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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31:40

第一章 那张床

妹妹的包已经捆好了,父亲却把姑妈寄来的钱压在了饭碗底下。

我伸手去拿,他端起碗,说:“先吃饭。”

碗底沾着一圈米汤。姑妈的信在桌子另一边,纸角叫青苗摸得起了毛。信里说,表哥去了外地做工,空出的那张窄床可以暂住一个人;姑父长年夜班,家里不能再挤。信里还夹着只够一个人路费的钱,问我们姐妹谁先去。

回城的手续,我们都已有了着落。拦着我们的,不是什么能拿来相让的名额,是到了那边先睡哪儿,和眼前谁能买得起一张车票。

青苗把脚往板凳底下缩:“我再等也行。”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父亲,看的是我那件蓝布褂子。那是我们仅有的一件能穿出去见人的衣裳。她把它叠进包里,又拿出来放在我床头,已经两回了。

“你等什么?”父亲道,“你姐在这里有活干。你去了才好念书。”

我放下筷子。

父亲说的是我能在田里顶一个人,能劈柴、挑水,能在母亲腰疼时把湿被褥抱出去。他从没问过我在这里有没有别的活想干。

门外修理铺的拖拉机开过去,突突响了两下,又停在井台旁。男人掀起盖子,弯腰招呼同伴。我不由朝外看,青苗也跟着看了我一眼。

“姐想学修机器。”她小声说。

父亲拿筷子敲掉碗沿的饭粒:“先把自己的日子修好。”

母亲没有笑。她撑着桌边坐直,把饭碗拿下来,将那几张钱捋开。她只问我:“青禾,你怎么想?”

我原想过城里的修理厂。姑妈去年来信,说邻街有家做小机器修配的铺子,门口常站着等活的人。我把那句看了许多遍。去了未必收我,总能去问。一想到有人会问我会什么,我又答不上来。田埂上的胆大,带不到陌生的街上。

青苗不一样。她念书时会忘记锅里烧着水,一本卷边的书能看得手指发黑。她已经错过一段读书的日子,再等下去,未必还敢拿笔。

可这并不能让我当即轻松起来。

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钱,留下来的那点汗印黏在掌心。青苗嘴唇动了动,我把姑妈的地址连同钱,一起塞到她手里。

“你先去。”

父亲把空碗往前推:“这才像当姐姐的。”

“我只是这回不去。”我说。

他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空碗接过来,摆到旁边,没有给他添饭。“等找到能走的路,我也要走。不是青苗去了,我就在家留一辈子。”

青苗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水。她攥着钱,说:“我以后接你。”

“不用先答应这个。”

“我真会接你。”

我想说城里又不是她家的屋,可看着她的脸,终究没说出来。她才刚敢高兴。我把褂子抱过来,放进她包里,里面还有我用旧信纸抄的姑妈家地址。怕路上淋雨,纸外套了一层油纸。

青苗低头数钱,数到最后,把两张推回来,说自己路上带饼,不买饭,或许可以省给我。我没收,让她把换车和到城里后的钱也算进去。她伏在桌边算了好一阵,算完不再推了,只把钱分开放进两个口袋。

母亲拿针替她把其中一个口袋的破处补好。我坐在旁边看,心里那点酸没有因为自己开口让了,就跟着消失。青苗要跟我说话,我叫她先站好,针别扎到。她不说了,乖乖扶住母亲的肩。

父亲出去喂鸡,没摔门,只把门掩得很响。母亲挪到灶旁,叫我烧点热水。我们站在灶火前,她说:“你爸怕家里缺人。”

“那就该说缺人。”我添了根柴,“别说我天生就该留下。”

她拿火钳拨火,过了一会儿才说:“这话,我替你跟他说。”

那晚青苗挤到我床上。她平常睡觉爱把脚伸过来,我嫌她冷,总要踢开;那天她把脚规规矩矩收着,几次侧过身,想跟我说话。

“姐,你是不是恨我?”

屋顶有一条细缝,月光落在墙上。我看着那条白线,说:“我羡慕你。”

她不出声了。

“还有一点不甘心。你别非叫我说高兴。”

“那我不走了。”

我转身按住她起到一半的肩。“包都收了。别拿这句话哄我。”

她慢慢躺下。我给她讲从镇上换车怎么问人,讲姑妈不吃葱,讲她别一到家就把所有脏衣裳塞给人家。讲到最后,她说这些她都记得,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重复了第三遍。

窗外井台那边传来收工具的响声。我望着窗,想起修理铺门上的那行字:周记修配。

天快亮时,我终于翻身下床,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本没写完的练习簿。第一页还留着青苗的名字,是她用剩的。我在下面添上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行:周师傅。

第二天送完车,我去问。

第二章 送车以后

车开走的时候,青苗还趴在窗上找我。

她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窗子只开得出半掌宽,青苗没法伸手,便把我那件蓝褂子的袖口贴在玻璃上晃。我举起手,等车屁股拐过榆树,才放下来。

父亲把两只空筐递给我。

“顺路买点盐。下午把后坡那块地的草清了,回来还得洗你娘的被面。”

我抱着筐,脚没动。

“听见没有?”

“盐我买。被面我晚上洗。下午我有事。”

父亲朝车走的方向看:“人已经送走,你还有什么事?”

“去周记。”

他愣了愣,随即往回走:“人家收男徒弟,别去叫人撵。”

我跟了两步,想问他怎么知道,又停下来。要是先跟他吵赢才算能去,我大概要到天黑也走不到铺子门口。

我把盐买好,托赶驴车回村的赵婶捎给母亲,筐也搁了上去。她问我父亲呢,我说已经回了。她没多问,只拍拍驴背,让我赶紧办事,别站在太阳下。

周记的门口搁着一台拆开的水泵。铁盘里黑油发亮,墙边挂着几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我在门外站了片刻,里面一个年轻人抬头问:“修什么?”

“找活。”

他朝我两只空手看,笑了:“我们这里不糊纸盒。”

里间的周师傅没笑,手上的活也没停。他脸瘦,颧骨高,一副旧眼镜用黑线绕住了镜腿。他问我会什么,我照实说,做过农活,帮人扶过机具,没学过修理。

“没学过,怎么知道爱做?”

我指了指门口的水泵:“去年我们那边缺水,坏了两天。后来你们来修,吃饭时我问过那个师傅,他说不是越使劲拧越好。”

年轻人笑得更响:“就听了这句?”

“我也想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拧。”

周师傅终于抬起头。

他问我的名字,问家里知不知道。我没说家里支持,也没说没人管我。“他们知道我要来问。”

“铺子小,不包你吃住。先来做十来天杂活,我看你待不待得住。还不是收徒。”

“什么时候来?”

“明早。”

我又问:“杂活做完,能站旁边看么?”

他擦了擦眼镜:“不碍手、不乱碰,就看。看不明白先记,等我停下来再问。”

年轻人叫石顺,见我真要留下,递来一个缺口的木盆:“那今天先帮把这个刷了?”

我接过盆,蹲到井边才发现他把一堆泡着油泥的旧零件都倒在了里面。周师傅在门内叫他:“她明天才来。你的活自己做。”

石顺讪讪把盆接回去,我倒不好意思,手在裙边擦了两下。周师傅没再看我,像一句说完就该算数的话,不必再解释。

回到家,后坡的草已经清了一小半。父亲一个人蹲在田里,背上全是汗。我把水壶递过去,他没接。

“找到大出息了?”

“让我先打杂。”

“白干?”

“暂时没有工钱。”

他一下站起来:“家里没闲粮,供你白干!”

远处有人抬头。我压低声音:“我早晚把水挑好,也把家里的事做一部分。中午带饭,不叫家里另出钱。”

“做一部分,剩的谁做?”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硬得像地上的土块。我一时答不出来。以前青苗还在,总会把饭煮上,或替母亲洗点东西。她一走,那个空处就朝我压过来。

我蹲下拔草,拔了很久,才说:“你跟娘商量。我也不是不在这个家了。”

他继续往前清地,没再说话。晚饭母亲把青苗留下的旧水壶洗干净,搁在我的饭盒旁。我摸到壶底一块瘪痕,是前年青苗摔的。

“你爸说不出好话。”她说,“你自己要记得吃饭。”

第二天天还黑,我挑满水缸,灶膛里留了能引火的细柴。出门时父亲已经醒了,坐在门槛上卷烟。

“今天地里要抬肥。”

“晚上回来抬。”

“天都黑了。”

我握着饭盒,停了一下:“那块田先留着。能不能等晚上?”

他没回答。我也没等他把所有难处都摆完。走出村口,太阳还没有起来,风吹着饭盒的搭扣,叮当叮当响。

我忽然有点怕。

怕到了铺子,真只会刷盆;也怕自己回头,就再也没有第二天早晨。

第三章 油布下面

头三天,我没有摸到一件能算维修的活。

我刷盆,扫地,把石顺随手扔在台下的工具捡出来。有的工具沾着油,滑得攥不住,我拿旧布裹住,先擦再放。周师傅不让我按大小随便排,说他伸手有惯常的位置,弄齐整不等于好用。

我记住了,又拿炭在木架边描了一些小记号。

石顺见了,说:“你在这儿教小孩认字?”

我没理他。他来了两年,手快,很多东西只扫一眼就知道该拿什么。我赶不上,只能用笨办法。

第四天,一个男人拖来打谷用的小设备,嚷着去年才修过,今年又响。周师傅叫他留着,他却赶着要,蹲在旁边抽烟,每隔一会儿便问好了没有。

我把他烟灰扫掉,发现机器底下垫的布湿了一角。他上午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块湿印。我回忆起他搬东西时的样子:他嫌重,到了门口把一头摔落下去,轮子重重磕过门槛。

周师傅正看另一处。我想开口,又怕说的是废话。石顺过来取工具,碰了碰我的胳膊:“让开一点。”

我退到墙边,仍盯着那块布。过了一会儿,我问:“师傅,这个是不是先别让它动?下面刚才没有湿。”

周师傅俯身看,叫石顺停下手里的试转。他没立刻说我对,只让我指给他看,是从哪里开始湿的。

我说不清具体名称,只能指位置。他拿灯照过,又叫我把地面擦干净,换张干纸垫着。男人不耐烦,说那点油有什么好看。周师傅道:“你急着带回去,再拖来一次,更耽误。”

后来找出的毛病,不全在我指的地方。那次磕碰让原本松动的地方显露出来,还有一处旧问题也要处理。我站旁边听,发现自己猜中了迹象,远没猜中全部。

周师傅收工时,把那张浸了印子的纸拿起来:“看见了,先问,是对的。别以为看见一滴油,便知道所有东西。”

我点头,赶紧翻练习簿。他不让我抄长句,拿过笔写了几个名称,让我画个大概的位置。我画得像歪锅,他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你画的比坏的还歪。”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当天我比平常晚了一刻钟走。石顺在院里洗手,忽然说:“我刚来时刷了一个月盆。”

“后来呢?”

“后来还刷。”

我看着他,他终于笑出声:“谁不刷?你指望学会修就不脏手了?”

我把自己的手摊开,指缝还黑着。以前做农活的土能洗下来,这个黑像长进去。我说我不嫌脏,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学下一步。

石顺擦着手:“跟师傅说。你不说,他忙起来就忘。”

我以为他会嘲我,结果他抬腿走了,留下这句像不经意的话。

第二天收工,我把架子扫干净,等周师傅合上账本,问能不能每天留一点时间认部件。不是要他丢下生意教我,只问哪天有空。他把账本放下,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你愿意学,我能教。可有些日子实在忙,你不能摆脸色。”

“忙时我就看。闲时你得记得叫我。”

“还跟我讲条件?”

我脸一下热了,刚想说不是,他已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报废的旧部件,放到台上。

“这个不接活,不给人用。先认。今天半刻钟。”

他教得不快,讲一处便让我用自己的话说一遍。说错了,他也不替我凑个差不多,叫我再想。半刻钟过去,院子里只剩半边夕阳,我竟觉得比一整天都短。

回家的路上,有人问我在那里挣多少钱。我说还没挣。那人拖长了声音哦了一下,目光落到我黑乎乎的手上。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练习簿的硬角,过了片刻又拿出来。

到家,母亲在灯下缝青苗没带走的棉衣。她问我学了什么,我拿一只碗和两根筷子比给她看。她没听懂,只说:“你讲慢一点。”

我慢慢讲,她用针尖挑着结,又重新听一遍。

父亲从门口进来,见饭桌被我占着,把碗往旁边移:“吃饭的东西,别沾油。”

我把自己的碗洗了两遍。

那天睡前,我没有把笔记藏在枕头下面。我放在了床头最外边,明早伸手就能拿到。

第四章 没赶上的车

跟车去邻乡那天,我在院门口被母亲叫住了。

她半弯着腰,手扶在膝上,脸色灰白。晒场上的粮还没铺开,父亲天没亮就去借牛,说好回来接手,却一直没见人。云压得很低,地面有一股发闷的潮气。

母亲说:“你帮我把这几袋先挪过去。”

我望着通往镇上的路。周师傅只说这次现场有几种旧机具,可以带我去看看,没有说会专门等我。石顺昨天还提醒,早点到,车坐满就不好安排。

“先挪哪几袋?”我问。

母亲指了三袋。我背完第三袋,又听见她喊,墙角那堆也受不得潮。她不是故意拦我,她真抬不动。袋口粗麻磨着我的脖子,我把袖子卷上去,又弯腰。

等父亲牵牛回来,雨点已经落下。我冲他喊:“你说一早回!”

“人家牛不在,等了会儿。”他把绳拴好,“谁知道天变这么快?”

我没等他说完,抓起饭盒往外跑。他在后面叫我披蓑衣,我顾不上。路边的杨树叶翻着白面,细雨斜进领子。等我跑到周记门口,只剩石顺吃过早饭的空碗。

隔壁裁缝婶说他们刚走。

“刚多久?”

她往路尽头指。我跑过半条街,什么也没看见。泥水把鞋裹得越来越沉,我扶着墙,喘得喉咙发疼。

裁缝婶追过来,把铺子的备用钥匙递给我:“老周说你若来,就把院里那批罩布收好。”

我拿着钥匙,想骂一句什么,却找不到该骂的人。锁打开,院里有两台已修好的东西,我把罩布压牢,搬开会积水的木箱,再去门口坐下。

饭盒里是母亲早晨留给我的两块饼。外面淋湿了,里面没事。我一口没吃,直到中午胃里绞起来,才把饼掰开。

雨最急的时候,门前积了一道水。我发现后墙脚也湿了,便把低处的木箱往高处搬。箱子里有几件待用的东西,混放不得,我先记住摆放,再一样一样挪。搬到最后,裁缝婶端来一碗热水,看我满脸的水,问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接碗时手还在抖。她没揭穿,只说门槛那儿垫块板,不然水还得进。我找板垫好,回去把被溅湿的纸擦干,才知道留在铺里也不是坐着等就行。可我做完这些,仍没法劝自己说留下比去现场更好。

午后雨停了,铺子里来人取货。我按周师傅平常交代的,让他先等师傅回来,不能替他试,也不懂交付。那人有些烦,搬个凳子坐在门边。我陪着坐,听他讲邻乡的活有多热闹,今天那里还请了有经验的师傅来互相看机器。

我知道错过的,不是一趟坐车。

傍晚他们回来,石顺鞋上全是泥,眼睛却亮。他说见到一种以前没拆过的东西,边说边画,画了两笔才发现我一直没接话。

周师傅问我怎么没赶上。我把家里的事说了,没省掉父亲借牛耽搁那一段,也没把自己的选择说成别人绑住了脚。

“你可以找人捎句话。”他说。

“来不及。”

“那就没办法。下回再有安排,你得先把家里说妥。现场不能等。”

我垂着头。石顺想把上午的事再讲一遍,我说等明天,他便收了那张纸。

回到家,父亲正用耙子翻半干的粮。母亲坐在门口,听见脚步便问赶上没有。我摇头,她把手里的针放下了。

“我不知道你今天非去不可。”

我看着她鬓边的汗,忽然说不出埋怨。可若这样把话咽了,下回还会一样。

“以后要出去的日子,我提前说。那天的重活不能等我。”

父亲直起腰:“农活哪能算得那么准?”

“算不准,就先说能找谁。我也得有赶不上回来的时候。”

他把耙子往地上一顿。我以为又要吵,他却只说:“找人不要还工?”

我把被雨湿透的外衣脱下来。“要还。请一回,我休息时还一回。不能每回都让我当天不去。”

这话没有把难题解决,借人、还工、看天,每一样还在那里。父亲也没有点头。我坐在门口擦鞋,母亲拿了干布出来,放在我腿边。

夜里我把石顺上午画的那张图重新想了一遍,想不起来。他后来随手把纸压在杯子下面,我竟没带走。

第二天,我先跟他道了歉。他说:“有什么好道的?没去就是没去。我说得再好,你也没看见。”

他把纸递给我,杯底水印把一角洇糊了。我小心摊平,问他从头讲。他讲到卡住处,说自己也没全弄懂,等师傅来再问。

我这才吃下那一点失望:这回确实补不齐了。

第五章 城里的灯

青苗第一封信寄到时,我正在铺子里洗一盆脏布。

邮递员从门口叫我,石顺比我先起身,把信接进来,高高扬着:“城里的。”

我甩着手去拿,他往后避,说别把字弄花。我把手在衣襟上擦干,他才交给我。信封上的字比青苗平常写得端正,连我的名字都像经过练习。

她说姑妈待她很好,床挨着窗,晚上能看见街灯。她去问了几处读书的地方,有一个她很想去,正在温书准备。城里买东西方便,拐过两条街就是书店,书店门口每天都有很多人。

末尾她写,姐,我没乱花钱。姑妈家里用水要端上楼,我现在端得稳了。

我念到这里,笑出了声。

她在家端满半盆水就叫重,走几步还要歇。现在写给我听,像交一张作业。我翻到背面,发现那里原本有一行字,被墨涂得很黑。只能看清一个“费”字。我把纸举到亮处,还是看不出来。

周师傅从里间出来,问是不是家里有好事。我说妹妹去城里念书,有了眉目。

“有眉目和念上了还隔着些路。”他把一袋新棉纱递给我,“替她高兴也别替她答应。”

我听了有点不舒服,觉得他连一句好话也要拦。直到晚上再读,才发现青苗确实没写已经收下她。

母亲却比我更高兴,把信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她认的字不多,叫我重新读一遍,又问窗边会不会漏风。我说这是夏天。她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去翻箱子,想找一块能给青苗做窗帘的布。

父亲问:“什么时候有结果?”

“不知道。”

“信里没说?”

“没说。”

他拿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说去都去了,总不能还念不上。我把信叠好,告诉他没那么容易,他便说我先前不是讲她适合读书么。

我那时才发现,自己也把青苗说得太好了,好得仿佛只要让她出村,剩下的路就能自己铺平。

铺子里过了试看的日子,周师傅肯留我,给一点杂工钱。钱不多,拿到手的时候,我特意先数了一遍,再数一遍。它和卖粮得的钱不一样,是我在那间屋里一天一天挣来的。

我原想买一双结实点的鞋。现在脚上那双前头开了线,遇上雨便吸水。鞋铺门口摆的青布鞋,我每次回家都要看。那天我真停住脚,老板娘把我的脚样比了比,说这双合适。

我试了一只,脚趾终于不顶着前头。

“拿不拿?”

我摸到口袋里的信。被涂黑的那个字忽然又浮起来。我把鞋脱掉,放回去,说过几天来。

到邮局,我在汇款单上写了青苗的名字,把自己攒下的钱寄去一半多。余下的还够买便宜布,我可以先补鞋。我给青苗写:别省书钱,饭要吃好;不知道够不够,你收到了回话。

写完后,我嫌太像母亲,添了一句:等你有本事了,记得请我在城里吃面。

这句话让我心里轻快了一点,仿佛寄出去的不是一块从自己脚底拆下来的布。

回家时碰上赵婶,她问新鞋呢。我说没买。她看见我手上的邮局印章,笑着说,青苗有福气,有这么个姐。

我跟着笑,心里却生出一点偷偷的得意。我能帮她。我虽然还留在村里,也能往那条看不见的路上推她一把。

那晚补鞋,我把针扎进了手指。血滴在鞋面上,小小一颗。我吸掉血,继续缝。母亲在旁边问钱够不够用,我说够。她拿起我剩下的布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青苗第二封信来得很快,说钱收到,叫我不要再寄。她说自己买了旧书,便宜,晚上灯很亮,比家里好。她还把一片梧桐叶夹在信里,说姑妈家窗外就有这样的树。

我把叶子放到笔记簿里。

石顺看见,问我种树还是修机器。我说这叫城里的树。他说镇上也有,东街那棵大得很。我瞪他,他笑着把一个空盒子推过来,让我装新到的小配件。

后来青苗回家,把那晚的事说给我听,我才知道,她写“灯很亮”时,并没有在窗边念书。姑父白天补觉,屋里得静,她抱着书坐在楼道尽头,借的是楼下小店透出来的灯。她寄信时顺手捡了一片叶子,是怕那封信轻得像一句没底气的话。

当时我不知道。

我把信里的每一样好处,都在家里又讲了一遍。母亲听得笑,父亲不再问我为什么去铺子白干过那些日子。我坐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的选择终于有了一个能摆给人看的结果。

至于青苗没有回答那次考试,我把它当成还没到日子。

第六章 拖回来的机器

我第一次独自修整的,是杜大伯家那台小脱粒机。

东西旧,外壳一边被撞凹过,杜大伯每次推来都骂买的时候受了骗。他和周师傅熟,进门先往长凳上一坐,说老毛病,只要顺手收拾收拾,别费太大劲。

周师傅那天要去附近送修好的水泵,临走让我检查外面的几处磨损,做能做的整理,等他回来再试。我听见了后半句,也答应了。

上午很顺。石顺帮我搬稳机器,告诉我台子要清出来,便去做自己的活。我照着前面学过的检查,发现一处明显松动,换下磨得不像样的小件,又把不妥的地方收拾好。杜大伯回来时,我正擦手,他看见机器像样了,便问能不能先试。

我说师傅还没回。

“他修了一辈子,你也看了这么久,总得让你碰一回。田里一堆人等着呢。”

我知道该等,可那句话让我脸热。他把我叫作“小师傅”,叫得郑重,跟石顺逗我的口气不一样。

石顺在后院,前面只剩我。我心想不过看看动得好不好,又不是把整个东西重新做了一遍。

试的时候,它起初很平稳。杜大伯笑了,伸手摸烟。我听着响声,也有点高兴,一时把早先隐约觉得别扭的地方压下去。他说够了,急着回去,叫我把旧件装袋,钱等周师傅来再算。

我便让他带走了。

午后周师傅回来,听说机器走了,手上的帽子没放下。

“谁交给他的?”

“我。”

“试够了?”

我报了自己试的那一会儿,又说起先很顺。他听完,没骂我,叫我把做过的每一处讲清。讲到最后,他问原来的异响是否随负载变化,我答不上来。

我根本没看到它真正干活。

屋外传来车轮磕地的声音。杜大伯和另一个男人把机器推了回来,他裤脚都是糠,脸上不见上午的笑。

“许姑娘,你这活可不行。”

他没再叫小师傅。

那台机器用了一阵就不对劲,停下来检查,里面还有旧问题没有找全,外面的收拾只暂时掩住了声音。杜大伯田里等的人散了,要重新约,装卸和来回也费了工。他把这些一样一样说出来,我想解释自己是新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上午不知道吗?知道。可我既让他带走,就不能现在才拿新手这句话挡在前面。

周师傅让他坐,先问有没有人受伤,得知没有,才同他商量怎么修正,什么能今天做,什么要等材料。他没替我说我也是好心。谈妥之后,他叫我拿本子,把这回实际要补的活记下来。

“我做。”我说。

“你会的你做,不会的我来。不是气一口就全会了。”

他说得很平,我却比挨骂还难受。

杜大伯走前,把上午那袋旧件拿回来,扔在台边。袋口散了,一小片铁屑掉到地上。我蹲下去找,找了很久,直到石顺拿灯过来。

他只说:“左边。”

我捡起那点东西,才发现眼泪掉在地上了。我用袖子擦,抹得脸上也是黑印。石顺没笑,把灯放下,走到门口挡住外头人的目光。

这次修正拖了几天。要换的材料不是当场就有,周师傅安排了别人的活,又留出地方让我继续。多出来的工序,我一项项做,他每一处看过,才往下走。真正测试时,我站在他旁边,听见那种先前被我忽略的细微变化,心里阵阵发冷。

它并不是突然坏给我看。它早告诉过我,我没听懂,还嫌它拖慢我的好消息。

周师傅让我负担约定的一部分返工花费,不从家里讨,往后的杂工钱里慢慢留出。他没有把所有损失压给我,也没有说这回算了。我拿着剩下的钱,知道那双鞋又要往后等。

最后交付那天,杜大伯亲自来,没像先前那样催。他看周师傅做完检查,才把东西推走。我送到门口,说对不住,耽误了他的活。

他看看我,叹口气:“往后不懂,你就说不懂。乡里人嘴急,不一定真懂。”

我点头。他又补了一句:“可别光点头。”

那晚铺子安静了,我把第一天写在笔记上的“小脱粒机,独立”几个字划掉,改成“返工”。我没把前一行抹黑,只划了一道,让原来的字还看得见。

周师傅路过,低头看了一眼。

“留着。”他说。

第七章 药铺门口

返工的第四天,我答应午后陪母亲去镇上的药铺。

她腰疼反复,上一回就说要去问问,大夫只在那天坐诊。父亲腿上前些天拉伤了一道口子,走得慢,母亲不愿让他陪;她又怕自己记不清别人问的话,叫我一块去。

我答应两点到路口等她。

那天午前,补来的材料终于到了。周师傅把别的活往旁边挪,石顺也空出手帮忙。我们忙到饭都凉了,眼看还差最后一道检查,天色又像要变。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想等做完再跑,药铺离得不算远。

做完时已过了约定的时辰。偏偏测试又发现一处需要重新处理。我知道不该再走开,也知道母亲还在等,心里急得两头发紧,却没有开口请人带个话。

等我跑到路口,母亲不在。

我转身去药铺,门前坐着两个人,里面的椅子已经空了。学徒正在收拾,说大夫走了,有个扶腰的妇人等过,后来又回去了。

“她几点来的?”

“来了挺早。”

我一路跑回村。母亲靠在床上,脸朝墙,门口的竹篮倒扣着。父亲坐在灶边,见我进来,把手里的柴摔在地上。

“你娘在那儿等了一个时辰。”

我站在门口,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她自己去也就去了,偏要等你。你说了就得算!整日往外跑,家里的人在你眼里还算什么?”

“是我失约。”我说,“我该提前托人带话。”

母亲翻过身:“算了,她也忙。”

父亲被这句越拱越怒:“忙什么?没挣多少,倒把自己当大人物!”

我去扶起竹篮,父亲叫我别躲。我把篮子放稳,转回来,看着他。

“药铺这件事是我错。我下次陪她去,时间先问好。可你别把我去学手艺也说成错。”

“你还讲上理了?”

“不是讲理。我没赶到,是我没安排好。不是我只有天天守在家里,才不会犯错。”

父亲站起身,我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他会不会打人。母亲从床上喊了他的名字。他停在那里,指着门说:“你有本事就别管。”

我没有顺着那句话走出去,也没有跪下来保证以后都听他的。我去给母亲倒水,又去邻家问有没有顺路去镇上的人,想打听大夫下次来是哪天。赵婶说明早有人送菜,可以替我问。

第二天到铺子,我先告诉周师傅,我还有一趟家里的事要办,问能不能把那半天留下。他看了看待修的东西,说可以,但时间定了要早告诉他,不能做到一半人突然不见。

“我昨天该跟你说。”我低声道。

“你昨日心里急,我看见了。可你不开口,我也不知道急什么。”

这话让我想起母亲坐在药铺门前的样子。她不会骂我,多半还要替我说路上有事。我却把她的好脾气当成能一再往后推的东西。

我回家问母亲疼得怎么样。她说比昨天好,见我不信,才说走远路仍疼。我没擅自给她用铺子里谁说的偏方,只把药铺回的话带给她,下一次的时间也记下来。

父亲在门外修一只旧凳子,听见我要请半天假,钉子敲得重了一点。

“早这么干不就行了。”

我没接这句。母亲让我把凳子拿进来,她坐下,将衣服下摆仔细掖在膝上,问我杜家的东西修好了没有。

“还没交。”

“你怕人家骂?”

我点头。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指腹上有一道没好的小裂口。“我昨天也怕。怕在药铺问了,又听不明白,回来还得让你们猜。”

我鼻子一酸,才知道她不是非要我陪着走几里路,是想有人在旁边,替她记住那些她担心记不住的话。

下一次去药铺,我按时到了。母亲仍提着那只篮子,里面装了水和两块饼。她见我站在路口,笑了,先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过,她还是给我一块。

大夫问她时,我没有急着替她答。她自己说疼在哪里,说了多久,说到不清楚处才看我。我帮着补了她讲过的情况,出来以后,把交代的事重新念给她听。

回到家,父亲问怎么样,我把纸递给他。他说字小,我就坐在灶前念。

念完,我要去铺子拿落下的饭盒。父亲又说天晚了,我说就去一趟。他这回没拦。

门外的路很暗,我走得比往常慢。那半天并没赔回母亲上次白走的路,但我总算没有再拿另一件错来替它遮脸。

第八章 留下的名字

铺子打算派一个人跟着外来的师傅去县里学几天新设备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有一点机会。

不是正式招工,更没有谁走了便能得到一份城里的饭碗。只是那位师傅过来送零件,说县里有几家同行一起看东西,愿意带个能搭手的人去。路费由铺子出,回来仍在周记做活。

我听见“能搭手”三个字,便开始把练习簿从头翻。

杜家的返工已经交清,我近来没再出差错,师傅让我独自做的部分也多了一点。我趁中午把常认错的东西重新看过,晚上梦里还在找一把怎么也找不到的扳手。

石顺没翻本子。他吃完饭在门口靠着,跟外来的师傅说话。我听不全,只听见他笑,说有一回跟车掉进泥沟里,回来让师傅骂了一路。

我忽然嫉妒他。他在这里待得久,认识这些人,说起过往,好像每一桩丢脸的事都能变成别人认识他的证据。

我只有一件刚发生不久的返工。

人选定下来的那天,周师傅叫了石顺。

我正搬一只箱子,手一滑,箱底磕在脚背上。石顺伸手帮我抬开,我说没事,声音硬得自己都陌生。他没问,站到旁边,等周师傅交代。

外来的师傅瞥我一眼,说女孩子在铺子里认认东西也不错,出门几天吃住不方便,能少折腾就少折腾。

我抬起头:“哪里不方便,可以先问。不能还没问,就算我去不了。”

他说笑了笑:“这姑娘脾气不小。”

周师傅把手里的单子放下:“住处可以另找。今天定石顺,是他能接得上活,不为别的。”

那位师傅收住笑,话便过去了。我的脸却还发烫。周师傅替我挡了那一句,并没有把石顺的名字换成我。

下午我洗东西,越洗越用力,石顺递过来的杯子也没接。他把杯子放到窗台上,终于问:“你生我气?”

“没有。”

“那是生谁的?”

我把布拧干:“你快去准备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包。我知道自己这几句话很不好,却没能立刻改过来。那张被我期待过的车票,仿佛从台上飘起来,落进了他的口袋。

快关门时,我去找周师傅,问自己差在哪儿。

他没有说女孩子不能吃苦,也没有说他看不见我这阵子的用心。他拿了三件没拆的旧东西,让我说先看哪儿、为什么。我答了前两件,第三件含糊起来。

“你看得仔细,这是好处。”他道,“可没遇过的情况,你还是想往见过的上面套。去那里不光是听,还得当场帮忙。石顺比你稳。”

我想起杜大伯把机器拖回来,手心又开始出汗。

“所以以后都不让我去?”

周师傅看着我:“我说的是这回。”

我坐了一会儿,把练习簿收进包,没有再争。

第二天石顺出发,我来得比他早。他背一个磨白的帆布包,包带缝了好几层。临走前,他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搁在我台上,说是县里要看的东西的名称,他昨晚从师傅那儿抄的。

“回来我能讲的就讲,讲错你别信。”

我捏着纸,终于说:“昨天不是你的错。”

石顺把帽子扣上:“我知道。可你别老让我受着。”

我点头。他出了门,又回来拿忘记的水壶,冲我笑了一下,才真走了。

送车回来,我把那张抄来的纸摊在台上,发现一个字认不出,像是石顺写得太快。我正要去问周师傅,门口有人送来一件东西,得先接下。我记好来处,把纸挪到干净的柜上。上午一拨一拨有人来,等闲下来,那一行字仍没认出来。

我这才想起石顺平常也得在这些事中间挤时间,不是他天生有一整天可以学。我把要问的地方圈上,等师傅喝水的时候只问这一个。他说完,又叫我复述,我没复述对,只好再问了一次。

那几天我顶了更多杂活,累得晚上手都抬不起来。有两回来人见只有我,问男师傅去哪了,我告诉他周师傅就在后院,他却还要等石顺回来才放心。我很恼火,可也知道把所有不信任都装进一个筐里,分不清哪一份是我尚不会,哪一份是根本没看过我会什么。

周师傅让我接待一个小修活,我把能做的部分做完,明确请他验过再交。那客人先前也不信,后来见没出岔子,临走只点了点头,连一句夸都没有。

我竟觉得这声点头比“小师傅”更踏实。

石顺回来时黑了些,带回的笔记有两页让我完全看不懂。他说其中一段他也没明白,两人蹲在台边争了半天,争不出答案,便一起去问周师傅。

问完以后,石顺说:“你要去了,这几天得把师傅问疯。”

我把那页重新抄好,没像过去那样接一句我下回一定去。

下回还没有来。这回我没去成,不是想一句好话就能变成去过。

第九章 包里的退件

青苗回来的时候,比走时瘦了一圈。

她偏把头发梳得很齐,蓝褂子洗得颜色发浅,袖口藏在身后,不让我看。母亲一见她就忙着下面,父亲拿着她带回来的半包点心,问这是不是城里时兴的味道。

青苗笑着说是。

点心受了潮,咬起来有点皮。我看见她先给父亲挑了完整的两块,余下的碎末全拨到自己碗里。这个动作从前是我做的,她忽然做得熟练,我心里一软,伸手去揉她的头发。

她往旁边躲:“刚梳好。”

我笑她臭美,暂时把那一点异样放过去了。

饭桌上,父亲问她读书的地方怎么样。她说地方挺好,有树,有长走廊,窗子大。母亲问坐在哪里,她停了一下,说有时靠前,有时靠后,看人来得多不多。

“怎么座位还不固定?”我问。

“又不是天天都一样。”

她说得很快,随即问起我的铺子。我说还在学。她问有没有独自修东西,我也停了一下,说有一点。

我们隔着一碗面,仿佛各自在对方脸上找一条能继续说下去的窄路。父亲没有察觉,开始问她念好了以后能做什么。她说还早,他就把“还早”听成已经在往那儿走。

下午母亲要给她洗衣裳,青苗赶紧拦,说自己洗。母亲腰疼,她坚持一下,便放了手。青苗端盆出去,我替她把包挪到床上,底下掉出来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上写着没有达到本次要求,材料退回。

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她前几封信里提过的那个名字。纸角还有她自己写的几道算式,像是在退件上继续练过。

她从门口进来,看到纸在我手里,水盆险些脱手。

“你翻我包?”

“掉出来的。”

我把纸放回床上,想让她自己说。她走过来,一把拿走,胡乱塞进包底。“这是前面一回的。”

“你考了几回?”

“姐,你先别问。”

外面母亲喊我们把湿衣服拿出去晒。我去接,青苗抢着拿,手指捏住袖口,我这才看见那儿裂了一道口子,用颜色不合的线缝着。

我们把衣裳晒完,谁都没进屋。我站在水缸边问她,究竟有没有念上。她抬头看窗里,父亲正在床上打盹,母亲收拾锅碗,碗碰在一处响了一声。

“没考上那个。”她终于说。

“那你说有树,有走廊——”

“我去过。去问,去考,怎么就不能知道?”

我一时哑住。那些句子并没有每一句都撒谎,可凑在一起,的确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没发生的结果。

“你住的窗边呢?”

“姑父白天要睡。晚上表姐孩子有时也来。床还让我住,姑妈没赶我。”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忙低头从盆里捞出一块皂角,明明衣服已经洗完。

我问那半包点心多少钱,她说是姑妈给的。问钱够不够,她说够。我再问,一声不响。到后来我像个追着问债的人,连自己都厌烦,却停不下来。

“我给你的钱呢?”

“买书,吃饭,路上,没乱花。”

“那为什么不写?”

她把皂角摔回盆里:“因为你们每封信都说等我的好消息!”

她声音一大,屋里父亲醒了,探头问怎么了。青苗先说没事,说我嫌她把盆里的水泼出来。父亲看一眼湿地,便又躺下。

我忽然不想让他出来。就算我们要吵,我也不想他站在旁边,替我把青苗判成一个不中用的人。

我拉她去后屋,关上门,才问:“你回来的车票,花了多少?”

她把脸撇开:“不是逃回来。我想你们了。”

这句话让我喉咙一紧。我原想抱抱她,可一想到那些信,一想到我在家里替她讲过多少次顺利,手就僵住了。

青苗看见我没动,反倒抬头问:“你呢?你真的一切都好?”

我说铺子还能学。

“我问你,好不好。”

她盯着我,我只能说出了那回返工,也说了没能去县里。她听到我赔了钱,问为什么没写。我说不想叫她分心,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我也是。”

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那间屋比平常窄。我们都把对方藏在一张擦得很亮的纸后面,只让她看见自己想给她看的样子。

门外母亲叫我们吃剩下的面汤。青苗抹了把脸,说先别告诉爹。我没答应替她一直瞒,也没立刻走出去揭开。

“今晚上,你自己说。”

她点了一下头,过一会儿又摇头。

我把门打开。屋里的人还以为她回来是好事,我竟也想再多留一小会儿这样的傍晚。

第十章 你要我还什么

晚饭后,青苗没说。

父亲夸点心不错,叫她下回别买,钱留着念书。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我坐在另一边等,等到母亲把桌子擦干净,等到父亲起身去关鸡窝,她仍抓着自己的衣角。

我把她叫进屋,问她是不是准备明天再说明天。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没考上四个字,有那么难?”

她一下抬起脸:“对你就这么容易?”

我想说我返工那天不是也认了,可她没有让我说下去。

“你在这里,出了事还能明天继续去。我在姑妈家,人人问你来干什么,念上没有。隔壁人说女孩子念那么多做什么,姑妈还得替我解释。我回来,不是想听你也这样问。”

“我没问你念书做什么!我是说,有了事你该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样?”

这句话扎得我发疼。我能怎么样?我还只能给她寄一点钱,替她在家里挡一点话。她最难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坐在哪一盏灯下面。

可疼很快变成怒气。我想起那双没买的鞋,想起站台,想起父亲说我能吃苦。

“我把机会让给你,你就这样糟蹋?”

话一出口,青苗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站在床边,半晌没说话。外面有瓢舀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我以为她终于知道羞愧,反倒更恼,想再添一句,嘴张开却被她打断。

“你到底让我还什么?”

“我什么时候让你还?”

“你刚才就在要。”她声音不大,眼泪却接连往下掉,“你要我考上,要我争气,要我一走就有出息,好证明你没白让。那我要是没做到,是不是这辈子都欠你?”

“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你教我怎么说。我说不走,你说别哄你。我说以后接你,你又说别答应。现在我真没考上,你说我糟蹋。姐,我不是故意考不上的。”

最后一句她几乎喊出来。

母亲推开门,问怎么了。我说没她的事,话说得太急,母亲脸上闪过一丝受伤。我赶紧说我们自己讲。她看了看青苗,把门重新掩上,没劝一句姐妹要和气。

青苗坐下,把带回来的旧书一本一本从包里拿出来。有的页角缺了,用别的纸补着,有的题旁写满细字。我看着那些字,才知道她不是只去城里看看灯。

“有一门差得多。”她指着其中一页,“别人早学过的,我根本没学全。我拿着书不懂,又不敢老问。问一次,觉得自己笨一次。”

她翻到另一页,字迹忽然乱了。

“这天我想给你写信,写了半张,撕了。我一想到你还在替我洗旧被面,我就写不出我不行。”

我看着她的手。拇指靠近指甲的地方有针扎的小口子,是她在城里帮姑妈补东西留下的,刚才洗衣服时没注意。

我想起她走前那夜说过不走了。我那时没让她用这句话哄我,如今却希望她把所有路走成我期待的样子。这个念头让我难堪,难堪到还想跟她争:她也不能撒谎,她明明不该。

“你瞒我们,还是不对。”我说。

“是。”她抹脸,“我说出来了。你能不能别再说糟蹋?”

我没有立刻答应。那两个字像刚砸出去的石头,我想捡回来,又觉得捡回就等于承认所有委屈都不作数。

我们僵着坐了很久。

父亲终于在外面喊,怎么灯还不熄。青苗起身,开门走出去。我跟着到了堂屋,看见她站在父亲面前,把没考上的事说了。她没说我逼她,也没把错全推给姑妈家的吵闹。

父亲沉下脸:“那你在信里写的都是什么?”

“有的是真的,有的让你们误会,是我故意没说清。”

他要骂,母亲先把桌上的点心纸收起来,说夜深了,明天再问。父亲气得出去抽烟,青苗站在原地,像一口气已经用完。

我想拉她回屋,她避开我的手。

那晚我们没有挤在一张床上。她睡原来那张小床,背朝我。我睁着眼,听她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纸声很轻,仍听得清楚。

天快亮时,我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我不知道她睡了,还是不肯应。

我说:“糟蹋那句,我说重了。”

屋里还是安静。

我没能说出更多。道歉并没有叫那一天退回去,我们中间第一次有了不能伸手便抹平的地方。

第十一章 雨前收豆

第二天下午要收后坡的豆,青苗先把袖子卷了起来。

父亲看见她拿镰刀,叫她别添乱。她把刀放下,改拿麻袋:“我装袋。”

我本来要说我来,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青苗看见这个动作,没有谢我,只把麻袋扛到肩上,跟着我们上坡。

豆秧晒过两天,摸着干,里面还有潮气。天上有云,父亲想赶在雨前搬到场院,母亲在家看灶,我们三个人先去。田埂窄,青苗走在前面,鞋底滑了一下,差点坐进沟里。我下意识扶她,她扶住树,自己站稳。

“我看见了。”她说。

我便收了手。

她装袋不熟,先把袋口填得满满,底下却空,提起来便全塌了。父亲数落她,我说把袋底抖开就行。他看我一眼,走去抱另一捆。我蹲下来给青苗做一次,她照着做,仍费了好大劲。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晒得后颈发烫。她没说热,额上的汗流到眼睛里,拿袖子一擦,把细灰全蹭进了眼角,疼得直眨眼。

“去洗洗。”我说。

“这袋先完。”

她抱着那捆豆秧不肯放,像只要停一次,就会证明父亲说她添乱没错。我忽然在她脸上看见杜大伯叫我小师傅那天的自己。

我替她扶住袋口:“歇一下,不会把你装好的倒出去。”

她抬头瞪我一眼,才去水壶边洗脸。

到了搬运时,她要背和我一样大的袋子。父亲说扛不动就别扛,伸手要把她拨开,她往后退,让我帮忙抬到背上。我托了一下,袋子压上去,她膝盖立刻弯了。

我没松手。

“少装些。”

“不用。”

“我托着呢。你真走得动?”

她咬着牙站了片刻,终于说少一点。

我打开袋口,卸掉一部分,重新扎好。父亲想说什么,远处雷响了一声,他顾不上我们,急着往前去。

青苗背那半袋走得很慢。她每走一段就把重心挪一挪,肩上的衣料磨出一道褶。我跟在后面,没有替她背,只在过窄沟时扶住袋底。

到场院,她把东西放下,弯腰很久才直起来。掌心的皮被麻绳勒红,一边已经擦破。她看了看,又把手藏到身后,和回家那天藏袖口一样。

我递给她干净布,她这回没躲。

雨来得比我们想的快。最后两捆还在路上,父亲在坡口喊,我和青苗一起跑回去。她没去抢最重的,抱起散落的一小捆。我扛大的,她腾出一只手替我挡住横出来的枝。风把豆叶吹得乱飞,我们进院时,母亲已经在铺罩布。

屋檐下堆满了湿鞋。青苗头发贴在脸上,抱着膝盖坐在小凳上喘气。我给她倒水,她抿一口,又把碗递给我。

父亲数了数袋子,说总算收齐,转身去看还有没有漏雨的地方。他没夸青苗,也没再赶她回屋。

她等他走远才问:“你每年都这样?”

“忙起来比这还赶。”

“我以前也干。”

“你做了你的。没做的那些,不怪你不知道。”

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我以为你做得快,就是不怎么累。”

我笑了一下,笑完鼻子发酸。以前她喊我帮忙,我卷卷袖子便去了。她没看见我夜里小腿抽筋,也没看见我躲到柴堆后头坐一刻钟。家里的人都知道我能干,连我也怕让他们看见我不能干的时候。

青苗把水喝完,起身去帮母亲添柴。柴湿了,烟倒着扑出来,她咳得眼泪直流。母亲把她拉远,教她挑干的那几根。我在门边看着,没有再说你让开我来。

晚上她手疼,拧不干擦脸布,叫了我一声。我帮她拧好,放到她手心。她低头,说谢谢。

我听着那两个字别扭,想说姐妹还谢什么,最后只应了嗯。

吃饭时父亲说她明天别下地了,手破了,做不好。我以为她又要争,她却问:“场院里的豆,我坐着挑行不行?”

父亲看向母亲,母亲说可以。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夜里青苗把床挪近一点,没挪到我跟前,中间仍留着一条过道。她睡着后,我听见雨点敲盆的声音,起身去换漏水的盆,发现她已经起来了。

“我端得动。”她说。

我让她端那只浅的,自己端深的。

我们走过堂屋,谁也没再提昨天。可两只盆放下的时候,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第十二章 没说出口的胆怯

青苗临回城的前一晚,我们在院里剥剩下的豆。

雨后天气凉,豆荚在指间发出干脆的响声。她的手还没好,我让她挑已经裂开的,我来掰硬的。她坐在小板凳上,头发散在肩边,终于不像刚回来那样用力把自己拾掇成一个城里姑娘。

她说已给姑妈写信,问能不能继续住一阵,也把没考上的事重新讲了。姑妈本来就知道,只是没向家里告状。她还要去问一种不必天天上课的安排,先补缺的部分,能不能成要再看。

“我没定。”她说,“不是又有好消息。”

我点头,听她把哪些地方还不清楚说完。

说到中间,她忽然停下,问:“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

我手里的豆荚裂开,一颗豆落到脚边。我弯腰捡回来,擦掉泥,放进另一只碗。

“不是。”

她等着。

我知道光说不是,前天那句糟蹋仍在她耳朵里。我把豆荚放下,望着院门外黑下去的路。

“那天我把钱给你,也因为我怕。”

青苗没动。

“我没去过那边。姑妈说有铺子,我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怕去了问我会什么,我一样答不出。怕她家住不下,怕钱花完回来,还得听爹说,早叫你别折腾。”

我说到这里,脸发热,幸好院子里暗。

“你要去读书,听着比我去碰运气有个准地方。我就想,那让你先去也好。这样我没走,便不全是因为自己胆小。”

青苗手里的豆壳轻轻掉在盆里。

“你怎么从没说?”

“我想当个好姐姐。”

这话一说,我自己先笑了,笑得很短。“说出来,像我没那么好。”

她低着头,半天才道:“你让我去,已经很好。可我真的会考不好。”

“我知道。”

“以后也可能考不好。”

“那就告诉我。”

她看过来。我急忙添一句:“不是告诉我,好让我接着管。是你愿意说时,别非挑好听的。”

青苗拿豆荚蹭着指尖,问我返工那几天怎么过的。我这回没只说最后修好了,把杜大伯回来的脸、自己捡铁屑时哭、赔的钱和那双鞋都讲了。

她听到鞋,眼睛又红:“你给我寄了——”

“钱是我自己寄的。”我打断她,怕她立刻把手伸进包里,拿出自己没多少的钱,“我本来以为能帮你,也想听你说好。这个是我的心思,不用你把那双鞋穿坏了还回来。”

她沉默一阵,说:“但我可以下回少要。”

“你可以先问自己够不够。够就不拿,不够也不必编。”

我们剥完了最后一盆豆,母亲从门里叫我们睡。青苗没走,问我今后还会不会回城。我说会往外走,去哪儿不知道,未必是姑妈那条街。

“要是又怕呢?”

“到时候再怕。”

她笑了。这是回来几天后,我第一次听见她没拿劲的笑声。

进屋时父亲还没睡,坐在灯下挑麻绳。他问青苗这次去总有个章程没有。她坐下来,把打算讲了,连不确定的也讲。他越听眉头越紧,问这样念多久才能有用。

青苗说自己还没问清,不能答。

“这么大了,总不能一直让人养。”

她捏住膝头的衣服,没有看我:“我准备帮姑妈分担一点日常活,也找自己能做的小工,先不靠姐姐再寄钱。做不到的,我会写。”

父亲要细问,我本能想插进去,替她把路说圆。青苗忽然朝我看了一眼,不是求救,是叫我别替她。

我闭上嘴,去盛洗脚水。

她讲得不漂亮,有几处还结巴。父亲问急了,她会脸红,仍坚持有些事去了才知道。最后母亲说车明天还早,让她睡。父亲没说满意,也没把包扣下。

我把水盆端到床边,青苗坐下来,脚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她说在城里每天都想泡脚,又怕占地方,总是擦一下算了。

我在另一只盆里洗手,问她还有什么没带。她说书少一本,暂时借不到,我想说买,话到嘴边改成问哪本。她把名字告诉我,说先借别人的抄着看。

第二天我没有替她把所有东西重新收一遍。她自己检查钱、地址和书,把蓝褂子放在最上头,袖口重新缝过,针脚不整齐,但不再裂着。

临走她问:“这件能再借我一阵吗?”

我说能。

她把包提起来,这一次没有说以后一定接我。我也没叫她必须争气。

我们沿着尚有水洼的路走到站口,鞋都沾了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先擦自己的,再蹲下来擦我的鞋尖。

我没有拦。

第十三章 不一样的信

青苗下一封信,没有写城里的灯。

她从第一行便说,原先想去的地方暂时去不了,缺的部分比自己估计的多。姑妈陪她问了另外一处补习班,来的人年纪不齐,有做工的,也有像她这样想把书接起来念的。每周固定几晚,她若去,白天可以找点活。

她没有把那地方叫成学校,也没写念完便能有什么出路。她说先试一个月,看看跟不跟得上。

我拿着信站在门口,看了两遍。信还是青苗写的,字迹却不像前面那样一笔一画端着,有两处写错,划掉后直接接着写。她终于不怕把涂改留下来。

母亲问是不是不好的消息。我说不算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是她现在真正能做的事。母亲听完,说那就行,又叫我问她晚上回家路好不好走。

我把这句话抄在回信里,没有替妹妹回答。

过些日子,姑妈也寄来一封信。她开头便说别担心,青苗仍有地方住,但不能把这一张床当成往后都不用想住处。表哥回来的日子没定,家里还有别的安排,若要变动会提前告诉她。

父亲读到这里,皱眉说亲戚也太生分。我从他手里接过信,后面还有半页,说青苗找了替附近小店补缝布袋的零活,活不多,钱也零碎,姑妈替她看过,不用先交钱领材料。她边做边念书,晚上过了点就回来,别把人家一句好话听成已经安稳。

姑妈的口气直,连安慰都带着棱角。我看了反倒放心些。她没有许诺一直托住青苗,也没有把人送回来。她是在一个不宽敞的家里,尽量留了一块地方。

父亲想给她回信,说青苗不会住太久。我把纸按住:“这个别替青苗答应。”

他看我:“难道还住人家一辈子?”

“她会另想。我们不知道哪天,就别写哪天。”

父亲不高兴,把笔放下。我替他写问候,最后把他念叨的家中收成写进去,信便寄了。没有一句保证前途的话。

天气转凉,我终于买了那双鞋。铺子后来给的杂工钱,扣去我该承担的部分,留下的一点一点攒起来,买鞋后还剩几张小票。我本能想拿去邮局,走到岔路口,停下来。

青苗信里说这月不用寄钱。她把近来的几样花用写了,不是细到一粒盐的账,只说书暂借得着,饭和住处眼下没有缺口,有一笔补习用的钱她自己攒够了。末尾还说,若变了,她会直说。

我把钱带回了家,压在自己装衣服的木盒底下。

那天晚上母亲问我为什么总摸鞋头。我说新鞋软。她叫我脱下给她看,指着里面的针脚,说这回买得值。父亲在旁边听着,没提把钱给青苗,也没说我乱花。

我往城里写回信,讲买了鞋,讲石顺把盐当糖倒进一碗粥,讲师傅仍叫我练最基本的东西。写到结尾,才告诉青苗,我这回没寄钱。

回信到得稍晚。青苗说零活有一批被挑了毛病,线头收得不好,要重做;她本想多接一些,现在不接了,怕赶活把晚上念书的时间全占掉。她写这句话时在“少接”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像是也要提醒自己。

信里夹了一个小小的纸样,画着一种方便装工具的布包,她问我现在用的包多大,肩带长短合不合适。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先拿自己的旧包比了一下。

那包原是母亲装粮种用的,包口没有扣,抬手一弯,里面的笔记就滑出来。我从城里书店那种想象中抬起眼,第一次觉得青苗能帮我做一件眼下用得上的事。

我把大致尺寸和常装什么写去,告诉她不要为这个赶夜,不急着要。写完忍不住添一句,新鞋真的不磨脚。

周师傅见我拿绳子比包,问干什么。我说妹妹要改包。他说别做得花,结实就好。石顺在旁边说顺便给他也做一个,我抬头看他。

“你付工钱?”

他一愣,随即笑:“付,成不成另说。”

我说先等她把自己的事做好,只替自己回了那封信。以前谁夸青苗会什么,我总想马上答应,好让人看见妹妹有用。这回我把石顺的话留在铺子里,没有一起塞进信封。

月底,青苗写她在课上答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回家哭了。第二天仍去了,坐到比原先靠前的位置,不懂就问了同桌。那人比她大不少,白天也做工,并没笑她,只把自己的旧笔记借她看。

她说,姐,我开始知道自己哪儿不会了。

我把这句话读给母亲。母亲说知道不会也值得高兴么。我想起师傅问我机器真正干活时是什么声音,自己一句答不上来,便说值得。

我没有把青苗的信供在一个会让她越来越高的地方。我把它和那次退件的事情一起记着,知道下回她仍可能失望,也知道她已经在自己试着往前走。

第十四章 三次回来的水泵

入冬前,铺子里来了三台老水泵。

外头的漆脱得差不多,铭牌也有模糊的地方,乍一看都是同样的旧。送来的罗师傅在邻镇管一间修配作坊,这阵子周记缺的一些材料便从他那里调。他说三台修完送回,隔些时候又带回来,毛病像一样,细看又不一样,原先经手的人也烦了。

“你替我看看,别光换了东西又原样回去。”他对周师傅说。

我在旁边把空地清出来。罗师傅没管我,蹲着讲前面的情形。周师傅问起每台从哪里来,平常怎么用,罗师傅说先放着,他回去再问明白。

石顺用布擦开其中一台的污迹,说这里像见过。我伸头看,想起杜家的机器第一次在铺里表现平稳,回去干活便露出问题。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下结论。

周师傅问我看什么。

“咱们是不是先别把三台当一个毛病?”

他叫我说理由。我指着外头留下的磨损和旧修痕迹,说三台受力、受潮的样子不太一样,搬来的时候看着都旧,不能替它们认成同一个来处。

“那你打算问什么?”

我把想到的说出来,有些不相干,他删掉;有些我没问到,他添上。最后让我替他写一封短便条给罗师傅,只问几件真正能帮助判断的事。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师傅听了我的话,就觉得已经找到了原因。

罗师傅第二天亲自回来,还带了先前使用的人。有人一进门便说机器太老,修不好干脆不要了;另一个不肯,说买新的哪有那么容易。周师傅让他们分别讲,别抢着替对方答。我在旁边听,终于知道三台中有一台每次都在特定情形下出问题,另一台却从一开始就不稳。

我们把其中一台留到最后,先看另外两台。处理过程并没有那种猛一拍脑门便万事明白的时候。旧件拆检以后,有的还能留,有的必须换;材料到了又发现不合用,得重新等。周师傅守着关键部分,我做力所能及的清理、辨认、记录和复核,不懂便停在那儿等。

有一天下午,我以为某处终于合适,石顺看了却摇头。我们争起来,我举着自己前面的记录,他拿实际磨痕给我看。我脸又开始热,差点说你不就是早来了两年。

那句话到嘴边,停住了。

我把东西放回台上,请周师傅再看。他看过说石顺这回提醒得对。我去拿另一件材料,走到门口狠狠吸了口冷气,回来重新做。

石顺小声问:“没气死?”

我说:“快了,没死。”

他笑得差点呛住,把灯挪到我这一边。

最麻烦的那台,问题不是某一个新换的件不行,而是原来的磨损和后来几次不合适的调整叠在一起,平常短试不容易全露出来。前面的人每次只看最明显的一处,修好一处,余下的仍在那里。我从前也做过这样着急的事。

周师傅让我们重新核对前面的判断,又安排了安全的复试。机器动作起来时,没人站在不该站的地方,也没人为了赶交付伸手去试。罗师傅站在门边看了半天,终于把一直端着的茶喝下去。

“这回你们慢。”他说。

“慢也得看够。”周师傅回道,“不敢保证老东西以后不再坏,眼下该做的先做完。”

罗师傅点头,没有急着把它们拉走。他约了使用的人来,按商定的方式看过、交代过,才一台一台带回。送走那天我没松下整个肩膀,直到后面约好的查看有了回音,确认眼下使用没有再出现前面的问题,才把那一页翻过去。

其中一台还有别的老化处,周师傅早说不在这回修整范围里。回来取货的人问能不能就这样用到明年,他说不能替没发生的事担保,让人留意变化,不要硬撑。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他说不知道时,声音和说知道时一样稳。

送走后第二天,有人来说其中一台声音又不对。我心里一沉,周师傅带着我过去看,才知道使用的人把另一处旧响也认成了前面的毛病。他并没有责怪人家大惊小怪,仍停下来认真确认,讲清楚目前能判断的部分。回来路上,我说白跑了,他问我怎么知道白跑,不看一眼,难道让人家凭我们的脸色放心。

那趟路走得很长,我鞋底粘了泥。回铺子后,我把这一趟也补在记录里,没有删掉那句最初的担心。

罗师傅后来又来送料,问那几封记录是谁写的。我说我写,师傅改过。他把纸翻了翻,又问其中一处为什么留了两次不同判断。我告诉他前一次看错了,后来才改。

“怎么不抄张干净的?”

“师傅还要回头看。”

他笑:“倒是省纸。”

他没有夸我是少见的能人,只问我会不会跟人搬料,会不会认他们那边几类常用东西。我照实回答,会一部分,新的不熟。他说邻镇缺一个肯做杂活又愿意学的人,先过去看看也成。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提,点头说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烟盒纸,在背面写下作坊地址,交给周师傅。

“你跟她商量。不是去了就稳当,先试。”

那张纸最后到了我手里。我拿着,没像接青苗第一封信那样立刻往家里跑。先问清是哪几天去、谁带、住处怎样安排,答不清的,罗师傅说回去再确认。

门外起风,纸角轻轻抖着。它比姑妈当初夹钱的信薄,却是我能从另一条路走出去的第一件实物。

第十五章 再等一年

父亲听说我要去邻镇试工,先问:“每天回来?”

“不能天天。”

他把削到一半的竹篾搁下。“那去做什么?这里没活给你?”

我把罗师傅后来确认的几件事告诉他:先去一段日子,跟着做,不算长期留下;作坊能安排一个临时住处,不是白吃白住的好差事,能不能继续要看活做得怎样。我攒的那点钱够这趟路和前面的必要花用,不向家里再拿。

父亲听到钱,眼皮动了一下,随即说:“你娘这样,家里怎么办?”

母亲坐在炉边,没有接话。我知道她腰仍不舒服,也知道父亲这一句里不全是借口。他一个人做起来会乱,会累。过去有我,许多事用不着他先想。

“该找人帮的先找。水缸不必每回都满,大半缸够用。重的那几天,提前跟赵婶家换工——”

“说得轻巧。”父亲打断,“人家也忙。再等一年吧。等你娘好些,等青苗有个着落。”

一年像一捆他随手往屋角搁的柴,说放就放下了。我想起第一次跟车没赶上,想起那些好像都只有眼前一点点的耽搁。

“明年也会收豆,也要挑水。”

“你娘总会好点。”

“若没好呢?”

他瞪我:“有你这样说话的?”

我赶紧看母亲,她摆手,说你们接着讲。我蹲到她身边,问她最担心哪件事。她说遇雨收被子来不及,重东西抬不动,晚上父亲睡得沉,有时喊两声才醒。

这些比一句“家里怎么办”具体,也更让我难受。我不能保证自己走后她不会吃一点苦。我只能坐在那里,一件一件问,哪些能提前改,哪些需要旁人真来帮。

父亲在一旁听,越听越烦,说我们当他死人。我抬头看他:“你一直在。那夜里娘叫,你就起。”

他把竹篾摔到地上。我没有替他捡。

晚饭沉默得厉害。母亲吃完,把碗洗到一半叫住我,让我把那张地址纸给她看。她不全识字,用手指沿着纸边摸,问去多远,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我说等试工安排清楚,能回来就提前捎话。

“别说一定。”她看着我,“说了来不了,又急。”

我点头。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把家里收拾成一个能永远离开我的空壳。做不到。我只是把常用的东西放到母亲不必弯腰的地方,把晾被子的绳移低一点,跟父亲一起试了两趟挑水。他嫌我教他,拿起桶走得很快,回来水泼掉不少。

我没笑,也没替他再挑一趟补满。母亲看见水还够,便说先这样。

赵婶愿意在母亲实在不方便时来一趟,但不肯替我们家全包。她当面说自己地里也有活,有时候帮不上。我说知道,问需不需要我走前替她做些事。她让我帮着搬了一天晒干的东西,没有说这就抵了往后所有人情。

父亲起初不肯去开口,最后还是跟着我到了她家。站在院门外,他把帽子摘下,说了句往后有事也叫他。声音很低,赵婶听见了,让他帮忙把门边的木头挪开。他挪完,回来一路没说话。

我去铺子向周师傅辞别这段日子的常活,没说以后一定不回。他让我把自己经手未完的部分讲清,石顺在旁边接着问。我把每处实情讲完,连先前差点判断错的地方也留着。那下午忙得没有空伤感。

收工时周师傅拿出我起初清理过的那个破木盆,问我还记不记得。我说记得,以为他要送我。他却把盆搁回井边:“这个还得用。你别什么都想带走。”

石顺笑了,我也笑。他们没给我摆一桌庆功饭,只多留了一碗热汤。

出发前夜,父亲把我放在床边的包移到了柜顶。我找了一圈,问他为什么,他说碍事。我自己搬凳子取下来,摆到门边。

“真不能等?”他问。

“不能这样等一年。”

他说邻镇未必留我。我说知道。说到后来,他没了别的话,只坐在那儿看我缝松开的包带。

母亲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旧毛巾,塞进包里。父亲把窗台上那只修过的水壶拿下来,试了试盖子,也搁在旁边。

天亮我出门,他跟到院外,还是那句:“试不成就回来。”

我回头看他:“回来能歇一歇,但还要另找。”

父亲嘴动了动,没再说等一年。他站在湿冷的晨光里,手里拿着没抽的烟。走到村口时,我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比过去每一次都清楚。

第十六章 没回去的那一天

我到罗家作坊第三天,家里捎来话,说母亲的被褥淋湿了。

送话的是村里来卖菜的熟人。他在门口找到我,开口便说你爸忙不过来,家里乱套了,回去看看吧。我手里正抱着一筐待分拣的东西,闻言差点放到地上。

“我娘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下雨收晚了,夜里没干的换。”

我追问有没有摔着、是不是还疼得厉害,他说没听说。我又问父亲让捎什么原话,他挠挠头,说父亲只叫告诉我,家里这两天不顺手;回来看看,是他自己添的。

我把筐放稳,手还抖着。

三天。我走了才三天,家里的小毛病就追了出来。罗师傅在里间叫我,我应了一声,仍站在门口。卖菜的人好心说,姑娘家到底心细,男人哪里管得了这些。

我没接那句话,先借了纸,请他等一会儿。

母亲有一床旧褥子放在上层箱里,冬天才拿出来,我走前刚晒过。父亲可能忘了,也可能不愿翻箱。我写清楚放在哪,叫他取下来,湿的先晾,不要急着围着火烘。我又请来人若方便,帮忙告诉赵婶,问母亲有没有不舒服,若真有事,赶紧再捎消息。

那人看着纸,问我不回?

我说眼前先这样。若母亲病了,我会想法子回。

他把纸揣好,嘀咕一句有出息了,就骑车走了。

我站在门边,脸烧得很。他未必恶意,可能只是没想过我会不跟着走。我却听见从前那些话一齐涌来:你能干,你懂事,你不管谁管。

罗师傅又叫了一声,我进屋,告诉他家里出了点不便,暂时没有紧急的事。我原想解释很多,解释自己不是没心,解释母亲不会冻着,可他只问我下午能不能照常做。我说能,他便让我先去跟邱婶认材料。

邱婶在作坊管收料,也做些手上活,五十来岁,说话快,不等人慢慢想。我把东西放错两处,她皱眉:“你人进来了,心还在外头?”

我低下头,重新分。那天下午做得很慢,她没替我放宽要求,叫我不确定的先单摆,不要赌。

夜里临时住的屋子有点冷。我和另一个来帮工的女人同住,她叫阿莲,睡里头的床。我在外侧翻来覆去,她问是不是认床。我说有一点。她翻个身,说第一晚她也想跑回去,第二晚太累就睡着了。

我问她家里谁照看,她说各做各的,做不好也得做。然后她睡了。

第二天没有消息,第三天还是没有。我做活的时候忍不住朝门口看。罗师傅从别处回来,提起村口那边有车来,我赶忙出去,结果人家并不经过我们家。

到第五天,赵婶托人带来一小包炒豆和几句话。被褥换了,母亲没病。父亲找褥子时把箱子翻乱,又收回去,叠得不像样;第二天他买菜忘带篮子,拿衣服兜回来,母亲笑了半晌。现在家里没人饿着,水缸也不是空的。

我听着听着笑起来,笑完眼泪险些掉下去。

包里还有母亲写的几个字,歪歪的,认得出来:好好做。

她平常写一行字要很久。我摩挲那张纸,才想起我从前总嫌她写得慢,常替她一口气写完。如今这几个字没人代笔,我一眼看见她自己在那里。

我回了信,说收到了豆,没立刻承诺哪天回去。信里问父亲肩还疼不疼,叫他桶别装太满,又说这里有些事我不会,正在学。写这些并不比写我一切顺利轻松,但我把信封好了。

周末作坊歇半天,我本能算回家的车,发现来回赶不及,便去给母亲挑了一块便宜又轻的布,准备下次带。阿莲问我怎么不买现成的,我说家里会做。她指着我手上的厚茧笑:“你也会?”

“会一点。不好看。”

我在屋里裁的时候,邱婶路过,帮我看了一眼,说这边放得太窄。我按她说的改了,没坚持自己一直这么做也行。

那半天本可以在路上奔忙,也可以急着回去把家里所有东西重排一遍。我坐在门边,一针一针缝着布,偶尔想象父亲在灶前煮饭的笨样,仍心疼,仍担心糊了锅。

可锅若糊一次,他就得自己铲。不是每一声不顺手,都需要我把新到的路截断。

后来父亲来信,字不多,先说收粮的事,再说母亲睡得还好。末尾一句是水壶漏了,哪天回来看看。我看了好久,给他写旁边那个铺子就能问,不必等我;又问他要不要先用旧壶。

他没回这句。下一封信里再没提水壶。

我不知道他修了还是换了,只知道那件事没有因为我没回去,就一直停在那里。

第十七章 不会的那一台

罗家作坊并不因为我帮周师傅处理过三台旧水泵,就把所有活交给我。

这里东西多,来得杂,客人也不像乡里熟人,肯等一句你师傅回来再说。我先跟着邱婶认存放的位置,她说得快,我便拿本子记。第二天再去找,木箱挪过了,我站在原地发愣,她叫我抬头看看箱上的标记,别只记靠哪面墙。

我答应,心里却生出一点着急。在周记终于知道伸手拿什么,到这里又像头一天进门,只会站着等人。

最难的一回,是一台我没见过的新样机器。

送来的人说是新买不久,怎么也不该这么早出问题。他一说话便带着火,连带着看谁都像耽误了他。我正好在门前,替他把来意问下来,往里间叫师傅。罗师傅跟人出门了,另一个师傅正处理不能停下的活,叫我先放好,别动。

那人问:“你不会?”

我点头:“这台我没做过。”

“没做过还站这里?”

邱婶把手里的单子放下,要接话。我抢先说:“我给您记清楚,等会的人来。眼下不能凭看着像就修。”

男人瞪着我,问要等多久。我问过里面,给了他目前能说的等待安排,没有答应一准何时修好。他骂骂咧咧坐下,我去倒水,杯子放得太急,洒在桌上一点。

他哼了一声。

我端着抹布,手指绷紧。以前在周记,我盼人叫我小师傅;现在我很想告诉他,我也做成过东西,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闲人。可那台机器就在那里,我认不全它,过往做成的事不能替我认。

师傅回来后,让我在旁边看。新样并不是旧样换了个壳,许多地方我前面的习惯不适用。我听到一半,已出了一背冷汗。方才若逞强动手,不见得立即闹出什么,但足够把未知变成新的麻烦。

那人仍问我为什么不学。我说正在学。他看着正在做活的师傅,没再盯我。

等他走了,邱婶把杯子塞给我,叫我洗净。我以为她要安慰,结果她说:“以后杯子放稳,急什么?”

“他骂人。”

“骂了你就能把杯子放歪?”

我一下委屈,眼眶热得厉害。她见了,叹口气,语气放缓:“不叫你受着当没听见。你不会修,说不会,是对的。倒水是你会的,别也扔给他。”

那天晚上,我在临时住处把自己的包拆开,拿出所有笔记,一页页翻。越翻越觉得少,几个月的努力还没抵上人家几句话。我想给周师傅写信,笔拿起来,先写了我可能不适合这里。

阿莲洗完衣服进门,看见我坐着不动,问要不要给家里写,她等着用桌。我把纸往旁边收,答应马上。她瞥见那一行,没读后面,只问我打算回去?

我说没定。

“那先别把整个自己写完。今天到底哪件事不行?”

我被问住,半天才说新机型不会。她说她刚来时连账上的缩写都看不懂,问人,人家不耐烦,她便挑对方不忙时再问。后来明白了,也没多光荣,不过少挨一回骂。

她把洗好的衣服挂上,过来等桌子。我让给她,自己坐到床边。那封信还在手里,我把“可能不适合这里”划去,改成写今天不会的那台,写听懂了哪些、没听懂哪些。写到具体处,居然又能往下写了。

几天后周师傅回信,没叫我想开,也没说他早知道我行。他只圈出我问的两处,写其中一处不能照旧办法想,另一处要看实物,凭信说不准。末尾说那边有人肯教,就仔细听;没人有空,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好。

我把信带到作坊,请正在带我的陈师傅看。他年纪不大,做事利落,起初不大耐烦别人追问,一听我不是要他给一整套答案,倒肯停一会儿。

“你先把这三样认清。”他说,“认不清,后面讲了白讲。”

我按他说的学,到了检验时仍错了一个。他没让我碰正式的活,而是拿不再用的部件给我对照。我心里难受,却比前一夜少了那种要把包扔回家的冲动。

这段试工,我真正做得好的,是那些不显眼的事:把来时讲的故障听全,把不确定的东西分开放,不把问过的同一个问题原样再问五遍。有一回陈师傅忘了前一天客人补说的情况,我提醒他,他去核实后改了原先安排,回头只说了句记得不错。

那四个字,我记了很久,又不敢把它扩成自己已经站稳。

月底有一天,活忽然挤在一处。有人去外头取料,有人在后院,我被叫去把一件已处理的东西移到另一张台边。我看它外形相似,差点拿错。手碰上去时,想起标记对不上,停下来再问。

邱婶过来,指了正确的那件。我脸红,说险些弄错。她说停住了,就赶紧改;别为了脸红耽误别人。

我搬完,去井边洗手,水冷得指节发疼。镜子是窗边一小块旧玻璃,照得人有点歪。我看见自己的额发乱着,脸颊瘦了些,仍是那个从村里出来的人,并没有因为换了地方就长出另一副本事。

可晚上我终于能把新的一页笔记写完整。陈师傅替我改了几处,我自己再说一遍,大体说对。他让我第二天做其中安全、基础的一小段,旁边有人看。

我把这事写给青苗,没说自己终于出头,只说今天多会了一点,明天还得再做。

信封粘好时,我发现开头不再是让她放心。我写的是:今天很冷,我把那件旧棉衣穿上了,袖子短一点,还能干活。

第十八章 蓝布工作包

包裹到的时候,青苗在封皮上把地址写得很大。

邮递的人怕送错,拿到作坊门口又问了一遍许青禾。我跑出去签收,摸到里面软软的东西,先猜是不是母亲叫她寄衣裳。拆开后,一只蓝布包落在桌上,肩带两端缝得很密,包里还有几个分开的袋。

我认出了那块蓝。

“这不是我的褂子?”

我对着包说话,阿莲笑我,人又不在,问谁去。我展开信,青苗第一句便解释,褂子身上几处薄得不能穿,袖子和背后还有能用的布。她舍不得扔,拆了好的部分,和姑妈给的旧厚布拼在一起,改成了这个包。

她没有把本来能穿的衣服擅自剪掉。信里夹着一小截已经磨透的下摆,说给我看,怕我心疼。

我捏着那一小条布,还是心疼了一会儿。那件褂子陪她走过第一次进城,也陪我站过车窗外。我以为她会穿着还回来,洗得整整齐齐;现在它成了一只边角不完全齐的包,肩带上还有她拆错又重缝的针孔。

青苗说,是给我用,不是给我摆着念旧的。

我忍不住笑了。

包里放着借走的手绢,洗净了,叠得方正。还有那只油纸套,里面的姑妈地址已不用再抄,青苗仍留着,一并还回来。她在信中说,住处最近没变,若表哥回来,姑妈会提前告诉她;她已开始问附近能不能跟别的姑娘合住,价格和人都没看定,不会先搬。

后面是她近来的学习情况。两次小测,一次比前次好一点,另一次仍不够;那门最怕的算学,她把题抄了两遍,结果换个问法又不会。她没把分数往高里说,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旁边一行小字:看着不好看,不过是真的。

我坐在床沿,一直看到天黑。

她还说那批布袋返工已经补完,零活的钱没有想象的多,做一晚要花眼睛和肩膀。她不会再按能拿到手的那一点钱,把每一个夜晚全填满。有一个店里的人叫她多领活,她只接了能按时做完的部分,对方不大高兴,她怕往后不再找她,但这回没改口。

信里没有一张漂亮的许诺,都是她走进去以后才知道硌脚的地方。

我翻来覆去摸那只包,发现内袋有一个特别窄,恰能放我那本笔记。大的空间不多,装满也不会重得把肩压偏。肩带稍短,挎上后包口不晃,弯腰时能用扣子收住。

第二天我带去作坊,邱婶伸手摸了摸针脚,说里边受力处还可以再补一道。我脸一紧,像她说的是青苗本人。她看见,笑了:“肯做的东西,才值得补。不能碰一句?”

我也笑,拿笔记下她指出的地方,晚上自己补。青苗在信里说若不合适尽管告诉她,我本想回一切都好,现在改写肩带合适、袋子好用,受力处我又添了线。

写完怕太像挑毛病,又想删。我停了一会儿,还是留下了。

我给青苗画了一张小图,说窄袋正好放笔记,装工具时还得看重量,不能一股脑塞。她不是修理人,不必替我的活凭空想得周全。我告诉她,包第一次用时,就没再把本子滑到油地上。

阿莲站在旁边看,说真好,她也缺一个。我问青苗先前愿不愿接陌生人的活,想起石顺那句话,最终没有在这封信里替任何人答应。我只写阿莲夸她手艺,有空再说。

青苗的回信短些,说补一道线是对的,她也怕那里撑不住,只是没料到我这么快就用上了。她又说我不必舍不得用,坏了还能补,比一直挂在墙上强。

信末她问我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她留下,我走,现在会怎样。

我看着那一行,心里像被轻轻拉了一下。

过去我想过许多次。尤其累的时候,父亲又叫我做什么的时候,或者石顺坐车走而我没去成的时候。我想城里的灯,想自己也许早已学得更多;也想若我走了,青苗会不会在田里越待越不甘心。

可无论哪一种,我都只看得见一个开头。

我提笔写,我不知道。可能有好的,也有现在没遇上的难。我们当时只有那一点东西,做了那样的决定,不能把另一个没走过的人生说得一定更好。

写完,我又添了一段,讲自己试工那回说不会,被人难听地呛;讲邱婶怎么叫我杯子也要放稳。我说我还是会怕别人觉得我不行,但现在怕的时候,不那么急着伸手了。

青苗那份小测我没有拿给作坊里的人看。她给我是想说实话,不是请我拿她证明妹妹终于争气。我把它夹在自己的练习簿后面,旁边就是当初那片梧桐叶,边已经碎了一点。

两件东西放在一起,叶子比成绩好看,成绩比叶子更叫我踏实。

后来那只包真的弄脏了。旧蓝布上落了一块洗不全的油印,我洗了两遍,水越来越清,印子还在。阿莲叫我别搓破,我停下,把包挂在窗边。

风吹过,肩带轻轻撞着窗框。

我给青苗写了包弄脏的事,她只回一句:“那说明你真的在用。”

我把那句话抄在信封里,没放到包外。第二天包干了,我重新装进去笔记、水壶和饭盒,挎上肩,照常去干活。

第十九章 普通的一张凳子

试工快到说好的日子时,罗师傅没有找我谈留下。

我每天进门都先看他在不在,在又盼他叫我,真听见叫名字,手里便慌一下。原先做得顺的活,忽然也想多看两遍,怕末了出错。邱婶让我把一张领料便条递去里间,我看了三遍才走,她皱眉问我怎么变得磨蹭。

我说没事。她没信,隔了一会儿问,是不是等罗师傅说话。

我点头。

“你也能去问,不是只能候着。”

我以前敢向周师傅问能不能学,到了这里,却像一开口就会把别人不好意思说的拒绝逼出来。那天下午,我把包放下又背上,走到罗师傅门前,听里面有人说话,便退回来。阿莲路过,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

第二天收工,我终于站住,问他试的这段日子到了,后面怎么安排。

罗师傅叫我坐。屋里只有一张空凳,凳面粗糙,我坐在边上,把手放在膝头。他先说我手上还慢,新的东西接不下来,遇见急客容易紧张;又说交代的事肯做,知道停下来问,前后记录也能帮上忙。

我听到前面几句,心已经沉了一半,听到后面又抬起来,弄得自己头晕。

他最后说,可以再做一段,还是从基础活往上学,不保证到时候一定长期留。眼下作坊也不是处处有活,后面忙不忙、我学得怎么样,都要再看。

不是我想象中一锤落下的答案。

我问清眼下的活怎么分、试用延续多久再谈、住处还能安排到什么时候。能说定的,他当面说;不能说定的,没有给我凑好听的话。我又问自己做过的工怎么结,他把已有安排讲明白,让我觉得不清楚就再问。

我听完,没急着笑。那一点报酬只够眼下把日子安排下去,还谈不上我先前在心里替全家想过的宽裕。吃住也不是永远不必管,我必须给下一个不确定的日子留点余地。

“你若不愿,也可以回周记。”罗师傅说。

我想起周记井边的破木盆,想起母亲的床,想起回去便能马上知道每一样东西在哪儿的安稳。我当然可以回,但我不想只因为这里还没肯定我,就急着退回那个别人熟悉我的地方。

“我愿意再做。”

他说那明早照常来,起身去关里间的窗,像我们谈的不是一场大事,只是决定一张凳子明天还给谁坐。

我走出屋时,院子已经暗了。陈师傅正在收工具,问说好了?我说延长一段。他点头,拿出明天要看的东西,说我先别碰,早上来了他带我认。没有掌声,没有人说我终于熬出头,我却第一次不急着向他们要这个。

那天发给我的一部分工钱,我先拿去补上自己该出的生活花用,余下的揣好,没有马上买想过的新饭盒。阿莲约我去街上,我跟她走了一段,到了卖日用品的摊子前又停住。一个盖子扣得严实的饭盒就在眼前,我摸了摸,问过价,还是放回去。

这一次不是为青苗省,也不是谁叫我别花。我想给后面住处可能变动留一点钱。摊主问是不是嫌贵,我说不是,现在还不买。回去后,我把旧饭盒的搭扣擦干净,第二天照样带着。

回到住处,我给家里写信。开头写能继续做一段,随即说明还不是长期定下,别去跟邻居说成已经在外头站稳。我写完觉得自己像给喜事泼水,想改,最后还是寄了。

父亲回得快,只有半页。他说既然还不定,不如回来,家里总有事,周记也近。我把那封信拿给阿莲看了一行,她没替我骂,只问我想不想回。

我说不想现在回。

“那就回这句话。”

我真回了,没再写一大段让父亲无从反驳的道理。我说这条路还不稳,但愿意继续;下次能回家时会提前捎信,母亲看腰的事请他按约定去安排。信末问家里漏雨那处补好了没。

隔一阵母亲托人捎话,说父亲看信时念叨了半天,最后把它压在柜子下面,去买补屋顶的材料了。她还说家里的水壶已经修好,花的钱不多,父亲以前不知道镇上还有人接这种小活。

我听完笑,又有点难过。原来他也能学到一件新事,只是过去常有我挡在前头。

我攒够路费,向罗师傅请了约定中的半天和紧挨着的休息时间,准备回去一趟。不是去收拾一个已经无法转动的家,是想见见他们,也想到周记把借用的东西还回去。去时我没带很多礼,只带母亲那块布、父亲爱吃的一点小食。

周师傅看我进门,先看包,再看鞋,问还做着?我说做着,还慢。他说慢就练,别拿慢当一辈子的性情。石顺从后院探头,问我是不是给他带了包。我说没有,他装模作样叹气,又给我倒水。

我把那边学到的东西讲了一点,讲不全处承认还没懂。周师傅听着,问了两句,我又记下来,准备回去问陈师傅。两边的见识在纸上接上了,却没有谁替另一边担保我已经出师。

回家时父亲正在晾衣,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衣裳挂得歪,父亲怕她说,又移了一下。我把包放下,母亲叫我洗手吃饭,没立刻递来一盆等着我洗的东西。

饭后父亲才问,明天真还走?

我说走。

他叹口气,半晌说车站路上泥多,早点出门。我抬头,他已经转去拿碗,不看我。我没追着问他是不是终于同意,也没叫他为从前每句话道歉。

第二天我起床,水缸里有水,灶旁有干柴。那都是我离开前最爱检查的东西。

我舀水洗脸,凉意贴着皮肤。父亲在院外咳了一声,说青苗前些天捎过话,今天去城外取一批借来的书,回程也要经过大站。她知道我这趟回家的日子,想在那里碰一面。

我停住手,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母亲把一包煮好的鸡蛋放到桌上,说两个人分着吃,别都让给她。

我答应了。

第二十章 两个方向

青苗比我先到车站。

我在候车棚外看见她,手里抱着一包旧书,旁边放个小布袋。她没穿蓝褂子,身上那件灰外衣袖子略长,挽了两道,站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她先发现我的包,抬手喊姐,笑得脸都亮了。

我走过去,她伸手摸那块已经洗淡的油印。

“真给弄脏了。”

“不是早告诉你了?”

“信上看不见。”

我们都笑。车站门口卖热水的人喊了一声,我把水壶递去,青苗从口袋里摸钱,我已经拿出来。她抓住我的手腕,说她买水。我看她一眼,把钱放回去,接过她递来的热水壶。

这一次小小的争让,没有非要争到谁照顾谁才肯罢手。

青苗这趟原是到城外一位同学亲戚家,取一批人家答应借给她的旧书,再回城里赶下一晚的课。她提前给父亲捎过话,知道我回家后要从大站换车,就想在这里等一等。她那边的车来得早,已经坐了半个时辰,好在我们到底碰上了。只是接下来的方向不一样。

她要往城里,我要往邻镇更远的岔路。

候车棚里只有一条长凳的一小段空着,我让她坐,她说一起挤。我们并肩坐下,肩膀碰着,像小时候冬天挤在灶前。风从棚的破口灌进来,她把书抱到胸口,我从包里取出母亲煮的鸡蛋。

“娘叫一人一半。”

“姑妈也让我带了。”

青苗打开自己的袋,里面又是几个鸡蛋,还有一块烙饼。我们对看一眼,笑得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她说这份是姑妈叫她早晨煮的,出门别空着肚子。我说娘也这么讲。两个地方的人念叨着一样的话,让我们在长凳上凑出一小顿饭。

我剥一个给自己,青苗也剥自己的。她把蛋壳放进一张废纸,没像从前那样顺手塞给我。

吃到一半,她说前几天又有一回没答好,先生问她怎么同样的地方还错,她很难堪,但回去找到了前面没弄懂的一步。

“后来会了?”我问。

“有一种会,换一种还不知道。”

“那就先别说全会。”

她点头,又问我那个新样机器能不能独自修。我摇头,说只能做其中一部分,而且仍要有人看。她哦了一声,没失望,也没赶紧用以后一定行来填上。

我给她看笔记里新画的那一页,她看不懂,还是认真听我指了几个位置。听到第三处,她把本子推回来:“再多我记不住。你就告诉我,这个是你最近学会的?”

“这一块是。”

“那挺好。”

她说得很平常,我却觉得胸口暖了一点。

棚外有人拖着大箱子过去,车轮磕着地,像周记门前那些推来的旧机器。远处一辆车发动,冒出淡淡的烟。青苗看了看车牌,确认不是自己的,又低头把包里的书重新拢好。

“姑妈那张床还能住多久?”我问。

“目前没叫我搬。可我在找,找着合适的再想。不合适就不急着交钱。”

“别让人一句话哄去。”

她抬眼,我意识到自己又要从头教一遍,便停住。她没恼,说知道,也会问姑妈。说完拿出一只新折的纸套,里面放着一张新的地址便条。

“这个是补习的地方。不是让你去找,是万一写信到姑妈那边收不到,也能有个问处。先别寄东西去。”

我收好,把作坊的新地址也给她一份。纸上写的是罗家作坊,没有我自己的房子,也没有一个保证会留一辈子的职位。我把临时住处可能变动的事讲清楚,她点头,把纸夹进书里。

青苗忽然说:“当初你要是没让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看着她。很长一段时间,我盼她主动提起那一回,盼她说自己记得,盼那一次让步不被日子冲掉。后来每回吵起来,又怕那句话一出口,别的话便都没有位置。

“我记得。”她轻声说,“不是想接着欠。”

“我知道。”

我把吃完的蛋壳包好,放到一边。“那时候只有一张床,只够一人的路费。你先去了。就是发生过这件事。”

“你是不是还会不甘心?”

我望了望停在远处的车:“有时会。尤其累的时候。但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想。”

“什么?”

“下次那个活,我想做得稳一点。还有,等攒够了,换个结实的饭盒,盖子老松。”

她看着我的饭盒,笑起来,说包都改了,饭盒还这样。我说一样一样来。她便认真看那个搭扣,想了想,没有像我从前那样随口答应给我包办,只把它放稳,告诉我先别让汤跟本子装在一起。

站里的人开始招呼往邻镇方向的乘客。我站起身,青苗也起来,替我拍掉背后的灰。我想给她留两个鸡蛋,她指指自己袋子,说已经够了。我把手收回来,留在自己包里。

走出去几步,我忽然回头,问她下次来信,能不能写写她同桌那个人,平常都讲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说能。她问我也写写阿莲,不必每封都只写学了什么。

我答应。原来我们还有那么多彼此不知道的小事,不需要非得等一个成功的消息,才配把纸寄出去。

上车时,我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青苗站在棚边,等她那一趟。她没有跟着车跑,也没再说以后一定接我。她把手举起来,我看见她手上那次收豆磨破的地方已经好了,只留了一点浅痕。

我也举起手。

车拐出去前,我望见她转过身,抱好自己的书,往另一边的车走。灰外衣被风吹起一点,脚步不快,却没有停。

我坐回座位,把工作包搁到腿上。包侧的蓝布擦着我的手,是那件褂子留下来的柔软。我摸出笔记,翻到前一页,那里还记着当初那回错过跟车的日子,记着杜家的返工,没有被后来的几页盖掉。

窗外田地向后退,村子的方向渐渐看不见。到了前面的岔口,我们的车转弯,往另一条路去。

我把笔记收进青苗缝的窄袋,扣好包口。

这一回,我没有在心里用“我让给了你”开头。

我在想,明早到作坊先把没问完的那一处问清,再把饭盒的盖子扣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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