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袖口
阿绾把嫁衣的袖口撕开时,屋里的人都以为她疯了。
金线从指缝里割过去,留下一道细红。那只原本缝得极窄的袖口豁开了,露出她腕上经年烧水留下的疤。替她试衣的妇人先看疤,再看门,仿佛一只不该出现的虫子爬进了喜房。
“拢住。”沈掌事说。
阿绾没有动。
半刻前,她还以为自己只是给公主试新衣。闻笙公主身量与她相仿,又嫌针线烦琐,往日总叫她站在衣架前,替着量一遍肩背。红衣送来,她照旧脱去旧袄,让针线妇人在腰间比画。直到妇人叹了一句,说往北边走,路上风大,新娘子最好再穿件夹衣。
阿绾说,公主不爱厚衣。
沈掌事让其余两个小宫女出去,亲手掩上门。
“这回是你穿。”
阿绾起初没懂。
三日后,迎亲的人就要来了。那位北陵侯住在远离京城的边地,从未入过内廷,连公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送过去的画像不过是绣娘依着吉祥样式画的仕女,人人都能像。婚事谈了两年,对方要的是先帝女儿的名位与朝廷愿意维系边境的态度。宫里要留下真正的闻笙,嫁衣里的人便可以换一个。
这些话,沈掌事说得很慢,像教阿绾认一块新布的经纬。
阿绾望着铜镜,镜中的姑娘头发松散,耳旁扎着一枚试样的纸花。她十八岁,在宫里做了六年活,知道哪种炭烧起来没有烟,知道公主哪天夜里容易胃痛,从不知道自己还能被人另换一个名字。
“到了那边,叫你什么,你就应什么。”沈掌事道,“说话少些。陪嫁的嬷嬷会指点你。该有的体面,一样也不会少。”
“多久?”
沈掌事看了她一眼。
阿绾便懂了。
不是一场宴饮,不是一程车马。她要在一个陌生人家中活成闻笙,直到老,直到死;哪天被认出来,最先站在刀前的也是她。
窗外有人在搬喜箱,木箱碰上门槛,发出沉闷的一响。阿绾想起月初收到的家信。祖母的咳嗽又重了,邻家秦婶替她写字,只写了“能回便回”四个字,后面有一大团墨,像笔停了很久。
她已求了三次出宫探亲。月初说嫁期将近,缺人;中旬说容后再议;前天又让她等话。原来那道一直不给开的门,早已接着另一条路。
“我不去。”她说。
针线妇人手里的顶针掉在地上。
沈掌事蹲下身,捡起顶针,放回桌上。她没有发火,只伸手去握阿绾的腕子,要把那道疤重新藏好。
阿绾后退,袖口绷紧。细密的金线勒住掌根,她索性两手一扯。
裂帛的声音很尖。
沈掌事这才变了脸:“你知不知道这一件——”
“我赔。”
“你赔得起?”
阿绾望着地上的线头。六年攒下的银钱,缝在她旧被角里,连这件衣服上的一片绣金都买不起。可若她现在把衣裳拢回去,接下来便什么也不是她的了。
“赔不起也不去。”
沈掌事扬了手,终究没有落下。阿绾脸上不能带伤,三日后还有人隔着帘子验看新娘的仪容。那只手停在半空,使她忽然觉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安全。
“公主已经应允了。”
阿绾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服侍她这些年,这点情分也没有?”
门外忽然安静。搬箱的人不再说笑,远处廊下传来轻软的履声。阿绾认得那脚步,闻笙每次不愿上早课,都会拖慢最后几步,衣上悬的小玉鱼儿碰在一起。
这回玉鱼儿没有响。
门被推开,闻笙站在门边,披着没系好的青色大氅。她先看见破掉的红袖,再看见阿绾指缝里的血。
“怎么弄成这样?”
沈掌事迎过去,已经换了声气:“这孩子怕生,临到跟前闹起脾气。”
阿绾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一把落在灶里的柴。
“我不替你嫁。”
闻笙停住。
阿绾从前没有这样同她说过话。打翻茶盏,她跪;添衣迟了,她认错;公主笑着叫她的名字,她便笑着应。六年里,她们有过许多好时候,公主吃不完的梅子糖会留给她,看杂耍时也肯给她留一条凳沿。
可那条凳沿,原来一直不是她的位置。
闻笙走进来,沈掌事要扶她的手,被她避开。
“都出去。”
针线妇人捧着针包退得极快。沈掌事仍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太妃正在等公主喝药。
闻笙说,药凉了再热。
门合上。阿绾没有把破袖遮住,她连把衣服脱下来的力气都暂时没有。闻笙望着她,像第一次发现这张日夜相见的脸会苍白,会愤怒,也会在她面前不肯低下去。
“她们说,”闻笙轻声道,“是你愿意的。”
阿绾把受伤的手举给她看。
血没有流很多,只沿着掌纹慢慢渗,染上嫁衣袖缘那一对并头鸟。针脚那么齐整,两只鸟挨在一起,谁也飞不出去。
第二章 被留下的人
闻笙拿来一方帕子,阿绾没接。
她便把帕子搁在妆台边,从袖里抽出一封信,又塞了回去。阿绾看见封上熟悉的凤纹,知道那是宁安长公主府送来的。宁安是闻笙的姑母,先帝唯一还在世的姐姐。两年前北陵议婚,正是她接待的使者;后来她与如今掌内宫的郑太妃争执,搬回淇阳旧府,连过年都不肯来京。
“我原想给你一处宅子。”闻笙说。
阿绾低头去解嫁衣的腰带,扣结被人收得很紧,她手疼,解了两次都没解开。
闻笙伸手帮她,她侧了半步。
“还有银子。你祖母也能接过去。她们说,你在宫里没什么指望,若能做北陵夫人——”
“我做谁的夫人?”
闻笙的手僵在腰带旁。
“他们叫闻笙,我应。祭祖叫你的生辰,我也应。等有一天他们知道我是烧水扫地的宫女,你能站在那里告诉他们,是你许我的吗?”
“我会想办法——”
“那一天你在哪儿?”
屋里烧着很足的炭,阿绾却冷得发抖。她终于解开绳结,将嫁衣从肩上褪下来。里面的旧衫薄,洗得看得见经线。闻笙看着那件旧衫,慢慢把手收回去了。
“你先穿我的袄。”
“我有。”
阿绾拿起自己的褐袄。袖肘处有一块深色补丁,祖母去年替她缝的,用的是老家那件穿不下的夹袄。她闻到衣领上淡淡的皂角气,想起祖母弯腰煮水时驼着的背,眼泪一下涌上来。
她强忍住,没让眼泪掉在闻笙面前。
闻笙将那封信放在妆台上。“姑母要见我。她觉得婚事不该这样急,叫我到淇阳住几日。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又要逼着我答应。”
信摊开时,有一枚干掉的桂花落下来。
宁安的字很硬。她让闻笙亲自来,带上自己的乳母孟媪,谁也不许替。信里提到婚使会在淇阳停留,姑母要当着双方的人,听闻笙自己说愿不愿意。她既有先帝留下的府邸,也养着多年旧人,北陵的人敬她是最初的议婚者,朝中也有人肯听她说话。
这些都不曾告诉过阿绾。
“你为什么不去?”阿绾问。
闻笙坐在妆台前,半晌才答:“因为我怕,到了姑母那里,就真得嫁了。”
她十六岁时听见这桩婚事,北陵在地图上只是一块发黄的纸边。有人说那里的雪能没过门槛,有人说北陵侯脾气坏,年轻时与兄弟争过领地。更多人劝她,做公主总得尽公主的本分。
郑太妃后来告诉她,有一个姑娘愿受封远嫁,能替她解围。那姑娘有福气,她也得了自由,皆大欢喜。
“我问过,是不是你。”闻笙说,“太妃说你自己求的。”
“你没有来问我。”
闻笙低下头。
六年来,她们相隔最近的时候,阿绾站在闻笙身后给她梳发,膝盖抵着她坐的凳子。闻笙只需从镜中抬一抬眼,就可以问一句。她没有。
外头送药的人敲门,闻笙叫她放下。阿绾把嫁衣折起,那处破口怎么也压不平。她不再费心,直接放到桌上。
“我祖母病了。我求的是回家。”
闻笙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求的?”
“月初。中旬。前天。”
三次,阿绾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回在廊下,公主正试新来的胭脂;第二回晚饭后,公主说等她心情好些;前天沈掌事拦住了她,说公主已知晓。
闻笙的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阿绾终于拿起那方帕子,按住指根。帕子上绣着闻笙的小名,她便翻到反面,免得血把字盖住。
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孟媪在外轻咳了一声,那是她们从小约好的提醒:该有人来管了。
闻笙忽然站起来,将姑母的信收好。
“明日清早,灶上有采买车。我让孟媪带你出去。”
阿绾望着她。
“你到了外头,自己回乡。嫁衣的事,我去说。”
“会放我到哪一道门?”
闻笙愣了一下。
阿绾一字一字问:“宫门,还是城门?走出去若还要等一道口信,我便不算能走。”
她不想再听宅子和银子。她只要一条真能踩过去的门槛。
闻笙转身叫孟媪进来。老太太看见红衣和血帕,脸色顿时沉下。她听完安排,没有立刻应承,只说采买车能出西夹门,西市散车后离城还要走半个时辰,阿绾得自己办自己的脚程。
“就到那里。”阿绾说。
孟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截干净细布,替她包手。动作重,却稳,没问她是否知恩。
闻笙拿起笔,伏在桌前另写一张短笺。她告诉孟媪,请姑母派旧日来京的梁青到白石渡候她,她会亲去把婚事说清。
烛火晃了一下。阿绾没有因此相信明日一定会好。
她只是头一回看见,闻笙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没有马上让旁人去承担。
第三章 西夹门
天还没亮,阿绾把旧被角里的银钱拆出来。
一共一两六钱,另有二十三枚铜钱。她将铜钱包在外层,碎银留在里层,放进随身布袋。袋里还有一双祖母做的布鞋,一件换洗衣裳,和秦婶那封折得发毛的信。
同屋的小宫女阿芹坐在床沿看她。昨夜沈掌事来过两回,叫人守着院门,后来又被闻笙叫走。谁也没敢问发生了什么,只有阿芹在熄灯后偷偷摸过来,塞给她两个蒸饼。
“你真的要走?”
阿绾点头。
阿芹抠着被沿,忽然笑了一下:“我早上就说你去倒灰了。”
这点笨拙的遮掩撑不了多久。阿绾本想叫她别掺和,话到嘴边,又只剩一句,你好好吃饭。
她们都知道,宫里少一个人,往往比少一把勺子更快被填上。
孟媪在灶房侧门等她,手里抱着一筐坏了边的陶碗。她让阿绾换上灶上帮工的旧罩衣,抱着碗随车送到西市去补,衣服是借来的,车夫也知道多带一个做杂事的姑娘。阿绾用的是自己的脸,自己的名字,车夫老周只听说她得了公主允准,办完事便去探亲。
“到西市,把衣裳还给周叔。”孟媪低声道,“从那里往南,别停。”
“公主呢?”
“去见太妃了。”
孟媪停了停,把一个小纸包递给她,里面是两张烙饼和一点盐。阿绾没接别的银钱,只把纸包放进布袋。孟媪看出她的戒备,没劝。
车轮过石缝时颠得厉害,阿绾抱紧陶碗。西夹门的看守捧着热汤,抬眼问是哪边的。老周报了灶房,拿出平日往来的木牌。他的车上装着空菜筐,两个鸡笼,还有要去修的铁锅,阿绾坐在锅旁,膝盖被锅耳硌得疼。
看守探头往她身后一瞧。
“这不是公主院里的?”
阿绾的手绷住了。
老周说,替公主送东西,没见这些细碗么,磕碎了要赔的。
那人果然去看碗。孟媪从后面跟上来,嫌他手脏,叫他莫碰。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骂一句粗话比别人求十声管用。看守笑着退开,门闩慢慢移了出去。
车出了门。
阿绾回头,只看见孟媪站在门洞里,身影很小。她没挥手,也没说再见。那道门重新关上,将老太太和熟悉的炭烟味一起隔在里面。
阿绾直到转过街角,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见过宫外。每年元宵随公主出游,车帘只掀一条缝,街上挂的灯便顺着那条缝一盏一盏过。今日的街却暗,石板有夜雨积下的水,墙边蹲着等开工的人。卖炊饼的炉子冒了烟,她忽然饿得胃疼,抓起孟媪给的饼咬了一口,饼已经凉透。
老周问她家在哪儿。
“青溪村。”
“南边岔路那头?你走快些,天黑能到榆林铺。再雇乡下的小车,比城里便宜。”
阿绾牢牢记住。
西市开门时,天边泛出白光。老周卸下空筐,去同菜贩讨价。阿绾将碗送进补碗铺,又回车旁脱下罩衣,叠好放在车辕上。她想留下饼给老周,摸了摸,只剩一个半,最终没有拿出来。
离开西市,她往南走。
不远处有一座桥,桥下的水还黑着,岸边柳树已落尽叶。阿绾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揉了揉手。金线割开的伤口一夜后肿起,布条磨着肉,疼得分明。
她把手按进衣袖里,继续走。
这里已经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多走一步,也可以停下来喝一碗汤。这个念头来得太迟,使她一时甚至不知道如何用。
南城门还没有全开,外头挤着挑菜进城的人,里头等着出城的车在路边排开。阿绾问一辆运麻的车可肯捎她到榆林铺,车主伸出两根手指,要二十文。
她还价十五,车主不同意。
从前替公主买东西,她从不觉得五文钱值得说这么久。如今她站在路边,指头拨过那二十三枚铜钱,终于应了二十文。
车主让她坐在麻包旁,等关门上的小吏验完再走。
阿绾爬上车,抬头朝城里最后看了一眼。
街角有人急急奔来,青布巾歪在头上,身后的衣襟沾了泥。那人跑得很不好,裙摆绊住腿,险些撞上卖粥的担子。
阿绾看清她的脸,手里的铜钱差点掉下去。
闻笙把车边一抓,喘得说不出话。
“带……”
阿绾望着她,心沉下去。
那道刚刚打开的门,仿佛又在她面前合上了。
第四章 同一辆车
“你下去。”阿绾说。
闻笙抬起头,脸上那点惊喜还没来得及收。她抓着车辕,手指冻得发白,鬓边有一小片擦伤。
“后头有人。”
阿绾往街角看,没看见追兵,却看见闻笙头上那支露了一半的珠簪。她伸手拔下来,塞进闻笙掌心。
“你回去,他们找的是你。”
“回不去了。”
车主在前头催,说要走就快些,两个是四十文。阿绾恨不得连自己的二十文也拿回来,跳下车独自走。但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响,她看见两个穿灰衣的人停在补鞋摊前问话,其中一个是公主院外轮守的薛领卫。
闻笙也认得他,手指一下攥紧。
阿绾把自己剩下的三枚铜钱拿出来,远远不够。闻笙翻遍袖口,竟一枚钱也没有。她带着那支珠簪和一只镯子,能买下好几车麻,却付不出眼前二十文车钱。
阿绾取出包碎银的内袋,请车主到了铺子找开。车主不愿等,她索性给了最小的一角银子,叫他将两人都带上。车主掂了掂,脸色才松,伸手把闻笙拽上车。
“低头,别挡着麻包。”阿绾说。
闻笙第一次没问为什么。
城门处的小吏只查运货来路,又问车上女子去哪里。阿绾说自己回青溪,同行的要往淇阳,搭到前面分路。小吏看了两眼,被后头赶牛的人催得烦,挥手放行。
薛领卫的马蹄声已经靠近。
阿绾望着车轮底下缓慢退去的石板,恨那马走得太慢,又不敢催。直到门洞顶上落下的水滴打在她头上,直到天光整个罩住车身,闻笙才敢抬头。
城墙在身后缩小。薛领卫没有赶出门来,至少这一刻没有。
阿绾的手还攥着麻绳,麻刺扎进了掌心。她松开手,把自己的布袋抱到另一边,与闻笙隔开一点空处。
“你做了什么?”
闻笙的呼吸终于平下来。
她去见了郑太妃,原想只要把阿绾不愿意的事说清,就能停下这场替嫁。太妃却连药碗也没放,问她难道真想去北陵。她说要去姑母那里,当着婚使把话讲明,殿门便在背后关了。
太妃让人收走她的外衣,叫她静一静。又吩咐沈掌事,原定迎亲那日,车照旧出发。
“孟媪把我带出来的。”闻笙说。
孟媪先将求见的短笺交给长公主府留京的跑脚老石,才回去送药。太妃以为她是来劝闻笙的,放了她进去。趁着送衣服的人进出,孟媪带闻笙走到内院侧廊,在灶房等更换夜灯的院门开了片刻。闻笙从前随她走过那里,今天才知道那条窄廊通向什么地方。
具体后来如何出宫,她说得断断续续,只记得孟媪一直让她别回头。老太太留在门内,替她承认私自带人出院。闻笙跑到西市时,老周正要回去,告诉她阿绾往南城门走了。
“孟媪怎么办?”阿绾问。
闻笙脸白了一层。
车经过一处坑洼,闻笙撞上麻包,肩上磕出闷响。她没叫疼,低头说,姑母收到信会知道孟媪替她送过消息,会派人问。
“你只是盼着。”
“是。”
这一声应得很轻。阿绾原本还想责她,又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忽然分不清是怒还是怕。
她们都已经走出来了,身后的人却还留着。
车主在前头哼曲,田边有早起的妇人弯腰拾麦茬。日头照着闻笙的侧脸,使她看起来仍像那个该坐在廊下挑绢花的姑娘。可她脚上只穿一双薄底软履,泥水已浸到脚背,手里紧紧握着那支无处花用的珠簪。
“我去淇阳。”闻笙说,“姑母若当面见到我,就不能再说是我愿意。她不能替我把婚约扔掉,可她至少能让两边的人听见真话。”
阿绾不答。
“白石渡有姑母的旧人接应。我把地方写在信里了。”
“我去青溪。”
闻笙点头,点得很慢:“我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身体却往阿绾这边靠了一点,像小时候怕雷,自然而然寻找替她关窗的人。
阿绾移开了自己的袋子。
运麻车走过一道缓坡,城已看不见。前面宽阔的官道分成两条,车主说到午后才能到路口,谁下车谁留下,到时候自己商量。
闻笙靠在麻包上闭眼,眉头仍拧着。阿绾望着前面弯曲的道路,想起祖母信里的四个字。
能回便回。
她如今离家近了一点,又仿佛被另一个人的命运拉得更远。
第五章 买不起的马
午后车停在岔路的小集,车主从卖草料的摊子找出银钱,扣去两人的车费,把余钱交给阿绾。
阿绾一枚一枚数清,闻笙站在旁边,看着那只被金线割伤的手拨钱,没有催。
车主往东去了。南面是通榆林铺的乡道,西面先到白石渡,再沿河去淇阳。阿绾正要开口,集口来了两个牵马的人。一人问茶棚老板,可见过从京城出来的年轻女子,说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赌气走了。
阿绾拉住闻笙的袖子,转进卖席子的摊后。
她们听见老板笑问,有没有赏钱。
闻笙脸色变了。那两个人没有披宫中衣饰,阿绾却认得其中一个的声音,昨晚正是他在喜房外搬箱子。
南面的乡道无遮无挡,若此刻走出去,立刻能被看见。阿绾望着路旁拴的马,心里飞快算了一遍。买不起,雇也未必够,何况两人都没独自骑过长路。闻笙却已经从手里拔下镯子,往马棚走。
“换那匹。”她对卖马的汉子说。
汉子先没听懂,看见她掌心的赤金镯,眼睛亮起来。他拿过去掂量,又把闻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姑娘要两匹?”
“一匹也成。快些。”
他没有去解缰绳,反而朝旁边喊了一声,让人拿秤。隔壁卖油的抬头,茶棚里有人转身。镯子内侧的花纹极细,双凤衔珠,绝不是这样的集子里常见的东西。
阿绾赶过去,把镯子从他指间拿回来。
汉子脸沉了:“说买又不买?”
“她家里给的旧物,舍不得。”
“拿来拿去,拿我消遣?”
闻笙要说话,阿绾用肘碰了她一下。那汉子见她们怯,嗓门更大,说金子是不是真还没看清,怕不是有来路的东西。茶棚问人的男子往这边看过来。
阿绾递出三文钱,说耽误了他的买卖,算赔茶钱。
汉子一挥手,铜钱落在泥里。他要十文。
闻笙的眼睛一下红了。阿绾却弯腰捡起钱,又数出七文,放在棚边的木箱上。她拉着闻笙,沿着摊子背后往河沟边走,身后传来笑声,有人说这两个姑娘连买马的样子都没有。
走远了,闻笙猛地甩开她。
“他明明是在讹我们。”
“是。”
“那你还给?”
阿绾停住,把铜钱袋摊开在她面前。“你喊得赢他,就去喊。喊完让那两个人来接你。”
闻笙嘴唇抿紧。
她们沿河沟走了一段,阿绾蹲下来洗手。捡钱时伤口碰了泥,疼得她额上出汗。闻笙在旁站着,过了很久,才把镯子放回袖袋。
“我以为有了马,能快些。”
“你会喂它?知道走多远要歇?它在路上跛了呢?”
闻笙小时候在苑中骑过小马,身边永远有人牵着。她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自己会。
河沟后有一条绕过集子的土路。阿绾看见挑担的人往那里走,拦住一位卖芋头的老妇,问能不能到西面的磨坊。老妇指了方向,说走河堤,天晚别下坡,那里有旧坑。
阿绾谢过,买了两只最小的煨芋头。
闻笙接过去,烫得两手换着捧。她咬一口,皮没剥净,嘴里都是土腥。往常这样的东西端不到她面前,她忍着没吐,眼泪却掉下来,混在脏污的手背上。
阿绾看见了,没有递帕子。
她自己吃得很快,只留了一小半,重新包进纸里。太阳已经向西偏,南路被甩在身后,她们现在只能先沿河堤绕过小集。阿绾告诉自己,过了这一段再分开,还来得及。
闻笙忽然问:“十文能买多少吃的?”
“四个这样的芋头,另有两个饼。”
闻笙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芋头,把掉在纸上的碎屑拢了拢。
前面有一片芦苇,风一吹,干叶擦得沙沙响。阿绾走在前头,闻笙落后几步。她没有再叫阿绾慢点,也没有再拿首饰出来。
可过河沟时,她的鞋陷进泥里,拔出脚,鞋却留在原处。闻笙站着等了一瞬,阿绾已经走开。
她终于自己蹲下去,伸手进冷泥,把那只鞋摸了出来。
第六章 磨坊的火
到磨坊时,闻笙的脚跟已经磨破。
她坐在门外的石碾旁,不敢脱鞋,怕脱下来就再穿不上。阿绾敲门,屋里出来一个满身面粉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半截木棍。
“磨面明早来。”
阿绾说想借一夜屋檐,付钱。
女人看了看两人,又看阿绾背上的袋子。“从哪儿来?什么人?”
阿绾顿了一下。
前面集口的客店问过同样的话,掌柜要她们说出主家、籍贯、投奔谁,还要她们留下能查问的人。闻笙差点报出宫门,阿绾先将她拉走。此刻若胡编一个农户女儿的来历,别人顺口再问两句,她们照样接不上。
“京里出来的。”阿绾说,“我姓林,叫阿绾,家在青溪。她姓李,要往淇阳寻姑母。我们同路走了一段。”
磨坊女人瞧着闻笙:“你姑母叫什么?”
闻笙说,姓李,住城西。
“这算什么来历?”
闻笙的脸微红。阿绾知道,再问下去她们就只能转身走,可天已经暗了,河边的风把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她摸出两枚钱,女人却没接。
“我有儿有女,家里不能放生人。草棚倒有半边空着,车夫白天堆麻袋的,你们肯住,就去。别碰磨石,别拿我家的东西。”
阿绾立刻答应。
草棚三面有墙,门洞敞着,里头积着一层细细的谷壳。女人给了她们一束干草,又抱来一只破口陶罐,里头盛热水。她收下两文棚钱,热水没另算,告诉她们火盆只许放外头,熄了再睡。
闻笙伸出脚,鞋底与皮肉粘住,一扯,疼得她倒吸气。阿绾把热水倒一点在碗里,叫她先浸湿再脱。女人站在门口看见,摇头说,穿这鞋走什么路。
阿绾取出祖母给自己做的布鞋,放到闻笙面前。
她脚比闻笙稍大,垫一层布勉强能穿。鞋面是灰青色的,针脚结实,没有花样。闻笙抬头望她,她已经去院角找木片拨火了。
“我明早还你。”
“穿着走吧。”阿绾说,“别弄丢。”
女人端来一碗稀粥,叫她们分着吃。阿绾原本要再付钱,女人摆手,说是灶上多的,倒了也可惜。闻笙喝下第一口,才发现粥里有砂,舌头抵着碗沿停住。
阿绾喝得很稳。
闻笙便也咽下去。
磨坊家的小姑娘探头来看她们,手里拿着一只缝歪的布兔。她看上闻笙腰边的缎带,伸出手,又被母亲拽回去。闻笙想把缎带解下来给她,阿绾抬眼,她的手便停住。
那条带子上也织着宫中花样。
她慢慢收好,说,等以后再给你做一个。
小姑娘已经跑开,并不等她的以后。
夜色全落下来,磨坊停了。河水从暗处滚过,听得见,却看不清。阿绾洗净伤口,换上干布,将剩下的饼掰开,放在两人中间。闻笙说不饿,过了一会儿,还是拿起半块。
她问阿绾,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绾拨火的动作停了片刻。
“会做鞋。会腌菜。冬天腿疼,嘴上不承认。”
闻笙等她说更多。阿绾却低下头,将快要掉出来的炭推回盆里。
祖母还会在雨夜怕她冻着,把最干的衣服藏在柜子上层;会将一枚铜钱掰开似的用,买盐省了两文,给她买一块硬得咬不动的麦芽糖。这些事,闻笙听了也许会难过,也许会许诺更多银子,可阿绾暂时不愿让祖母成为她们之间又一件等待补偿的东西。
棚外,磨坊女人把院门从里面关上。她们住的棚子在门外,只能挡风,不能挡人。
闻笙看着那道上了栓的门,低声说,别人都怕担干系。
阿绾没有答。那女人已经给她们热水和粥,还有一半屋檐。她肯给的,就是这些。
火渐渐矮下去,闻笙将鞋端端正正放在草边,蜷起腿。阿绾摸了摸自己的布袋,里面的家信被水汽弄软了。她把信贴着胸口放好,靠在墙上。
今晚她们有地方过夜,明天却还没有着落。
远处传来狗叫,闻笙肩膀一颤,本能地叫了一声阿绾。
阿绾睁开眼。
“别让火灭。”闻笙说。
阿绾望着她,闻笙已经闭上了眼,眉间还留着疲惫与惊惧,仿佛那一声吩咐和过去六年里的每一声都没有分别。
第七章 天已亮了
阿绾最后一次添炭时,月亮还在棚外的墙角。
她知道火熄后应当睡一会儿,可只要一合眼,便听见喜房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闻笙睡得也不好,时而翻身,时而低声叫孟媪,醒来便问还有多久天亮。
阿绾应过两回。第三回,她没有听见。
醒时太阳已照进门洞。磨坊的石碾转起来,驴蹄踩着地,嗒,嗒。她猛地坐起,腿麻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火盆早已冷了,闻笙站在门口,脸色不好。
“说了要早走。”
阿绾揉着眼,先去摸布袋。袋子在,鞋也在闻笙脚上。她松一口气,才听清闻笙的话。
“你怎么没叫我?”闻笙又问。
“你醒了,为什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有安排。”
阿绾抬头。
闻笙看见她眼里的血丝,声音低了些:“昨晚我太累了。”
阿绾一夜没伸直的腿终于缓过来,针扎似的麻一路退到脚踝。她站起来,抖掉裙上草屑,动作很慢。
“所以我得守火,得听外头有没有人,得想着几点走。你只要醒过来,问我为什么迟了。”
闻笙沉默。
“在宫里,我拿着月钱,轮到我当值,我做。现在我回家,你也要我当值?”
棚外,磨坊女人牵着驴走过,向里头看了一眼。她们还在争执时,一辆送糠车从门前过去了。阿绾听见车轮,追出去两步,赶车人却挥手,说车上添了两篓鸡,坐不下了,早些来还能腾个地方。
阿绾站在路边,看着车尾摇晃的鸡篓,忽然连追问下一辆何时来都不愿开口。昨晚熬着不睡不是谁逼她的,可她太熟悉那种分工,闻笙一句话,她便自然地把其余事情接过来,接到连自己的明日也没剩下。
闻笙跟到棚口,说可以多付钱。阿绾回头,指了指已经走远的车。
“多付钱也叫不回来。”
闻笙不再说话。阿绾知道自己说的不只这辆车,却没有力气再解释。她走回棚里,把没有吃完的饼包好。闻笙脸涨红了,压低声音:“你别这么大声。”
这句话把阿绾最后一点克制压断。
“你怕人听见你使唤我,还是怕人听见我不肯?”
闻笙后退半步。阿绾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累得连争个明白都没有力气。她蹲下卷好干草,把陶罐送回门边,问磨坊女人去青溪该走哪条路。
女人指向南面,说往前到枯槐树,有人赶车送糠,或许肯带。阿绾道谢,背起袋子就走。
闻笙跟出来:“西面才是白石渡。”
“你去西面。”
“阿绾。”
她没回头。
走出几步,前面有人从小路过来,正与磨坊家的男人说话,说昨晚集上丢了贵人家的女眷,今日路口有人等着,往来车马都要问。男人回头看她们,女人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笑着说不知什么贵人,哪天不丢个丫头。
阿绾看着那夫妻俩,没有再说话,带闻笙绕到了河边。
她们错过了清早最少人的时辰。堤上已经有送粮的车,路边小摊冒热气,谁都是看客,谁也可能为一点赏钱多看两眼。
闻笙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将布鞋的鞋带重新系紧。她一夜之间学会了这个动作,却仍把结打在脚背正中,走几步就硌。阿绾看见,想提醒,又把话咽回去。
闻笙自己走了两步,疼得皱眉,坐回去重系。
阿绾站着等,阳光照着她衣袖那道暗色的补丁。她想起祖母总说,出门在外,能让人一步就让。祖母一辈子给人让路,到了最后,连盼孙女回家的日子也要让出去。
“我昨晚应该换你。”闻笙终于说。
阿绾看着河水。
“可我从来没有守过夜。”
“我也没替公主出嫁过。”
闻笙愣住,随即把脸低了下去。
两人沿堤继续走,到一座废石桥边,南西两条小路在这里分开。阿绾停下来,将剩余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闻笙。她没收钱,没要回鞋,只把空纸包放回自己的袋子。
“走西面,碰见村子就问白石渡。首饰别再露出来。”
闻笙看着饼,没有接。
“我会迷路。”
“你就问。”
“有人认出我怎么办?”
阿绾的手在风里停了一会儿。
她知道闻笙怕什么。宫里长大的姑娘,突然站在没人替她分辨方向的地方,连每一张陌生面孔都带着危险。可阿绾也怕。她怕回到祖母床前时,床已经空了;怕自己走了一整日,仍只是把公主送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她说。
闻笙终于接过那半块饼。
阿绾转身走上南路,走了很久都没有回头。身后没有人叫她,只有一阵风把河堤的草吹得伏下去。
她忽然走得很快,像要赶在自己心软以前,穿过这一段没有遮挡的路。
第八章 两条路
南路比阿绾记忆里难走。
六年前,她是坐着人牙子雇的车离开青溪的。祖母跟车走到村口,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给她装进去的半罐咸菜。那时阿绾只记得路很长,车一直颠,没记住后来在哪个岔口转过弯。
如今她沿着别人指的方向走,才发现这些路各有去处,稍一分神就会走到不认识的村子。
枯槐树下停着一辆糠车。赶车的男子答应带她半程,要八文。阿绾交了钱,坐到车尾,腿上的酸痛顿时全涌上来。
车上还有一个背药篓的老妇。老妇看她年纪轻,问是不是在京城做活的。阿绾点头,说回家看祖母。
“能回便多住两日。”老妇说,“老人嘴上嫌,心里盼。”
阿绾低下头,把手插进袖里。
到了午后,车在一座小祠前停下,车夫要去送糠,阿绾还得自己走。他说往前有驿路,沿路会经过榆林铺,铺子里常有青溪的人卖柴。她下车时脚一软,险些跪倒,老妇伸手托了她一下。
阿绾想起闻笙穿着自己的鞋,若那双鞋再磨破,她连站起来都未必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把它按了回去。
她问路,买了一个热饼,坐在祠门外吃。饼很粗,刚出锅,烫得她掌心发热。今日第一次没人等她分吃,她能把一整个都留给自己。
吃到最后一口时,她却停住了。
不是舍不得吃,是这份安静太陌生。她无需听闻笙叫,也无需替谁留出最软的一块,可耳朵仍在等那一声。
阿绾将饼吃完,起身继续走。
午后风起,天色忽然阴下来。驿路两侧的白杨叶子被吹得翻出背面,远处有马队过去,尘土扑到她脸上。她避到树后,看见马后跟着一辆罩了青帷的小车,车边几个男人穿的也是灰衣。
她等马队走远才继续。
傍晚前,她在榆林铺的一家草料店旁打听青溪。老板认识秦婶的男人,说他前几日来过,听说林家老太太病重,已经请过两次郎中。
阿绾的手扶住柜边。
“哪一天?”
“三四日前吧。你是她孙女?”
她点头。
老板叹了口气,告诉她青溪在下一条山路里,脚程好的人明日能到。但这会儿再走,山口要天黑,最好找地方歇。
阿绾望着铺外的路,心像被两只手往相反方向拽。她刚要说自己能走,草料店的伙计从外面跑进来,说渡口那边出事了,有个姑娘问错路,转去了旧渡,恰好被找人的骑马人追着问。
“那姑娘说自己姓李,要找什么长公主府。”
阿绾的指尖一下冷了。
伙计摇头,说也不知真假,穿得普通,气派倒大,把引路的老汉吓了一跳。几个脚夫劝她去新渡,她偏说姑母来信写的是白石,她眼前见着石头便以为是。
阿绾闭了闭眼。
闻笙拿着的那封信里没有地图。她说白石渡,却不知道旧渡已经淤住,真正行船的地方在上游。阿绾也只在跟公主出行时走过新渡,离开时竟忘了这两个渡口同名。
老板见她脸色不对,问是不是相识。
阿绾没有马上答。她望着通青溪的山路,暮色正一层层压下来。祖母也许正在等她,此时此刻,只要她往南迈步,明日便能到家。
而闻笙离她已有半日的路。
老板自顾自说道:“那些找人的,早先还在南路问。怕是各处都有人。”
阿绾忽然明白,分开并没有让追她的人消失。闻笙若被带回去,沈掌事必定还会找原定的替身。她走到青溪,可能把那群人领到祖母的床前。
这不是所有理由。她知道自己还担心闻笙,却不愿让担心把别的都抹掉。
她向老板讨了一口水,喝得很慢。
“去旧渡,最近怎么走?”她问。
老板吃了一惊:“这时辰?”
阿绾点头。
她离开草料店时,天已落下细雨。南路在背后渐渐暗去,她没有给自己说一句好听的话,只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沿来路去找那座旧渡。
第九章 回头的人
雨落在土路上,起初只是几点深色,后来连成湿亮的一层。
阿绾赶到旧渡外的柳林时,衣肩已全湿。她没有直接往水边走,先向在棚里收网的老人问白天那个姑娘。老人认得她说的模样,指了指下游的废船棚。
“还在那儿等。有人问她是不是从京城来,她不肯走,说等人来接。”
“问她的人呢?”
“去叫别的人了吧。那姑娘不让近身,拿块石头站着,谁也不敢真拖。”
阿绾沿柳林下去。旧渡的泥很深,废船搁在岸上,船底缝里长出草。闻笙站在一条倒扣的小船旁,手里果然握着石头,另一只手攥着那封信。
看见阿绾,她先往前一步,又停住。
阿绾没有问她为什么走错,径直说:“有人去找追兵了。往上游走,新渡在那边。”
闻笙的手一松,石头掉在泥里。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最初指路的人说沿河走,她看见岸边那块白色的大石,便以为到了约定之处。后来有人来问,她说要找姑母的家人。那人反而叫她别急,说能替她报信。她这才害怕,捡起石头不让人近身,却又不敢独自走开。
阿绾看见她额头的雨水,分不清是不是哭过。
“走。”
闻笙迈了一步,腿弯忽然软下去。阿绾扶住她,手碰到湿透的袖子。闻笙脚伤更重,布鞋侧面磨出一块暗红,她一下午几乎没坐过。
“那边有马。”闻笙说。
柳林外传来人声。阿绾看见两个身影走上河堤,立刻扶着闻笙沿船棚另一头离开。这里有运木料留下的车辙,顺着走能到上游。她们不能跑,闻笙每快一步都要吸气,阿绾自己的膝盖也开始发抖。
“把信收好。”阿绾说。
闻笙把信塞进怀里,没有问她为何回来。
快到一处低矮的石坡,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姑娘。阿绾没有回头,拉着闻笙继续走。那人又喊,声音近了些,说李姑娘,家里的人来接了。
闻笙的手骤然攥紧。
阿绾将她带到坡后的一排晒网架间。渔家的女人正收竹竿,见两人狼狈,先皱了眉。阿绾问能否从院侧穿过去,女人指了路,只说别碰晾着的鱼。
她们贴着墙过去,鱼腥味很重。院后另有几个挑桶的人,正往上游送水,阿绾跟在最后头。隔着网架,追来的那人失了她们身影,骂了一句,转回去喊同伴。
直到走上新渡外的石阶,阿绾才松开手。
闻笙腕上有一圈被她攥出的红印。阿绾看了一眼,闻笙却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说,先找避雨的地方。
这话从闻笙嘴里出来,阿绾有些意外。
新渡有一间给等船人挡雨的长棚,里头坐着十来个人。她们挑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湿衣服贴着皮肉,冷得牙关打战。棚边卖热汤的老汉过来,闻笙下意识摸袖袋,摸到的仍是金镯。
阿绾拿出钱,买了两碗。
汤里几片萝卜,盐放得重。她们捧着碗,谁也没有马上喝。雨敲在棚顶,密密匝匝,将外头的人声压得很远。
“你回去了么?”闻笙问。
“没有。”
“你祖母——”
阿绾抬眼,闻笙止住。
阿绾喝一口汤,烫得眼睛发酸。她将碗搁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到了榆林铺,听说你在旧渡。也听说她病得更重了。”
闻笙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回来,是怕你被带走,也怕他们接着去青溪找我。我想把这件事断掉。”
闻笙点头,没说谢谢。那两个字在这一刻太轻,无论怎样放都放不稳。
棚外有船靠岸,船夫喊只载到对面,淇阳的船明早才开。阿绾望着黑沉沉的水面,知道今晚无法再走。她花钱租了两块干净木板,铺在棚里不积水的角落。
闻笙脱下鞋,把湿布拧干,又将阿绾的外衣接过去,挂在靠风的一边。
她第一次没等别人告诉她该做什么。
阿绾看着那件衣服滴水,胸口紧了很久的地方松动了一点,随即又疼起来。
回头这一程已经走完。至于回头是否值得,她此时没有答案。
第十章 不说原谅
夜半雨停,长棚里只剩几个人的鼾声。
闻笙坐在木板上,背靠柱子,怀里抱着两只布袋。阿绾醒来时,她正伸手去接檐下的水,把指尖的泥一点点擦掉。
“你睡。”闻笙说,“我还醒着。”
阿绾看了一眼天色,没有客气,又闭上眼。过了片刻,她却听见闻笙极低地说:“有件事,我昨日没说全。”
阿绾睁眼。
闻笙望着棚外的河。月光被云遮住,只在水上留一道淡灰。
“太妃最早提起替嫁时,没有说是你。她说挑个识字、懂宫里礼数的姑娘,受些教养,再送出去。我听见了。”
阿绾没有出声。
“后来听说选了你,我也觉得好。”
闻笙的手指慢慢收紧,关节发白。
她觉得阿绾稳妥,知道什么时候说话,知道什么时候闭嘴。阿绾不会像别人那样被北地的礼数吓住,也不会轻易露出破绽。这些想法,闻笙曾经用来安慰自己:换成阿绾,总比换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强。
直到阿绾问,那一天你在哪儿。
“我从来没想过那一天。”她说。
阿绾听着,心中那一点刚刚松动的地方又凉下去。
她早已猜到,可猜到和亲耳听见不同。闻笙并非始终被蒙在鼓里。她知道有人要被换进去,只不肯看那个人会付什么代价。
“你早问一句就好了。”阿绾说。
闻笙点头。
阿绾又说:“我那时会告诉你。我会的。”
她声音很平,反而比白天的争吵更难承受。闻笙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却没有伸手来抓阿绾。
河边一只夜鸟叫了两声。阿绾将肩上的衣服拢紧,想起闻笙幼时发热,她整夜换水,第二天公主醒来,握着她的手说,没有你怎么办。
那时她很高兴。如今才知道,同一句话可以装下依赖,也能装下一个人不愿承担的全部生活。
“到了姑母那里,你要把刚才这些话也说。”
闻笙抬头:“我会说。”
“不能只说沈掌事逼我。你知道过,没问过,都要说。”
“好。”
阿绾看着她,没有再追问。承诺已经听过太多,要不要信,只能等人站到该站的地方时再看。
天色微白,渡口渐渐热闹。阿绾把剩余的钱摊到木板上,她们已经花掉近半,等船、吃饭、药布,每一样都要钱。闻笙将珠簪放到旁边,问哪样能换。
阿绾说,在这里不行,到了姑母家,交给认识的人处理。
闻笙便收回去,没再觉得阿绾故意使她难堪。
她们商量今日怎么走。接应的人若没到,先问船家去淇阳的下一班船;若追兵来了,闻笙负责说话,阿绾保着家信和两人的路钱;晚上轮着睡,不再由一个人全守。
说到这里,闻笙问:“你会留下陪我么?”
阿绾把最后一枚铜钱装回袋里。
“到姑母那里,把事情说清,拿到我能离宫、能回家的实在答复。我就走。”
闻笙点头。
“若到了那里,你还让我等,说以后再补偿,我也走。”
“好。”
阿绾没有握她的手,没有替她擦眼泪。两人隔着半块木板坐着,中间是尚未退尽的夜寒。
但闻笙起身买早食时,先问她想吃什么。
阿绾说,热粥,再加一个饼。
闻笙去摊前说了两遍价钱,终于拿对了找零。她端回来的粥撒了一点,袖口沾上米粒,放碗时还烫得手指发颤。阿绾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夸她。
她不是在带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闻笙比她只小一岁,本可以早些学会这些。
太阳从云里出来,将渡口的湿石阶照得发亮。闻笙坐回原处,低头吃自己的饼,吃到硬边时停了一下,还是咬下去。
阿绾看着来往的船,忽然闻到木板晒热后的气味。那气味像青溪的旧屋,夏日祖母会把柜门全打开,晾去一年的潮气。
她捧紧碗,望向南面。
再等这一程。她在心里对祖母说,却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声,仿佛一旦说出来,就会成为又一个无法兑现的约定。
第十一章 她的名字
接应的人还没有来,薛领卫先到了。
阿绾正在船边问价,听见渡口突然安静,回头便看见四匹马停在石阶上。薛领卫没有穿宫中那身显眼的衣服,只披一件灰氅,手里的马鞭垂着。他向长棚走来,目光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闻笙坐在柱后,阿绾能看见她搭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慢慢收紧。
薛领卫身后的人分向两边,一个去问船夫,一个守住通官道的石阶。阿绾被挤在登船的货担旁,身边几个脚夫正在抬木箱。她若回长棚,必须从薛领卫眼前经过;若不回,闻笙很快便会被发现。
她把手伸进钱袋,攥住了里面仅剩的碎银。
薛领卫忽然停下。他看见了柱后露出来的灰青布鞋。
“姑娘。”他说。
闻笙站起来。
阿绾以为她会低头,会像旧渡那样僵住。可闻笙把青布巾解下,随手放在木板上,露出额角的伤,也露出她那张薛领卫见过无数次的脸。
“薛成,你找我?”
她声音不大,渡口的人却都听见了。
薛领卫立刻低下头,周围几个搬货的人停了手。那个刚问过船夫的侍卫转过身,目光从阿绾身边掠过去,又被闻笙的声音拉回。
“我去淇阳见姑母。你们带谁的命令来?”
薛成没有当众回她这句话,只上前半步,低声说太妃担心,请殿下回去。
殿下两个字在人群里轻轻一荡,连卖汤的老汉也放下了勺。
闻笙向河边走了两步,离阿绾所在的货船更远。她的脚很疼,阿绾从那细微的停顿里看得出,可她没有低头。
“我没有病,也没有迷路。我去见最初替我议婚的姑母。你若要拦,就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清楚。”
薛成脸色紧起来。他不能让渡口聚满看热闹的人,更不能拖着公主过石阶。灰衣人围近了些,挡住旁人的视线,闻笙却向另一侧走,让他们不得不随她挪动。
阿绾看见她回头。
只一眼,停在阿绾身后的船上。
船夫正要收跳板,催那几个脚夫快些。阿绾明白了,心里却骤然一沉。昨夜说好若追兵来,闻笙说话,阿绾保路钱;她们没有说过要这样分开。
闻笙已经走到石阶下,薛成跟在旁边。守官道的人也下来听吩咐,只剩远处一个小卒看马。
阿绾转向船夫:“对面有去淇阳的路?”
“有。你走不走?”
她交了钱,踏上跳板。木板在脚下晃动,她扶着船沿,手心的伤口又裂开,疼得眼前一花。
身后闻笙的声音传过来:“姑母的信在这里。你看清,再决定拿谁回宫。”
阿绾没有再回头。
船撑离岸边,水从船腹旁卷起白沫。她站在货箱后,直到看见闻笙被带进渡口一间茶屋,才蹲下身。灰衣人在门外守着,门没有锁,薛成却站在门内,公主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阿绾握着钱袋,指节麻木。
船上一个挑菜的汉子问岸上是谁。另一个说是贵人家的姑娘,不肯回去。阿绾听着他们随口猜,忽然觉得闻笙那两个字,离她们夜里坐的木板很远。
在宫里,名字替闻笙打开一切门。到了这里,它也能让别人把门关在她身后。
船靠岸时,阿绾几乎是最后一个下去。船夫看她脸白,问是不是晕船,她点了点头,不知如何解释。
对岸是一排旧屋,渡船之间有脚夫递送口信,墙边挂着去淇阳的路牌。阿绾想起孟媪在妆台前说的名字:梁青。长公主早年随行的女管事,每回来京都在西夹门下车,头发梳得光整,右手小指缺了半节。
阿绾见过她三次,还替她送过热水。
她向渡口卖茶的妇人问,可有淇阳长公主府的人过来。妇人摇头,旁边收船钱的老汉却说,昨日有人来过,问京里的船,今早又去上游接一艘小舟。
阿绾的心一下提起来。
“是位女管事?”
“是。带两个家人,问得细,像等亲戚。”
阿绾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跑出去,跑到河湾时才想起自己的腿已没有力气。她停下来喘气,抬眼看见一艘小舟正沿岸缓缓靠近,船头站着个深蓝衣裙的女人,身后只有两个随从,没有盔甲,也没有旗。
阿绾抬起手,喊了一声梁姑姑。
那女人转过头来。
阿绾看见她右手扶在船篷边,缺了半截的小指在阳光下格外清楚。她腿一软,扶住岸边的树,终于把第二声喊出来。
“公主在对岸。”
第十二章 对岸的船
梁青上岸后,先认阿绾,再问公主。
她没有因为一句话立刻调头,握着阿绾的肩,让她把前日何时离城、何时到渡、薛成带了几人说清。阿绾喘得厉害,话说得乱,梁青便先递给她一只水囊,等她喝下两口。
“孟媪的信,我们昨日下午收到。”梁青说,“长公主叫我今日在这里候。你们比预计快,还是绕了路?”
阿绾说绕了旧渡。
梁青眉头微蹙,没责她们,只回头让随从把舟系稳。
“公主自己亮了身份?”
“是。她让我先过来。”
梁青望向对岸,河面很宽,看不清茶屋门前的人。她让一个随从去找渡口管事,另一个留下守舟,自己从包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外披。
阿绾以为是给她的,手动了一下,梁青却已经将外披搭在臂上,说是殿下不能一直穿着湿衣。
阿绾收回手。
她问怎么把人接过来,梁青说薛成认识自己,先过去当面谈。长公主是闻笙的姑母,又在等她,薛成不能装作不知。若他执意押人回宫,梁青会留在公主身边,让渡口管事把消息传到淇阳。
“不会动手?”阿绾问。
“那是宫中的领卫。我们是府里家人。”梁青看她一眼,“动起手来,你让殿下站哪边?”
阿绾点头。她掌心还有血,刚才扶树时沾了树皮,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她想跟着过去,梁青却让她留在舟边。
“你跟去,只会多一个要带走的人。”
这句话不好听,却是真的。阿绾没有争。
梁青登船,带一名家人去了对岸。小舟划到水中,阿绾坐在岸边的石墩上,看着那片蓝色越来越小。她第一次没有用跑和追来应对害怕,等得比刚才跑那一程还累。
留下的家人姓赵,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见她手上渗血,递来一块药布。阿绾道谢,自己换好。赵叔问她同公主什么关系,她说在公主院里做事。
赵叔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阿绾望着对岸的茶屋。梁青进去了,过了很久都没出来。渡口的人来来往往,货担挡住门口,她只能偶尔看见灰衣人的身影。
她想过折回南路。钱在她身上,闻笙的名字也已经说开,长公主的人到了,她大可以走。但若她此刻走,替嫁的事便仍由别人讲,宫里可以说她误会,可以说她贪心反悔,甚至说根本没有这回事。
她不想再让自己的嘴缺席。
赵叔从船里拿出半块干粮,分给她。阿绾吃下去,发觉牙齿都在打颤,便把两手搁到腿下压住。
对岸忽然有动静。
梁青先出来,臂上的外披已不见;闻笙披着它跟在后面,薛成仍在旁边说话。阿绾站起来,却看见他们没有立刻上船,而是停在石阶上。梁青取出一张纸,递给薛成,薛成看过,又望向淇阳的方向。
阿绾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只看见闻笙终于自己走向舟边。灰衣人没有拦,却牵了两匹马往上游走,像要沿岸跟着。
赵叔说,他们不会就这样算了。
阿绾点头。
小舟渐渐近了,阿绾先听见梁青向船夫说靠稳。她上前接缆,梁青才低声告诉她,薛成原想径直回京,直到闻笙当着渡口管事的面问,他是否要将先帝的女儿从亲姑母府前押过而不入,薛成才迟疑了。
那张纸是长公主给梁青的接人手信,能证明这趟求见有来由,却管不到宫中领卫。梁青另外答应,闻笙今夜就在府里,明日让宫里的人当面来谈,自己与府邸都留在淇阳,担得起去处。
“他肯让这一程,是因为有长公主接着,也因为渡口这么多人看见了。”梁青说,“到了府里,仍有难关。”
阿绾望着闻笙。她方才亮出名字,既把自己困住,也终于让薛成不能只把她们说成两个逃走的丫头。
阿绾听完抬头,闻笙仍坐在船舱里,一手扶着篷边,脸上没有脱险的笑。梁青转身扶她上岸,先替她拢好外披,再让赵叔去牵预先留在附近的一辆小车。
阿绾向前一步,闻笙先看见她,眼睛才亮了一点。
“你找到了。”闻笙说。
阿绾嗯了一声。
闻笙把外披脱下来一半,要给她披。梁青拦住,说殿下才受了寒,阿绾年轻,走一走便暖。阿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自己收回。
她看见闻笙望向梁青,眼神变了。
梁青还在说接下来如何走。薛成答应让公主先到长公主府,但会派人随行,宫里也已有人赶去淇阳。长公主府眼下只能保证闻笙进去,不能让一队不明身份的人跟着。车小,路线也不能太招眼,梁青要赵叔带公主先走,自己留下应付薛成。
“那阿绾呢?”闻笙问。
梁青转过头,像这才想起岸边还站着一个姑娘。
“我会给她盘缠,叫她自行回家。”
阿绾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她刚才一直等的门终于开了,却只够让一个人过去。
第十三章 车上空着的位置
赵叔牵来的车只套了一头骡子,车厢窄,坐两个人挤些,却并非坐不下。
阿绾看了一眼,就知道梁青说的不是车。
她在宫里见惯了这种安排。公主进门,婢女在外等;公主有座,婢女站着。若婢女要先离开,也该由管事给一笔钱、交代一句话,便算妥帖。梁青已经摸出钱袋,在挑该给她多少。
闻笙却挡住了袋口。
“她要同我去见姑母。”
梁青轻叹:“殿下,先把您送进去,别的都好说。宫里那边还没有答复,她在这里,薛成便有话拿。”
阿绾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省去,变成一个麻烦。
她没有求梁青。她只是看着闻笙,想知道昨夜木板上的话,到了有人重新替公主安排一切时,还剩多少。
闻笙道:“我求姑母来接,是为了说替嫁的事。阿绾就是被选中的人。”
梁青脸色微变。孟媪的短笺只说公主受逼迫,须亲见长公主,未把所有细节写在途中可能被截的纸上。梁青显然知道婚事有疑,却未料到宫中已将具体的人准备妥当。
她打量阿绾的脸,忽然明白两人何以穿得如此狼狈。
“这话不能在渡口说。”
“那就带她一起走。”
梁青仍未答应。她走开几步,与赵叔低声商量。阿绾能听见“宫人”“擅离”“万一”等几个词。她站在风里,外衣还湿,一阵阵冷意钻进脖颈。
闻笙把自己的外披解开,递给她。这一次,没有等梁青来拦。
阿绾接了,只披在肩上,没有谢她。
梁青回来,说可以替阿绾安排一处店房,等长公主与宫里说过,再将她接去。闻笙先到府中,午前还能赶上长公主与婚使会面,今日便有转圜。“正门那里,崔内使已带了人等着。”梁青压低声音,“府里刚递来口信,他叫人留一辆空车,指名要把林阿绾带回宫中问话。公主能进正门,她到门口就会被截住。”
梁青指向赵叔牵来的车。那条直路正通府前,车一停,阿绾便得下去。她能留公主在身边,却无法替长公主在大门前同宫里争人。
“若你们一起走,我得先让赵成进府求长公主接她,再从南面别院来迎。那里小路过不去车,只能走旧堤,少说迟半日。”
阿绾的手抓紧了外披。
半日。她刚从南路折回来,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个。
闻笙也看向她。阿绾知道,她在等自己说先去,说我等着,说别误正事。过去这种时候,阿绾总会先说出口,让闻笙不必难为情。
这次她没有。
梁青的目光来回扫过两人,终究沉了声:“殿下身份尊贵,先进去,才有说话的余地。”
闻笙说:“我进去,她留在这里,宫里来人带走她,你拦不拦?”
梁青停住。
“你若拦,凭什么拦?你若不拦,我又得听一句以后再说。”
梁青看着她,像看一个突然长高了半寸、却站得尚不稳的孩子。她并不恼,反倒有些疲惫。
“您不能带着每一个人走。”
“我这次只带她。”闻笙说,“因为是我先把她放到那件嫁衣里。”
阿绾垂下眼。
她不想在渡口哭。有人扛着木箱经过,侧头看她们,随后便走。日头照常升高,风照常吹,别人并不知道这一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
梁青终于收起钱袋。
“那便走南面的旧堤。赵成先骑骡去求话,让长公主亲自定。他若带不来答复,我们就在别院外等,我陪你们。”
她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亲手替赵叔解套,又把自己的名帖交给他,让他从府中后院进去。车不能上窄堤,两人的脚伤也没法省掉;那辆可以直接载公主进府的车,只能留在渡口。
赵叔提起缰绳,牵着骡子去了。那辆小车留在渡口,帘子被风吹起,里头空着两个位置。
闻笙盯着它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自己背起阿绾放在地上的布袋。
阿绾伸手要拿,她说自己能背。
“钱在里面,别离开我眼前。”阿绾道。
闻笙点头,将袋子抱到前面。
梁青带她们沿旧堤走。路窄,泥软,公主的脚伤使每一段上坡都变得很长。梁青想扶她,她却先扶住岸边的树,试着自己挪上去。阿绾跟在后面,看见鞋面新渗出来的血,胸口也一阵紧。
这并不能抵消她错过的路。阿绾很清楚。
但闻笙确实把那辆能让她先脱身的车留在了岸边。
走到堤口,薛成带人从另一条路赶来,见她们没有上车,脸色难看。他问梁青为何改路,梁青说公主脚伤,府中另有安排。薛成没有信,叫人上前要问阿绾。闻笙停下脚步,扶着梁青的手不走。梁青问他是否要在渡口重来一遍,把公主从她身边拖走。薛成看着围近的几个脚夫,收回手,派一个人沿官道赶去报信,自己仍盯着公主。
他没有答应放阿绾自由,只没有在这里动手。梁青催她们走,赶在正门的人先到南面之前。
闻笙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绾同我去。”她说。
薛成望向阿绾,又低头应声。那一声里有勉强,也有尚未消散的疑虑。阿绾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安全,公主的话也没有忽然变成护身符。
她们只是终于站在同一条路上。
午后,她们在一棵斜柳下歇脚。闻笙把布袋还给阿绾,袋口没有打开,家信仍安安稳稳在最里层。阿绾坐下,自己拆饼,分给闻笙和梁青。
梁青接过饼时,第一次问她:“你祖母在青溪?”
阿绾点头。
梁青没有说很快,没有说都来得及。她只告诉阿绾,前头石湾有往南送货的人,可以托个口信。
阿绾把饼握在手里,轻轻嗯了一声。
她需要的,终于开始是一件别人真能做到的事。
第十四章 南来的口信
石湾的小茶棚建在堤脚,棚柱上拴着两捆柴。
阿绾一眼认出了柴上的绳结。青溪村的人绑柴喜欢在绳尾绕两道,祖母嫌别的结走路容易松,秦叔每回都听她的。她站住脚,看见棚里靠墙坐着一个宽肩男人,左耳缺了点边,是早年冻伤后落下的。
“秦叔。”
男人转头,猛地站起来。
他手里的茶碗碰翻,水淌到桌下,鞋面湿了一片。他却顾不上,盯着阿绾看了许久,才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绾说在往家走。
秦叔望向她身后的闻笙和梁青,话到嘴边又停。阿绾走近他,急急问祖母如何。
“昨夜还认人。”他说。
这一句叫阿绾全身都冷了。
她原本还抱着一点模糊的希望:秦婶写信总怕她不当回事,或许说重了;宫里的时日拖得长,祖母兴许吃几服药就好转。可秦叔没有说好些,也没说熬过去了,只说还认人。
“能吃东西么?”
“稀粥能喂几口。”
“郎中怎么说?”
秦叔把翻倒的茶碗扶正,没有看她。
阿绾的眼泪一下落下来。她立即用手背擦,伤口擦过眼角,疼得她抽了一口气。秦叔想拍她肩,又见她披着一件细料外衣,手停在半空。
“她一直问,京里冷不冷。”秦叔说。
阿绾蹲了下去。
茶棚里的客人静了片刻,又各自低声说话。闻笙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脸上仿佛还带着要许诺的神情,却到底没有开口。
梁青请秦叔到棚外说了几句。阿绾听不清,只听见秦叔说车只到南面货栈,回村得明日,今日还要交柴,不敢误了人家生火。他赶的是牛车,跑不快,也带着一大家子等着吃饭。
阿绾站起来,问自己能不能随他回去。
秦叔当然说能。
她望向南边。只要跟上这辆牛车,今晚可以在货栈歇,明日沿山路进村。她摸到衣袋里的家信,纸已被汗和雨洇得发软,秦婶写的那四个字就贴着她的掌心。
能回便回。
闻笙终于走近。
“你回去。”她说。
阿绾看她。
“姑母那里,我自己说。我会把你该拿的东西带回来。”
话说完,闻笙自己先低下了头。她知道,这又是一句把阿绾放在原地等的承诺。可眼下若说别走,她更说不出口。
梁青接道:“我可以派人随林姑娘一同回去。宫里若来人,至少有人见着。”
“他能拦住么?”阿绾问。
梁青没有立刻答。
薛成就站在堤上,离她们不过二十步。他没有过来,却一直看着。那目光使阿绾明白,自己还挂在宫里的名册上,离开这几个人,她随时可以被重新带走。祖母的病床旁,秦叔秦婶又能做什么?
阿绾抓着袋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秦叔看出难处,问她是不是做错了事。阿绾摇头,摇得很快。
“那你怕什么?”
她答不上来。
有些怕,不是做错事才会有。她怕别人只认衣裳,怕她说不愿意时没人肯听,怕自己走到家门口,还是必须随一声吩咐起身。
梁青没有再催。她让茶棚老板添一壶热水,扶阿绾坐下。
闻笙坐在对面,双手搁在桌上。她把镯子取下,推到梁青身边,说请替她换些银钱,付往返车马,别再让阿绾出。
梁青收起镯子,没有当场许下价。
阿绾看着桌上那一圈被镯子压出的水痕,忽然很想发火。若这金子早些肯换成一句真话,何至于走到这里?可闻笙没有说金子能补祖母的病,也没有要她因此宽心。
她只拿出现在能拿的东西,去付已经产生的路费。
秦叔要走时,阿绾送到牛车旁。车上柴捆空了一半,腾出的位置足够她坐。牛低头吃草,嘴边慢慢嚼,毫不着急。
阿绾把手放到车沿,站了很久。
“你跟不跟?”秦叔轻声问。
她张了张嘴,终于说:“我还得去淇阳一趟。”
秦叔看着她,既没责,也没劝。他只说,若有话,写下来,他带回去。
阿绾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闻笙站在茶棚门边,没有走近。阿绾看见她也在哭,却没有力气去安慰。
牛车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是回家的车,离她只有一步。
阿绾把手从车沿上拿下来,转身去借纸笔。
第十五章 写得太短的信
茶棚只有记账用的粗纸,老板裁下一角,给阿绾一支裂了杆的笔。
墨是现磨的,水多,写下去便晕开。阿绾在宫里学过认字,也替闻笙抄过几页诗,却极少写自己的信。以前给祖母带消息,她总托人说一声吃得饱、穿得暖,省纸也省邮钱。
如今笔尖停在纸上,她竟不知道该先写什么。
“祖母,我出来了。”
写完这行,她盯了很久。
出来了,却还没有回去。她不敢写明日到,也不敢写很快。秦叔站在门外等,牛车铃偶尔响一声,像在替她数停下的时间。
阿绾接着写,自己有些事须到淇阳说清,办妥便回。她写手上划了一点伤,已经包好,身上不冷,有人同行。写到这儿,她忽然想起祖母最爱问她在宫里有没有吃上热的,便又写,今日喝了热汤,吃了饼。
这封信太短,装不下她撕破嫁衣时的恐惧,也装不下刚才站在牛车边的犹豫。她不能让祖母在病中替她担更多心,却又不愿写一封满是平安谎话的信。
最后她添了一句:我想自己回来,不再让人随时叫走。
墨晕开,“回来”二字挨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中间的空。
阿绾把纸吹干,折好,交给秦叔。她又取出剩余碎银,要秦叔替祖母添药。秦叔不肯收,说秦婶已经替她垫着,眼下不缺这一点。阿绾执意塞过去,手指攥住他的袖口,像抓着能伸回青溪的最后一根绳。
“我有路费。”她说。
梁青走近,告诉秦叔她会送林姑娘回乡,请他放心。秦叔看了她一眼,没因为衣裳体面就全信,只问何日能回来。
梁青答,事情办到哪一步还不知,自己能保证的,是不让她一个人没钱没路地走。
秦叔这才收下那一点银子。
牛车走时,阿绾跟出去十来步。秦叔回头让她别送,牛已经转过路弯,柴捆挡住他的半个身子。阿绾停在原处,直到铃声听不见。
闻笙一直等在茶棚旁。
她没问阿绾后不后悔,也没说祖母一定会好。阿绾走回来,伸手拿袋子,闻笙递给她,随后先迈上堤路。
她走得仍慢,脚每落一次都疼,却把需要休息的话含在嘴里。梁青看出来,找了一处背风的坡停下,拆开药布给她重新包脚。阿绾也坐下,膝盖上有新磨出来的淤青,碰一下便酸。
闻笙望着她的手,说,等到姑母那里,先把你能回去的事说。
阿绾嗯了一声。
“若他们让我闭嘴,我也会说。”
阿绾这次抬头看她:“你说完,他们若还要你嫁呢?”
闻笙眼里掠过一丝惊惧。
她们一路都在说去姑母那里,把真相公开,仿佛那地方既然有一个肯听的人,就必然有出口。可北陵的婚约是真,边境的牵扯也是真,长公主再有威望,也不能让所有人放弃自己要的东西。
“那就问他们向我要什么。”闻笙说。
“你给得起么?”
“我不知道。”
阿绾望着她。这个答案比一句我总有办法更接近眼下的路。
下午,赵叔带着一辆更结实的乡车赶来,车上铺了稻草,没有帘子。赵叔已进过府,带来长公主的口信:两人先到别院,等她亲自见。别院管事也随车来迎,答应把她们送进府中侧门。阿绾这才知道,旧堤尽头确实有人肯接,不是换一处空等。两人终于能坐下,梁青跟在车边,薛成和另一个侍卫仍远远随行。
车在石路上颠,闻笙用手护住阿绾的伤处,免得撞上车沿。阿绾缩了一下,随后没有再躲。
她望着田野里散落的屋舍,每一处炊烟都像青溪。祖母此时吃药没有,秦婶能不能把她的信念清楚,纸上那句想自己回来会不会让老人误会她以前不愿回去。越想越乱,她索性闭眼,听车轮一圈圈滚。
暮色临近时,淇阳城终于出现在前方。
城不大,西边有一道旧石桥,桥后高墙里露出槐树枝。梁青告诉她们,长公主就在那边。闻笙原本伸长了脖子去看,听见这句,却慢慢坐回稻草上。
阿绾看见她在发抖。
一路上她怕被抓回宫,此刻到了想来之处,又要怕亲口承担真相之后的事。阿绾没有嘲她,只将两人的布袋放到脚边,腾出一点位置。
闻笙靠过来,肩膀挨着她,谁也没说话。
车驶过石桥,桥下水声平稳。阿绾抬眼,看见高墙旁开着一道侧门,门里有人举起灯。
她没有立刻觉得安心。
她只把信袋里空出来的那一角抚平,告诉自己,已经走到这里,接下来的话不能再让别人替她说了。
第十六章 姑母的门槛
长公主比阿绾记忆里瘦了。
她坐在西暖阁的榻边,膝上搭一条旧毯,手里捧着未喝的茶。闻笙一进门,她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灯光照着她眼角的细纹,也照着她看见闻笙伤脚时骤然绷紧的嘴。
“先坐。”
闻笙却没坐。
阿绾站在门边,梁青引她往旁边让。她没有让远,只把身上的外披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这里太暖,暖得她眼睛发胀,奔波两日多的寒气一散,骨头里的疲倦便全涌出来。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问是不是阿绾。
她应是。
“我见过你。上回来京,你给我送的水里放了姜,说厨房只剩那一点。”
阿绾点头。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她没想到长公主记得。
闻笙往前一步:“姑母,我有话——”
“你的信我收到了。”长公主打断她,“宫里的人也到了。太妃说你受了惊,听了些不该信的话。你今晚先歇,明日回京,我与你一道,把婚事再议。”
阿绾抱着外披的手一下收紧。
回京。
这两个字像湿冷的门闩,横在她们面前。闻笙脸上的血色也退了,她望着姑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绕了这么远,听见的还是先回去。
闻笙从怀里取出姑母的信。纸被雨打皱,边缘磨破,她一直留着,像留着这一路最坚硬的凭靠。
“您信上让我亲自来。”
长公主看着信,神情动了一下。
“那时我不知道你们会逃出来,也不知道宫里准备的是这样的局。原本请你来,双方还肯坐下听一句,如今你跑了一路,他们先要追究体面。”
“所以体面又在前面。”闻笙说。
长公主握着茶盏,指尖紧了一瞬。阿绾以为她要发怒,她却沉默了许久,低头看向自己膝上的毯子。
“我想着先替你挡过去,竟也只让你往回走。”她终于道。
她没有立刻改口应下所有要求,仍将信放在案边。但那张从宫中带出来、经过雨水与泥路的纸,此时就摆在众人面前,使她不能把自己曾说过的话当作没有说过。
长公主看出她们的惊惧,语气缓下来:“你人在外头,旁人能说的太多。先回去,至少将局面稳住。”
“谁的局面?”闻笙问。
屋里安静下来。
梁青轻轻叫了一声殿下。闻笙没有看她,只望着姑母,嘴唇颤得厉害。
“我回去,他们还会让阿绾穿嫁衣。她原先说,迎亲那日照样发车。若不是我们两人都不在,她今天就要把阿绾当作我送出去了。”
长公主的神情沉下去。她转头问梁青,今日城外的迎亲车队如何了。梁青说仍停在馆驿,宫中借口公主身体不适,让来使再等;贺使已两次遣人来问,迟迟未见新娘。
闻笙看着姑母,声音更低:“我若被送回去,他们就有了人。”
她已从梁青传回的口信里知道替嫁二字,却显然还没有听过全部。她让屋里其他人退下,梁青留下,又叫人关门。阿绾看见门往里合,本能地往前一步。
“别关。”
她声音太急,所有人都望向她。
阿绾脸发热,却没有退:“我想看见外头。”
长公主看了她很久,让门留着。
庭院里灯还亮着,赵叔站在廊下,远处有仆人端热水经过。阿绾看见这一切,才勉强能继续呼吸。
她将嫁衣、被缝住的袖口、沈掌事的话一件件说出来。没有长篇控诉,甚至说得有些断。她说到自己问多久,停了片刻,长公主便明白了那句没有答复的话。
“婚家不知情?”长公主问。
闻笙说不知。
“陪嫁的人是谁安排?”
“沈掌事。”
长公主将茶盏搁下,瓷碰木案,发出很轻的一声。
外头有人禀,说宫里的崔内使请见。长公主本要让他等,阿绾忽然道,请他进来。
闻笙看她。
阿绾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她不知道崔内使站进屋后会怎样说自己,可若今天不在场,明日那些话便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变成定论。
“我想听他当面说。”
崔内使进来时,先向闻笙行礼,随后笑着解释,宫里不过给一个合适的姑娘备份嫁妆,教些礼数,公主近日心神不宁,恐怕听岔。那姑娘先前自己愿意得个好出路,如今又受不了离乡苦,这也可以体谅。
阿绾看着他,忽然平静了。
这些话同沈掌事说的一样熟练,好像她的人生早被写成一段任何人都能背的故事。
她问:“我祖母病了,月初递的探亲话,是谁收下的?”
崔内使笑容微顿,说内宫琐事他不清楚。
“我三次求回家,都没准。若我自己愿意远嫁,为什么不先让我回去看看她?”
他开始说宫有宫的安排。
闻笙站到阿绾身旁:“嫁衣是我的。出嫁时用我的名字。你现在告诉姑母,北陵来迎的是谁?”
崔内使终于不笑了。
他没有承认,也不敢当着闻笙和长公主说北陵知道。他说事关两边颜面,不宜仓促争执,应该等太妃亲来解释。
长公主抬手,止住他。
“那便请她来。”
崔内使看向她,长公主没有再提高声音:“闻笙今晚住我这里,林姑娘也住这里。谁要接人,先同我说。”
这还不是胜利。阿绾从崔内使紧绷的背影里看得出,事情只会变得更难。
但门没有关上,闻笙没有被送回车里,她也没有被带到别处等候。
长公主重新坐下,疲惫地按了按额角。
“你们把我推到了前头。”她说。
闻笙低声答:“是我求姑母听。”
“那就把话说全。连你自己不好看的那些,也说。”
闻笙望着阿绾,阿绾没有替她点头。
这一回,谁也不能替她站过去。
第十七章 不能只怪别人
第二日,北陵的婚使来到了长公主府。
阿绾住的厢房离正厅不远,天刚亮便听见门外清扫,竹帚扫过石缝,细碎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她坐起来,手上的伤已结了一层薄痂,脚边摆着新送来的热水。
昨夜有人给她换了干衣,问要不要添炭。她说不添,仍睡得很暖。暖过之后,心里反倒更加慌乱,仿佛自己多享用一分,就多欠下一分,等会儿开口便要轻一些。
她洗完脸,将水倒掉,穿回自己的褐袄。
闻笙在廊下等她,脚裹着布,不能穿原先的鞋,仍套着祖母做的那双。阿绾看见鞋口被撑得变了形,没有说什么。
“今日他们都来?”她问。
“太妃未到,崔内使在。姑母说,先让婚使听见,不能等到所有话都只剩宫里一种讲法。”
闻笙说完,吸了口气。
她怕得很明显。阿绾同她一起穿过院子,经过一丛败菊时,闻笙忽然停下,伸手扶住花架。阿绾以为她脚疼,她却说,等一等。
闻笙低着头,恶心得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阿绾站在旁边,等她缓过来。闻笙用帕子擦嘴,脸上泛着羞耻的红。
“我以为到这里就不怕了。”
“进去再说。”阿绾道。
她没有安慰闻笙勇敢。勇敢也好,胆怯也好,门里那些人都已经坐下,等她们把自己说出去。
正厅的窗半开,天光落在地砖上。长公主坐在上首,旁边是两名随她多年、曾参与议婚的族中长者。北陵婚使姓贺,四十余岁,穿一件不起眼的深色袍子,眼神却很利。他带着一个年轻副使,坐得笔直。
崔内使也在,手里捧着茶,没喝。
阿绾照旧站在末尾。长公主让人给她一张凳,她坐了半边,后背绷得发疼。
贺使先向闻笙行礼,说终于得见公主。阿绾听见“终于”二字,心中微微一沉。这位从未见过闻笙的外使,此时才第一次有机会将一个活人同婚约上的名字对起来。
贺使说,北陵侯并不愿听空穴来风,请长公主说明为何临嫁前变动。
崔内使立即接话,说年轻女子惊怕远行,难免闹些口角,宫里正在安抚。
闻笙抬起头:“不是口角。”
她将替嫁的安排说出来,开头说得很快,像怕一停就说不下去。说到选中阿绾,她的声音慢了。
“我知道有人要代我去。我当时同意了。”
崔内使放下茶盏。
长公主没有动。贺使看向阿绾,副使的脸上已经露出怒色。
闻笙继续说:“我听说阿绾自愿,就没有再问。我怕她说不愿,怕问过之后,我便不能再装作这件事两全。”
阿绾坐在凳上,手心一点点湿了。
这句比昨夜说得更重。昨夜闻笙还可以说自己不知道,今日她亲口承认,那份不知道里也藏着不肯知道。
崔内使道:“殿下年轻,一时自责过甚。真正筹办婚事的并无——”
“嫁衣送进我院里。我见过,我答应拿自己的衣冠给她。”闻笙打断他,“她撕了袖子,我才知道她求的是回乡。我若早问一句,根本不必到今日。”
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贺使把目光从闻笙移到阿绾身上,问:“你受过封没有?”
阿绾摇头。
“有人告诉你,到北陵后用什么名字?”
“公主的名字。”
“你知道这是欺瞒?”
阿绾的喉咙紧住。
这个问题落下来,她仿佛又站回喜房,明明不愿,却仍被问为什么身在那件衣服里。闻笙向前一步,被长公主抬手止住。阿绾握住凳沿,让自己说完。
“我知道,所以我拒绝了。”
贺使看着她,过了片刻,转向长公主:“若不是今日说破,我家领主迎回去的,就是她?”
长公主没有替任何人含糊:“按两人的陈述,是。”
副使站起身,质问朝廷把北陵当成什么。族中长者皱眉,崔内使额上见汗,闻笙的肩膀抖了一下,仍站在原处。
阿绾忽然发现,真相被听见以后,屋里没有人松一口气。
它使每个人都难堪,使原来还能遮掩的关系裂开,使所有人不得不重新选择。她曾想象只要说清便好了,此刻才知道,说清只是把痛从自己一个人身上移到了众人眼前。
贺使让副使坐下,说须传信北陵,婚礼不能如期。他没有答应解除婚约,也没有把欺瞒一笔勾销。他要宫中给出解释,要最初议定的粮道与往来安排仍有人负责。
这些话,阿绾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她只听明白闻笙不能说一句我不嫁,便把两年的牵扯全扔在地上。
闻笙也听明白了。
长公主问她,若保留婚约,可愿自己去。
闻笙的脸白得像纸。
她看了阿绾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慢慢说:“不愿。”
“那就不能只让别人收拾。”长公主说。
闻笙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指甲压进掌心。“我愿承担该给的代价。不要再选另一个人代我。”
贺使没有点头,只将这句话记住,起身告辞。
正厅的人陆续离开。崔内使经过阿绾身边时,目光停了一瞬,最终没有说话。阿绾一直等到门外脚步远了,才发觉后背的衣服全湿。
闻笙站不住了,扶着案角坐下,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长公主看着她,没有责骂,也没有抱她。过了很久,她只说:“今日的话既说了,往后就别再躲到阿绾身后。”
闻笙点头。
阿绾起身,膝盖发软。她走到门口,扶住门框,看见院里那丛败菊上还有一朵极小的黄花。
闻笙在身后叫她。
“我说了。”
阿绾转过头,看见她眼中的等待。
“我听见了。”阿绾答。
她没有说原谅。闻笙也没有再问。
第十八章 不再等那句以后
闻笙的婚礼先停了,阿绾却没有立刻获准回乡。
长公主府外来了更多人。阿绾每日从厢房窗口看见不同的车停在墙边,有人入府后很快离开,有人留到深夜。她不再被叫去反复问话,却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几日。
婚使听过证词的次日傍晚,梁青给她送来一碗药,说治伤,也驱寒。阿绾问能否走,梁青答正在说。
阿绾没有喝药,先把碗放下。
“我祖母等不了正在说。”
梁青看着她,终于坐下来。
宫里原本要她先认擅自离宫,再谈放出。长公主不肯,因为那样一来,替嫁就可能被缩成一个宫女逃走的过错。可彻底撇清,又需要郑太妃承认当初的安排。双方正僵着,谁都不肯先退。
阿绾听完,只觉得荒唐。
她拒绝被换名字,逃出来亲口说了真话,如今仍被夹在别人谁先认错之间。祖母的病不会因长公主有道理便停住,回家的路也不会因此短一寸。
她起身去收袋子。
梁青站起来:“你去哪里?”
“我去前厅问。”
阿绾抱着袋子,走过院中石路。她伤口结痂,掌心一攥便牵着疼,疼使她没有退回去。前厅门外有人拦,她说想见长公主,不吵,不闯,就在门口等。
这一等到了入夜。
闻笙先出来,看见阿绾坐在廊下,身边放着布袋,脸色顿时变了。她没有劝阿绾回去,转身又进厅。里面传来争执,阿绾听不清,只听见闻笙说了一句:“我的婚约可以慢慢谈,她的祖母不能。”
又过了很久,长公主走出来。
她没有穿外头见客的衣裳,鬓发也松了,像一个被琐事耗尽力气的普通老人。她在阿绾旁边站了片刻,说自己欠她一个及时的交代。
阿绾抬头。
“明日送你回去。我让梁青一同去。离宫的事,今日就办,不再拴在婚约后头。”
阿绾想点头,眼泪却先落下来。她忍了两日,到这句明日终于听见确切的路,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
长公主没有摸她的头,只让人把热饭端到廊下。阿绾抱着碗,吃得很慢,饭粒堵在喉咙里,咽一口便疼一下。
闻笙在对面坐下,将自己已经冷掉的饭重新端来,陪她吃。阿绾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闻笙也没有拿刚才的争执来讨她一句感激。
第二天清早,崔内使带着宫里的管事来了。
他先让院外候着的空车回去。薛成问还带不带林姑娘,他说不带了,太妃昨夜已回话,先准她出宫探亲归乡,不再追究擅离之事。梁青追问是否还要回来当差,崔内使抿了抿嘴,将盖好的离宫凭据交到她手里。
“院籍也除了。婚事另说。”
他说完便要走,梁青请他留下,看着阿绾把纸读清。长公主站在廊下,没有再逼他说太妃认了欺瞒;那一桩争执仍留在婚使面前,不能用阿绾继续被扣着来遮了。崔内使望见门外等着贺使回话的人,脸色绷紧,终于在廊边停下。
凭据上写明姓名、籍贯与去处,原来的院籍已除。她不再顶闻笙的名字,不负替嫁之责,也没有被附上一条随传随回。长公主让管事当面向薛成说明,往后不得再以这桩婚事将她带回。
阿绾把纸从头看到尾。字不多,她看得很慢,尤其看自己名字后那几个字,确认不是又一段暂缓、容后、另议。
她问,阿芹、老周和孟媪会怎样。
管事说阿芹和车夫未受罚,孟媪已被停了原差,不再在公主院中服侍,长公主提出将她接到淇阳,宫里正在安排。沈掌事撤离内宫当差处,另有处置,却没有人给阿绾一个痛快的惩罚结局。
阿绾没有装作满意。她只能将孟媪的去向记住,知道她活着,知道还有人继续去接她。
出发前,闻笙来送。
她穿一件朴素青衣,腰间的玉鱼儿已经取下,脚仍肿着,只能走到院门。阿绾注意到她的随身箱少了大半,问她要搬去哪里。
“姑母的西院。”闻笙说,“先留在这里。”
一个小丫头从门里抱出锦匣,问是送回宫里还是留着。闻笙看见匣子,手指动了动。里头是她去年春游时得的那套头面,阿绾替她戴过许多次,最轻的一支簪上垂着小小白花,她一直偏爱。
闻笙打开匣子,摸了摸那支簪,随后合上盖,说送回去。
小丫头走了。闻笙目送到转角,才收回眼神。阿绾没有把这当作一场做给自己看的舍弃,她看得出闻笙真舍不得。那匣子连着她从前随意出游、想要便有人预备的生活,哪怕知道今天的决定没有错,失去的时候仍会疼。
闻笙把空下来的手藏进袖里,站直了一点。
婚事还没有彻底谈妥。北陵要求保住既定的粮道和边境往来,朝中则要给出不再欺瞒的保证。闻笙的婚约将另议,不再照原日成礼;北陵是否完全接受解除,还需回报。为先行补上这场失信带来的安排,宫中收回她名下两处庄子的收入,也不再准她随意出京游赏。今后她要在姑母看管下住一段不短的日子,礼仪、财用、来往,都不能再像从前任性。
闻笙说这些时,很慢,有一句停了两次。
阿绾听见“收入收回”,知道那原本是闻笙一生都不必想着吃饭的钱。她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劝她想开。她们失去的东西从来不同,谁也不能拿自己的尺子把另一人的痛轻轻划掉。
“你还不愿嫁?”阿绾问。
闻笙点头。
“若后头更难呢?”
“到时候再说难的。我先把这一回担着。”
阿绾望着她,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闻笙递来一个小包,里面是路上吃的干粮和两块干净药布。没有珠簪,没有昂贵首饰,也没有说以后给她多少银子。
那只金镯已由府中熟识的金铺收了,梁青把换得的银钱单独留作她们这程往返与医药开销,余下仍属闻笙。阿绾此前出的车钱也如数还到她手里,她收了。她不必靠拒绝该还的银钱来证明自己没有卖过命。
祖母的鞋还在闻笙脚上。
闻笙低头看了一眼,说洗好补好,会托人送还。阿绾答,先穿着,等脚好了再说。
车在侧门外等,梁青亲自随行。薛成站在廊下,向闻笙行礼,又向阿绾让开路。阿绾提着布袋走过他身旁,心脏仍重重跳了几下,却没有人伸手拦她。
她登车后,掀开一角帘子。
闻笙站在门内,没有跟出来。她抬起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到了家,肯捎个平安么?”
阿绾点头。
车轮转动,长公主府的门缓缓退去。阿绾将那张离宫凭据放进家信原先的位置,靠着胸口,纸硬而薄,硌着皮肉。
它不能使祖母的病好起来,也不能还她过去的日子。
可这一次,车确实朝青溪走了。她不用先问谁高不高兴,也不用等下一句允许。
第十九章 回家
回乡的车走了两日,中途在榆林铺歇过一夜。到青溪时,村口的槐树已经落光了叶。
阿绾先看见秦婶,才看见自家门前那条白布。秦婶站在井旁,手里提着半桶水,看见车就把桶放下,走过来,走得很慢。
阿绾没有下车。
她抓着帘子,手指僵硬,像只要还坐在车里,门前的白布便可以是别的东西,是晒着的旧衫,是祖母洗干净忘了收的布。
秦婶到了车边,眼圈红着,叫了一声她的小名。
阿绾忽然听不见后面的话。
梁青扶她下车,她脚踩上泥地,软了一下,又自己站稳。村里还是从前的气味,柴烟、河泥、午后煮菜的热气,隔壁鸡从墙头飞下来,扑棱一声。所有东西都认得她,只有屋里等她的人不在了。
祖母走在前日清晨。
秦婶念过她的信。秦叔从石湾回来,连夜赶了一程,第二日下午把纸送到床边。祖母还能听,听完点过头,后来便又睡了。没人知道她究竟听清多少,也没有一句专为阿绾留下的最后嘱咐。
秦婶说这些时,声音很轻。
阿绾站在门槛外,抬起脚,竟跨不过去。她离家六年,回来探过两次,每回祖母都坐在门边,故意板着脸说,鞋底擦净再进,别把宫里的灰带回来。
今日门槛上有泥,没人再嫌。
阿绾扶着门框,一点点走进去。
堂屋里停着棺,尚未合盖。秦叔和村里两户人家帮着办,想等阿绾,已经缓了一日。祖母穿着去年新做的深蓝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瘦得阿绾几乎不认得。
她跪下去,膝盖撞在砖上,没有觉得疼。
“祖母。”
这一声出口,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回晚了。
她伸手去摸那只放在腹前的手,冷得像井水里浸过的石头。祖母的指节仍旧粗,拇指边有常年做针线磨出的硬皮。阿绾握住,想起幼时冬夜,她总把脚塞进祖母腿边,老人一边骂冰死人,一边将被角替她压紧。
如今她再怎么攥,那只手也不会回握了。
她没有嚎,只弯下腰,额头抵在棺沿,喘不出气。秦婶在身后扶她,她摇头,直到眼泪流得袖口全湿,才被人慢慢搀到凳上。
梁青没有进去替她说好话,也没有说老人家想必安心。她在门外同秦叔问了要买什么、还缺什么,将车和人留下听安排。
阿绾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说自己来。
她去灶房生火,火镰打了几次都没着。秦婶接过去,她却又拿回来,手抖着继续打。祖母的灶低,柴口边有一块被火熏黑的砖,小时候她总蹲在这里等蒸饼,祖母怕她烧到头发,拿木勺敲她额角。
火终于起来,阿绾把脸埋在膝上哭了一场。
哭完,她将锅洗净,烧水给帮忙的人喝。她听秦叔说入殓、抬棺、下葬的时辰,哪里不懂便问。她没有任由人替她把一切办完,也没有因为自己回晚,就拼命多花钱买一场别人夸体面的丧事。
有位远房婶娘来帮忙,劝阿绾用细布做孝衣,说她从宫里回来,村里多少眼睛看着,太薄待老人会惹话。阿绾看着祖母那件深蓝衣裳,摇了头。她把钱留出买木料、请人抬棺,又给帮忙的几家备饭,孝衣用家中洗净的旧白布。
婶娘叹她不懂,秦婶在一旁替她铺布,没再劝。阿绾握着剪子,心里仍难受,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够疼祖母,也怕真用一场铺张来填那句来晚了。剪下第一刀时,她的手停了一瞬,随后沿着布纹剪到底。
祖母一生节省,最后用的是村里木匠做的普通棺木,墓在村后朝阳坡,旁边是阿绾幼时就去过的祖父坟。
下葬那日,天放晴。
阿绾穿着素衣,跟在棺后。山路不长,她却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封寄出去又被秦婶还回来的信。纸角染了一点药汁,干后发黄。她最终没有把信放进土里,只收回怀中。
那是她写给活着的祖母的。如今祖母不在,信便留给她自己记着。
土落下去时声音很沉。阿绾一直看着,直到棺木再也看不见。秦婶说天凉,让她回去,她站了很久,问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梁青在坡下等,没有催。
阿绾蹲下来,将一小块歪斜的土扶平。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若不回头、若不去淇阳,或许能赶上。可这些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走进去便出不来。
她确实想见祖母。她也确实不想被带回去替别人活一辈子。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没有哪一件能替另一件止痛。
最后她只说:“我回来了。”
风从坡上吹过,将她额前的发拨乱。没人回答。
回村后,秦婶替她算清垫的药钱和木匠钱,原本不肯提,是阿绾自己要问。她拿出积攒的银钱,将能还的先还,剩下一点说日后做活慢慢补。梁青要替她付,阿绾谢了,说若需要会开口,此刻手里还有。
梁青留了两日,等丧事办妥,问她愿不愿去淇阳做针线。长公主府可以给工钱,不必再入宫籍。阿绾说暂时不去,想先把家里的屋顶补好,过一个冬天。
梁青点头,留下自己可收信的地方,又将闻笙的问候带到。阿绾答,平安到了,余下暂时无话。
梁青没有追问。
车走后,院子真正空下来。
阿绾推开祖母住的里间,床边放着针线篮,一只没做完的鞋帮压在最上头,尺寸仍是她的。窗台有半罐腌菜,柜里叠着去年换下的棉被,没有藏着能改变命运的金银,只有祖母一点一点攒出的干净日子。
她把针线篮抱到膝上,坐在床边。
傍晚光线斜下来,落在那只未成形的鞋帮上。阿绾拿起针,试着沿祖母留下的针脚缝了两下,线却怎么也穿不顺。
她停下来,任眼泪落在布上。
这一次,没有人等着她擦干眼睛继续当值。她可以哭很久,可以不说话,也可以明天再把针拿起来。
夜深后,她自己关上院门,自己添了一根柴。
火照着空屋。阿绾坐在火边,第一次明白,回家并不总是有人迎接。
有时是把一个已经空了的地方,慢慢重新住成自己的家。
第二十章 她愿意的日子
冬天来的第一场霜,把院里的旧水缸冻出一圈薄冰。
阿绾起早去挑水,走到井边才想起从前祖母不许她这么早来,说石板滑,摔了腿不值。她在井沿坐了一会儿,等太阳照过墙头,才将桶放下去。
村里已经渐渐习惯她回来了。
有人问宫里好不好,有人问她是否得罪了主子才被放出。阿绾能答的便答,不想答的就说已经出来,不再提。最初她还会因别人的追问紧张,觉得必须把自己的来路说得毫无缝隙,后来发现,说不想讲,天也不会塌。
她替村里人缝补衣裳,又给镇上布铺做些细活。钱不多,扣去灯油、针线,攒得比她想的慢。掌柜第一次压她的工钱,说宫里针脚好也不能在乡下卖贵,她把衣裳收回来,另问了一家,才知道先前那家少给了近三成。
换到另一家布铺之后,阿绾仍得每五日走一趟镇上,来回半日,雨雪天尤其难走。她将路上磨坏的鞋底也算进去,才知道一件衣裳挣来的钱不能全算留在手里。秦婶邀她同邻人一道去,分担一段车费,她答应了,约好轮着带干粮。这种商量没有谁天生该替谁张罗,忘了一次,便下次补上,阿绾学着把自己需要的也说出来。
她没有因此变成什么生意通透的人。第二回交活仍算错了布钱,回家坐在桌前重新数,数到半夜才明白错在哪里。秦婶见她点灯太久,拿一碗热粥过来,骂她不爱惜眼睛。
阿绾听着那声骂,低头笑了一下,又有些想哭。
祖母的屋顶补了,花掉她大半积蓄。她把余钱放进一个小木盒,不再缝进被角,盒子就摆在柜中,她自己拿,自己算。离宫凭据压在盒底,偶尔检查一次,确定没有受潮,便重新收好。
淇阳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孟媪到了长公主府,原先的差事没有恢复,改在小院里管针线。她托梁青捎话,说人老了,换个地方坐着也能做活,叫阿绾不必回去谢。阿芹仍在宫里,老周照旧赶采买车。这些消息各自有来处,阿绾听完,才把心里牵着的几根线放松一点。
闻笙第一次来信是在入冬后。
信封很普通,字比以前稍显潦草,像写了又改。她说北陵回信,婚事经过两边重谈,最终不再强行依原约成礼,朝中另行落实原有往来与粮道安排。她并不知道所有条款,也不能拿自己的拒婚说成一场轻巧的胜利。名下庄子收入仍被收回,出行须由姑母允准,西院的日子比从前窄许多。
她没有抱怨吃得差,只说窗前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尽后,才发现枝上挂着去年坏掉的果。
阿绾读到这里,仿佛看见闻笙站在窗边,先想叫人来摘,最后自己找了根竹竿。
信里还有一句,姑母让她学着管一小份衣食支用,她第一次发现冬衣不是写个数就能凭空多出来。阿绾看了半晌,把信放下,没有立即回。
她并不因为闻笙终于知道这些,就觉得过去都能抹掉。
两人的友谊像一只裂过的碗,尚且能放在桌上,却不能拿起来就假装没裂。阿绾不想一天到晚盯着裂纹,也不愿让谁替她把裂纹涂成花。
过了五日,她回信,说青溪下霜了,屋顶修好,自己接了些针线活。祖母的坟在向阳坡,她去过两次。她写这些时没有哭,写完却坐了很久。
最后她添了一句:鞋不用急着还,你脚先养好。
第二封信来时,鞋也回来了。
闻笙把它洗净,鞋面补过,针脚歪些,却很紧。包里没有珠玉,只夹着一小张纸,说这处补得不漂亮,怕再拆会把布拆坏,便这样送回。阿绾摸着那块补丁,认出闻笙初学针线时常犯的毛病,线总拉得太用力。
她将鞋放在柜里,和祖母那只未完成的鞋帮并排。两双不同的针脚挨着,谁也代替不了谁。
到腊月,闻笙又写信来,问春天可否探望。
这次她没有说哪日车到,也没有说让阿绾预备住处。她说姑母许她春日随梁青去附近走一趟,若阿绾愿意见,便在许可的日子里商量;若不愿,也可只托梁青送信。
阿绾把信摊在桌上,望着那个“可否”看了许久。
从前闻笙来,她只会提前打水,换衣,等吩咐。如今一张薄纸从淇阳来,停在她桌上,等的是她的意思。
她起身到院里看天气。西边云厚,明日可能下雪,晾着的衣裳还没干,柴也要搬进屋。她把信压好,先去收衣,生火,做晚饭。夜里做完一件棉袄,眼睛酸了,便吹灯睡下。
信在桌上放了三日。
三日里,她并非故意让闻笙着急。她只是有自己的事,自己的倦,自己的日子需要先过。
第四日,镇上掌柜来定开春的活,要她赶二月前做完一批夹衣。阿绾算过能做的数,少接了两件,留出自己能喘息的空隙。掌柜不高兴,她也没有全依。
送走人,她磨墨,给闻笙写回信。
她说二月上旬不行,手里有活。二月十九可以,若那日天晴,便在村口槐树下见。家里屋子小,只留一顿饭,别带许多人,若姑母不许就另约。
写完,她又想了一会儿,添上:我会做祖母的腌菜汤,你若吃不惯,先带些干粮。
那句写得有些促狭。阿绾看着,终于笑起来。
她把信封好,交给次日去镇上的秦叔。她选了一个自己愿意的日子,答应见闻笙。
傍晚雪下起来,细细的,落在院中不久就化。
阿绾把水缸盖好,进屋坐到灯下。桌上是一件等着收尾的衣裳,袖口还留着宽松的余量。她用指头比过,确认穿衣的人能自在抬手,才落最后一针。
针穿过布,拉出一条平顺的线。
窗外风声渐紧,她起身关窗,又回来继续做活。
这一次,灯亮多久,什么时候歇,明日去哪里,都由她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