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颗鱼丸在我嘴里破了。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是撒尿牛丸,里头裹着热汤汁,咬破了会滋一嘴。但涌出来的是一股腥味,滑腻腻的,带着点铁锈和香精混在一起的甜,像是搁了好几天的肉末拌了廉价胭脂。我嚼了两下觉得不对劲,舌尖碰到一团软中带硬的东西,像是什么纤维缠在了一起,一头粗一头细,绞成麻绳那种绞法。
我把它吐到手心里,就着台灯看了一眼。
一撮头发。黑的,卷的,指甲盖大小,缠在鱼丸正中间。头发里裹着一张纸条,卷成细筒,铅笔写的,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我在看。”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舌根发麻,嘴里那股铁锈味怎么咽都咽不下去。我点的是素菜麻辣烫。我吃了三年素,菜单翻了不下一百遍,跟老板娘都混熟了,每次去她都不用问,直接给我下素菜。这碗麻辣烫从下单到我打开,经手的人只有两个,骑手和我。骑手在楼下打电话说“姐你的餐到楼下了”,我隔着门禁让他把袋子搁电梯里,我自己按了上行键。电梯从一楼到我住的六楼,中间没有一个人按过停。门开了,袋子搁在轿厢正中间,骑手没上来过。
那这颗鱼丸,是怎么跑进我碗里的?
我盯着手心里那撮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卖袋子封口贴是完好的,撕开的时候“刺啦”一声,封口贴的胶丝还连着袋子。如果有人往碗里塞东西,得撕开封口贴,塞完再贴回去。可封口贴只有一张,撕了就没了。除非——那颗鱼丸本来就在碗底,从后厨就搁进去了。
可后厨是透明玻璃的,我路过时看过,老板娘下面、捞菜、浇汤,全程在玻璃后头操作,没有往碗里加过任何东西。老板娘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见人就笑,每次我去拿餐她都多给我抓一把豆芽,说“姑娘你太瘦了多吃点”。她不可能干这种事。
那这颗鱼丸到底怎么进去的?我想不明白。
我把整碗麻辣烫倒进垃圾袋,扎紧口,扔到楼道垃圾桶里,然后打开门站在走廊里。声控灯被我开门的动静震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两道墙、一扇电梯门、一扇楼梯门。电梯门关着,显示屏停在1楼。楼梯门的防火门关着,门上的闭门器锈了半截,门缝里夹着一样东西。
一颗鱼丸。白的,圆溜溜的,跟我刚才吐出来那颗一模一样。它被夹在防火门的门缝里,一半露在外头,一半卡在里头,像是有人掰开门缝塞进去的,塞得不太严实,鱼丸表面还留着手指头捏过的凹痕,指甲印清清楚楚。
我蹲下来,拿纸巾捏着把它抠出来。掰开。里头又是一撮头发,比刚才那撮更硬、更短,像男人的头发,带着点发蜡的油腻味。头发里裹着第二张纸条,铅笔写的,四个字。
“别走楼梯。”
二
我没坐电梯。我也没走楼梯。我锁了门,反锁两道,拿椅子顶住门把手,在客厅里坐了一宿。灯全开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到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走廊里的动静。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拨好了110,拇指搁在拨号键上。
那天晚上手机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扔的那碗麻辣烫,我捡回来吃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把号码存下来,截图存进相册,又把短信截屏发了一份到我自己的邮箱。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坐到天亮。那一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画面——一个男人蹲在楼道垃圾桶旁边,翻出我扔的那袋麻辣烫,打开,一口一口吃完了。他吃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他在笑吗?
第二天一早我报了警。民警来了两个,一个年轻的,一个老一点的。老民警姓吴,进了屋转了一圈,看了看鱼丸和纸条,问了情况,走的时候说“我们查一下楼道监控”。
下午回电话说:“你那栋楼六楼的监控头坏了小半年了,没修。楼梯间不归物业管,消防通道没装监控。”
“那电梯里的监控呢?”
“电梯监控拍到了骑手放餐,没拍到别人。从骑手进电梯到放餐离开,前后不到两分钟,之后轿厢里再没进过人。”
“那这两颗鱼丸是怎么进我碗里和门缝里的?”
吴民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小陈啊,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跟谁走得比较近,后来又闹掰了的?”
我想了半天。我一个做设计的,天天在家画图,社交圈子窄得跟针眼似的,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更别提得罪谁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比如有人老在你家门口转悠,或者你出门的时候感觉有人跟着?”
我想了想,说了件事。最近半个月,我每天下午都会下楼拿快递。小区快递柜在单元门口左边,我每次下楼拿快递的时候,都能看见对面花坛边上坐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瘦,颧骨高,穿件灰夹克,坐在花坛沿上抽烟。一开始我以为是哪个邻居在楼下歇脚,没当回事。后来我发现他每天都在。我下午两点下去拿快递他在,我傍晚六点下去扔垃圾他还在。我有一回故意换了时间,下午三点下去,他还在,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抽烟,烟头快烧到手指头了也不弹烟灰。
“你认识他吗?”吴民警问。
“不认识。”
“他跟你搭过话没有?”
“没有。我走过去他连看都不看我,就低着头抽烟。我走远了他才抬头。”
吴民警记了下来,说“我们去调小区大门的监控看看”。调了两天,回电话说那个灰夹克每天下午从小区后门进来,晚上从后门出去。后门的监控坏了半年了,没拍到正脸。小区正门的监控拍到了,但距离太远,人脸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穿灰夹克,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你再看见他,打我们电话。”吴民警说。
三
当天下午我下楼拿快递,花坛边上那个灰夹克还在,低着头抽烟。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拿了快递往回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报警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不大,眼白泛黄,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浅,像是一条晒干了的虫子趴在那儿。他把烟头摁灭在花坛沿上,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肩膀却窄得很,整个人像根竹竿。他把手插进夹克兜里,歪着头看我。
“监控拍了也没用。”他说,“他们找不到我。”
我没说话,快步走回了单元楼。那天晚上我没敢回家。我给我闺蜜李婷打了个电话,她让我去她那儿住一宿。我拎着包出了小区,从后门走的。走到后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花坛边上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花坛沿上搁着他没抽完的半根烟,还冒着烟。
第二天中午我回来收拾东西,打算搬走。一出电梯,就看见我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搁着一碗麻辣烫,素菜,跟我前两天点的那碗一模一样,碗底卧着一颗鱼丸。
袋子上贴着一张外卖小票,打印着我的姓名、我的电话、我的地址。下单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那个时间我还在李婷家睡觉,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
小票的备注栏打印着一行字,不是我写的。
“放门口就行,她在家。”
我打开麻辣烫,鱼丸掰开,头发里裹着第三张纸条,铅笔写的,一笔一划的,比我前两张看到的字都工整。
“你闺蜜家住城西金桂小区七号楼三单元,我昨天跟过去的。今晚我在门口等你。”
我把纸条拍了照,报了警。吴民警来了,取了证,说“有结果通知你”。然后问我今晚住哪儿。我说我不住了,我今天就搬。
“搬是可以。”吴民警把取证袋收好,看着我,“但你得想清楚,他是怎么知道你闺蜜家住哪儿的?你昨天才去,他今天就把麻辣烫送到你门口了。这个人跟得很紧。”
“那我怎么办?”
“你先搬,搬到一个他认为你找不到的地方。新地址别告诉任何人,连你爸妈都别说。手机号能换就换一个。”他顿了顿,“还有,新家的门锁要是那种老式的,趁早换掉。换成C级锁,配监控摄像头。他进不了门,但能知道你住哪儿。”
四
当天下午我找了辆货拉拉,把东西搬到了城东另一个小区。十六楼,门禁刷卡,电梯刷卡,单元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搬完东西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亮着,小区门口保安亭亮着灯,马路上车来车往。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回总该安全了。
搬完家之后我换了手机号,新号码只给了李婷和吴民警。旧号码没销户,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差点一头撞在轿厢壁上。
电梯正中间的地上搁着一碗麻辣烫。素菜,碗底一颗鱼丸。底下垫着一张外卖小票,打印着我的新地址、我的新电话。
备注栏打印着:“十六楼,风景不错。”
我站在电梯门口没动。电梯门在我面前慢慢合上,又弹开,夹了我一下,又弹开。我把那碗麻辣烫端起来,塑料袋底下压着第四张纸条,铅笔写的,就两个字。
“等你。”
五
我没走。我站在电梯里按了一楼,出门打了个车去了派出所。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了句“姑娘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他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没再问,把车开得飞快。到了派出所门口我掏钱的时候手还在抖,零钱掉了一地,司机说“算了算了你赶紧进去吧”。
吴民警看了麻辣烫和小票,去物业调了电梯监控。监控显示从昨晚十点到我开门这段时间,电梯运行记录只有三次,全是空载,轿厢里没有人。那碗麻辣烫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轿厢正中间,好像是电梯自己点的。吴民警把监控倒回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画面上:电梯门关上,轿厢空着,门再打开,地上多了一碗麻辣烫。
“你确定你换号之后没把新号码给过任何人?”吴民警问。
“就给了李婷和你。”
“李婷那边我派人去问了。”吴民警打了个电话,挂掉之后脸色变了,“金桂小区七号楼三单元,昨天下午有人报警,说楼道里蹲着个男的,灰夹克,四十来岁,蹲了三天。保安过去问,他说‘等人’。保安让他走,他走了。昨天下午又回来了,坐在楼道口抽烟。保安报警,人到了他已经走了。”
我后背贴着椅子,一层一层冒冷汗。
他知道李婷家。他蹲了三天。他知道我搬到了这个小区。他知道我住十六楼。
“这个人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吴民警把烟掐了,“后门的监控他摸清了,正门的监控距离太远拍不清。他在花坛边上坐着的时候从来不抬头,就等着你走过去。你换号之后只给了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没往外说。那他是怎么知道你新号码的?”
“我不知道。”
“只有一种可能。”吴民警看着我,“他跟着你。你搬家那天,他从老小区跟到了新小区,看着你上楼,记下了你住哪一层。你的新号码,可能是他在你搬家的时候从你手机屏幕上看到的,也可能是你填快递单的时候他瞄到的。”
当天晚上民警安排了两个人蹲守。我在楼下便利店坐到十一点多,等到实在困得不行才上楼。便利店老板娘认识我,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脸色咋这么差”,我说“没事,加班加的”。她信了,还塞给我一包饼干让我带着路上吃。我把饼干揣兜里,攥着那杯热水上了楼。
电梯上到十六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走到家门口,门口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外卖袋,没有鱼丸。我拿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手一直抖。
我开门进屋,反锁,拿椅子顶住门。躺到床上给吴民警发了条微信:“今晚暂时没事。”
吴民警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关了灯。刚闭眼,手机亮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今天在便利店坐了三个钟头。买了两瓶水、一包饼干。饼干没吃完,剩了半包搁在桌上。你便利店会员积分攒够五百了,可以换一桶油。”
我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下一条短信紧跟着弹出来。
“你坐的那张桌子靠窗第三个,桌角有个黑点,我拿铅笔戳的。你明天可以去看看。”
我拎着行李箱下了楼,在派出所大厅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张便利店会员卡。积分确实攒够五百了。桌角的黑点我没去看,我不敢看。
六
后来那个姓周的抓到了。本地人,四十三岁,无业。半年前在我住的老小区租了一间地下室,就在我住的六楼正下方。
民警带他走那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隔着走廊看见他蹲在地上,还是那件灰夹克,手铐在背后,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吴民警审了一下午,问他为什么跟踪我。
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我每天下楼拿外卖的样子好看。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在派出所门口吐了。吴民警给我递了瓶水,说“别想了,人抓着了就行”。
民警搜查了他的地下室。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码着十几个外卖袋,全是我那一个月里丢的外卖,一个没拆,全馊了。墙上贴着一张小区平面图,我住的那栋楼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六楼右边第三间”。
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几月几号几点几分我下楼拿了外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扎起来还是散着,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有一页写着“今天她换了双拖鞋,粉的,上面有卡通图案”。还有一页写着“她扔垃圾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右手捂嘴”。
最底下那页写着:“她搬了。十六楼。新号码她手机上存的,我站她身后看见了。”
至于那碗凭空出现在电梯里的麻辣烫,电梯厂家的人来看过,也没看明白。运行记录正常,没有异常停靠,没有开门记录。那碗麻辣烫就那样出现在轿厢正中间,好像是电梯自己点的。
周某被判了拘留十五天,罚款五百。因为没有实质性侵害,够不上刑事。放出来之后他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七
我也搬了。搬到了城南,十八楼。
点外卖还是放门口。但每回开门拿外卖之前,我先从猫眼往外看两分钟。走廊里有时候亮着灯,有时候暗着,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门外有时候会搁着别人的外卖,隔壁邻居的,我没订过。我绕着走。不是怕,是恶心。看见外卖袋子搁在地上,胃里就翻涌,像又咬到了一颗裹着头发的鱼丸。
新家十八楼,电梯刷卡,一层一户,走廊里装了两个摄像头。我把门锁换了,C级锁,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我脖子上。晚上睡觉之前我要检查三遍门锁,一遍反锁,一遍推门,一遍拿手电照门缝。门缝底下干净得很,没有纸条,没有鱼丸,连灰都不落。
安稳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我点外卖只让放楼下柜子里,自己下楼取。取完上楼,进电梯,刷卡,按十八楼,全程不跟任何人打照面。电梯里偶尔有别人,我贴着轿厢壁站着,面朝门,手插在兜里攥着钥匙。有一回一个男的进来,站在我旁边,我后背贴着墙,硬是一口气憋到他出电梯。他出了电梯我才敢喘气,喘完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的。
我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我甚至开始正常过日子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去超市买菜,自己做饭。麻辣烫不点了,外卖不点了,冰箱里塞满了挂面和鸡蛋。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昨天我实在太累了。加班到半夜,方案改了七遍,甲方还在群里发语音骂人。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腿都是软的,实在不想下楼,就点了份麻辣烫,备注“放门口”。点完我就后悔了,可订单已经下了,骑手接单了,再取消也来不及。
骑手放完餐走了,我从猫眼看了半天,走廊空的,才开门把袋子拎进来。打开来,碗底干干净净的,没有鱼丸。
我松了一口气,拿筷子扒拉了两下,忽然扒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夹出来一看,是一小块白色的碎片,跟鱼丸一样白,一样圆,指甲盖大小。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字。
“等。”
我把那块碎片搁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了它整整一个钟头。窗外天黑了,走廊声控灯亮了又灭。我拿起手机翻到吴民警的号码,拇指搁在拨号键上。没拨。我站起来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电视打开,洗衣机打开,微波炉打开,空调打开,让整个屋子嗡嗡响。
然后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冷冻层。冷冻层最里面那一格,上回搬家的时候我塞了一袋火锅丸子进去,一直没动。我把那袋丸子拿出来,拆开,倒进水池里,一颗一颗掰开。
掰到第四颗的时候,手停了。
那颗丸子里裹着一小撮黑头发。跟我第一次咬开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站在厨房水池跟前,水池里泡着一摊碎丸子,手里攥着一颗掰开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又亮了一下。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短信。
“你冰箱里那袋丸子,是我上回搬走之前塞进去的。十八楼,门牌号很好找。你门锁换了,C级,我打不开。但你窗户没关严,右边那扇,留了道缝。”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右边那扇确实没关严,留了道指头宽的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死,锁扣拧了三圈,又拿了本书塞在窗缝里卡住。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行字没退。
紧跟着又弹出一条。
“不用关。我今晚不进去。你睡吧,陈瑶。明天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没动。客厅里所有的电器都开着,嗡嗡嗡响成一片。可我还是听见了窗户那边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我扭头看了一眼,右边那扇窗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划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一下,这回不是指甲,是手指关节,笃笃笃,敲了三下。
我抓起手机拨了吴民警的电话。响了一声,接通了。
“喂,陈瑶?”
“吴警官,他在我窗户外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确定?十八楼。”
“十八楼。他刚才给我发短信,说我窗户没关严。”
吴民警沉默了两秒,声音沉下来:“你别开窗,别靠近窗户。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窗户那边又敲了三下,然后没声了。我盯着窗户看了很久,窗帘一动不动。空调嗡嗡响着,洗衣机在卫生间里轰隆隆转着,电视里放着购物广告,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只要九九八”。所有声音都在,可我还是觉得整个屋子安静得吓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下传来警笛声。又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我从猫眼往外看,吴民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我开了门。吴民警进来转了一圈,走到窗户跟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十八楼,底下是小区花园,路灯亮着,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了看,缩回来跟我说:“窗台外面有脚印,很浅,像是有人踩过。”
“十八楼怎么踩?”
“空调外机。你这栋楼的空调外机都挂在窗户旁边,隔一层有一个。从十九楼顺着外机爬下来,能踩到你窗台上。”他关上窗户,回头看着我,“这个人胆子不小。”
那天晚上民警在楼下蹲了一宿,什么都没蹲到。第二天一早吴民警给我打电话,说十九楼那户没人住,空了大半年了,房东在外地,钥匙在中介手里,谁都能拿。
“他可能借了十九楼的钥匙,从十九楼窗户翻出来的。”吴民警说,“你赶紧搬吧,这地方不能住了。”
我当天就搬了。搬到了城北,二十二楼。窗户全装了防盗网,封死的,打不开。门锁又换了一道,两道锁,一道C级一道电子锁,密码只有我知道。我把所有窗户都贴了单向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把所有电器都关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动静。听了两个钟头,什么都没听见。
我以为这回终于甩掉了。
八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走到楼下,单元门口的快递柜上搁着一个塑料袋。我以为是别人暂放的,走近看了一眼。塑料袋里搁着一碗麻辣烫,素菜,碗底卧着一颗鱼丸。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三个字。
“二十二楼。”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二十二楼的方向。防盗网装得好好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可我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人在往下看。
我报了警。吴民警来了,看了纸条,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陈瑶,我建议你离开这个城市。”
“我搬了四次了。”
“那就搬第五次。”他把纸条装进证物袋,“这个人跟着你搬了四次。你搬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你换锁他摸窗户,你封窗户他摸快递柜。你甩不掉他,除非你彻底离开。”
我没说话。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坐在家里想了一整个下午。晚上我给吴民警发了条短信:“我不搬了。凭什么是我搬?”
他回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我等他上来。”
从那天开始,我没再搬过家。窗户封着,门锁着,我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冰箱里那袋丸子我没扔,搁在冷冻层最里头,一颗一颗掰开过了,除了那撮头发,什么都没有。
但每隔几天,门口就会多一碗麻辣烫。有时候搁在快递柜上,有时候搁在门把手上,有时候搁在电梯里。碗底永远卧着一颗鱼丸,掰开来,永远裹着一撮黑头发和一张纸条。
最新那张纸条上写着:“二十二楼,我来过了。”
我把纸条收好,搁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了。我把抽屉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跟家门钥匙挂在一起。
我知道他还会来。我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真的上来。但我不会再跑了。
我等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