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被抬去嫁河神时,我给她另摆了灵堂。
族长掀翻供桌,骂我冲撞喜事。
“活人出嫁,谁准你烧纸?”
三日前,他收了姐姐的生辰帖。
说她命硬,能替全村挡这一年的水灾。
姐姐没有争,只把我的鞋底又缝了一层。
“往后下雨,别去河边找我。”
小时候,我拆穿过庙祝藏在神像里的钱匣。
从此,他们不许我进庙。
这回,我偏把供桌摆到了庙门口。
桌上没有姐姐的名字。
只有族长亡妻的牌位,和一张旧婚书。
“您夫人已经嫁过河神。”
“她还没被休,谁敢送第二个新娘?”
1、
“疯丫头,你敢动我发妻的牌位。”
供桌倒在青石阶上,瓷碗砸得粉碎。
白花花的白米饭混着香灰,滚落到族长裴敬堂的黑缎靴边。
裴敬堂指着地上的木牌位,胡须抖得厉害。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齐齐退了半步。
河神庙前的风卷着纸钱,贴在朱红色的庙门上。
牌位上的金漆字迹早就暗淡,写着先妣裴门陈氏之位。
跨过满地狼藉,我弯腰把牌位捡起来。
袖口擦干净上面的香灰,正对着裴敬堂那张铁青的脸。
“族长记性真差,三十年前陈氏夫人跳进青水河,全族敲锣打鼓说是自愿殉河保全村平安。”
“当时官府赐了烈妇扁额,祠堂族谱上明明白白记着她是河神正房夫人。”
“神明结发,天地为证,几时有过另纳偏房的道理?”
裴敬堂闷哼一声,拐杖重重砸在石板上。
旁边站着的两个裴氏族老开团秒跟。
“胡闹,那是旧朝的名分,岂能混为一谈!”
“青黛是全村选出来的吉女,生辰八字合该今年祭河!”
后方的大红花轿停在河滩上,轿帘被风掀起一角。
姐姐青黛穿着粗布改的嫁衣,双手规矩地搁在膝头。
绣花鞋面上扎着我昨天缝上去的铜钱。
裴敬堂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抢夺夫人的灵牌。
我侧身躲开他的枯手,将那张发黄的旧婚书抖开在众人眼前。
婚书底下盖着官印,正是当年河神娶亲的祭告文书。
“族长若是嫌姐姐不够格,不如把您自家的孙女抬出来。”
“当年您夫人替你换了十年免税,换了族长宝座,如今又要拿别家女儿填河?”
裴敬堂的脸色由青转紫。
“抓住这丫头,把她嘴给我堵上!”
几个壮汉挽起袖子冲上来。
我手里攥着一块磨尖的瓷片,直接抵住自己的喉咙。
血珠立刻顺着脖颈渗出来。
“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死在河神庙槛上,让全县官差来看看这祭典沾了多少人血!”
2、
冲上来的壮汉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见血在祭祀的日子是大凶之兆。
裴敬堂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拐杖在地上戳出白印。
“沈素商,你别以为撒泼就能救你姐姐。”
“青水河三天涨了五尺水,下游三个庄子全淹了,只有河神娶亲能平水患。”
“你姐姐的八字是庙祝在神前卜出来的,由不得你胡来!”
庙祝清虚道人摇着拂尘,踱步走下台阶。
清虚身上穿着滚金边的道袍,眉眼低垂,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素商姑娘,修道之人不打诳语。”
“青黛姑娘命带重水,留在此地只会招引蛟龙作祟。”
“让她归侍河神,不仅是全村的功德,更是给她自己修来世福报。”
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清虚宽大的袖袍。
“清虚道长,十年前你在河神泥胎肚子里掏银子的时候,怎么没算出来蛟龙作祟?”
“你腰里挂的那枚玉佩,分明是城东当铺前日收下的死当。”
“那是河滩陈老汉押上去救命的祖传物,怎么转眼成了你的功德?”
清虚下意识捂住腰间。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几个受灾的佃户探头张望。
裴敬堂见势头不对,猛然挥手。
“妖言惑众,给我把她按住,休误了吉时!”
两个族人趁我不备,自背后猛扑过来。
手臂被反扭到身后,手里的瓷片当啷落地。
木牌位脱手飞出,裴敬堂抬脚将其踩在靴底,用力碾碎。
“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沈家两口子死得早,倒养出你这么个祸害。”
“把她绑在庙前柱子上,等礼成之后再行家法!”
麻绳迅速缠上我的肩膀,粗粝的麻皮磨破皮肉。
绳结勒进骨头,剧痛直窜脑门。
我被死死捆在红漆木柱上,动弹不得。
姐姐掀开轿帘,跌跌撞撞地想要冲出来。
“素商,别争了!”
青黛红着眼眶,双手抓着轿门木框。
两名婆子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一块红布重新塞回她手里。
“青黛姑娘,莫误了时辰,误了时辰河神降罪,你妹妹更活不成。”
3、
河岸边的铜锣敲得震天响。
四名轿夫抬起花轿,一步一步朝渡口走去。
渡口停着一艘平底木船,船头立着贴满符纸的灵幡。
这就是所谓的喜船。
只要船行至河心,船底预先凿好的木塞就会被拔掉。
新娘和花轿会一同沉入水底,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青黛隔着红盖头,朝柱子的方向转了转头。
风把她脚上的红绳吹得飘拂起来,绳头上挂着的铜钱是爹娘留下的遗物。
裴敬堂站在高处,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雄黄酒。
“吉时已到,恭送神妃!”
锣鼓声陡然变得急促。
村民们跪倒一片,神情麻木地朝着河水磕头。
没有人在意轿子里坐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绳索勒得我皮肉发麻,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沈素商,你不能认命。
要是今天低了头,青黛就成了河底的一摊烂泥。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站在祭台边缘的清虚。
清虚正在焚烧祝文,袖袍翻飞间,露出内衬里夹带的厚厚纸封。
那是青黛的卖身契和沈家五亩水浇地的地契。
昨天夜里,裴敬堂带着族老闯进我家破草房。
明面上是拿生辰帖,暗地里翻箱倒柜夺走了地契。
只要青黛一死,我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沈家那片紧挨着渠口的肥田,顺理成章落入裴家账下。
所谓的水灾,所谓的命硬,全是他们谋财害命的借口。
用力咬破舌尖,借着剧痛逼自己清醒。
脚尖在泥地里摸索,终于触碰到刚才挣扎时掉落的一截生锈铁钉。
脚趾用力夹住铁钉,一点一点往柱子后方挪动。
粗糙的木柱布满裂纹。
铁钉尖端卡进柱身的缝隙,反向磨动腕上的绳结。
麻绳极粗,但常年在河边受潮,纤维本就有些发脆。
皮肉被铁钉刮得血肉模糊,钻心的疼。
血水顺着手腕流淌,浸湿了绳子,反而让麻绳变得有些滑腻。
4、
花轿已经被抬上了喜船。
清虚端起铜盆,将盆里的黑狗血沿着船舷浇了一圈。
腥臭的味道随着风四散开来。
裴敬堂领着两个儿子,亲自站在跳板前压阵。
他的大儿子裴文才腰里别着短刀,眼神阴鸷地盯着水面。
“起锚,送新娘!”
船夫解开缆绳,竹篙在石阶上用力一撑。
木船晃悠着脱离岸边,朝着浑浊的河中心滑去。
青黛坐在轿中,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她太清楚裴家的狠毒,哭喊只会招来更残忍的折磨。
岸上的铜锣声越来越大,村民们跟着高唱迎神祭词。
声音空洞而麻木,像是从泥土里挖出来的死人调子。
背后的麻绳终于崩开了一股。
忍住剧痛,我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挣。
浸满血的绳结骤然松脱,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
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不上骨头的钝痛,抓起地上散落的火把,爬起来冲向祭台。
“拦住她!”
裴敬堂眼角余光瞥见我的动作,厉声尖叫。
两名留守的裴家族人转身扑过来。
手里的火把直接捅向最前面一人的面门。
松明油遇火爆出大团赤红,烈焰燎着了那人的头发和眉毛。
凄厉的惨叫划破锣鼓声。
另一人被吓得退缩半步。
借着这个空当,越过祭桌,合身撞向清虚道人。
清虚正端着香炉,被我撞得站立不稳,整个人倒栽葱摔进香灰堆里。
他袖中的纸封散落出来,飘向被风吹拂的祭火。
伸手死死抢过纸封,塞进怀里。
“杀人了,妖女冲撞神台,河神要降祸了!”
清虚捂着烫伤的脸,在地上打滚哀嚎。
围观的村民大乱,推搡着朝后退缩。
岸边一片混乱。
裴敬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河面大喊。
“文才,立刻沉船!”
5、
水面上的平底船行到了河中心。
裴文才听到喊声,从后舱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铁锤。
那是用来敲掉船底木塞的工具。
喜船开始在旋涡边缘打转。
河水泛着黄泥沫子,发出低沉的轰鸣。
船夫早就跳进了接应的小木舟,拼命往回划。
大船上只剩下裴文才和轿子里的青黛。
裴文才举起铁锤,狠狠砸向舱底。
咚的一声闷响,穿透水声传到岸上。
青黛似乎感觉到了船体的倾斜,轿帘被扯开。
她头上的红盖头已经掉了,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素商,快跑,别管我!”
她扶着轿门,大声嘶喊。
裴文才狞笑着,又是一锤砸下去。
河水瞬间从船舱底部喷涌而出,船身立刻倾斜。
冰冷的河水迅速没过甲板。
站在岸边的石阶上,浑身被雨水浇透。
我怀里的纸封被体温熨得发烫。
岸边的村民全都跪在泥水里,嘴里念叨着河神息怒。
裴敬堂站在高处,嘴角挂着得逞的阴笑。
没有官府的人,没有巡河的差役。
这方圆三十里,裴家就是天,裴敬堂的话就是规矩。
转过身,死死盯着裴敬堂。
“裴敬堂,你以为沉了这艘船,你做的事就没人知道?”
裴敬堂斜睨着我,眼神像看一只蝼蚁。
“死丫头,你姐姐已经下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把她给我扔进偏殿,等水退了,沉潭!”
四五个裴家族人围拢过来,手里拿着麻袋和木棍。
退后一步,踩在湿滑的青石边缘。
身后就是翻滚的青水河。
水流撞击着石壁,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刚才藏在袖中的另一件东西。
那是半截断裂的青铜发簪。
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野雁。
裴敬堂看见发簪的瞬间,脚步硬生生止住。
枯瘦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东西……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6、
迎着狂风,我将铜簪高高举起。
“认得吗,族长大人?”
“三十年前陈夫人投河前一晚,把这支簪子交给了我祖母。”
“她说,若有一日她死得不明不白,就凭此物去寻按察使司!”
裴敬堂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眼里布满血丝。
“胡说八道,当年内子是自愿为乡民舍身!”
“自愿?”
我把铜簪对准清虚道人。
“当年清虚还是个游方道士,替你配了假死闭气的蒙汗药。”
“陈夫人根本不是淹死的,是先被灌了药,再装进棺木沉入河底!”
“你们为了霸占陈家在县城的三间生药铺子,活活把她溺杀在水库闸口!”
围观的乡民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人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面色大变,交头接耳。
裴敬堂的脸黑了下来。
“休听她血口喷人,拿下!”
几个壮汉再次扑上来。
没有退缩,而是猛然转身,直接从丈高的石阶上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整个人吞没。
泥沙灌进鼻腔,沉重的窒息感压迫而来。
青水河的水流极急,暗礁遍布。
但我从小在河边摸鱼捉虾,水性比村里大多数汉子都要好。
憋住一口气,借着水流的冲力,奋力朝河中心的喜船游去。
水底一片昏黄,到处是盘根错节的倒伏水草。
隐约看见沉重的花轿正在缓缓下坠。
裴文才已经弃船游向岸边,水面上只留下一串浮木。
7、
双臂奋力划水,胸口憋得生疼。
青黛的花轿被水草缠住,卡在了一块突出的巨石边缘。
河水已经完全漫过了轿顶。
拼命潜下去,拔出发簪,用力割断缠在轿门上的麻绳。
轿门被水流冲开,青黛的身子软软地漂浮出来。
裴家为了确保新娘必死,在她的双腿上绑了石锁。
青黛双目紧闭,嘴唇青紫,已经失去了意识。
我游到她脚边,用铜簪拼命撬动石锁上的铁链。
水下阻力极大,每一次用力都耗尽浑身力气。
指甲在粗糙的铁链上磨得翻卷翻起,鲜血融进浑浊的河水中。
咔哒一声轻响。
锈蚀的锁扣终于被撬开,石块顺着水流滚入无底深渊。
我抱住青黛的腰,双腿拼命打水。
肺部火烧火燎地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停,青黛还在等我。
拼着最后一口气,终于顶着水流冲出了水面。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粗气,河水灌进喉咙,呛得剧烈咳嗽。
青黛趴在我的肩头,依然毫无反应。
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
顺着水流,我将她拖向下游的芦苇荡。
这里河道变宽,水流平缓,岸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半人高芦苇。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青黛拖上泥泞的浅滩。
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
青黛吐出一大口泥水,剧烈地喘息起来。
“素商……”
她虚弱地睁开眼,手指抓紧泥土。
“别怕,姐,我们活下来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望向上游的方向。
河神庙的方向火光冲天,锣鼓声变成了刺耳的喊杀声。
裴敬堂以为我们都死了,现在正忙着回去分沈家的地。
8、
我把青黛藏在芦苇荡深处的一间废弃窝棚里。
这里地势高,杂草丛生。
“在这等我,天黑前我若不回来,你就沿着官道往府城跑。”
撕下干燥的衣角,替青黛包扎磨破的脚踝。
青黛抓住我的手腕。
“你要去哪?裴敬堂不会放过你的!”
“他不放过我,我更不会放过他。”
抽出被她抓着的手,眼神坚定。
“当年爹娘修河堤累死在坝上,朝廷拨下来的抚恤银子被裴敬堂吞得干干净净。”
“如今他又想吃我们沈家的绝户,拿你的命去填他的无底洞。”
“这世上没有光让恶人享福的道理。”
转身钻出芦苇荡,猫着腰潜回村口。
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压顶,闷雷在天边滚滚而过。
村里的青壮年大多被裴敬堂带去了祠堂分肉吃席。
每逢河神娶亲礼成,裴家都会杀猪宰羊,分发祭肉笼络族人。
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雨地里寻食。
轻车熟路地翻进裴家大宅的后院。
裴敬堂的大宅是全村最阔气的院落,青砖黑瓦,高门大阀。
后院的柴房连着地窖,那是裴家藏匿私粮和账册的地方。
小时候来裴家送柴火,无意中见过裴敬堂在地窖口清点银两。
顺着廊柱摸到地窖门前。
地窖口用一把沉重的铜锁锁着。
抽出那根青铜断簪,探进锁眼里。
当年打造这把锁的铁匠,正是陈夫人的娘家远亲,这种机关古锁的暗簧,祖母曾经教过我。
咔嚓。
锁芯弹开。
9、
掀开厚重的木板,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顺着狭窄的石阶走下去。
地窖深处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两侧堆满了麻袋,全是今年收上来的新粮。
而在地窖最深处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十几个漆木盒子。
打开最近的一个。
里面装的不是银子,而是一本本泛黄的账册和地契。
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赫然记录着过去二十年里,青水河各段河堤的用银明细。
“天德七年,修筑西湾大坝,拨银三千两,实支八百两。”
“天德九年,修筑下游石闸,拨银五千两,实支一千二百两,余银归账。”
每一页翻过去,都是触目惊心的贪墨数目。
更要命的是最底下一封带血的万民书。
那是三年前,全村三十户佃农联名上书按察司的状纸,控告裴敬堂私开水闸淹没良田,借机强买土地。
状纸上按满了鲜红的手印。
当年带头上告的三个领头人,后来全都在深夜失足落水淹死。
原来这份状纸根本没有递上去,半路就被县里的贪官截下来,退还给了裴敬堂。
把这本账册和状纸死死裹进怀里。
头顶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爹,那两个丫头真淹死了?”
是裴文才的声音。
“淹死了最好,免得留下后患。”
裴敬堂冷酷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地契已经在清虚手里办妥了,明日一早就去县衙过户。”
“沈家那五亩水浇地,正好连着咱们的东庄,修个新别院正合适。”
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
灯光照亮了地窖的入口,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
10、
我迅速闪身藏在巨大的粮垛后方。
裴敬堂拄着拐杖走下石阶,裴文才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把今天祭典收上来的香火钱放进第三个柜子。”
裴敬堂吩咐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裴文才依言走过去,打开柜子,将布袋扔进去。
里面顿时传出银钱碰撞的脆响。
“爹,今天那疯丫头拿出来的青铜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文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裴敬堂在太师椅上坐下,重重咳了两声。
“当年那个贱妇留下的孽障,本以为三十年前就该断了根,没想到沈家那老太婆居然藏了这么久。”
“不过无所谓了,人都沉到河底喂了王八,死无对证。”
裴敬堂冷笑一声。
“只要按察司的巡河使者一走,这青水河两岸,依旧是我们裴家的天下。”
巡河使者?
缩在暗处,屏住呼吸。
难怪裴敬堂急着在今天办河神娶亲,原来是按察司派了巡河使者前来查验汛情。
他是想赶在官差到来之前,造成既定事实,再用河神显灵的说辞掩盖贪墨河工银两的真相。
裴文才放好银子,转头看向裴敬堂。
“爹,县衙的刘捕头刚才传话,说巡河使者的船队今晚在三十里外的青云驿歇脚,明日午时便会到达咱们渡口。”
裴敬堂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明日让全族人披麻戴孝,去迎巡河使者。”
“就说为了保住下游官堤,咱们裴家忍痛献祭了族中吉女,感动了河神才退了水。”
“到时候不仅无罪,朝廷还要给咱们立义民碑。”
听着这番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恶人不仅要杀人越货,还要把人血馒头做成自己的功德牌坊。
裴家父子熄灭了油灯,重新关上地窖的厚木门。
沉重的锁链声在头顶响起。
黑暗中,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账册,眼眶滚烫。
11、
地窖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顺着墙壁摸索,寻找通风的孔洞。
这种存放大量粮食的地窖,为了防止发霉,必定留有通向后院水井或者柴房的暗气孔。
手掌在冰冷的石壁上寸寸探寻,终于在东北角摸到了一处透风的砖缝。
那里的泥砖因为潮湿已经有些松动。
掏出发簪,用力挖掘泥砖周围的缝隙。
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一根粗如儿臂的铁栅栏。
栅栏外面隐约能听到雨水打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铁栅栏锈蚀得十分厉害。
用从粮堆上扯下的粗麻布裹住铁条,借助杠杆的力道,拼死向一侧扳动。
手掌被粗糙的麻布勒出道道血痕,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铁条终于被生生折断。
顾不上被划破的肩膀,手脚并用从逼仄的洞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裴家后院的花园,暴雨如注。
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芒照亮了空旷的庭院。
辨明方向,避开前厅划拳饮酒的喧嚣,翻过后墙跳进了泥泞的窄巷。
三十里外的青云驿。
明日午时巡河使者便会到达。
如果等到明日午时,裴敬堂早就布置好了天罗地网,青黛露面也会被当成逃跑的祭品当场打死。
唯一的活路,是在巡河使者到达之前,截住官船。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顶着暴雨跑回芦苇荡。
青黛正焦急地守在窝棚口,见到我一身泥血,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素商,你伤成这样……”
“姐,别哭,有力气走吗?”
青黛重重地点头。
“能走,只要能离开这,爬我也能爬出去!”
“我们不去官道,官道上有裴家的眼线。”
拉住青黛冰凉的手。
“我们走水路。”
12、
青水河下游十里处,有一条废弃的旧运粮渠。
那里水流虽然平缓,但常年淤塞,平日里连渔船都不敢轻易涉足。
我和姐姐找到了一只半埋在泥沙里的破败小木划子。
用断木充当船桨,青黛在前面奋力排水,我在后方拼命划水。
雨越下越大,河面上的风浪几乎要把小船掀翻。
冰冷的河水一次次拍打在脸上,眼睛被雨水扎得几乎睁不开。
手掌上的伤口泡了泥水,钻心地疼。
“素商,快看前面!”
青黛突然指着河道转弯处大喊。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雨幕之中,三艘高大的官船正泊在青云驿的码头边。
官船吃水极深,船头高悬着按察司巡按大人的黑底金字大旗。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个披着蓑衣的兵丁正来回巡视。
划动木浆,小船借着水势狠狠撞向码头的木桩。
砰的一声巨响,小船彻底散了架。
我和青黛双双跌入刺骨的河水中。
“什么人!”
码头上的兵丁大声喝问,长枪瞬间对准了水面。
挣扎着托起青黛,双手高高举起怀里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账册。
“冤枉!民女沈素商,叩见按察使大人!”
“青水县裴敬堂假借河神娶亲,贪墨河工白银两万两,残害人命三十余口,证据在此!”
嗓音嘶哑,破风裂帛,穿透了滔天的暴雨声。
主船的舱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大步走出船舱,立在甲板上。
官差的长枪落在我胸前三寸之处。
毫不畏惧地迎上那位官员威严的目光。
“若有一字虚假,民女愿受千刀万剐!”
13、
天光大亮。
青水河渡口围满了人。
裴敬堂领着全族男女老少,身穿孝服,手捧香烛,整整齐齐地跪在石阶两侧。
河神庙门前摆着巨大的猪羊祭品。
清虚道人换了一身崭新的法袍,手里摇着三清铃,满脸肃穆。
“来了!官船来了!”
探路的裴家族人飞奔来报。
只见河面上,三艘高大的按察司官船破浪而来。
裴敬堂脸上掩不住得意的神色,转头对裴文才低语。
“待会儿使者大人下船,你便领着众人大哭,就说青黛是为了黎民苍生自愿舍身。”
“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裴文才连连点头,眼神闪烁着贪婪。
大船缓缓靠岸,搭下厚重的跳板。
两队全副武装的按察司衙役按刀而下,迅速分列两旁,将裴氏族人隔绝在外。
裴敬堂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迎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治下草民、裴氏族长裴敬堂,率全村百姓,恭迎按察使苏大人!”
船舱内,按察使苏大人缓步走下跳板。
裴敬堂老泪纵横,指着波涛汹涌的河水。
“大人明察,昨日暴雨倾盆,河堤濒危,我裴氏义女沈青黛深明大义,自请归侍河神,方保得这方圆百里黎民平安啊!”
身后的族人立刻放声干嚎,哭声震天。
苏大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闹剧,一言不发。
裴敬堂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偷偷抬眼打量。
“裴敬堂,你说的沈青黛,可是这位姑娘?”
苏大人侧身,让开身后的船舱大门。
青黛穿着一身整洁的素色布衣,缓缓从甲板上走下。
她的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我。
怀里捧着那本沾满泥血的万民书和贪墨账册。
裴敬堂身子剧烈一震,眼珠几乎要凸出眶外。
“鬼……鬼啊!”
裴文才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
清虚道人手里的三清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14、
“裴敬堂,活人还没死,你怎么就急着哭丧了?”
一步步走下跳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岸边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所有裴家族人和围观乡民都像被扼住了喉咙,死死盯着我和青黛。
“不可能……你们明明沉下去了!”
裴敬堂浑身哆嗦,指着我们的手指抖得像筛糠。
苏大人冷哼一声,将厚厚的账册重重砸在裴敬堂的脸上。
“放肆老贼!你看看这是什么!”
账册散开,里面记录的贪墨账目白纸黑字散落一地。
风吹着纸页,哗啦啦作响。
裴敬堂看清上面的字迹,整个人软瘫下去。
“不仅贪墨朝廷巨额河工银两,私开水闸淹没良田,还敢草菅人命,假借神明之名敛财杀人!”
苏大人厉声喝道。
“本官连夜提审了县衙捕头,你私通官府截留万民状的供词已然画押!”
“来人,将裴敬堂、裴文才、妖道清虚当场拿下!”
如狼似虎的衙役一拥而上,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住了裴家父子的脖颈。
清虚道人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全都是裴敬堂指使的,当年陈夫人的假死药也是他逼我配的啊!”
围观的村民中爆发出一阵怒吼。
当年被淹死领头人的家属红着眼睛冲上来,拳脚如同雨点般砸向裴敬堂父子。
“杀人偿命!打死这吸血的老贼!”
“还我儿子的命来!”
场面顿时失控,衙役费了好大劲才将愤怒的百姓拦住。
裴敬堂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他抬起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和青黛。
“贱人……你们这两个贱人……”
走上前,将那枚断裂的青铜发簪扔在他的眼前。
铜簪沾着泥土,静静躺在他被鲜血染红的孝服上。
“裴敬堂,三十年前你用陈夫人的命换了荣华富贵。”
“今天,该还了。”
15、
秋后的阳光洒在青水河上,波光粼粼。
裴家的万贯家财被尽数查抄,充作修筑河堤的公银。
裴敬堂与裴文才父子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清虚道人被流放三千里,发配边疆苦役。
县衙那些受贿的贪官污吏,也被按察使司连根拔起。
沈家的五亩水浇地重新过户到了青黛的名下。
我和青黛站在重新修葺的石堤上,脚下是整齐坚固的花岗岩条石。
河堤旁立着一座崭新的青石碑。
上面刻着的不是什么河神,而是当年为修堤死难的三十位民夫的名字。
陈夫人的牌位被请进了官立的义烈祠,永享香火。
青黛把一双新缝的厚底布鞋递到我手里。
鞋底扎扎实实纳了九层,针脚细密。
“素商,往后下雨,不用怕去河边了。”
接过来,穿在脚上,大小正合适。
青水河的水依旧向东奔流,发出清脆的涛声。
河面上没有神明,只有这人间朗朗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