东西。桌子上放着一张冥币,面额二十的,压在茶杯底下。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还差一张。’”

“他凑了几张?”

“两张。”她说,“他收了两次冥币,第三次还没到,人就走了。我跟他说了多少回,别跑了,他不听。他说他停不下来,那个后座上的东西,你不送走它,它就一直跟着你。”

“他最后那几天,有没有说过别的?”

她想了想。

“他说过一句话,我没听懂。他说那本子上最后那行字,他看懂了。他说那不是给乘客看的,是给司机看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

我把铁盒子盖好,问她能不能带走。

“拿走吧。留着也是留着。”

6

从老赵前妻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我把车开到了城北殡仪馆。

白天去的。殡仪馆后门那条路,白天跟晚上完全两个样。柏树还是那些柏树,但白天有太阳,树影子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不往车窗上扑。后门开着,里面是个院子,停着几辆灵车,两个穿蓝大褂的工人在抽烟。

我把车停在路边,进去问了一嘴。我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开红色出租车的司机,去年冬天经常半夜来这儿。一个工人想了想,说好像有点印象,那会儿是有辆红车半夜来过几趟,司机不下车,就在后门停一会儿,然后开走。我问他车里有没有乘客,工人说没注意,大半夜的,谁盯着别人的车看。

我又问那辆红车后来还来过吗。工人说入冬之后就没见过了。

我站在殡仪馆后门抽了根烟。太阳晒着,后背暖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赵本子上那句话:“第四不是钱。第四是一句话。你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琢磨了一路,没琢磨明白。

7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车的事烦心。她没再问,给我热了碗汤。我坐在沙发上喝汤,她坐旁边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车,要不别跑了。夜班太熬人,我看你这几天眼窝都陷进去了。”

我说再跑跑看,不行就换白班。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她翻我外套口袋,翻出了那张冥币。她捏着那张纸站在洗衣机旁边,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车上捡的,人家给的。她说你骗谁呢,这上面印着天地银行,你当我没见过冥币。

我让她别管。她把冥币扔在茶几上,说你要是再跑夜班,我跟孩子回娘家。

那天晚上我没出车。没跟公司请假,也没编理由。就待在家里,陪孩子看了会儿动画片,早早睡了。

第二天中午,老赵前妻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了,她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还在跑夜班?”

我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有些话没跟你说完。”

“你说。”

“老赵死之前那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本子上最后那行字,不是给司机看的,是给‘接下来的人’看的。他说他看懂了,但他来不及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等你碰上第四单,就明白了。”

“第四单是什么?”

“他没说完。”她停了一下,“但他最后那单跑完之后,回来把本子塞手套箱里,第二天就把车交了。交车之前,他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我不知道写的什么,他不让我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孩子在旁边玩积木,我媳妇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把铁盒子从抽屉里翻出来,把兜里那张冥币也搁了进去,三张二十的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都是三张。

老赵前妻说得对,凑够了。

8

铁盒子跟笔记本放在一起。本子上写的东西,我一条一条看完了:

“第三个月开始,后座会有人。看后视镜里有没有,别回头。”

“后视镜里有人的时候,别踩刹车。让他坐到站。他下车你再看表。”

“如果他跟你说话,只答‘嗯’‘好’‘到了’。别多说。”

“下雨天别走滨河路。那条路上,后视镜里会多出一个,不止一个。”

“十二点以后,乘客说往前开,就往前开,开到他下车的地方,别问。”

“收到冥币,放储物格。别花。月底烧。”

“已经收了三次的,第四次要收双份。收完七天之内,去城南旧货市场后面铁皮门,把冥币还回去。敲门三下,等门开。放地上。走。别回头。”

本子上说“月底一起烧”。今天离月底还有十一天。

9

第四天,我把车开出来了。

我媳妇以为我换了白班,没多问。我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她不知道我中间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睡了四个小时,专门等天黑。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在建设路拉了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上车之后一句话没说,报了地址,全程玩手机。我开出去两个路口,看了一眼后视镜。学生坐在后排左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看着挺正常。

但我看了一眼后座中间的位置。

空着。

后视镜里,学生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穿深蓝布衫,头发花白,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后视镜里清清楚楚的,可我一转头看后座,只有那个学生。

我没回头。我记住本子上那句话:“看后视镜里有没有,别回头。”

我继续开。老太太没说话。学生也没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还有学生手机里游戏的声音。

到地方之后,学生扫了码下车。我听见后门关上的声音,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太太还在。坐在后排正中间,两只手交叠,看着我。

我挂了挡,踩了油门,接着跑。

跑了大概十分钟,我听见后座有人说话:“前面路口停。”

我把车停在路口。后视镜里,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钱,放在后座的皮垫子上。

“不用找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下车,走到路口,过了马路,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她走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皮垫子上放着一张五十的。真的,没毛病。我拿起来对着路灯看了两遍,水印、金属线、凹凸感,全是真的。

我把老太太给的这张五十夹到遮阳板上,跟雨衣女那张并排,跟冥币分开放。兜里三张冥币,都是二十的。

老太太给的是真钱。但她在后视镜里待了一路,下车之前还跟我说了话。这算不算“一次”?

我后来才想明白,后座那些东西给的是什么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给了,我就得接着。接了三次,债就凑满了。

我不敢赌。我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水渍洇得看不清。我举到路灯底下又辨认了一遍,这次认全了:

“第四不是钱。第四是一句话。你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10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坐在驾驶座上抽了半包烟。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老赵前妻的号码。我没存她的号码,但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得——“老赵收了两次冥币,没凑够三次,就死了。”

我现在兜里三张冥币。老太太那张五十真钱,我没敢花,也没跟冥币放一起。如果真钱也算“一次”的话,我总共收了三次。

还差七天才到月底。本子上说“月底一起烧”。如果月底之前再收到一张冥币,就是第四次。我不敢想第四次是什么。

我给老赵前妻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听出是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碰上了?”

“碰上了。”

“几次了?”

“三次。”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老赵第三次的时候,也给我打了电话。我让他别跑了,他不听。他说他试过不跑,在家躺了一个礼拜,第七天晚上,后座那句话还是来了。他说他没办法,不跑也得跑。”

“后来呢?”

“后来他就跑了。跑完第四单,人就不行了。回来之后一句话不说,把本子塞手套箱里,第二天交了车。一个礼拜之后心梗。”

“他第四单跑的是什么?”

“他没跟我说。他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沙发上抽烟,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烟灰缸满了,他人已经走了。”

11

我决定不跑了。

但车是租公司的,不跑要赔违约金。我硬着头皮又跑了三天,每天晚上十点出车,十二点之前收。十二点一过,不管在哪,不管有没有活,直接回家。

第四天晚上,十二点差五分,我在建设路拉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上车之后报了地址,城东一个小区。我算了一下距离,十二点之前能到。

走到半路,他忽然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

我右转了。

“再往前开。”

我又开了一段。

“前面那个巷子进去。”

我看了一眼导航。巷子进去是死路。

“里面没路了。”

“往前开。”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一分。

“先生,您到底要去哪?”

“你按我说的开就行。”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下车。”

“什么?”

“下车。”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不拉了,您换一辆。”

他看了我两秒,推开车门下去了。下车之后站在路边,看着我。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灰色的西装,脸看不清。

我调头,开走了。

开出两条街,我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老赵前妻的号码。我接了。

“你刚才是不是拉了一个穿灰西装的?”

“你怎么知道?”

“老赵第四次拉的也是穿灰西装的。他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说那单跑完之后,后座再也没人跟他说过话。他以为没事了,结果一个礼拜之后人就没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手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阿姨,那我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本子上最后一页写的什么,你看清楚了吗?”

“第四是一句话。你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听到了吗?”

我想了想。“没有。他让我往前开,我没开。我让他下车了。”

“那就好。”她说,“老赵就是听到了那句话,才没救回来。你没听到,说明还没到那一步。”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本子上写了。把冥币还回去。三张,一张不能少。收完七天之内,去城南旧货市场后面铁皮门,敲门三下,放地上,走。别回头。”

12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铁盒子从抽屉里翻出来,把三张冥币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都是二十的。老赵前妻说得对,凑够了。

我坐在那儿看了半天。三张薄薄的纸,印着天地银行,搁在茶几上跟三张废纸没什么区别。可就是这三张东西,让老赵搭进去一条命。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一桌子冥币,杯子差点没拿稳。她没骂我,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你明天把这事办了。”她说,“办完了这车别开了。”

我说行。

“我不是跟你商量。”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要是不办,我明天就带孩子走。”

我说我知道了,明天就去。

她回屋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三张冥币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外套内兜。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才起身去洗漱。

13

第二天白天,我去了城南旧货市场。

那扇铁皮门还在。白天看,就是一面破墙,铁皮门锈得跟墙皮一个颜色,粉笔字被雨冲没了。我问了旁边卖旧货的老头,这扇门是谁的。

“废品站的。早就不用了。门后面是个死胡同,堆杂物的。”

“最近有人进去过吗?”

老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别进去了。那胡同里不干净。上个月有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把车停门口,自己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车没了。”

“车没了?”

“没了。人倒是出来了。但人也不对劲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认出来,老头说的那个司机,应该是老赵。

14

晚上十二点,我又去了。

铁皮门在巷子最里面。我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没锁,自己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条很窄的过道,两边堆着破轮胎和旧电器,头顶上横着几根水管,滴答滴答往下滴水。走到头,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红色出租车,车漆掉了好几块,车门上印着“XX出租”的字样,公司名都倒闭好几年了。

车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我坐进去,打火,发动机声音很沉,像是很久没动过了。我把车开出院子,过道太窄,两边后视镜蹭着墙,刮得吱吱响。

开出来之后,我往城西老区走。

路上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没人。

到了城西老区602楼下,我停了车。看了看表,十二点二十三分。停了大概两分钟,后座忽然有人说话了。

“行了。你走吧。”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坐着一个老太太,就是上次那个穿深蓝布衫的。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老赵那本子,你留着。传给下一个。”

“你呢?”

“我到家了。”她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倒车,掉头,开走了。那辆红色出租车就留在了602楼下,第二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15

后视镜里再也没人出现过。

我把那三张冥币在月底那天一起烧了。烧的时候在城南旧货市场的巷子口,找了个铁桶,点了火,看着纸烧完。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怕烧着手。纸烧得很快,三张二十的叠在一起,几秒钟就剩一堆黑灰。

我用脚把铁桶踢翻了,灰撒了一地。巷子里有风,灰被吹起来,飘了两下就散了。

烧完之后,我把老赵那个本子从兜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句“第四是一句话”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刚写上去的:

“本子传给下一个。我在里面,不用还了。”

我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听我的,别跑夜班了。”

然后把手套箱关上。

后来我把车挂到了租车公司,自己找了个白班开。白班挣得少,一个月少了一千多,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我媳妇问我怎么不跑夜班了,我说夜班熬人,身体吃不消。她没多问。

但那个本子我没扔。放在手套箱里,跟行车证搁一块。

有时候白天拉到乘客,下车之后,我会瞟一眼后视镜。

没人。挺好的。

16

换白班之后,我跑的是城东到城西那条线,早高峰拉上班的,晚高峰拉下班的,一天跑八个小时,到手一百五六。比夜班少,但心里踏实。

有一回拉了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拎着一兜菜上车。她坐后座,我习惯性地瞟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就她一个人,低着头在翻菜兜,看有没有压坏的西红柿。

我忽然想起那个穿深蓝布衫的老太太。她那天晚上也是坐在后排正中间,双手交叠,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在座位上的木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要坐我的车,为什么让我把红车开到602。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我媳妇不知道,公司不知道,老刘可能知道一点,但他没问,我也没说。

有些事,你碰上了,躲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用弄清楚,也不用跟人讲。

17

又过了两个月,我跑白班的时候路过城南旧货市场,特意拐进去看了一眼。

那扇铁皮门不见了。原地砌了一堵砖墙,红砖,水泥还没干透。旁边卖旧货的老头换了人,是个年轻小伙。我问他原来那个老头呢。他说是他爸,回老家了。我又问那扇铁皮门什么时候封的。他说上个月,废品站拆了,胡同填平了,准备盖个快递驿站。

我站在那堵新墙前面看了半天。墙后面什么都没有,连条缝都没有。

晚上回家,我把手套箱里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老赵写的那句“本子传给下一个”还在,底下我写的那行“听我的,别跑夜班了”也还在。字没变,纸没变,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手套箱。没扔。

18

前阵子我在加气站碰见一个刚入行的夜班司机,二十出头,也租了辆夜班车。

他看见我车上的“出入平安”,问我这车是不是以前老赵开的。我说是。他说他刚接手一辆旧车,手套箱里有个本子,是不是老赵留的。我说是。

“那本子上写的什么?”他问我。

“你自己翻翻就知道了。”

他翻了翻,说第一页写的“别回头看后座。看后视镜”。他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你记住这句话就行。别的不用记。

“那本子呢?”

“留着。别扔。”

他问为什么。

我说:“万一你哪天碰上了,翻一翻,里面可能有答案。”

他笑了笑,说哥你别吓我。我说我没吓你,你记住就行。

19

他没听我的。

上个月我在加气站又碰见他,他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跟我当初一个样。我问他还在跑夜班吗。他说在跑。我说本子还留着吗。他说留着。

“碰上事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老赵前妻的地址,递给他。

“去找这个人。别说是谁给的地址。”

他接了纸条,看了半天,揣兜里了。

“哥,你当初怎么过来的?”

我想了想。

“把冥币还回去。三张,一张不能少。收完七天之内,去城南旧货市场后面铁皮门,敲门三下,放地上,走。别回头。”

“铁皮门呢?”

“封了。砌了砖墙。墙根底下有一块没抹水泥,能扒开,往里塞就行。”

他点了点头。

我拍了拍他肩膀。

“办完了,换白班。别跑了。”

20

他后来没再找过我。我不知道他办没办成,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跑夜班。

有时候夜里收车回家,我会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一会儿。后视镜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后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

我媳妇有时候下楼倒垃圾,看见我坐在车里,敲敲车窗:“又发什么呆呢?”

我说没发呆,歇会儿。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有一回她倒完垃圾回来,拉开车门坐副驾上,跟我一块儿坐着。坐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本子,要不扔了吧。”

“留着吧。”

“留着干嘛?”

“万一有人用得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把手刹拉紧,熄了火,跟她一起上楼。

窗台上那盆月季开了。我媳妇种的,浇了两年,头一回开花。红颜色的,不艳,偏暗,像干了的血。

我站在窗台边看了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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