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底,我接了纺织厂家属楼的单子。三楼,老式红砖楼,楼道里码着几摞别家的旧花盆,落了厚灰,扶手上是凉的。钥匙放在物业,登记簿上写着死者姓名,姓苏,八十一岁。
我先看遗嘱。复印件就压在客厅茶几上,一页纸,别的条目都是常规模板,委托、存款、房产,排在最后一行的是单独加的一条,字比别处用力,笔画都陷进纸里去。
“其他事项按常规办理。唯一要求:把鱼放生。”
儿女那边只有一个电话。姐姐打来的,声音是熬过大事之后的那种平。
“您尽快吧,我请的假后天到期。鱼就是一缸鱼,别的都不麻烦您。”
“你们不来人看一眼?”
“该办的都办完了。”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说,“麻烦您了。”
电话挂了。人没到,话里只有一个快字。
屋里比楼道潮。我一进门就闻见了,淡淡的腥气混着水汽,像谁常年烧水不盖盖。暖气是温的,窗玻璃上洇着一层雾。
腥气的源头在阳台。一口大缸,陶的,半人高,缸沿磕掉一小块,磕口被磨圆了,是磕了有些年头的圆。缸里养着鱼,红的白的,有大有小,大的巴掌长,小的才指甲盖那么点,一眼扫过去,少说分着好几茬。
我没急着登记。围着缸转了半圈。
缸壁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线。白色的印子,一圈压着一圈,从缸沿往下排。我伸手比了比,最高那道在我手底下,最低那道离缸底只剩两拃。这些线全在下头,上面没有。水线只降,不升,一道比一道矮。
我在鱼缸边上站了一会儿。缸里的水不浑,清的,能看见缸底铺的那层圆石子,石子缝里干干净净。
缸旁的窗台上搁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晒着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两粒灰尘,一动不动。窗台朝南,这个季节的太阳斜着进来,正落在盆沿上。
窗台另一头是一个鱼食罐。罐口贴着一圈胶布,胶布上用记号笔画了三道杠,从下往上,一道比一道高。罐口边上搭着一只小勺,勺柄上也缠了胶布,缠得很实。
我戴着手套,从包里拿出棉布,把两只手套各擦了一遍,然后翻开登记本。
“鱼类若干。”我写完这四个字。
对门的门在这时候开了条缝。一个老头的声音从缝里出来,人没露全,只探出半张脸。
“又是来看鱼的?”
“受托办后事。”我说,“就登记一下。”
“登记吧,登记完赶紧弄走。”他说,“这一缸东西占着楼道半拉地方,晒个被子都得侧着身子。水汽还大,我家门框都涨了,关不上。”
“他家里人让我处理。”
“处理,处理。”老头把门又拉开一点,“要我说早该处理了。就是有一条,你要换缸倒鱼,伤鱼。别看它们是鱼,娇气着呢。他儿子那会儿就嘱咐过。”
我抬起头。老头已经把门带上了,门里传来插销的声音,很干脆。
屋里就剩我一个人和一缸鱼。
我把登记本翻回那页,在“鱼类若干”后面添了个问号,看了看,又划掉。笔尖划过去,纸面留了道印子。
走之前我又绕到缸边上,把有水线的那面缸壁多看了两眼。水在离最低那道线还有一指的地方,一指宽,没动。
二、
第三天上午,苏家儿子来了电话。他姐姐头一天就说过,家里拿主意的是他。
“林师傅,我姐说鱼还没弄。”
“我在核对放生的地点。”
“还要核对?”他的嗓音发哑,“林师傅,我说点实在的。我这假请了半个月,后天就得回去上班。回来第三天就进火化场,前后跑了七八趟,缴费的窗口排两个钟头。”
“火化那天排号排到下午,全家在门口蹲着等。该磕的头磕了,该烧的纸烧了。到今天,就剩一缸鱼。”
我等他说完。电话那头有抽纸巾的动静。
“一缸鱼而已。你找个公园,倒了,这单就结了。”
“公园的水我还没查过。”
“鱼还挑水?”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爸伺候它们这些年,比伺候人精细,也没见伺候出什么名堂。行,你看。”
“公园哪个塘?北门的还是东门的?”
“这我哪知道。”他想了想,“要是……要是为鱼好,就别挑塘了?”
他这话说得迟疑,说完自己沉默了两秒。
“随便你吧。你比我懂。”
“还有那口缸。”他说,“缸你们怎么处理?”
“按遗嘱清单。”我说,“缸列在里头,得还给你们。”
“哦。”他顿了一下,“那你们看着办吧。那缸沉得很,回头搬的时候当心腰。”
“费用的事我跟你交个底。”他说,“合同写的按天算,就按合同那些天。多一天,我不加钱。你尽快。”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说这趟办完得歇两天,假全用完了。说完他自己先挂的。
我干这行五年,接过的遗嘱里,写着房子、存款、一只猫的都有。写放生两个字的,头一回。
下午我先给第一个公园的管理处打了电话。
“你好,我想问问你们门口那个观赏塘,能不能投放鱼。”
“放鱼?”对方的语气很日常,“投放是不允许的,塘边有牌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户人家的鱼,家里人想放生。”
“那你可别上我们这儿来。”他说,“我们这个塘是景观塘,水走循环系统,年底要清塘的。”
“清塘是什么时候?”
“就这个月底,上冻前。清塘就是捞鱼,捞上来的鱼论斤处理,鱼贩子来收,观赏鱼论斤,几块钱一斤。”他顿了顿,“你前脚放,后脚就进网了,图什么呢。”
“论斤?”
“论斤。年年这么办,鱼多了水就坏,就得清。”
我还是去了一趟,眼见为实。塘就在正门口,石头砌的边,水面浮着落叶,几条红锦鲤贴着水皮游。塘边立着牌子,我拍了照:观赏鱼塘,禁止投放。
我在管理处翻了登记本,清塘的记录一年一回,去年清了三百多斤。
值班的人指着记录给我看,说这就是下水的东西的下场。
我道了谢,出来的时候把大门的走向也看了一眼,门口正对着那片塘。我又问了他水系:水从东边闸口进,往南边暗管排,冬天水位还要落半米,塘边的石头台冬天全露出来。他说得都很平常,像在说自家晾台。
我蹲在塘边,脱了手套,手指头伸进水里,马上缩了回来。掏出水温计量了量,八度。
第二个公园更直接。塘边有人正撒面包渣,大鱼翻上来抢,水花打得老高,小鱼贴着边上,一口都抢不着。撒食的人说,这塘里大鱼咬小鱼,年年如此,开春就见不着几条小的。
“往里放小的呢?”
“白放。放大的也呆不住,冬天一冻,来年开春捞死鱼,一桶一桶的。”
我在边上站了一刻钟。回到车上,我把两个公园的水系各写了一页:水从哪进,往哪排,冬天水位落多少,清塘清在哪个月,捞上来多少斤。写完对了一遍,两页的结论是同一个。
回程的车上,我把电话回过去了。
“查完了。”我说,“公园那个是景观塘,年底清塘捞鱼,捞上来论斤处理。塘边立着牌子,禁止投放。水八度,屋里缸里的水十八度,直接倒进去,温差就激死了。小的进去被大鱼咬,大的熬不过冬天。”
那边没声音。
“那不叫放生。”我说。
苏家儿子沉默了几秒。
“林师傅,你是干这行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钱就那些。”
这回话里没有火气,只剩下累。挂之前他说了声麻烦你了,声音比开头低。
傍晚我回到苏家。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半截,我跺了一下脚才亮。对门的老头正端着簸箕往外倒炉灰,炉灰落在楼道墙根,腾起一小股呛人的灰。他侧身让我过去,没说话,把门带上了。
屋里还是那股潮气。我从包里拿出棉布,把手套擦了一遍,先量了缸里的水温,十八度,记在本子上。然后去清点缸边的东西。
窗台上多了我上回没细看的一样:一把小抄网,网圈上缠着一圈软条,胶布缠的,一圈压一圈,把网圈的铁边整个包住了。网眼很细,捞最小的那种鱼也漏不出去。我把它的位置画进登记图里,挨着鱼食罐,左边的钉子上挂着。
然后去掀鱼食罐。罐口那圈胶布上画着三道杠。小勺探进去舀了一勺,平着中间那道杠。缸里的鱼听见动静,齐齐浮上来,嘴一张一张地凑向水面。
大的六条,巴掌长,颜色深,沉在底下。中间一茬颜色浅些,成群结队,数不过来。最小的那批贴着水面一层,才指甲盖大,是今年才孵出来的,见了人也不躲。三茬,数得清清楚楚。
喂完食,我绕到缸的另一侧。这面的水线更密,最上头那道贴着缸沿,往下十来道,一道比一道矮,最低那道离缸底只剩两拃。从缸沿到两拃,隔着整整一面缸壁,一道一道,全是慢慢降下来的。
我从笔袋里抽出铅笔,贴着最低那道水线,在缸外壁轻轻描了一遍。想留个底。
于姐的电话是晚饭时候来的,问我进度。
“家属催到我这儿了?”
“催到我这儿了。”她说,“按天算的单子,你可别搭进去太多工夫。”
“我在核水系。”
“核吧。”她说,“别把自己也核进去了。”
“核完这两天就完。”
“那就行。”她说完这句就挂了,她打电话从来不多留一句。
挂了电话,我把白天拍的照片打印出来。两处塘的水况、清塘记录、水温,各写了一页,折好,夹进工作夹最里层,压平。
那通催办的电话,我没有回。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窗台。晒水盆里的水晒了一下午,我把手指头探进去试了试,不凉了。
明天先去对门站了站。
三、
第四天上午我拎着一袋橘子去敲对门的门。这回门开了,老头看看橘子,侧身让我进去。
“坐吧。别踩那块垫子,底下招潮虫。”
我跨进门,他随手把门带上。里屋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唱的是戏。他冲里屋喊了一声什么,那头应了一句,他就不喊了,把里屋的门也带上。电视声隔成了一层闷响,他说话的声也跟着压低了。
“坐这边。”他拍了拍沙发。
屋里比苏家屋里暖和,靠墙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摆着药盒。他给自己剥了一个橘子,把皮搁在烟灰缸里。
“你是为那缸鱼来的。”老头没等我开口,“你头两天说登记,现在不登记了?”
“水查完了,还差一档事。”我说,“鱼是谁养的。”
老头剥橘子的手停了停,又继续剥。
“他儿子。”他说,“老苏家那个儿子。”
橘子一瓣一瓣吃完,他擦了擦手,从沙发上坐直了些。
“那孩子自小腿脚不行,轮椅进出。轮子你在楼道里一听就知道是他回来了,吱扭吱扭,从一楼响到三楼,我们全楼都听惯了,响到三楼停,就是放学回来了。”
“老苏那时候退了休,又被厂里叫回去看库。家里门槛上钉的斜板、屋里那两张矮桌,都是孩子十八岁那年打的。”
“那年他生日,自己摇着轮椅去的花鸟市场,回来怀里抱着个塑料袋,四条小的,红红的,就这么点。”他比了个指甲盖的手势。
“养鱼的法子是电视里学的。纪录片,讲养鱼先养水。头一缸没养住,一冬天死光了,孩子哭了一场,谁劝都不听。第二缸才养住的,打那以后就没再死过几条。”
“那孩子不能跑,别的孩子疯玩的时候,他就蹲在缸前头看鱼,一看一下午,叫他吃饭都不动窝。学校组织春游,他不去,老师都找上门了,他就一句话。”
“什么话?”
“家里鱼没人喂。”
老头哼了一声,没笑,也没继续往下说,剥了瓣橘子搁进嘴里。
“老头起先不让养。说一个坐轮椅的,自己还伺候不过来,养鱼。孩子不吭声,就养着。老头骂归骂,每天下班回来,先趴缸边上看一眼。”
“后来呢?”
“后来孩子摸出了一套法子。水不能直接换,得晒。接一盆自来水搁窗台上,晒透了一天,才往缸里兑。”
“喂食按量,多一口都不给。底下脏了,拿管子抽,抽多少兑多少,就是不许整缸倒。有人劝他换个新缸,好看。孩子说,换缸倒鱼伤鱼,不换。这话他跟老头交代了,跟我们街坊也念叨过。”
老头指了指窗台的方向,隔着墙。
“你看那缸沿磕的那块没有?磕了快二十年了,一直那样。孩子走了七年,那口缸一回没换过。”
“晒水、定量、只添不换,老头全照着孩子的法子来。他一个大老粗,头两年学着兑水,拿小本子记,记完贴在缸边的墙上,现在那张纸还在。”
“孩子哪年走的?”
“二十六上走的。病走的。”老头说这个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药盒。“走了七年了。”
“孩子走了以后,老苏把楼道里他那些花盆全搬走了。”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腾出地方来,缸能多晒一晌太阳。搬花盆那天叫的我,一盆一盆搬到五楼平台,谁也没问为什么。”
我在心里把年头过了一遍。缸里那几茬,大的小的,我数过。
“现在缸里这些……”
“第七代了。”老头说,“原先那四条,后来下的小鱼,小鱼再下小鱼。老头不挑,多大的都留着,就这么一茬一茬传下来。你上回看见那些小不点的没有?就是开春才下的。”
“这些你怎么都知道?”
“前年缸里翻过一回,老头一个人捞不过来,叫我搭把手。”
“捞的时候他一条一条给我讲,教我认茬,哪茬是哪年下的,哪茬是哪茬的孩子。这个背鳍高的,是前年的。这拨小的,是开春的。我这才闹明白,那一缸鱼分着好几辈呢。”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循环喊着,收旧冰箱彩电。
“孩子临走那阵在医院。”老头把手里的橘子皮捡起来,掰成小块,“那话我是听护工说的。护工姓什么我不知道,是老太太的一个老姐妹,跟那护工在一个桌上吃过饭,回头讲给我们这楼里听的。”
他掰橘皮的手慢下来。
“护工说,孩子拉着老头的手,说,让它们去大江大河。”
“就说这一句?”
“就说这一句跟鱼有关的。护工说,说完了,爷俩都没再言语。老头第二天回来,进门先看缸。”他把橘皮拢到烟灰缸里,“这话转了几道嘴了,你听着,大意不会错。”
他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说,隔了几秒,转了话头。
“那缸水汽,我是真受够了。你说一条楼道,熏得门框都起皮,找谁说理去。夏天更邪乎,整个楼道都是腥的。”
我把橘子留在茶几上,起身道谢。老头送到门口,扶着门框,就是那根起皮的门框。
“你真要放?”
“要放。”
“放远点。”他说,“别搁跟前那些公园,糊弄鬼呢。”
下了楼,我在三楼到二楼之间的那截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窗户上一道斜的光,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细毛。楼道的墙根返潮,摸上去是凉的。三楼拐角的声控灯坏了半边,一闪一闪的,亮一下,灭一下,我站在那个明灭里没动。
声控灯彻底灭了,我没跺脚,就借着窗外那点光站着。
我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写着鱼类若干的那页,在后面添了三行小字:第七代。晒水。定量。
然后接着下楼。三楼到一楼,我比来的时候走得慢,一级一级,把台阶数了一遍。
四、
第五天,苏家儿子又来了一通电话。这回很短。
“林师傅,还没好?”
“地点定在江边。运鱼要备家伙,还得再跑两天。”
“两天。”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没往上加话,也没改口。“钱的事按我上回说的。”
“知道了。”
“缸要不要我找人砸了?省得搬。”
“按清单得还。”我说,“缸列在里头。”
“行吧。”他笑了一声,“那缸搬着沉,你们受累。”
“尽快吧。”挂之前他停了停,又补了半句,“那缸鱼别死在路上就行。”
这回是他先挂的。电话那头有广播报站的声音,他已经踏上了回去的车。
“你跑两天可以,这两天不算钱,也别跑太远。”挂之前他补了这一句。
当天下午我开始跑江边。
头一天没找对地方。我顺着江堤走了三段,第一段是货运码头,铁链子拦着;第二段水太急,堤是直上直下的浆砌石,没有下脚的地方。问了一个在堤上钓鱼的,他往下游一指,说缓水都在下游,水文站那一片。
去了水文站,值班的人听了我的来意,先问了一句。
“你们要放鱼啊?”
“一户人家养的,家里人交代要放。”
“那去下游,数过去第三个回水湾,那一片岸是土坡,鱼下得去。”他把水系图翻出来,在图上画了一道,“别在桥墩底下放,抽沙船多,一开工水就浑。桥上头更不行。”
“水干净不干净?”
“水有监测,我们月月采。排污口在铁路桥那边,隔着三里地,水不掺。”他给我抄了一段流速数据,“回水湾里头,比这个数还小。”
“谢了。”
“别谢。”他说,“放生是好事,放对地方更是。”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公交坐到底站,换轮渡,过江再折回来,单程一个半小时。
轮渡上风大,船板被踩得咚咚响。这趟还是空手来探的,我扶着栏杆看那片江面,江风从甲板底下顶上来,带着水腥。我心里把流速数据过了一遍。
在下游两公里的地方,找到了那处湾。
湾口有半截废的老木桩,水进了湾就慢下来,面上平的,只有靠主流那一侧拉着细细的水纹。
岸边是一大片枯了一半的芦苇,风过的时候哗啦一阵。芦苇丛中间有被人踩出来的斜道,斜道尽头是土缓坡,坡脚垫着几块踩得溜光的石头,一级一级能下到水边。
我蹲在岸边看了一刻钟。水是青灰色,看不见底,但湾沿的水浅处清亮,能看见底下的沙。上游下游各看了一遍,没有管子,没有排口。
数过去,正好是第三个。我在本子上把方位记了两行,画了个草样。照片那一步省了,草样顶用,能把流向画出来。
我把水温计量了。十度。缸里十八度,得靠晒水盆的老水一点点往江水温上兑,让它们先落一半,再落到位。
我沿着水边又走了一趟,捡了块石头看看有没有油污,没有。这个地点,我就定死在这儿了。
回来的路上我绕去五金店,买了两只带盖的大塑料桶,一只能装四十升。
又备了一截软管、一只网兜、两条毛巾、一块纱窗布和一扎皮筋。增氧泵问了两家店,都不趁手,索性不买了。纱窗布蒙在桶口上,皮筋勒住,透气,鱼又跳不出来。
晚上回到苏家屋里,老街坊的门开了条缝。
“明天放?”
“明天放。”
“桶里水别装满,装七成。”他说,“路上拿手拧着盖晃,隔一阵晃一回,水一晃就有气。不能晃太狠,匀着劲儿来,跟哄孩子似的。孩子那会儿带鱼上医院给人看,就这么干的。”
说完他把门带上了。
我戴上手套,用棉布擦了一遍,把最后这顿食喂了。
按罐口中间那道杠,舀出一平勺,又拿指尖捏出一小撮,先撒在水面一角。浮上来的是中间那茬和小的,追着食渣一圈一圈地转。
大的那六条慢,先在底下停了一会儿,才一条一条浮上来,抢得也不冲了,嘴在水皮上碰一下,退半寸,再碰一下。有一两条干脆没动,等食渣沉下去,才在底下拣。
我看着它们吃完,食渣一颗没剩。
喂完,我把晒水盆里的老水舀进两只桶,各兑了一半,桶口蒙上纱窗,盖虚掩着,晾一夜,明早再跟缸里的水对温度。
收拾完,我最后又绕到缸边上,蹲下来。
缸壁上那些水线,最高那道贴着缸沿,最低那道离缸底两拃。我拿卷尺量了三处:贴缸沿那道,中间那道,最低那道,把位置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记完,我从笔袋里抽出铅笔,贴着最低那道水线,在缸外壁轻轻描了一遍。
描完,我退开一步。铅笔道很浅,凑近了才看得见。
明天,这条道,就是最后一条了。
五、
第七天一早六点,天没亮透我就到了苏家。缸太沉,两个人抬不动。
我先按大小把鱼分进两只桶,缸里的老水舀出一半进桶,剩一半留在缸里。缸请了楼下的收废品帮忙抬,给了他两包烟。鱼食罐我先摆回缸里原先的位置,才让人抬。
打车去江边,司机看了一眼后座的两只桶和那口缸。
“这什么呀,潮乎乎的,水汽这么大。”
“拉鱼。”
“鱼?”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如今还有人养这个。我以为现在都养手机里的呢。”
“老派人养的。”
“我小时候这江边上全是钓鱼的,一排一排,杠子支着。”他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少了,水也不如那会儿。”
“现在水质有监测,月月采。”
“是吗。”他应了一声,像不太信,“你这鱼哪来的?”
“一户人家的。老爷子传下来的,养了十五年。”
“三十年。”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绕开一个坑,“那比养孩子还费心。孩子养大就走了,鱼得一直喂。”
“可不是。”
他伸手把空调调小了些。
“水别洒我座上。前儿有人拉一后备箱白菜,化了冻,我这垫子潮了一个礼拜。”
车开得稳,过一个坑他嘟囔了一句,没再说什么。
到了湾边,土坡上结着薄霜,我先把桶拎下去,摆在坡下那块平地上。太阳还没上来,江面上是灰青色,湾里那片水平得像没醒。
兑水从晒水盆开始。老水按七分缸水三分盆水的比例,先往桶里添,添完把水温计量进去,比缸里的水温降了两度。
等十分钟。
水面平下来,鱼贴着桶壁悬着,尾鳍小幅度地摆。这十分钟里我把网兜摊开在坡上,把纱窗揭开又蒙上,检查皮筋勒得紧不紧。鱼贴着桶底不动,只有鳍轻轻地摆。
第二回添水,再量,又落两度。鱼开始离开桶底,贴着中层游了。这十分钟里我把下水的斜道又踩了一遍,把坡脚那几块石头上的霜蹭掉。
第三回,桶里的水摸上去跟江边浅处的沙一个凉热了。桶壁上起了一层细泡,密密地挂了一圈,慢慢地往上走。鱼已经贴着水面游了,一圈一圈,绕着桶壁。我把纱窗整个揭掉,桶盖搁在一边。
两只桶,前后兑了一个钟头。
八点过后,太阳上了坡,从背面对着江照过来,水面上晃着一层碎的亮。
我拎起第一只桶,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凉气顺着袜子往上爬。
走到膝盖深的地方站定,先用网兜探了探底,没有暗流,水是稳的。
我把桶口斜着沉进水里,先让江水从桶沿漫进来一小半,停一停,然后手腕一翻,桶口朝下,整桶倾了出去。
桶空了,拎在手里轻得晃。
大的六条先出去,贴着我的腿转了半圈,冲进湾里。中间那茬跟着涌出去,一片一片散开。桶底最后三条贴着不肯走,我用苏家那把网圈包了软条的小抄网捞的,捞完网兜在桶沿上磕了磕。
第二只桶我数着放的:连同第一桶,四十七条。
鱼进了江,没有立刻散。它们在湾里聚着,先是乱了方向,四下碰。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整群贴着水皮绕起圈来。水纹从鱼群中心往外推,一圈一圈推到岸边,又折回来一层。
逆着光看,背鳍出水的那一下最清楚,一下,又一下,红的白的翅尖点破水皮,亮一下就落回去。
我蹲在岸边数了数浮上来换气的,从一数到四十七,一条不少。
那个圈越绕越大,绕到湾口那头,碰上主流拉进来的细水纹,就散了。
散得很慢。最外头的先走,里头的还绕了半圈才跟上。前后也就十几秒。
我在水里站着,看那个圈彻底没了。水面平回来,霜化了,坡上那截被踩出来的斜道湿了一片。
江堤上有个晨练的老人,本来在堤上甩胳膊,停下来,朝这边看了有一会儿。没说话,也没走近,看完接着往前走了。
回到岸上,我把网兜拿起来,抖了抖,空的。
缸里的半缸老水,我端着缸沿,慢慢倒进了江里。水下去的时候在江面上压出一片深色,晃了几晃,也平了。
缸抬回坡上,我用毛巾把内壁擦了一遍。缸壁上那些水线还在,一道一道,从我描的那道铅笔线往下排。鱼食罐装进袋子里,和缸放在一起。抬上车之前,我用拇指在外壁那道铅笔线上蹭了蹭,没蹭掉。
中午我给苏家儿子去了电话。
“放完了。”我说,“四十七条,都在江里,缓流湾,活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行。”
“还有那口缸。”我说,“按遗嘱清单,缸列在里头,得还你们。鱼食罐搁在缸里了。”
“缸你处理了吧,家里没地方。”
“清单上有它。”我说,“我拉回去,你们安排时间去仓库取。”
他这回没再推。
“好。取的时候我给我姐打电话。钥匙我留在物业了。”
停了停,他说:“这两天,麻烦你了。”
下午我雇了辆小货车,把缸拉回仓库,登记入库,编号,在清单上打了勾。缸壁上我描的那道铅笔线,隔着毛巾印,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灰。
交完单子,我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两只空桶冲净,扣在墙根晾着。
江面上,那个圈散掉的地方,水纹早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