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投壶赌约。
堂姐高声发难:谁输,便去跟活阎王萧衍表白。
满堂贵女哄笑,都等着看我送死。
萧衍杀人不眨眼,但凡有人冒犯,从无活口。
堂姐十投九中,胜券在握。
我咬牙出手,第九支竹箭脱手,偏了方向,破空直刺廊下黑衣的萧衍。
全场骤然噤声,人人屏息,等着看我获罪受罚。
可那素来冷厉如修罗的男人,非但未动杀念,漆黑眼眸牢牢锁着我。
1
正厅烛火昏沉,我捧着书院荐帖刚递到祖母跟前,堂姐便快步上前抢。
我同她从小不对付,她样样都要比我好才行,只因她父亲是我奶奶收养来的孩子。
爵位由我父亲继承,而她父亲坐上了丞相。
衣裳首饰、女工识字、长辈疼惜,但凡我稍有起色,她必定要抢去风头。
我素来避让,只求息事宁人。
她扫过一眼荐贴,当着满屋长辈轻笑出声:“不过城郊书院的帖子,妹妹也当成至宝。
我已经拿到国子监伴读的名额,本不愿张扬,免得伤了妹妹脸面。”
大伯母紧跟着吹捧:“明日宫里主办的宴席,帖子千金难得,就这么一份,自然该瑶瑶去。能在御前、王公贵妇跟前露面,是天大的体面。”
心口骤然一沉。这场皇家菊宴,朝中达官贵人、皇子们都会赴席,皇上皇后也很重视。
是我盼了半年的机会。
这些年我事事退让,捡她剩下的东西过日子,连这样渺茫的机会,她都不肯留给我。
沈依然俯到我耳边,声音冷得像霜:“沈微微,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府里所有出风头的机会,从来都是我的。你争,也是徒劳。”
鼻尖发酸,眼泪险些落下来。我攥紧袖中拳头,压下哽咽,对着上座祖母躬身,一字一句说出我赴宴的所求。
满厅鸦雀无声。祖母静默许久,吩咐管事持名帖,再去宫里管事处委婉通融。
片刻后管事折返,带回消息:宫里恩典,准许沈家姐妹二人一同赴宴。
沈依然脸上得意的笑猛地僵住,眸底翻涌着藏不住的不甘与惊惶,死死盯着我。
我知道这次赏菊宴,堂姐定会不让我好过。
2
赏菊宴上,众贵女比赛投壶。
堂姐技高一筹,十箭九中,转头便似笑非笑地看向我,当众落下赌约:「妹妹,我们来比试一场,谁输了,谁就去跟摄政王表白,如何?」
全场一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声。
摄政王萧衍,朝野皆知的活阎王,性情冷酷,杀伐无情,不近女色。
去向他表白,根本就是送死受辱。
堂姐与我素来不和,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想逼我当众出丑甚至送命。
若是怯场,便是认怂;若是输了,便是自投罗网。
我岂能认怂,抬眼大声说道:「好!」
我执箭就位,连中八壶,步步追平。
堂姐脸上的得意一点点褪去,神色凝重。
到第九箭,我凝神松手。
不料一阵风扫来,箭势骤偏。
长箭飞出,绕过青铜壶,直直落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只差分毫,便射中了立在阴影里的男人。
黑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覆着薄霜。
是传说中的活阎王「萧衍」。
场面瞬间死寂,所有贵女慌忙屈膝行礼,无人敢出声。
我僵在原地,心瞬间沉到谷底。
失手射向摄政王,还撞破了这么一场荒唐赌约。
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萧衍缓缓抬头,漆黑眸子沉沉落在我身上,没有厉声呵斥,却压迫得人呼吸发紧。
他声音低沉清冷,字字清晰,落进死寂的庭院里:
「方才听闻,投壶输者,要向本王表白?」
堂姐脸色骤白,彻底慌了神,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算计,竟把正主引了出来。
萧衍缓步上前,身影笼罩住我。
他看着我这手足无措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
「这一箭偏了,沈姑娘输了。」
他微微倾身,落下一句全场皆惊的话:
「来吧!本王等着你的表白!」
3
我脸颊瞬间滚烫,窘迫得手足无措。
周遭贵女们窃窃私语,等着看我惹怒活阎王,当众身败名裂。
满堂寂静,堂姐垂首藏笑,笃定我在劫难逃。
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
可下一秒,身前黑色身影微动。
素来冷酷无情、不近女色的萧衍,骤然俯身,长臂一揽,稳稳将我拥入怀中,当众抱起。
全场瞬间哗然,人人瞠目结舌。
堂姐的笑意直接僵死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
萧衍眼睛扫过众人,冷声道:「退下。」
无人敢违逆。
他抱着惊呆的我,转身离去,径直踏上王府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所有窥探,密闭车厢里只剩我们二人。
我心跳大乱,慌忙开口解释:「萧衍,别装了,方才只是闺阁游戏,我们之间本就……」
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眼里不再是刺骨寒意,眼底藏着纵容和宠溺:
「游戏?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事?」
他微微倾身,逼近我身前,气息微沉:「沈大小姐,你救本王一命的恩情,本王可是记在心上的。」
我浑身一震,骤然抬眼。
当年荒郊雨夜救人的旧事,我早已尘封心底,也未向任何人提起,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他指尖蹭过我泛红的脸颊,动作温柔,与他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众人当玩笑,本王不当。」
萧衍语气认真又带点偏执的甜,「投壶你输了,赌约作数。」
「往后寻个时日,只说与本王一人听——你的表白。」
「求摄政王放过我家小姐」此时马车突然停下。
剧烈的惯性猛地袭来,我身子失衡,整个人往前栽去。
预想的磕碰没有落下。
一双有力的长臂稳稳扣住我的腰,将我牢牢圈进怀里。
鼻尖撞上他微凉的锦袍,我整个人僵在萧衍怀中,动弹不得。
他胸膛坚硬滚烫,手臂锁得极紧,半点不放我退出来。
头顶传来他低哑带笑的嗓音:「这般主动投怀,倒是省了你的表白。」
我脸爆红,刚要挣扎,车外忽然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萧衍!把我女儿还回来!」
是我亲爹,镇国公沈毅。
我瞬间眼睛一亮。
救星来了!
方才赏菊宴风波传遍半场,爹爹定是听闻我被摄政王当众抱走,以为我要被活阎王抓去问罪,急得直接追来了。
看到摄政王马车,路人纷纷驻足,吓得快步避让。
谁敢拦摄政王的马车?放眼整个京城,也就我这位不要命的耿直老父亲。
萧衍慢条斯理松开我,却顺手扣住我的手腕
他端详着我,眼底腹黑笑意藏得极深:「你爹来救你?」
我用力点头,宛如看到重生希望:「殿下,我父亲来了,该放我回去了。」
萧衍不答,抬手掀开马车帘。
外头阳光刺眼,镇国公一身官袍凌乱,拦在马路正中,一脸视死如归。
看见我安然无恙,他眼眶一红,底气瞬间足了:「摄政王!小女无知胡闹,冒犯殿下,老夫替她赔罪!求殿下高抬贵手,放小女归家!」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摄政王给沈家安插罪名。
我也眼巴巴望着萧衍,希望能放我回家。
可下一秒,萧衍的话惊呆了我。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整条长街却听得清楚:
「赔罪不必。」
他握我手腕的力道微收,将我轻轻往他身侧,当众宣布:
「沈姑娘救过本王性命,于本王有救命大恩。」
「今日与本王有约,是本王的人。」
镇国公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震,嘴巴张大,当场懵了。
我也懵了。
救命之恩是真,可我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
萧衍眼底笑意更深,一本正经拿捏我老父亲:
「国公放心,本王不会罚她。」
「反倒——」
他抬眼看向我,语气霸道又独宠,听得我耳朵发烫:
「本王要把人,带回王府好好『疼』。」
镇国公脸都绿了,想救女儿,结果把女儿送进阎王窝。
他欲哭无泪,想反驳,可救命之恩压在头顶,礼法人情全在萧衍那边。
完全没法怼!
萧衍顺势落下最终定论,霸道封死所有退路:
「国公先回。」
「你的女儿,本王替你照看!」
车帘骤然落下,隔绝我老父亲绝望的眼神。
我一脸生无可恋地转头看向身旁腹黑男人。
他侧头看我,眸色沉沉,笑意温柔又危险。
「既然赌约作数、恩情在此。」
「沈微微,这次你跑不掉了。」
4
马车稳稳落地,车厢暧昧未散。
我试图抽手,萧衍却扣得更紧,沉盯着我:「救我的胆子有,认账的胆子没有?」
我耳尖发烫,避开他的视线。
他微微倾身,指尖轻擦过我泛红的脸颊,气息温柔却又不失强势,逐渐靠近我。
「沈微微,别躲。」
气氛腻歪到极致,只差分毫。
偏偏此时,马车骤停。
一道娇气的声音骤然响起,刻意又刺耳:「表哥!」
是我堂姐,沈依然。
京中人人皆知她是萧衍表妹,痴缠萧衍。
车帘被猛地掀开,沈依然探头进来,一眼瞥见我被萧衍紧握的手腕,眼底妒火骤起,转瞬又装出无辜委屈:
「表哥,沈微微怎会在车内?男女授受不亲,传出去有损殿下清誉。」
满室旖旎瞬间碎尽。
萧衍眼底温柔顷刻褪去,面带寒气,阎王气场全开。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冷声斥道:「本王要的人,何时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沈依然脸色一白,立刻红了眼眶,楚楚可怜:「妹妹只是担心表哥,被有心人设计……」
「无需你多事。」
萧衍语气冷得不留半分情面,「以后未得本王允许,不准靠近马车。」
沈依然僵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恶狠狠的瞪着我。
下一瞬,萧衍低头,寒意尽数褪去,只剩对我的纵容。
他拇指轻蹭我腕间肌肤,低声安抚:「别理她。」
这极致反差,看得沈依然眼底恨意暴涨,死死盯着我,锋芒暗藏。
我心头一紧。
这最记仇的绿茶,算是彻底被我得罪死了。
5
她不敢动萧衍,便将所有怨毒尽数算在我头上。
知我长兄是我软肋,没几天栽赃我兄长挪用公款、私通外吏被抓了起来。
父亲虽是镇国公,却早已有名无实,手中无半点实权。
一夜之间,证据「确凿」,兄长直接被打入刑部大牢。
沈家顷刻大乱。
我明知是沈依然恶意报复,却抓不到半点把柄。情急之下,我只能披衣奔赴公堂,跪地击鼓鸣冤。
可刑部官员素来趋炎附势,又知晓我二房失势,压根不肯秉公审理。
堂上官员一拍惊堂木,厉声呵斥:「大胆民女!公堂之上肆意喧哗、扰乱审案,竟敢质疑朝廷判案!」
我匍匐在地,大声控诉:「大人!我兄长清白无辜,求大人彻查!」
「嘴硬狡辩!」
官员全然不顾实情,冷声下令:「扰乱公堂,杖二十,以儆效尤!」
两旁衙役应声上前,不容我辩驳半分,直接将我按住。
厚重刑杖落下,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火辣辣地疼顺着脊背蔓延,我咬着唇死死硬扛,不肯求饶。
我兄长清白,我绝不认冤。
二十杖未至,我脊背早已泛红渗血,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
公堂之上无人怜悯,只剩冷眼旁观。
就在下一杖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凛冽刺骨的男声骤然横空砸落,震彻整座公堂。
「本王看谁敢动她!」
摄政王破空而入,威压席卷全场。
萧衍踏步而来,眉眼覆着滔天寒霜,周身戾气骇人。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刑部官员瞬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王、王爷!」
满堂衙役尽数弃械跪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无人知晓摄政王何时亲临,更无人见过他这般动怒的模样。
萧衍无视满堂跪拜之人,目光死死锁住地上狼狈单薄的我。
他大步上前,俯身将我打横抱起。
触及我脊背伤痕的瞬间,他手臂骤然紧绷,眼底戾气几乎要毁天灭地。
我浑身疼痛无力,虚弱地靠在他怀里,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他低头看着我苍白失血的小脸,声音是极致的冷,却藏着极致的慌乱,是全然不一样的埋怨与心疼:
「沈微微,谁准你这般不爱惜自己?」
「明知沈家无权,明知公堂不公,你也敢孤身闯进来硬扛刑罚?」
语气是责备,怀抱却稳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疼我的伤口,反差温柔得让人心颤。
所有人都怕他怒极杀人,可他第一句话,是心疼我受了委屈、受了伤。
我埋在他温热的怀里,连日紧绷的情绪轰然崩塌,眼眶瞬间通红,心头又暖又酸。
萧衍抬眼,寒眸扫过跪地发抖的一众官员,声线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今日动她一杖者,查。」
「构陷沈家者,废。」
话音落,杀机四起。
我靠在他怀中,真切明白——
有他在,我所有的委屈,终有人替我撑腰。
6
摄政王府暖阁内,药香清浅。
萧衍屏退所有人,亲自为我上药。
他对外是杀伐果断的活阎王,指尖握过刀枪、定过生死,此刻却轻得不像话。
小心翼翼避开我脊背破皮的伤口,棉签一点点擦过淤紫,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弄疼我半分。
「疼便说。」他嗓音低沉,带着未散的余怒与心疼。
我趴在软榻上,后背温热的触感蔓延全身,轻声摇头。
有他护着,疼也变得轻了。
他垂眸替我细细涂药,指腹偶尔无意擦过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
「你兄长的案子我已着手查。」他低声安抚,「冤,我替你翻。害你的人,我替你罚。」
短短两句,稳了我所有不安。
我心头一暖,连日委屈尽数消散,只余满心依赖。
上药完毕,他替我轻轻拢好衣衫,正要扶我起身。
门外忽然传来侍女通传:「王爷,表小姐前来探望。」
萧衍眸色瞬间冷沉,不耐烦地说:「不见。」
可沈依然早已借着探望之名,强行推门而入。
她一身素衣,眼眶泛红,柔弱得我见犹怜,径直冲到萧衍身侧,故意脚下一软,直直往他怀里倒去。
「表哥!臣女听闻你动怒,忧心不已……」
萧衍本能侧身避让,可沈依然早有预谋,死死拽住他的袖口,半个身子堪堪倚在他臂弯间,随后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说完这几句话后,摄政王立马脸色大变。
两人身姿相贴,亲密无间,暧昧得刺眼。
看见了方才还对我极致温柔、独予偏宠的男人,此刻被别的女子近身依偎,姿态亲昵。
我心口骤然一紧,酸涩铺天盖地涌来。
也是。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高高在上。沈依然是她表妹,名门贵女,郎才女貌,本就是世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方才的温柔护我,或许只是一时怜悯。
我于他,不过是一个有救命之恩的故人,一时新鲜罢了。
我不敢再看那刺眼的一幕,压下眼底泛红的湿意,趁他们拉扯之际,默默起身。
无人顾我。
我忍着后背未消的剧痛,悄无声息退出暖阁,转身快步离去。
萧衍余光瞥见我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紧,当即甩开沈依然的手,追过来。
沈依然被甩得踉跄后退,眼底却藏着得逞的笑意。
她要的从不是萧衍的垂爱,而是——离间我和他。
而她,成功了。
等萧衍大步追出暖阁时,庭院空空。
我早已跑出摄政王府,一路狼狈,直奔沈家方向。
风刮过眼底,酸涩滚烫。
这一场短暂的偏爱,终究是我自作多情。
7
暮色沉沉,我狼狈地奔回沈家。
后背杖伤灼痛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酸涩难忍。
沈依然依偎萧衍的画面,死死刻在眼底。
原来他给我的温柔,从不是独一份。
是我自作多情,错把恩情当偏爱。
刚进门,父母立刻迎上。
母亲扶着颤抖的我,眼眶通红,字字疼惜:「微微,受苦了。」
父亲面色灰白,满心愧疚。
他空有镇国公虚名,手无实权,眼睁睁看着我受刑、我兄长入狱,半点无能为力。
「是爹无能,护不住你们。」
唯有沈家,是这凉薄京城唯一的避风港。
父母小心翼翼照料我的伤势,温汤敷药,句句宽慰,抚平我满身伤痕。
心绪稍定,门外传来通传——苏沐到访。
一袭月白长衫,温润如玉。
他是我多年青梅,一腔深情藏至今日,从不越界,从不逼迫,默默守候。
苏沐进门,望见我苍白憔悴的模样,眼底心疼骤凝,却依旧分寸得当,只静静立在一旁。
「我已暗中追查令兄冤案,万事有我,你不必死扛。」
他字字温柔,句句稳妥,默默替我摆平烂摊子,半句不言辛苦。
他看着我为萧衍神伤憔悴,看着我满心错付、受尽委屈,心底酸涩翻涌,却始终克制隐忍。
爱得克制,爱得卑微,也爱得最长久。
我抬眸望他,鼻尖骤然一酸。
世人皆逐利奔赴,唯有他,只为我一人守候。
伤口突然疼痛,头一黑,突然想栽倒,苏沐赶紧扶我。
玄衣挺拔的身影静立树影,萧衍将屋内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底余温尽数冰封,醋意与悔意交织翻涌。
正欲发作,下人却急急来报,耳边轻语,摄政王匆匆回府。
8
我在房中静养半日,后背伤势稍缓,心底的郁结却半点未散。
方才苏沐温柔守候,让我短暂安稳,可一闭眼,便是萧衍与沈依然依偎的画面,刺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酸。
入夜,母亲端着汤药入内,脸色难看至极,眉宇间满是凝重。
她斟酌许久,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静涵,娘方才听府中老夫人闲谈,得了个惊天传闻。」
我心头一跳,莫名不安。
「摄政王与沈依然,皇后娘娘很看重。」
短短一句,如惊雷炸在我耳边。
我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发冷。难怪沈依然敢那般骄纵跋扈、步步紧逼,难怪她日日缠在萧衍身边,有恃无恐。
母亲看着我惨白的脸色,语气愈发沉重:「不止这些,坊间传言,圣上早已属意二人,有意择日赐婚,敲定摄政王妃的名分。」
字字句句,都在狠狠地打我的脸。
我终于通透。
那日赏菊宴的赌约、马车中的暧昧、公堂之上的拼死护我、暖阁里的温柔上药,从来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对我,或许只是报恩怜悯。
而沈依然,才是他命定、世人公认的良人。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比杖伤更刺骨。
我强压泛红的眼眶,不愿在母亲面前失态,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母亲心疼不已,连忙劝慰:「微微 ,听娘一句劝,摄政王那样的人,终究不是我们能攀附的,趁早放下,免受日后情伤。」
我默然点头。
道理我都懂,可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欢喜,终究碎得彻底。
隔日清晨,我心绪郁结,想出门透透气,散心去往城郊长街。
可刚行至街口,一辆华贵无双的黑色王府马车缓缓行来,挡在前路。
车帘半掀,画面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萧衍端坐车内,侧脸冷硬俊美。
而他身侧,沈依然安然落座,微微倾身,亲昵地替他整理衣襟,姿态自然熟练,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
她唇角带笑,眉眼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他们二人的恩爱与般配。
路人纷纷驻足低语。
「果真般配!天作之合!」
「难怪圣上要赐婚,放眼京城,也就她配得上摄政王殿下。」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昨日暖阁的温柔是假,当众护我是虚。眼前亲昵相伴、众人默认的般配,才是真的。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所有侥幸、所有自我宽慰,在此刻彻底粉碎。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马车缓缓驶过,萧衍视线扫过街面,骤然定格在我苍白落寞的身影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叫停马车。
可我不等他动作,猛地回神,狼狈转身。
9
三日转瞬而过。
萧衍雷厉风行,彻查冤案,揪出沈依然暗中栽赃的全部证据。
刑部不敢再徇私,连夜将我兄长无罪释放。
兄长一身风尘疲惫,却安然无恙踏入沈府那一刻,全家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父母失而复得,热泪纵横,连连感叹此番劫难若非摄政王出手,沈家早已倾覆。
堂内安静下来,母亲轻轻拉过我的手,语气恳切温和:「微微,萧衍待你是真心。他查清冤案、救你兄长、护你公堂周全。」
父亲也缓缓开口:「为父从前怕他权势太冷、性情太厉,怕你受委屈。可如今看来,是我误会他了。」
父母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最期待的话:「微微,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可能?」
我指尖微僵,心头翻涌着连日的委屈、误会与酸涩。
真相我已知晓,所有算计皆是沈依然所为,可我亲眼看到他们之间的暧昧。
可那些刺骨的误会、公堂的伤痛、亲眼所见的刺眼画面,也是真的。
我受过的慌、担过的怕、碎过的心,不会因一句真相就尽数抹平。
我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决绝:「没有可能了。」
情深已成过往,裂痕早已生根。
父母见状,眼底惋惜,却也不再逼迫,只余一声轻叹。
午后,阳光温和,苏沐如约前来探望兄长。
他依旧一身月白长衫,温润如玉,眉眼干净克制。
听闻我与萧衍彻底划清界限,他没有半分趁虚而入的欣喜,只剩满心心疼。
他避开旁人,静静立于廊下陪我吹风,声音轻缓治愈:「我知晓你心里难挨,不勉强你释怀,也不催你选择。你若累,我便一直在这里。」
他从不多言情爱,只默默兜底,温柔守候,分寸得体,从不让我有半分负担。
我感激说道:谢谢
10
傍晚时分,侍女匆匆送来一封墨色信函,说是摄政王亲手所托,专程递到沈府。
我捏着那封熟悉的信笺,指尖微颤。
信上字迹凌厉好看,寥寥数语,是萧衍的口吻:
【今夜酉时,城郊望星亭,我有话,只与你一人说。】
我盯着字句,心底犹豫不决。
我本想彻底断联,可看着他字字恳切,终究心软,打算前去把话说开,彻底了结这段情缘。
我不知,这根本不是萧衍所写。
她深知萧衍字迹,又熟知我心软念旧,故意伪造邀约信。
望星亭地处偏僻、夜色无人,是她早已布好的死局。
她要在今夜,彻底毁了我,断了萧衍所有念想。
温柔的邀约之下,是蓄谋已久的致命陷阱。
11
我赴约望星亭,夜色寂寥,等来的却是沈依然。
她撕碎柔弱伪装,眼底妒火狰狞:「信是我伪造的。沈微微,我今日便让你彻底死心。」
不等我应声,她亲口揭穿萧衍藏了三年的偏爱:
「三年前雨夜,他昏迷醒来,不问伤势,第一句只问救他的你。」
「赏菊宴你失手射他,满场惊惧,他转头压下所有非议,护你周全。」
「公堂你受杖刑,他半生杀伐不沾私情,却为你动了滔天怒火,连夜清算所有害你之人。」
沈依然声音发颤,满是不甘:「我陪他自幼长大,朝夕相伴,却抵不过你一次随手相救!」
我浑身僵冷,心口酸涩溃堤。原来他所有破例,从不是怜悯,是蓄谋已久的情深。
此时,萧衍踉跄而至。
他面色潮红,眼底浑浊,明显被下了药。
沈依然笑得阴狠:「我今夜就让你亲眼看着,我霸占他,断你所有念想!」
她上前欲近身依附。
可向来克制隐忍、哪怕失控也恪守底线的萧衍,骤然抬手,力道冷绝,直接将她狠狠挥开。
他神志迷离,浑身燥热,唯独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清醒得可怕。
他眼底无我之外的任何人,嘶哑偏执地呢喃:「微微……我的微微……」
不顾身体脱力,他踉跄扑来,滚烫身躯牢牢将我锁入怀中,力道紧绷,像是怕我再次逃走。
沈依然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彻底癫狂的算计瞬间沦为笑话。
她费尽心机设局拆散,终究亲手将深爱我的萧衍,送到我身边。
怀中人是杀伐果断、冷戾无情的摄政王,此刻却褪去所有锋芒,额头抵着我的肩,嗓音又哑又委屈,极尽依赖:
「别推开我……别不要我……」
三年默默守护,次次隐忍偏爱,所有我不知的煎熬与深情,在此刻尽数揭晓。
夜风微凉,我僵在他滚烫的怀里,眼眶骤然泛红。
原来最冷酷的阎王,动情之后,最是痴情,也最可怜。
今夜之后,我与他,再也无从割裂。
12
晨光透入帐幔,暖意融融。
一夜荒唐褪去,药效散尽,萧衍已然清醒。
身侧人软玉温香,他微微低头,看见被褥间那抹刺目的红痕,身形骤然僵住。
权倾朝野、杀伐半生、从不近女色的摄政王,眼底第一次出现慌乱与无措。
他动作极轻地拥住我,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微微,你……」
我被他抱得微紧,昨夜缠绵碎片翻涌上来,耳尖发烫,下意识轻声问:
「殿下,你呢?」
「你是不是……也是第一次?」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世人皆知萧衍冷酷霸道、翻手覆江山,可此刻,他耳尖飞速泛红,素来冷冽无波的眼眸微微闪躲,喉结滚动,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羞涩。
他堂堂摄政王,朝堂之上怒斥百官、杀伐决断面不改色,此刻被我一句问得局促内敛。
良久,他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
「此生,只你一人。」
极致反差,瞬间击溃我心底所有残存的隔阂。
我鼻尖微酸,所有委屈、误会、煎熬尽数松动。
他抬手,指腹温柔摩挲我的发顶,褪去所有锋芒,耐心剖白过往所有误会。
「之前对沈依然假意容忍、偶尔不拒,不是心软,不是旧情。」
「她兄长牵涉贪腐案,与你兄长冤案息息相关。我留她蹦跶,是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所有害你的人。」
「那日暖阁她扑来,我正要推开,你恰好看见。长街马车亲昵,是她蓄意碰瓷设计。」
他字字清晰,句句坦诚。
「满城青梅流言、赐婚传闻,皆是她自导自演。我迟迟未解释,是想证据确凿,一次性替你扫清所有后患,永绝后患。」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世人眼中的冷血阎王,默默为我筹谋了这么久,忍了这么多委屈。
他对外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从不容任何人算计摆布。
唯独为我,隐忍、退让、背负误会,默默扛下所有脏水。
「微微。」他低头抵着我的额头,语气认真又虔诚,「我从没有过别人。」
「三年前你救我一命,我便认准了你。」
「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积压多日的酸涩彻底瓦解,我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声哽咽:「我知道了。」
「我不怪你了。」
萧衍身体微僵,随即收紧手臂,将我死死拥入怀中,力道珍重又缱绻。
误会尽散,心结落地。
晨光温柔,帐内缠绵暖意,岁岁情长。
13
温存散尽,晨光铺满床榻。
萧衍将我妥帖护在怀中,眼底仅剩温柔缱绻,再无半分平日杀伐冷冽。
解开所有误会,坦诚彼此心意的那一刻,我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可属于摄政王的温柔,从来只予我一人。
对外,他依旧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活阎王。
屋外脚步声规整沉稳,暗卫躬身立在门外,低声复命。
萧衍眸色转瞬沉冷,方才的柔情尽数收敛,气场凛冽逼人,杀伐气场瞬间拉满。
「沈依然所有罪证,尽数查实?」
暗卫沉声应答:「回王爷,尽数查实。沈依然散播谣言、蓄意下药、构陷沈公子、设计挑拨王爷与沈小姐误会,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丞相贪腐结党、徇私枉法的罪证也一并搜齐。」
我靠在萧衍怀里,心头微震。
原来他隐忍多日,任凭满城流言蜚语、任凭我误会疏离,从不多言半句,只为一网打尽,护我和沈家永世安稳。
萧衍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发丝,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雷霆手段:「朝堂递折,秉公处置,无需留情。」
一句无需留情,定了丞相府的结局。
往日人人忌惮=,看似风光无限,终究毁在了自己的偏执与恶毒里。
不过半日,京城风云骤变。
权倾朝野的丞相被当众弹劾,贪腐罪证确凿,当庭革职查办,府中亲信尽数牵连入狱。
而沈依然所有恶行被当众揭穿,伪造书信、下药构陷、恶意造谣、蓄意挑拨,桩桩件件丑陋不堪。
昔日清高柔弱的名门贵女,一夜之间沦为全城笑柄,声名尽毁,再无半分往日风光。
无人再提什么青梅竹马、圣上赐婚,所有人方才幡然醒悟,所谓情深相伴,从来都是沈依然自导自演的闹剧。
夕阳西下,萧衍处理完朝堂诸事,一身朝服未换,亲自策马来到沈府。
他立于府门前,黑色衣袍猎猎生风,身姿挺拔冷峻,引得整条长街路人驻足观望。
我闻讯出门,刚站稳,便被他快步上前,当众牵住我的手。
十指紧扣,力道珍重,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满街哗然。
谁也想不到,冷血寡情、不近女色的摄政王,会当众牵起一位女子的手,高调至极。
随行百官心惊肉跳,无人敢多言半句。
萧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冷洪亮,字字落进所有人耳中,算是堂堂正正,为我洗脱所有污名,也为全城官宣。
他低头看向我,眼底的寒霜尽数消融,只剩独一份的温柔宠溺,与方才的雷霆冷酷判若两人。
「本王此生只有沈微微一人。」
「唯沈微微一人,是我心之所向,余生所归。」
长街死寂,众人瞠目结舌。
我抬眸望着身侧的男人,心头滚烫一片。
世人皆惧他杀伐无情,可只有我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把所有的温柔、偏爱、底线和余生都给了我。
他替我扫清所有仇敌,抚平所有委屈,粉碎所有谣言,不惧世人非议,当众将我护在身前。
身后,父母立在府中,望着这一幕眉眼含笑,彻底放下心来。
而不远处的巷口,一袭月白长衫的苏沐静静伫立。
他看着我们紧握的双手,看着萧衍明目张胆的偏爱,眼底温润如初,唯有一丝淡淡的落寞。
他从未争抢,始终守候,如今见我得遇良人,终究选择默默成全,悄然退离。
晚风拂过长街,萧衍收紧掌心,将我的手牢牢攥住,低声在我耳畔轻语。
「静涵,往后余生,无人再敢伤你,无人再敢乱你心绪。」
「有我在,岁岁无忧,年年皆安。」
风波落定,误会尽散。
我的阎王殿下,藏我三年,宠我一生。
从此,世间再无冷血摄政王,只有独宠沈微微的偏执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