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外的人
陈砚秋把娘背起来的时候,门框上落下一层灰。
娘的右脚碰了门槛,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没叫她停。砚秋腾不出手,拿肩膀撞开半扇门。门后那张做了一半的鞋底掉在地上,她看见了,没回头。
巷口有人推着板车跑,车轱辘撞进石缝,半车家什都往一边歪。周槐在前头喊她的名字,声音混在一片敲门声里,显得很远。
“出来了!”砚秋答。
她刚把娘往背上送稳,隔墙响起一声“娘”。
不是她喊的。
巷里的何嫂从她身边挤过,手里提着一只压得歪斜的竹箱,问她家男人回来没有。话一出口,何嫂自己先愣了,忙说记糊涂了,转身去追前头的孩子。
砚秋没有应。
这几日人人都在等自己家的男人,有的守城,有的到码头拉货,还有的出门买粮,再没转回来。何嫂只是问顺了嘴,可砚秋仍旧觉得肩上轻了一下,仿佛有那么一眨眼,父亲真能从旁边接走娘。
桂娘在她耳边说,包袱带勒着了。
砚秋低头挪动带子。背人用的旧宽布穿过胳膊,结打在胸前,她昨夜试过两回,都没料到真的出门时,娘比她记得的还轻。娘以前能一手提起满桶的水,这半个月却连饭都吃得少,总说不动弹,不饿。
她把布带又收紧一点,让娘贴稳,才朝巷口走。
那声音细,拖了很长,接着又是一阵咳嗽。砚秋的脚停在门外。她家的墙不高,往日站在石臼上就能看见邻院的枣树,这会儿树梢已经裹进灰烟里。
娘伏在她肩上,问:“是不是有孩子?”
“沈家的人今早就走了。”
砚秋答得很快。天刚亮时,沈家的车从巷子里过去,车上堆着两个漆箱,沈承义坐在前辕,没往陈家看。她当时端着娘洗脸的水,站在门后,只看见一截绣着花的衣袖伸出帘外。
如今那道朱红院门半开着,门环晃了一下,又晃一下。
“再听听。”娘说。
砚秋没有转身。
他们等了一上午。先是城门口有人说路还能走,后来又说不许靠近北街,再后来卖饼的人连摊子也不要了,奔回来叫各家离城。周槐借到一辆手车,让她们跟着走。车只能装两个走不动的人,邹嫂的婆婆已经坐了一个位子,另一个留给娘。
砚秋熬了半个月的粥,才让娘肿着的脚勉强消下一点。娘摔伤以后,连从床边挪到窗下都得扶墙。今天只要能赶到车边,她就能把娘送出去了。
“桂娘,砚秋!”周槐又在巷口叫,“不能再等啦!”
灰烟那边,孩子开始拍门。不是院门,是屋里某一扇门,拍了三下,停一会儿,再拍两下。
娘伸手摸她的脖子,手指又冷又干。
“把我放下。”
砚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到门边。你先看看那孩子在哪儿。”
“你知道那是谁家?”
娘没回答,她当然知道。两年前,陈守成被人从这扇门带走,沈家的门也是这样开着一条缝。后来棺材送回巷里,沈家的门关得死紧,漆过的门槛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出来。
砚秋那时十五岁,抱着一只装旧衣的包袱,等了父亲九十三天。等回来的衣服少了两件,人也已经不能穿了。
如今娘叫她放下自己,去看沈家的孩子。
“我不去。”
她说得很轻,生怕说大声了,巷口的人会回头。她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的脸。
娘没有责备,只在她肩上挪了挪:“先让我坐下,你背得不稳。”
砚秋把娘放到自家门内的矮凳上。那凳子缺了一只脚,陈守成生前垫过木块,砚秋下意识去找木块,找到以后才发现,自己还在替这间再也不知能不能回来的屋子摆凳子。
娘的裤脚被门槛刮开一道口子,露出缠得厚厚的布。
“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
“叫周叔来。”
砚秋冲巷口喊。周槐把车交给邹嫂,逆着人走回来,额头一道被扁担蹭出的红印。他听见孩子哭,脸色便变了,先向沈家的门走了几步。
“有人吗?”他喊,“大人在不在?”
屋里那声音忽然高起来:“我在!”
砚秋攥紧了背带。她心里还有一个可耻的盼头,盼孩子说他爹也在,那就用不着她了。周槐再问,孩子却只会哭。
门边的灰扑在娘脸上。娘抬袖擦去,说:“砚秋,去搭把手。周叔一个人不知道屋里什么样。”
“那你呢?”
“邹嫂过来了。她能推我走。”
砚秋看见邹嫂从车后跑来,怀里抱着一条旧毯,嘴里骂着她们怎么还不动。那一点看得见的人影,终于让砚秋松开手里的背带。
她把背带塞给邹嫂,没看娘。
“我只是去看一眼。”
说完,她跨过了两家之间那条窄窄的水沟。
这条沟,父亲活着的时候常替两家清。父亲死后,她只清自家这一半。每逢下雨,沈家院里的污水漫过来,她都要在门前站一阵,恨得胸口发闷。
今天水沟是干的。她一步就迈过去了。
第二章 半扇窗
沈家的内院比砚秋记得的乱。
廊下倒着一只水缸,缸口压住女人用的梳子。桌子横在门前,像有人临走时推过,又没推开。东边屋顶冒烟,孩子却在西边的小屋里,两处中间隔着一段没有顶棚的院子。
周槐没有往冒烟的门口走。他站在院里,连喊几声,让孩子到窗边。
一张哭花的脸出现在窗纸后。
砚秋认得他,沈阿恪。去年端午,他穿一件鹅黄小褂,坐在沈承义肩上看人插艾草。沈承义捏着他的脚笑,那张脸跟在陈家门前说“我也是照实讲”的时候,竟然能是同一张脸。
阿恪看见她,没有认出来,只朝周槐伸手。
“门打不开。”
“别拉了,你往后站。”
周槐试了窗扇,发现一边只是从外头搭着。他叫砚秋扶住窗,自己卸开那根松动的木撑。西屋里没有火,烟从东边绕过来,熏得孩子睁不开眼。砚秋看见他身后有一床打翻的被褥,旁边放着一只小布鞋。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藏着。”
“谁叫你藏的?”
阿恪张口,突然咳得说不出话。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挑空筐的汉子停在门边,看见周槐在抱孩子,便过来托住窗框。周槐把孩子接到怀里,往后退了两步,砚秋才松手。她的手心被粗木刺扎了一下,血珠很小,像一颗沾了灰的红豆。
阿恪落地就往正屋跑。
窗口下面落着一只拨浪鼓,鼓面裂了,绳上的木珠还在。砚秋替孩子拍灰时,他先去找那个东西,拿起来摇了两下,只响一边。
周槐伸手想把鼓丢下,孩子猛地缩回去。
“让他拿。”砚秋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许是那一下缩手太像她。父亲死后,来收车的人嫌腰边那只空布袋碍事,要顺手扔到泥里,她也曾这样扑过去,护住一个在旁人眼里没有用的东西。
周槐看见孩子能自己站稳,便不再碰鼓,转身确认院里有没有别的人。他连着喊两声,都没人答。挑筐的汉子站在门口催,烟已经往这边飘。
阿恪把鼓夹在胳膊下,用手背擦眼。鼓杆硌住肋下,他自己换了几回位置,仍舍不得扔。
砚秋从背后抱住他。他踢得厉害,鞋底蹬在她胫骨上,连着喊:“我娘的鞋,我娘还要穿!”
正屋门边果然有一双绣鞋。一只立着,一只翻了底。孩子以为鞋在,人就在。
砚秋抱得更紧:“那边不能去。”
他反过来咬她袖子。
她忽然很想松手。
只要松一下,就不用抱着这个一身绸缎味的孩子,不用听他喊娘,不用看他眉眼里像极了沈承义的那一点神气。她不是没受过委屈,不是没有亲人要顾。
身后响起闷闷一声。东屋檐角落下一块黑木,砸在水缸旁。挑筐的汉子说了一句“走”,托了托周槐的胳膊,转身往外跑。
砚秋没松手。
她抱着孩子出了院门,直到看见娘的蓝布头巾,才把阿恪放下。孩子往回挣,她便蹲下,抓住他两边肩膀,第一次仔细看清他的脸。
左边脸颊有一条灰痕,嘴唇干裂,鼻尖粘着一点窗纸。他不是刚才那张在父亲肩上笑的脸了。
“你娘去哪儿了?”
“找我。”
阿恪哭得断断续续,终于说出几句完整话。他不想跟车走,躲进西屋,家里帮工的赵婶以为他已上了车,关窗时把外头的木搭放下了。后来他听见娘喊,又听见别处有人喊,便在屋里哭。没有人来开门。
砚秋看了一眼沈家的空院。
早晨那辆车,帘外伸出来的衣袖,也许是他娘,也许不是。她不知道车里有几个人,更不知道唐氏后来有没有回来。她不肯替沈家猜一句好话,眼下也没空猜。
周槐让邹嫂把桂娘推过来,想叫母女俩一并上路。
车上的老人挤了挤,桂娘半边身子已经悬在车沿外。板车一动,伤脚便无处着落。周槐用毯子垫住她的腿,手背青筋全凸了出来。
阿恪还在哭,砚秋的袖子让他咬湿了一块。
“我带不了两个。”她说。
话出口时,她以为娘会让她把孩子交给周槐。
娘却看着那辆已经压得吱呀作响的小车,说:“我先跟周叔他们走。你带他跟上。”
砚秋站着没动。
邹嫂想说什么,望一眼街口,又咽回去。天色本来还亮,北边的烟却把半条巷子罩暗了。老人用力拍着车板,催周槐推。
砚秋重新低下头,看见阿恪光着一只脚。
那只落在西屋里的小鞋,已经拿不回来了。
第三章 南桥以外
桂娘要砚秋把路说一遍。
“从榆树街去南门,出门沿河走,到旧磨坊等。周叔推你,邹嫂跟着。”
“哪个磨坊?”
“南桥外有歪柳树的那个。”
小时候,砚秋跟父亲去那里接过粮。磨盘停了好些年,墙还在,门前两棵柳树一高一矮,矮的被大水冲歪过。周槐早晨商量路线时选的就是那里,离城不算远,过了桥便不用再挤在人群中。
桂娘点头:“若你先到,就坐门前,不要往里钻。”
砚秋心烦:“我不会先到。”
她用娘包袱里一截旧布裹住阿恪的光脚,刚系住,孩子便说扎。她松了一点,他又说鞋掉了。砚秋没有再应,把包袱带打了个结,背到自己身上。
家里带出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裳,一只小碗,半包饼,父亲留下的旧物都藏在一条蓝布里。桂娘让她留一半饼在车上,她掰的时候,饼屑落在毯子上,老人伸手拢了起来。
邹嫂把自家一只水囊递过来:“你拿这个,回来还我。”
“你们呢?”
“车上还有。”
砚秋知道只剩半壶,也没拆穿。她把水囊挂到包袱外,抬头见娘朝周槐招手,叫他过来。
“若实在堵住,你们别等她。”桂娘说。
砚秋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我叫周叔别在巷口等。你也别往这里找,出了城找磨坊。”
桂娘向来不大会说好听的话。她捧着砚秋的手,看见掌心那一点血,想掰开看,砚秋抽了回去。
“你坐稳。”
周槐推车之前,把两条路线各说了一遍。他们走榆树街,砚秋若跟不上,就沿石匠铺前的路到南街,不要再往北边靠。路是巷里人平常赶集走的,砚秋熟悉。他又说,自己到了磨坊,会叫邹嫂站在柳树边。
没有人说一定。
巷里的一家人奔过来,把一只装腌菜的坛子扔在墙下。坛子没破,浓浓的酸味漫出来。砚秋突然想起自家的米缸,她昨晚还拿木勺刮过缸底,刮出一碗米糠,舍不得扔。
她转身看了一眼家门。
钥匙在娘手里,娘也正往门那边看。
“锁吗?”砚秋问。
桂娘摇头,把钥匙塞进衣襟。
门留着一条缝,里面那张矮凳像还在等人回来。砚秋不敢再看,抓起阿恪的手,朝前走了两步。
板车先动。木轮碾过巷口那道凹沟时,桂娘的身子晃了一下,手赶紧攥住车沿。砚秋想去扶,阿恪却向相反方向一拽。
“我娘没来。”
这一拽,车已经过去了。
砚秋看着娘的蓝头巾往人群里沉,脚下像扎着两根钉子。她能够追上去的,只要不带这个孩子,她还可以替周槐推一段,可以让娘少颠一点。
“别回去。”桂娘回头喊。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说给孩子,还是说给砚秋。
周槐在转角停了一息,举起手,指向南边。砚秋也举了手,直到那辆车彻底不见,才放下来。
阿恪蹲到了地上。
她去拉,他把两条腿蜷起来,鞋底拖出长长一道灰印。砚秋的胫骨刚才被踢青了,这会儿一弯腰就疼。她想抱他,包袱挡在胸前,孩子又死死抵着她。
“你再不走,我把你留这里。”
阿恪一下不哭了。
他望着她,嘴张着,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砚秋心里那点怯意被这副样子顶得更怒,她又说:“听见没有?”
孩子开始往门槛下面缩。
她骂也没有用,吓也没有用。他宁愿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也不肯把手交给她。
砚秋蹲在他面前,听着街上不停经过的脚步,终于把那句更重的话咽回去。
她翻开包袱,从蓝布里摸出一件小小的东西。
第四章 小木哨
木哨已经不怎么响了。
陈守成从前赶车,等伙计装货时,爱用它逗砚秋。她跑到院里找人,父亲又藏到车后,吹一声,让她满院子转。后来她长大,不肯再找,他便把哨子挂在腰带上,夜里归家,在门外短短吹两下。
第一次响,桂娘去点灯;第二次响,砚秋去开门。
陈守成被带走以后,家里很长时间不肯早早闩门。桂娘做针线,砚秋假装困了,趴在桌边,耳朵却一直朝门外。某一夜风吹破窗纸,发出一点细声,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凳子。
从那以后,桂娘才把木哨裹进蓝布。
砚秋将它拿出来,掌心还沾着灰。她用袖里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试着吹了一下。
声音轻而哑。
阿恪抬起头。
“这是什么?”
“哨子。”
“我听过。”
砚秋没接这句话。她再吹一声,木哨里的气孔有点涩,尾音歪了。阿恪往前探了探,问能不能给他看看。
“走到那棵树下,我再吹。”
孩子站起来,不走,眼睛盯住她的手。
砚秋把木哨收进掌心:“我不骗你。”
他们挪到街边的槐树下,砚秋吹了第二回。阿恪的眼泪终于不再往下掉。他伸手想拿,砚秋把手抬高。
“这个不能给你。”
话说得太硬,孩子的眼睛又红了。砚秋顿了顿,指向前面卖瓦盆的铺子:“到那里,我还吹。”
“你娘在那里吗?”
“我娘在前面等我们。”
“我娘呢?”
砚秋望着空空的铺门,说:“出了城,找人问。”
这是她眼下能许的唯一一句话。阿恪听不出里面有多少不确定,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她袖口。
他们终于开始走。
阿恪抱着拨浪鼓,走路时鼓珠碰在她腿上,空空地响。他每摇一下就回头,像想让藏在后头的人听见。砚秋几次想按住,见他没再坐下,便忍住了。
到了第二个转角,鼓杆勾住旁人背的篓子。那人没有觉察,往前一走,鼓便从阿恪手里滑了出去。孩子下意识要追,砚秋把他拉回墙边,等人群稍散,才看见鼓已被踩扁。
阿恪不哭,只盯着。
她弯腰捡起没有裂开的木杆,问还要不要。他摇头,又点头,最后把它藏到怀里。
砚秋没有说出去再买一个。眼下她连孩子今晚吃什么都不知道,没资格替以后许一个新玩具。她让他把木杆横着放好,别扎到自己,再往前走。
到槐树阴影以外,阿恪终于低声说,那个鼓是娘买的。
砚秋应了一声,没催他忘了。
街面上散着菜叶,一筐鸡蛋被人撞翻,黄白相间的汁水顺着石板流。阿恪绕开那些碎壳,绕得很费力。砚秋本想把他拉直,看见他裹着布的脚,又慢了一点。
经过瓦盆铺时,她依约吹了哨。
铺里一个女人正在把门闩塞进地上的砖洞,听见声音,回头喝道:“什么时候了,还逗孩子!”
砚秋把木哨攥紧,没解释。
阿恪小声说:“我不哭了。”
“嗯。”
“我娘说不哭才是好孩子。”
砚秋想到他刚才躲在屋里,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玩的事,以为父母总会把他找出来。她想告诉他,好孩子坏孩子都可能找不见娘,又觉得这句话太狠。
她把木哨用旧红线穿好,套在自己手腕上,线绕两圈,哨身藏进袖里。阿恪一路总想摸,她只允许他隔着袖子碰一下。
这东西是爹的。
她不能把沈家的孩子带出来,又把爹留下的东西送给沈家。只要想到这个,她喉咙就发紧。
走过半条街,阿恪忽然停下,指着一个背孩子的妇人:“那个——”
砚秋顺着看过去,妇人戴着灰帕,怀里是个吃奶的小娃娃,不是唐氏。阿恪看清,指头慢慢落下来。
“我娘的帕子也是灰的。”
砚秋以前只在沈家办喜事时见过唐氏。那女人站在门内,跟桂娘说过一句“进来坐”,桂娘没有进去。后来父亲出事,唐氏曾隔着门缝递来一包药,桂娘还了回去。砚秋当时恨她,觉得她连脸都不敢露。
现在阿恪说帕子,她竟想不起唐氏究竟长什么样。
“等会儿有人问,你得说你娘叫什么。”
“娘。”
“名字。”
阿恪茫然地看她。
砚秋只好自己说:“你娘姓唐。你爹叫沈承义。”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阿恪却听见了熟悉的名字,脸上亮了一下,仿佛她肯叫出父亲,父亲便离他们近了一些。
砚秋别开眼。
前面的路突然不动了。人群一层层挤在牌楼下,远处有人敲着铜锣,喊往另一边走。她踮起脚,只看见几面灰黑的屋顶,找不到周槐的车。
袖里的木哨贴着手腕,被汗浸得温热。
她没有再吹,把孩子的手从袖口挪到自己掌中。
第五章 改走的路
牌楼下面堵着两辆牛车。
一辆载着粮袋,一辆载着木柜,木柜门没有关牢,开开合合,把旁边的人挤得不断后退。砚秋带阿恪靠着墙站,听见前面有人骂,也有人哭,谁都以为再挤一步就能出去。
她看不到南门。
周槐的车若已经过去,也许这会儿已在桥上。她只要穿过牌楼,还能追上。
阿恪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脸撞在她腰间。他没有哭,鼻子却立刻红了。砚秋弯下腰护着他,背上的包袱又被谁扯住,她以为有人偷东西,回头才发现是衣带挂上了旁人的篮把。
篮子的主人急得要推她。
“等一下!”砚秋把带子解下来,手抖得厉害,“孩子在下面。”
那人收了手,朝人堆里骂了一句,不知骂谁。
前方的锣声近了。
一个穿着旧差衣的汉子沿墙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抬伤者的人。他们让路人给担架让道,喊南街这一段不许再挤,走染坊巷,从南门另一侧过去。汉子衣领裂了口,腰边的木牌蒙着灰,砚秋认识他的脸,往年腊月收夜巡灯钱,来过他们巷子。
有人问:“门到底开不开?”
“开着。车堵住了,这边先让伤者过!”
那汉子随即又喊,北门已经失守,敌军进了北街,让人不要回头找东西。砚秋听清了“北街”两个字,手一紧。她们家的巷子还在更南边,可那一点距离,此刻谁也不敢拿来赌。
人群不肯动,汉子又喊了一遍,伸手指着染坊巷口的同伴。那边有人正在搬开路边的大缸,留出一条过人的道。
砚秋挤到近处问:“推着车的,一个婆婆,一个蓝头巾的女人,走过去没有?”
汉子摇头:“顾不上认人。你别往车底下钻。”
她还想问,担架上的人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汉子衣摆。汉子立刻回身,帮着抬稳,砚秋只能往墙边退。
染坊巷要绕远。
墙边还有个挑柴的少年,刚听见改道就想往回钻,柴梢刮在旁人脸上,惹来一阵骂。他抱住柴捆不肯放,说出了城要靠这些换吃的。领路的汉子让他先搁下,往边上挪,少年急得眼睛通红。
砚秋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包袱。
她也把能带的全塞进去了。早晨扎口时,她觉得少带一件就少一份活路,如今里面一只陶碗反复抵着后腰,每走一步都疼。她没有扔碗,只把包袱转到另一边,承认自己不能既带着所有东西,又像空手那样快。
挑柴的少年最终解掉外面一小捆,留在墙下,肩头窄了,终于能挤过去。没人回头替他守住留下的柴。
砚秋望着那一小捆,一时没动。
她小时候跟爹来送过布,知道巷子尽头是南街的另一段,出来以后离桥不远。但她不知道周槐有没有改走那里,若她进去,偏偏周槐还堵在牌楼,母女两人就会在隔墙的路上错开。
她拿不定主意,站着看了一会儿。
一只空桶从车上滚下来,滚到阿恪脚边。孩子吓得往后一躲,她也跟着退了半步。旁边的老头不耐烦地问她走不走。
砚秋终于握紧阿恪的手:“走染坊。”
进巷时,她还回头看了一眼牌楼。
她既没有看见娘,也没看见周槐。那条她从小走熟的路,只剩一团晃动的头脸。她不知道选择另一条路会不会错,只知道再留在那里,阿恪又要被人撞倒。
染坊的门都开着,屋内浸布的池子暗沉沉,空气里残留着湿木头和旧染料的味道。一个伙计站在门边,叫他们别靠近积水,让孩子走墙边。
阿恪走得慢,裹脚的布散了。
砚秋在门槛旁蹲下来重绑,手一松,孩子便坐在地上。他的袜底已经磨透,脚跟有一小块红。她想到西屋那只没拿出来的鞋,忍不住闭了闭眼。
伙计瞧见,进门翻出一只旧草鞋。
鞋大了许多,前面还裂着。砚秋把布垫进去,勉强让阿恪踩住,又掏出一枚钱。
伙计没接:“走吧,别挡门。”
她把钱收回去,领着阿恪继续走。孩子走两步低头看一次鞋,似乎新得了什么宝贝。砚秋却一直盯着巷子尽头,看着那一点亮处慢慢变大。
出来时,他们果然到了南街。
这里没有牛车堵着,人仍然多,却能往前动。远处城门底下暗得像一口洞,人人都在往洞口走。砚秋看见路旁坐着几个搬货的脚夫,其中一个用布包着脚,另外两个人商量结伴去磨坊。
磨坊两个字让她立刻停住。
她走过去,说想跟他们一起出城。
一个宽肩的男人看了看她,又看阿恪,忽然皱起眉。
“这是沈家的小子?”
阿恪听见自家姓,点了点头。
砚秋手里那枚还没来得及装好的钱,硌进了掌心。
第六章 不肯同行的人
那男人叫蒋厚,砚秋从前叫他蒋叔。
陈守成活着时,他常替陈家的货车卸货。冬天手裂了,桂娘给他拿过一盒油,他不舍得用,揣回去给了家里的孩子。后来陈守成出了事,陈家所有车都被迫卖掉,蒋厚跟另外几个脚夫便去别处找活。
砚秋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他。
“是他。”她说。
蒋厚看着她,像没听明白:“你带的?”
“他家里没人,困在屋子里。”
坐在地上的伤脚汉子抬起头,认出了砚秋,问她娘在哪里。砚秋说跟周槐先走了,在旧磨坊等。那汉子便挪开身旁的包,让孩子坐一会儿。
蒋厚拦住他。
“少惹这家的事。”
声音不大,足够让砚秋听见。阿恪却以为他们说要坐下,已经曲起膝盖,砚秋只好把他往身边拉。
她本可以直接走。
胡六的木棍靠在墙边,棍头缠了布,仍旧磨得发亮。他想往里挪,伤脚却不听使唤,裤管往上一缩,露出一圈旧布。
砚秋看见他鞋底新补过,补鞋的线是桂娘惯用的那种捻法。娘许是瞒着她又帮过一回。她有点恼,恼娘手里永远留不住一点东西,又觉得在这个时候怪这些,实在没道理。
胡六察觉她看自己的鞋,把裤管放下,问她现在还给人纳鞋底吗。
她说做。
“出去了,有活我还找你。”
这句话没承诺什么,连他们会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都不知道。砚秋还是点了头,仿佛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她会做什么,她就不是牵着陌生孩子在路上打转的人。
蒋厚却将视线落到阿恪那件绸衣上,嘴抿得更紧。
从这里到城门只隔着一段街,不一定非要跟他们。可阿恪一路走慢,自己一只胳膊也被勒得发酸,真到了拥挤处,她怕再也护不住他。几个熟悉的人在旁边,至少有人能替她看一眼包袱,有人知道她是谁。
蒋厚把扁担挑起来:“我们走我们的,你别跟来。”
“我也是去磨坊。”
“那你去。”
砚秋的脸烧了起来。
阿恪拉她袖子,说要喝水。她替他解水囊,他两手抱不稳,洒了一点,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蒋厚看着那件绸衣,冷笑了一声。
“你爹吃亏,还没吃够?”
这句话比拒绝更难受。
砚秋把水囊口压紧,抬头道:“我没忘。”
“没忘还给人带孩子?”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不能在街上把娘的决定从头解释一遍,不能说自己其实很想把孩子留在这里,更不能求蒋厚相信她恨沈承义的心一点没有少。
伤脚的汉子叫胡六。他撑着一根木棍站起来,替她说了句:“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蒋厚一把扶住他:“你替谁说话?你这脚怎么伤的,你忘了?”
胡六没忘。陈家的活没了以后,他去了沈家的货栈,搬货受了伤,养伤时没拿到多少工钱。那一阵他和妻子到陈家借过米,桂娘把最后一小袋给了他。砚秋还记得自己不愿意,娘说总不能看见人饿着。
她突然觉得这条街把所有旧账都搬到了面前。
蒋厚有他的恨,胡六也有。她不能带着沈家的孩子,要求他们替陈家再忍一次。
“蒋叔。”她说,“我不把他交给你,也不要你抱。你们在门洞里走的时候,让我跟在后面。有人挤过来,替我喊一声就行。”
蒋厚的眉头皱得更深。
砚秋把那枚钱拿出来,随即又收了回去。给钱更不对。他们不是卖这一声照应的人。
“我求的是我自己。”她低声说。
胡六看着她,弯腰把地上的包挑上肩,站到她身边。
“那就走。再等也没处坐。”
另一个脚夫没说话,把自己的篮子换到远离孩子的一侧。蒋厚站了片刻,终究没再阻拦,挑着扁担走在最前面。
他们没有真的结伴说笑。
阿恪想跟胡六讲话,砚秋让他看路。胡六脚疼,一步一停,砚秋便也停,阿恪急了,她把他的手往自己掌里拢。原先她求别人等她,走起来才发现,胡六比孩子还慢。
城门下比想象中凉,脚步声从四面反弹回来,阿恪又开始怕。他仰头看那些看不清的人影,小声问爹会不会在前头。
蒋厚听见了,肩膀僵了一下。
砚秋先开口:“不知道。你抓紧我。”
走到中间时,一家人抬着箱子从旁边擦过,箱角勾住她的包袱。砚秋被带得踉跄,阿恪险些被扯倒。蒋厚往后一伸手,按住箱子,冲那家人吼:“看着点!”
人让开了。
砚秋站稳,想谢,蒋厚已经转过头去。
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她走出阴影,才发现自己把孩子攥得太紧,阿恪指节都白了。
胡六坐到路边喘气,砚秋替他把木棍捡起。蒋厚搁下担子,看向通往旧磨坊的方向。
“到了前头,我们要去找家里人。”他说。
“嗯。”
“我不是帮姓沈的。”
砚秋点头:“我知道。”
蒋厚盯着她的脸,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扁担重新搁到肩上。
他们又走了一段,直到路旁出现一辆停着的驴车。
车边有人喊砚秋的小名。
第七章 一句熟话
喊她的人是丁有财。
他从前在陈家的货车上搭过货,后来替沈家的栈房跑腿。砚秋一直不喜欢他,但谈不上仇。父亲活着的时候,他来家里,叫她小秋,夸她比前年高,手里偶尔塞两颗饴糖,甜得发黏。
这会儿他衣服还算整齐,驴车上铺了草席,上头放着三只箱子。
“你娘呢?”他先问。
砚秋说了去处。丁有财便拍腿:“我也是往那边去。沈家孩子怎么落到你手里了?”
阿恪认出了他,松开砚秋的手就喊丁伯。
这一声喊得砚秋心里一松。
孩子终于认得一个大人了。她甚至没来得及想丁有财愿不愿意,胳膊上的酸疼就先涌了上来。只要有人接走阿恪,她能跑着去追娘,能去看看那辆小车是不是颠坏了娘的脚。
丁有财把阿恪抱上车,问他饿不饿。孩子点头,他从怀里拿出半块饼。
车上老太太挪了挪腿,给阿恪空出一角。她问丁有财这孩子的娘是不是后头那位,丁有财摆手说不是,等到了地方再找。老太太还想问,被他一句“先吃东西”岔了过去。
砚秋当时听见了。
后来她回想,最难受的便是自己并不是全没听见。她看见丁有财把孩子放到箱子里面一侧,看见他急着把车边的绳子扎好,也听见他答得含糊。可她的肩膀实在疼,腿实在酸,母亲又隔着一段不知道多远的路。
她便替那些含糊找了一个理由:路上人人都急,不可能问得样样周全。
丁有财伸手接她的小包,她本来要递过去,想起里面有父亲旧物,才握住没有放。他也没坚持,只说孩子的东西拿来就行。
孩子没有别的东西。
砚秋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一路实在太凶。别人一句话,就能让孩子安安稳稳坐下来。
“你找着他爹了?”她问。
“还没有。总得有人管。”
“你往旧磨坊?”
“先往南边走。旧磨坊那条路,我熟。”
这句话并不是她问的答案,可她当时没辨出来。她只看见阿恪坐在草席上,两只脚终于不用踩地,听见河那边传来几声催车,想到娘在柳树下等她。
丁有财问她孩子从哪儿救出来,有没有别人跟着。砚秋一一答了。丁有财听到沈承义早晨坐车走,眼睛动了一下,又问唐氏带没带首饰箱。
“我没看见。”
“哦。”
他把饼掰得更碎,递给阿恪:“跟丁伯走,找你爹。”
砚秋抓住车辕:“真能找到?”
丁有财笑了:“总比你找得快。我认得他那些朋友。”
阿恪低头咬饼,饼屑沾在嘴角。他没看砚秋,一副终于不用再被她拉着赶路的样子。砚秋心里既轻松,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她将水囊取下来,犹豫了一下。那是邹嫂的,还得还。丁有财说车上有水,不用她操心。
“孩子娘回来找,怎么办?”
“我给人留话。你赶紧找你娘去吧。”
那句“赶紧”把砚秋推了出去。
她已经迟了太久。周槐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家人,若到了磨坊还要等她,老人就得陪着等。她不是阿恪的亲人,丁有财却替沈家做过事,孩子也认识他。她给自己排了好几条理由,然后把手从车辕上放下。
“阿恪,你跟丁伯。我去找我娘。”
孩子这才抬头:“哨子呢?”
“我带走。”
“你不吹了?”
“不吹了。”
她把手腕藏到袖里。阿恪舔了舔嘴角,像有点失望,又被丁有财递来的饼吸引过去。
蒋厚他们已经走远,砚秋赶了几步,追上胡六。胡六回头问了一句,她说孩子有人管了。
蒋厚没有夸她,也没有说这样才对,只嗯了一声。
砚秋步子快起来,肩膀上那只包袱仿佛也轻了。路旁有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歇脚,最小的趴在娘膝上,脚底全是泥。她看见那只脏脚,便想起阿恪的草鞋,随即强迫自己往前看。
再走一段就能看见柳树。
身后忽然传来丁有财的声音。他在跟一个牵骡子的男人商量借地方,说要去东边盐仓暂歇。
砚秋停住。
盐仓不在去磨坊的路上。
她回过头,驴车还没动。丁有财站在车旁,一只手按住阿恪,另一只手朝东边指。牵骡子的男人问他,带个孩子做什么。
风把后半句送过来。
“沈承义的,没他我找谁讨钱去?”
砚秋胸口像让人重重按了一下。
胡六也听见了。他看了看她,又看驴车:“他欠丁有财的钱?”
砚秋不知道。
她只知道丁有财刚才没有说,带孩子去找父亲,是为了讨钱。也没有说要带到东边盐仓,更没有说自己愿不愿意等他们母女到磨坊报个平安。
“我回去问。”
她把包袱往肩上提,声音干得发涩。
蒋厚隔着几步看她:“你不是已经交给他了?”
砚秋没法反驳。
她的确交了。不是别人逼她,是她自己想赶快脱身,便只挑愿意听的那几句话听。
第八章 重新伸出去的手
砚秋没有一个人冲过去。
她回到胡六身旁,压低声音:“你陪我问一句。他若真是替沈家接孩子,就让他把去处说清。”
胡六拄着棍站起来。蒋厚将担子搁下,脸色很不好看,仍然跟在后面。
丁有财看见他们去而复返,笑容淡了。
“落下什么了?”
“你不是去磨坊?”
“这会儿路这么乱,去哪里不一样。盐仓也能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丁有财看她一眼:“告诉你,你替我赶车?”
砚秋的脸一下白了。她原本还预备好好问,预备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可他这句反问让她明白,孩子一交上车,她就不在他的打算里了。
阿恪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一口饼。
“你来吹哨子吗?”
砚秋朝他伸手:“先下来。”
丁有财横过胳膊:“你自己交给我的,怎么又反悔?”
胡六道:“这孩子也不是她的。你说替沈家照看,总得有个准地方。”
“我没地方?你们几个走着的人有地方?”
丁有财说得理直气壮,车上一位抱包袱的老太太也望过来。她方才一直低着头,像睡着了,这会儿才问是不是孩子的亲人来了。
砚秋告诉她自己不是亲人,是邻居,从家里带孩子出来,要去跟娘会合。说这几句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很像一个多事又没主意的人。阿恪明明已经坐上了车,她却要让他重新走那条长路。
丁有财便抓住这点:“你也知道不姓陈。”
蒋厚开口:“那你姓沈?”
丁有财变了脸。
“我跟沈家做过几年买卖,孩子认得我。我还能害他?”
“你刚才说拿他讨钱。”砚秋说。
这句话一出,车上老太太立刻坐直了。牵骡子的男人没有走远,听见争执,也朝这里看。
丁有财将嗓门压低:“我说一句气话。沈承义欠人钱不还,还不许我骂两句?你倒替他护得紧。”
砚秋喉咙里发苦。
她若说自己不护沈承义,就得当着阿恪说父亲做过什么;若再去争那句是不是气话,只会把时间耗在这里。娘还在前头,她已经错过一次车,不能在这里再争出一个对错来。
“他欠你的,你去找他。孩子我带到磨坊,若你见着他爹,告诉他去那里问。”
“凭什么又让你带?”
阿恪看出两人在争自己,脸上的神情变了。他把饼攥在手里,往草席里面缩。车上老太太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免得他碰到箱边。
砚秋的手还伸着,忽然想起自己在巷口吓他,说不走就留下。
她慢慢蹲下来,让孩子能够看清自己的脸。
“阿恪,我刚才没问清楚。我还要带你走一段路。你愿不愿意下来?”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丁有财。
丁有财道:“跟着我有车坐。”
阿恪问:“你知道我娘在哪儿?”
丁有财没立即答。他的眼神先掠过砚秋,再掠过蒋厚,才说总会找到。
阿恪没有动。
砚秋心里发沉。她不能替孩子保证自己也能找到唐氏,更不能拿一个更大的谎把他骗下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把你带到我娘那里。你见过她,在家门口,蓝头巾。到那里,再请人找你娘。”
车上老太太轻声问阿恪:“你记得那个娘子不?”
孩子点头。
“那你自己想。”
很久,阿恪才往车边挪了一点。
丁有财还想拦,蒋厚挡在车辕外,没动手,只说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既然孩子愿意走,就别扯他。牵骡子的男人也说了一句,劝丁有财赶路,别耽搁。
丁有财把胳膊收回去,骂了一声晦气。
砚秋抱阿恪下来时,孩子把那块没吃完的饼掉在车上。他伸手想捡,丁有财已把草席往里面扯了扯。
“吃我的倒不嫌。”
砚秋掏出一枚钱,放到车辕上。丁有财没有看,她也没有等,把孩子带开。
走出十来步,阿恪忽然说:“我没有吃完。”
“我知道。”
“半块还在那里。”
砚秋蹲下给他整好草鞋,手指又开始发抖。
胡六在一旁等她。蒋厚挑起担子,等到她站起,才说:“往前走吧。”
这一回没有人再提她爹,也没有人说她做得对。
她给孩子擦掉嘴角的饼屑,牵住他的手。
走回岔口时,胡六扶着墙停了一会儿。方才为了陪她回去,他那只伤脚多走了一段,这会儿疼得额头出汗。砚秋蹲下来,问能替他拿什么,他把小包递给她,没客气。
包不重,压在她原来的包袱上,却让她背带磨过的地方更疼。她没吭声,直到胡六缓过来,说能自己拿,才还给他。
蒋厚看见她把肩膀往后一缩,张了张嘴,又闭上。
砚秋低声对两个人说,耽误他们了。
胡六摇头,蒋厚却说:“确实耽误了,下次听清再撒手。”
她点头,没有辩解自己只是着急。刚才那点偷来的轻松,原来不只要她一个人付账。
阿恪站在旁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把剩下半截鼓杆掏出来又塞回去,始终没敢再催着走。
旧磨坊的柳树还没看见,太阳却已经偏到了墙头后面。
第九章 那是我爹的
阿恪没再提丁有财。
他走得比先前乖,可砚秋知道那不是信任。他每走一段便看她一眼,像怕她忽然停下,把自己放到另一辆车上。她略略松手,他立刻抓紧。
蒋厚要去河边找妻子,胡六跟他同行。两人在岔路前停住,问砚秋认不认识磨坊的路。她指了指前面的柳树影子,他们这才走。
胡六临走说,他若看见周槐,会告诉周槐她还带着孩子。
“还带着”三个字,使砚秋低下了头。
她向两人道谢。蒋厚只挥了挥手,走了几步,又回来,把肩头一块旧垫布扔给她。
“垫包袱带,别磨破皮。”
他没有等她再谢,拎着扁担追上胡六。
路上人稀了些。砚秋将垫布塞到肩膀下,看见布角上有陈家的旧记号,是父亲当年怕伙计们拿混,随手缝的一个歪十字。蒋厚用了这么久,竟还留着。
她站在路边,忽然有点走不动。
那歪十字原先挨过桂娘的嫌。父亲拿针费劲,缝得一团糟,还非说伙计们认得就行。桂娘说你自己知道歪,别教坏孩子,父亲便把布藏到身后,隔天照用。
砚秋当时笑得厉害,后来总想不起自己笑过什么,只记着送棺材回来那天。如今看见一块旧垫布,那一团乱针忽然鲜明起来,父亲也不再只是一张病白的脸。
她把垫布翻了个面,让十字朝里,贴住肩膀。布里有汗味,还有扁担压出来的硬褶,不舒服,却确实没那么磨。
阿恪以为她又要变主意,赶紧说自己不累。
“我没说你累。”
孩子闭嘴了。
砚秋蹲下,把他裹脚的布翻到没磨坏的一面。小腿露出来,膝盖上有一处旧疤,大约是从前摔的。他看着她手腕,木哨从袖口滑出来,晃在两人中间。
“这个我认得。”
砚秋手一顿。
“我爹那里有过。”
风一下变得很轻。远处推车的人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孩子又说,爹喝酒时拿给人看过,后来一个婶婶来,把它带走了。
那个婶婶是桂娘。
陈守成被拘押后,随身的物件没有都送回来。木哨辗转落到沈承义手里,桂娘听人说了,上门去要。那天她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回来以后把木哨放在水里洗了很久。
砚秋当时问,为什么洗。
娘说,沾了酒。
阿恪不记得别的,只记得一只好玩的东西,原本在爹手里,后来又没了。他问:“为什么到你这里?”
砚秋抬头看他。
她能够说很多话。说你爹夺了我家的活计还不够,说他明知不是我爹做的,却当着人的面作那样的指认。说我爹后来病得咳血,家里求了许多人也没能把他接出来。说你爹拿着死人的哨子喝酒,叫我娘站在门外等。
她甚至想问,这只哨子在你爹手里时,你有没有跟着笑。
阿恪看着她,年纪小得连那件事发生在去年还是前年都说不清。他的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点疑惑。他并不知道自己打开了什么。
砚秋把红线往袖里卷,卷得指尖发疼。
“它本来就是我家的。”
“谁做的?”
“我爹。”
“你爹呢?”
砚秋望着孩子光秃秃的袜尖。她刚给他垫好那一层布,布边又露出一点。
“死了。”
阿恪不懂她为什么突然不说话,等了一会儿,轻轻问:“不回来了吗?”
“嗯。”
“很远吗?”
砚秋低下头,把结系好,没有回答。
孩子却把手收回去,不再试着摸哨子了。他大约把死理解成去了一个不能回来的地方,过了一阵,又问她是不是也在找爹。
砚秋站起来,背好包袱。
“不是。”
她已经不找了。可每逢看见赶车的人背影,每逢有人在门外咳嗽,她还是会转头。她很想把这些告诉一个能听懂的人,偏偏身边只有沈承义的儿子。
阿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根细树枝。
砚秋以为他又想玩,正要催,他却把树枝递给她,说可以拿着,像刚才那个叔叔。
胡六用棍子,是脚伤了。
她用不着。
砚秋张嘴想这么说,看见孩子小小的手,最后还是接了。树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不能扶人,也不能当扁担。走不到半里,便被她握断了一截。
阿恪听见脆响,紧张地看过来。
“不是你弄坏的。”砚秋说。
她把断枝放到路旁,将木哨塞回袖底。
前面终于露出歪柳树。树下坐了不少人,没有一个戴蓝头巾。磨坊的门敞着,门外原本立着的旧石碾上,压着一块写了字的木片。
砚秋远远看见,脚步立刻快了。
第十章 磨坊没有人等
木片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
那是提醒过路人往西去的字,说河边不宜久停,西坡旧学舍有地方歇脚。字写得很大,墨被汗湿的手蹭花了两处。
砚秋站在石碾前,又把树下每一张脸看了一遍。
她没找到娘。
一个抱鸡笼的老人说,推车的人来过不少,蓝头巾也有,哪个知道是她家。另一个妇人说,午后这里走了一批人,顺着河岸往下游去了。
砚秋的心一下提起来。
“是西坡,还是下游?”
妇人摇头:“我哪里记得那么清。”
阿恪坐到石碾边,抱着腿。他走得太久,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砚秋想把他托给树下的人,自己绕磨坊找一遍,话到嘴边,又想起丁有财。
她把孩子抱起来,沿着磨坊墙外走。
墙后是荒草和一段干涸的小水沟,没有车,也没有人。屋内聚着几个刚到的人,角落里放着一捆湿草。她喊娘,没有回声,只惊动了一只藏在梁上的鸟。
她越走越急,阿恪被抱得不舒服,挣了一下。
“别动。”
声音又凶起来,孩子立刻僵住。砚秋把他放下,扶着墙喘气,发现自己掌心那根木刺还在,伤口周围已经红了。
“砚秋?”
她转过头。
门边的人瘦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拿着一只豁口茶碗。她认了好一会儿,才叫出一声孟伯。
孟老七以前给父亲看过车,后来年纪大了,做不了重活,在南桥边替人照看牲口。他看见她,先问桂娘是不是出城了。
“她说在这里等我。”
孟老七脸色沉下来:“你还没接上?”
他放下碗,领砚秋到门外,指向西边。
周槐确实来过。起初在柳树下等,后来安置的人过来,说这里离河边太近,路上还要过车,不能让老人伤者一直坐在树下。周槐不愿走,说有个姑娘没来。对方答应留人传话,他才推车去了西坡。
“邹嫂呢?”
“先留下等你。后来你娘那脚疼得厉害,周槐顾两个人顾不过来,遣人回来叫她。”
“她怎么能走?”
砚秋这句质问没头没脑,说完才意识到孟老七不是该被责问的人。
孟老七没生气,从怀里摸出一截蓝布。
“她托我等。这个是你娘头巾上拆的边,说你认得。还有一句话,让你记着灶后那只缺口罐,不用回去拿。”
砚秋一把接过蓝布。
灶后那只罐子里存着父亲的几枚旧钱,是她昨晚反复说想带,又怕娘知道家里只剩那点余钱。娘并不是叫她忘了罐子,是在告诉她,这话真是自己说的。
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孟老七把她领到柳树另一边,让她看车轮停过的印子。湿土上有一道较深的辙,旁边留着老人拐杖戳出的几个小坑,已经被别的脚印踩得不明显。
砚秋蹲下,摸了一下那截蓝布,又站起来。那地方当然不能证明什么,所有推车都可能留下印,可她还是望了很久。她想象娘坐在那里,望着来路,把头巾边拆下来,一针一线的活做到一半,又不得不离开。
孟老七说,桂娘留话时还担心她没吃。
“饼呢?”他问。
“还有。”
“那就吃了再走。别拿饿肚子换快。”
砚秋没照办,急着问路,孟老七也没有拦。他从门后提起一只空篮,叫那带路的妇人顺手给西坡捎去。妇人嫌重,他便把篮里的石头垫块倒出来,再交过去。砚秋这才看清,人人都带着许多不知该不该扔的东西。
“她怎么了?”
“只说脚肿,旁的没说。”
孟老七说得很慢,不肯替传话的人添一句。砚秋看着西边的路,那边离南下的大路越来越远。她们原本打算从磨坊往南,赶在天黑前去路边的村子,跟邹嫂娘家人会合。现在去西坡,明天还得绕回来。
如果没有阿恪,没有那辆驴车,她应当早就赶上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她来不及挡。阿恪站在她脚边,伸手拉她衣角,说自己想喝水。她低头时,眼神一定不好,孩子立即把手收了回去。
孟老七看了看孩子,没问是谁家的,把碗里没动过的水递给他。
“先坐一下。去西坡要过一段土路,你走得急也没用。”
砚秋没有坐。她问西坡怎么走,孟老七指给她,又叫住刚要离开的一个妇人,说这两个人也去学舍,请她捎着走到岔口。妇人答应了,只说自己带着老娘,快不了。
“慢点也行。”砚秋说。
她把蓝布收进衣襟,忽然想起孟老七还在替她们等,忙问他今晚怎么办。
孟老七晃了晃那只豁口碗:“我跟管事的一起走。有人来认亲,总得留个能答话的。”
砚秋没说更多谢的话,替他把石碾上的木片扶正,压到不容易吹掉的位置。
妇人在路边叫她。
砚秋背起包袱,重新拉住阿恪。她知道娘去了哪里了,可那一点明确并没有让路变短。西边的坡上泛着黄,影子已经拉到了河边。
她只能一步步往那里走。
第十一章 半块饼
带路的妇人姓罗,背着一个铺盖卷,老娘走在她旁边,手里拄着竹杖。
她们走得比砚秋想象中慢。老人每走一段就要停下,眼睛花,看不清路上的石头。罗嫂便先过去,踩稳了,再回身扶她。砚秋起初想绕过她们自己走,到了岔路才发现,西坡并不是眼前看着的那一道坡,前头还要经过两块菜地和一个废掉的砖窑。
她忍下了急。
罗嫂看她脸色发白,问吃东西没有。砚秋这才想起,从早晨把娘背出门,她只喝过两口水。
她打开包袱,里面的饼压碎了,碎末沾在衣裳上。分给娘的那一半已经随车走了,留下的这些她原本打算等见到娘再吃。
阿恪盯着饼。
他在丁有财那里吃过一点,没吃饱,这会儿却不敢要。砚秋把最大的一块递给他,孩子接过去,先望一眼她的手里。
“你吃别的?”
“吃。”
她把碎末拢到掌心,一口一口咽。饼干得厉害,喉咙像塞了粗沙,想喝水,水囊却只剩很少。她把囊口给罗嫂的老娘,老人摇头,罗嫂拦了一下,说她们自己有。
几个人坐在砖窑外的土坡上歇脚。阿恪咬了两口,忽然把饼掰开,掰得一边大一边小。他看看砚秋,又看看自己的手,最后把较小的那半块递过去。
“给你。”
砚秋望着那块饼,半天没接。
阿恪以为太小,赶紧又从大块上抠下一点,放到她掌里。饼边沾了他的口水,砚秋看得很清楚。
“你为什么给我?”
“你吃的是地上的。”
“不是地上,是包袱里的。”
阿恪点头,却没有收回手。他大约分不清这两种碎屑有什么不同,只知道她没拿到一块完整的。
砚秋接过,放进嘴里。
饼没有比方才好吃,仍然干,仍然有一股放久的麦麸味。她嚼得很慢。阿恪见她吃了,便捧着自己剩下的一点,放心地继续咬。
罗嫂看着,问是不是弟弟。
砚秋摇头:“邻家的。”
她不想说姓沈。
不是怕罗嫂像蒋厚那样不愿同行,而是怕再听一遍自己的解释。她已经说过多少次孩子被困,娘先走,她在后面。那些话每说一回,就像把伤口重新掀给陌生人看。
罗嫂也没追问。
饼吃到最后,阿恪把指缝里的碎屑一点点拈起来。砚秋原想替他拍掉,看见他舔得认真,便任他吃完。昨天以前,他大约不曾在路边这么吃过东西,她也没有因此觉得痛快。
罗嫂的老娘咬不动干饼,只能小口慢慢含着。罗嫂坐在旁边,等得烦了,催了一句。老人便把剩下的攥进手里,像做错事的孩子。
砚秋望过去,罗嫂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把包袱垫到老娘腰后。
没有人有力气一直温柔。砚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边磨出了细小的口子,等找到娘以后,她还得找针补。她将那一点琐碎记在心里,竟比想着遥远的渡口与城门,更容易喘过气。
罗嫂拍掉老娘裤脚上的土,问能不能再走。
老人说能,站起来时,膝盖却软了一下。
砚秋赶紧扶住。她空出一只手帮罗嫂挽着老人,阿恪便自己攥住她的衣带,跟在旁边。走到一段窄路,四个人挨得太紧,孩子差点踩到老人的脚。砚秋停下,重新排了位置,让罗嫂先扶老人过去,自己带阿恪等在后面。
这一等,她发现天色暗得更快了。
阿恪的脸有些发红,她问热不热,孩子说不热,又把衣领扯开一点。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刚从风里收回来,也判断不出什么。
罗嫂说,前头砖窑边有人搭了歇脚的棚,能问一问去学舍还多远。砚秋问能不能赶到,罗嫂看一眼老娘,没答。
她们来到棚边时,已经有人点起一盏小灯。灯罩是旧纸糊的,风吹过,光便晃一下。棚里摆着几桶水,旁边一位妇人守着,给路过的人指路。
砚秋先让阿恪喝,孩子接碗时,手一偏,把水泼了半碗。
“拿稳。”她说。
他没有顶嘴,靠着她的腿站,眼皮一下一下往下落。
守水的妇人问他多大,阿恪含糊说五岁。砚秋听见“五岁”,忽然记起当年父亲出事时,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连自己有没有见过木哨,都可能记混。
她没让那个念头继续往下走。
棚外来了两个骑骡子的人,牵着绳子找水。一人提起南边渡口,说沈家的掌柜也在那边等船,车丢了,人倒没事。
砚秋猛地抬头。
“哪个沈家?”
那人看向她:“做运输的沈承义,你认识?”
她松开的手停在半空,阿恪身子一歪,靠到了水桶旁。
第十二章 渡口的名字
砚秋走到棚外,追着问了第二遍。
骑骡子的人说,下午在渡口见的,沈承义跟几个商人坐在一处,脸上有伤,一直求人找家眷。船少,过河的人多,他没走成。
“现在还在?”
“我怎么知道,现在。”
那人把水桶提到骡子跟前,不再理她。
砚秋站在风里,心跳得很重。
从前她去沈家门外等过。等沈承义出门,想问他凭什么害她爹。家里的老仆说掌柜不在,门里面却传来他笑的声音。她拿石子砸门,砸完又害怕,害怕娘知道,害怕对方再找由头,把她们仅剩的一间屋子也夺走。
后来她没再去。
她不是不恨,是没有办法。她要替人做鞋,给娘换药,要把一碗米熬出两个人的饭。沈承义乘着车从门前过,她最多只能把门用力关上。
现在他说不定就在渡口,车丢了,身边没有门房,没有高门槛。
砚秋朝南望了一眼。
天黑前的最后一点亮还在路上。她可以去问几句,告诉他陈守成的女儿还活着,告诉他儿子差一点死在屋子里。她想看他脸上会是什么样,想让他也等九十三天,想让他至少有一刻不安生。
阿恪在身后叫她。
她没听见。
骑骡子的人要走,砚秋追上半步,问渡口怎么去。对方指了一下,又说那边路难走,让她别去凑。
“我有事。”
“谁没事?”那人翻身上骡,“都在找人。”
罗嫂从棚内出来,喊砚秋,问她还去不去西坡。砚秋说等一下,手伸进包袱,想摸出那块从父亲衣上留下的旧布。她一直带着,洗过很多回,颜色早淡了。拿出来又有什么用,她不知道,但她想要手里有一件东西,好让自己站到沈承义面前时,不至于只会发抖。
阿恪追着她走出来。
那只大草鞋拖在地上,鞋头绊住土块。他摔倒时没来得及撑手,膝盖重重磕了一下,紧接着才哭出声。
砚秋回过头,整个人像被拉住。
孩子趴在地上,半边衣裳全是土。他不是叫疼,是叫她别走。哭声带着喘,一句话分成好几截。
“我跟着……我能走。”
砚秋抱起他,摸到他额头的热。
比刚才更明显。
她的手一下僵住。孩子的额头贴到她下巴,热得她无法再把这当成走累了。他还抓着她袖子,断断续续说不要上别人的车,不要留在这里。
原来他一直记着。
她在丁有财车边那一次松手,孩子到现在都没敢忘。她还以为,接回来便算改好了。可他刚刚摔下去的时候,以为她又要走。
“我不去渡口。”她说。
阿恪没有停止哭。
“听见没有,我不去。”
她把这句话说得急,像在命令孩子相信。罗嫂过来,轻轻碰了碰她胳膊,说先进棚,外头风大。
砚秋往回走时,怀里的孩子颠了一下,破鼓杆从他衣襟里掉出来。阿恪伸手去够,她弯腰捡,木杆滚到一只水桶下面,沾了一层湿泥。
她拿起来,孩子却说不要了。
“刚才不是还拿着?”
阿恪摇头,只把脸往她肩窝里藏。砚秋看着那根残破的小木头,没继续追问,搁到棚外的废木堆里,免得路人踩着。她本想擦干净塞回去,又怕他误会自己连不要什么也不许。
重新抱稳时,他小声说手不够。
两只手都在抓她的衣裳,便没有地方拿鼓。
砚秋低下头,看见他攥起的两团布,没有告诉他应该放心。她走慢一点,让他不用使那么大力,也不至于从怀里滑下去。
砚秋抱着孩子进去,坐到一张长凳边。阿恪还在抽噎,她让他靠着自己,没有再催他不哭。孩子一只手揪着她衣襟,手心全是汗。
棚外的骡子走远了。
她听见蹄声渐渐消失,竟然起了一阵很深的恨。不是因为自己选择了孩子,就不想去渡口了。她仍然想,想得牙根发酸。她甚至恨自己必须在这个时候做选择,恨沈承义到了穷途上,还有一个人替他抱着儿子。
守水的妇人看了看阿恪,说后棚有个替过路伤病人照看的赵娘子,让她去问问。砚秋立刻站起来,腿却一软,几乎把孩子摔下。
罗嫂扶住她。
“我抱一会儿。”
阿恪不肯撒手,砚秋便坐回去,等罗嫂把赵娘子叫来。
赵娘子年纪不轻,头发全梳到脑后,袖口卷得很高。她先看孩子的神气,问什么时候开始热,吃喝了多少,跌倒碰了哪里。砚秋一件件答,答到“什么时候开始”时,声音越来越低。
她只顾着赶路,没有留意。
赵娘子没有骂她,叫她把包袱卸下,今晚先别带孩子往外走。
砚秋望向棚门,外面已经彻底暗了。
娘还在西坡等她。
第十三章 一夜不能赶的路
后棚比外头暖一点,也挤。
墙边铺着两领席,坐了一个手臂受伤的男人和一位老妪。角落里有个木盆,赵娘子用完便让人换水。她在镇上的医家帮过多年忙,这回跟着照应伤病的人出城,带出的东西有限,能做多少只说多少。
砚秋问阿恪是不是会死。
问完自己先怔住。
赵娘子看了她一眼,没说那种她想听的保证,只问孩子刚才有没有自己喝水,能不能认人。阿恪听见有人叫,睁眼应了一声,又往砚秋怀里钻。
“眼下先安稳下来,有变化叫我。”
她替阿恪看过擦伤,让砚秋把勒紧的衣带松开一点,再叫棚外的人腾出靠里面的一角。孩子的身子热,腿却缩着,砚秋想把毯子全盖上,赵娘子按住她的手,接过去重新安置。
砚秋只能在旁边看。
她早上还觉得只要快点走,就能把所有人带到想去的地方。现在她连盖一条毯子都不敢自作主张。
罗嫂的老娘也要歇。她们商量后留在外棚,明天一早再往西坡。罗嫂把自己的铺盖匀出一角,让砚秋坐下,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砚秋摇头。
她怕一张嘴就哭出来。
阿恪烧得迷糊,叫了两次娘,又叫爹。听见“爹”,砚秋的手指会停一下,听见“娘”,她又忍不住靠近。他谁也没叫对,也不是故意要伤她。可她仍然没法自然地答应。
赵娘子从旁边过,问她们什么关系。
“邻居。”
“父母呢?”
“不知道。听说父亲在渡口。”
赵娘子点头,没有叫她立刻去找,只说天黑以后孩子不能没人看。砚秋说自己知道。那一刻她突然特别想把娘找来。娘会比她沉得住气,娘知道小孩子发热时怎么跟人说话,娘不会像她这样,连碰一碰孩子的额头,都想起他的父亲。
可娘自己的脚还伤着。
她把头靠在棚柱上,闭了一会儿眼。
旁边那位老妪醒来,要找自己的布鞋。鞋就在席边,她看不见,嘴里一直叫姑娘。砚秋以为叫自己,起身拿给她,老妪却握着鞋不放,问她女儿怎么还不来。
砚秋答不上来,叫守棚的人过来。那人说女儿去了前棚领水,很快回来。老妪仍然不信,直到一位灰衣妇人端着水出现,才把鞋放下。
砚秋坐回柱旁,忽然想到娘在学舍若也这样问,旁人会怎样答。
她希望有人肯答慢一点,哪怕同一句话说过许多回,也别嫌烦。想到自己一路对阿恪说过多少次“别问”,她低下头,替孩子把硌在背后的衣角抽平。
她没有因此就不疲惫。下一次阿恪翻身叫她,她仍然心里一沉,过了片刻,才撑着席站起来。安顿好孩子,她坐回柱边,又打起盹来。
很快,阿恪抓她的手指动了。她立即醒过来,发现他只是想翻身,草席边沿硌住了腰。她帮他挪开,重新让他躺稳。
后棚有人呻吟,赵娘子忙着照看,外头的水桶被提起来又放下。砚秋听着这些声音,时间变得很长。她把木哨从手腕上解下来,检查红线有没有断,线被汗浸湿,打了一个死结。
父亲就是这样死的吗?
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人送水,等人转过身,等一个天亮。
她想象过很多回,每回都更难受。桂娘不许她把每个细节往坏处想,说她并没有亲眼见。可父亲没回来是真,送回来的旧衣瘦得撑不起人也是真。
阿恪忽然叫“姐姐”。
砚秋收住思绪,凑过去。
“我娘来过没有?”
“没有。”
“你不要让她走。”
“来了就留住。”
他得到这句话,才慢慢闭眼。砚秋摸着他汗湿的头发,第一次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她想到唐氏若真回来找过,发现西屋空了,地上只剩一只小鞋,会不会以为孩子已经没了。
这个念头让她坐直。
她不能只往前走,却不给后来的人留话。磨坊有孟老七,那里可以等,棚里却未必有人知道她们是谁。她找到守水的妇人,说若有沈家人来找,告诉他们孩子在这里,明天去西坡旧学舍。
妇人问全名。砚秋说了沈承义、唐氏,又报了自己的名字。妇人识不了几个字,便叫旁边一个会写字的年轻人记在木片上,和其他寻人的名字搁在一起。
砚秋亲眼看着他写完,才回来。
半夜下了一阵小雨,棚顶有漏。罗嫂拿碗接住,砚秋挪动阿恪,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孩子没醒,她也没叫人,拧了拧袖口,继续坐着。
天快亮时,赵娘子过来又看一回,阿恪能够睁眼说想喝水了。
砚秋替他端稳碗,听见外面有人问,有没有一个陈家的姑娘。
她抬起头,手里的水险些晃出来。
第十四章 蓝布的另一端
来的不是娘,是邹嫂的外甥。
砚秋见过他两回,叫阿顺,在南桥附近的村子住。昨日周槐没去成原定的村落,便托顺路的人给他们家捎信。阿顺带了些衣食到学舍,听说砚秋还没来,又沿路问回磨坊。
孟老七告诉他,人已经往西坡去,中途有个歇脚棚,可能留在那里。
阿顺问到天黑,没有赶着夜路乱找,今早才顺着棚子一个个问过来。砚秋听他把路说完,心里那股悬了一夜的气才落下。
“我娘呢?”
阿顺说还在学舍,脚肿得厉害,周槐和邹嫂都陪着。
“怎么肿的?”
阿顺挠了挠头:“车走到一处不平的地方,轮子陷了。人扶住了,你娘那脚碰到车沿。没摔下去,可后来疼得站不起来。”
砚秋站着,半天没说话。
她脑子里先出现的是周槐在巷口推车时的样子。那个车沿她看见了,娘的半边身子悬在外头,她应该重新垫一垫,应该自己扶在旁边。她若不是留在沈家院子,若不是耽搁在丁有财车前——
阿顺又说,昨夜照看伤病的人看过,让桂娘暂时别走动,眼下留在学舍,没再往别处迁。
“她让我告诉你,人都在,别跑。”
砚秋听见最后两个字,眼泪突然掉下来。
不是叫她快点,不是叫她赶紧来,是别跑。娘大概知道她会急得摔跤,也知道她带着孩子,一着急就只顾拖着往前。
她用袖子擦脸,擦了满脸潮气。
阿顺拿出一小包吃的,说是邹嫂给的。里头有两个烙饼,一点盐豆,还有一只旧小鞋。鞋是他妹妹小时候穿过的,比阿恪那只草鞋合脚。
“他们知道孩子没鞋?”
“胡六昨晚也到学舍了,说你裹着他的脚走。”
人走的是不同路,消息却终于在这一处合上了。砚秋一直以为自己孤零零带着孩子,走过每个岔口都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次。原来胡六记着,孟老七记着,邹嫂也记着。
阿恪醒来,看见鞋,伸手摸了摸鞋面。
“给我的?”
砚秋点头。
“要还吗?”
“等见到阿顺哥哥家里人,跟人道谢。”
孩子试着坐起来,肩膀无力,砚秋赶紧扶住。阿顺见了,说自己能背,可赵娘子还没答应他们走。
砚秋主动去问。
赵娘子看过阿恪的状况,让他又歇了一阵,能喝下水、吃几口东西,才说可以随众人慢慢去学舍。若路上不好,不要硬赶。她跟砚秋交代需要留心的变化,不许她为了追人把孩子拖走。
砚秋仔细听,问了两遍自己没听懂的地方。
她这回不觉得问得多丢人。
赵娘子要她把自己听见的再说一遍,砚秋说到一半漏了孩子路上若不好该停在哪里,又回头问。外棚那位守水妇人指了前路另一个有人照看的棚,说离学舍近,真需要时别硬撑。
阿顺听着,也记住了。
砚秋想把昨夜用过的席收好,被赵娘子拦住,告诉她哪些留在原处,哪些交给后棚的人。她按着做,把自己那点自以为能帮忙的急劲收住。离开之前,赵娘子又问她掌心怎么红了,她这才摊开给看,说等到学舍再处置,不再拿脏袖子反复擦。
阿顺原本想趁早凉快快走,见她留下,便坐到外面等。砚秋把一只饼分给他,他说自己吃过,她仍然留了一半在他身边。另一只给罗嫂母女,她们也要走,罗嫂接过去,说到学舍再还她碗水。
那是玩笑,砚秋终于勉强笑了一下。
临走前,她找回昨夜写名字的年轻人,让他在木片旁补上去处,阿顺在旁边把学舍看门人的名字告诉他。那位陶先生原先在那里教书,如今帮着安置流散的人,问他便知道周槐一家住在哪个屋檐下。
砚秋把名字记住。
她向赵娘子道谢,赵娘子却只说孩子到了以后,找当地照看的人再看一看,别自以为好了就忘。
出了棚,砚秋回头望一眼昨晚坐过的柱子。
柱边还有她衣袖滴下的一点湿痕,木盆已经换过水,别的人走过去坐下。那个让她觉得熬不过去的夜晚,并没有在棚里留下多少东西。
阿顺背起阿恪,砚秋伸手扶着孩子的后背。
这次目的地不再只是西边一片看不清的坡。她知道娘在哪间学舍,知道谁在等,也知道孩子到了以后该找谁。
她把蓝布压在衣襟里面,跟着走了。
第十五章 他能走的那一段
阿顺背了不到半里,便得停下来喘气。
他只有十四岁,长得高,肩膀却薄。砚秋见他额角出了汗,便让他把阿恪放下。阿顺不好意思,说自己能背到。
“不是跟谁比。”砚秋说。
阿恪趴在他背上也难受,下来以后,两条腿软软的,扶着砚秋站了很久。新鞋一只是阿顺带来的,一只是他从家里穿出来的,颜色不同,大小也略有差别,远看有点滑稽。
阿恪低头看自己的脚,忽然咧了一下嘴。
“像两个人。”
砚秋没有明白。
“一个往这边,一个往那边。”他把两只脚分开,又并拢,“现在一起走。”
阿顺被逗笑了,砚秋也看了看那双鞋。她从昨天起,只顾看孩子的伤和眼泪,竟第一次觉得他还是个会为鞋子发笑的小孩。
他们把包袱重新分了。阿顺背衣裳,砚秋拿水,让阿恪自己走一小段,累了再停。
孩子没有立刻走,而是问:“走到哪儿?”
砚秋指向前面一块灰石头:“先到那里。”
这回不用吹哨。
阿恪数着步子往前走,数到十便乱了,阿顺给他接下去,接了几声,也故意说错。孩子争辩,说那不是十一,两个人便轻声吵起来。砚秋听着,没有叫他们省力气。
她仍然急,但那种急终于不再每一刻都变成责骂。
到石头边,阿恪说还能走。砚秋摸了摸他的额头,让他先坐,喝过水再说。孩子不高兴,抱着膝盖,说不想被人背。
“等会儿还走。”
“你刚才说到石头。”
“对,已经到了。”
他想了想,才接受自己没有违背约定,安静坐下。
罗嫂母女随后赶到,老人坐在另一块石头上,脚边落着一片枯叶。
阿顺把包袱搁在干地,去路边等送水的人。走出几步,阿恪就盯住他背影,问哥哥会不会不回来了。
砚秋说会。
孩子问她怎么知道。
她停了一下,指向地上的包袱:“东西在这里。他说去拿水,我们看得见他。”
阿顺果然在一辆停着的小车旁端了碗水,先给同行的老人送过去,才回来问砚秋还要不要添。阿恪一直等他走近,才松开攥紧的衣带。
砚秋看见了,也没有再说丁有财的事。她只是接过碗,自己喝一口,递给孩子,再替阿顺把包袱背好。
阿顺问她拿水囊的手是不是疼,她说掌心有根刺。待到了学舍,让照护的人顺便看看。伤不重,却不能再一直攥着不理。
她张开手活动了两下,阿恪自觉换到另一边牵她。
阿恪捡起老人脚边的枯叶,递给罗嫂的老娘。老人接了,说像一把小扇子,轻轻扇了两下。
不过片刻,叶子就碎在老人手里。
阿恪有点失望,老人却把叶梗还给他,说叶子脆了,不是他摘坏的。他捏着那根叶梗,走了一段才松手。
砚秋看见他掌心空了,又看看自己的袖口。
木哨还在那里,红线换了一个松结。她没有拿出来,孩子也没要。
路旁有一处积水,昨日的小雨留下的。阿顺先过去,转身要抱阿恪,孩子不肯,说自己能跨。砚秋本能地想把他拎过去,手伸到一半,改成扶住他肩膀,让他踩着干处慢慢走。
他一步迈大了,鞋尖沾了一点泥,立即看她。
“没湿透。”她说,“往这边。”
跨过去以后,他笑了一下,随即又累得靠住她。她没夸他勇敢,只替他把鞋底那块泥蹭掉。
他不过五岁,昨夜发过热,走一小段就得停;她也仍然会烦,仍然想一抬头就看见学舍。可他们终于能让彼此知道,哪里疼,哪里累,接下来做什么。
快到坡脚时,阿顺先跑上去报信。
砚秋带阿恪坐在一棵矮树下等。这里已经能听见人声,不像城内那样急乱,有人在叫水,有人在问铺盖放哪里,还有一个孩子因碗打破了挨骂。
阿恪听见哭声,问那个人也找不到娘吗。
“不知道。”
“我娘会在这里吗?”
砚秋望向坡上:“先问问。”
她没有说肯定会。孩子似乎也渐渐知道,有些问题并不能马上得到想要的答复,便把脸靠在她手臂上,等了一会儿。
阿顺下来时,身后跟着邹嫂。
邹嫂一见砚秋,先拍了她肩膀一下,拍得不重,手落下又舍不得拿开。她嘴里说怎么才到,眼圈却先红了。
砚秋没有解释路上的事,只问:“娘呢?”
“屋里。”
“疼不疼?”
邹嫂没答,接过她的水囊,另只手牵住阿恪,让她先上去。
砚秋向前跑了两步,忽然回头。
阿恪正望着她。
她停住,等邹嫂跟上来,才一起穿过学舍外那道低矮的门。
第十六章 娘也没有好办法
桂娘坐在窗下,右脚搁在叠起的衣服上。
砚秋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的脸,是那只重新缠过布的脚。肿比出门时更重,裤管挽着,露出一截发青的小腿。娘正跟周槐说话,听见脚步,转过头,脸上的神情一下松了。
“来了。”
砚秋走到她跟前,蹲下,手伸过去又缩回。
“怎么会这样?”
桂娘想碰她的头,她避开了。
周槐在旁边站起来,说怪自己没看好路。车轮陷进泥里时,他急着往上抬,老人身子一歪,桂娘伸手扶了一把,伤脚撞上车沿。他说话时,手一直攥着裤缝,像已把这几句话反复说过许多次。
砚秋看着他布满裂口的手,责问便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他推了多久,也知道车上是两个走不动的人。他没有义务一路把娘护得毫发无伤。
“我不是问你。”她低声说。
桂娘让周槐先出去喝口水,说母女俩有话。他不放心,看了看邹嫂,邹嫂才把他拉开。阿恪跟着邹嫂到另一边坐,手里捧着阿顺给他的半碗温水,没有过来。
屋里仍然有人,可窗下这一小块地方安静下来。
砚秋问:“为什么非得我去?”
桂娘的手停在膝上。
“你知道是他家的。你也知道你的脚不好。”砚秋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你让我背你出门,又让我把你放下。我一路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她说到这里,眼泪才掉下来,砸在自己裤腿上。她昨晚在棚里已经哭过,以为哭完了,见到娘才发现,那一点远远不够。
“我差点把他交给丁有财。我真的交了。后来听见他说拿孩子讨钱,我才回去。若不是听见,他把孩子带哪儿,我都不知道。”
桂娘没有立刻安慰。
砚秋把丁有财、蒋厚、磨坊、夜里发热一件件说出来,说到渡口时,停住了。
“我还想去找沈承义。我听说他活着,第一件事不是高兴阿恪能找着爹。”
桂娘垂下眼。
“我也不会高兴。”她说。
砚秋抬头望她,仿佛第一次听见娘肯这样说。
过去两年,桂娘常叫她别去沈家门口,别跟人争。她以为娘早已把恨磨掉了,或者觉得恨没有用,就不许她再恨。可娘此刻的脸十分疲惫,眼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低声说,若那天自己能走,自己就去看孩子,不该让砚秋一个人扛着。
“我在门口听见他哭,想着里面不能就这么空着。我知道周槐会带我,所以叫你去。我只想到把他抱出来,没想到后面这么长一段路。”
“你以为很容易?”
“没有。但我也没想到这么难。”
桂娘说完,摸了一下自己的脚,碰到疼处,手又停了。
“让你受这份累,是我。”
砚秋原本预备好了很多顶嘴的话,等着娘说做人如何,说孩子无辜,说父亲活着一定也会如此。娘却没有说。她只承认自己当时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把女儿推上了后来的路。
这让砚秋更难受,也终于能坐下来。
她坐到娘身旁,肩膀靠着那点熟悉的体温。桂娘把手搭在她头上,没有让她别哭。
过了很久,砚秋问娘恨不恨。
桂娘说:“恨。”
“那你怎么还能看他?”
桂娘望一眼另一边的孩子。阿恪正把碗放到地上,怕打破,放了又扶,扶了又放。
“看他和看他爹,不是一回事。我能分开一点,你未必能。我不该当成你也跟我一样。”
砚秋把脸埋进娘肩上,闻到药布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不是一下想通了。娘的脚伤摆在那里,故居也不知道还剩什么,父亲更不会回来。她甚至仍然恼娘,没有提前问她愿不愿意承担这些。
桂娘也没有讨那句愿意。
她们坐了一阵,邹嫂回来,说照看伤病的人叫孩子过去。砚秋立刻站起来,又回头看娘。桂娘拍了拍身边的草席,意思是自己就在这里。
这一回,不会再提前走了。
砚秋带阿恪看过回来,安置的人给他在屋角腾了个位置,说今晚仍要留心,别挤着。阿恪看见桂娘,慢慢挪过去,叫了一声婶婶。
桂娘应了。
“你是她的娘?”
“是。”
“她没有把我丢掉。”
屋里一下静得让砚秋耳朵发热。桂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夸,也没有当着孩子说她受了多少罪,只把一只干净的小碗递给阿恪。
“坐这里,等会儿吃。”
砚秋蹲下替娘把垫脚的衣服理平。娘说疼,她便松手换了个地方,不再一边猜一边做。
窗外有人叫沈家来找孩子的,砚秋的动作停住。
她回头时,娘正想把另一件衣服叠到脚下,够不到,手停在半空。砚秋过去拿给她,问这样高不高。桂娘说再低一点,两个人重新垫过一回,娘才松了口气。
“你别什么都忍着。”砚秋说。
桂娘看着她,答应了,又问她自己的手疼不疼。
她摊开手。掌心那一点伤已让照护的人看过,处理好,没再藏在袖里。桂娘握住没有受伤的那只,轻轻晃了一下。母女没有把刚才的话重说,只在那一会儿,一人照顾另一人的疼,谁也没有再装作自己能独自撑住。
不是沈承义到了,是陶先生在问名字,说城门外已有几个地方传来寻人的话,得把人核清。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孩子父母的名字又说了一遍。
第十七章 放在桌上的钱
沈承义第二天下午才到。
在那之前,砚秋有了半日像样的睡眠。阿恪不再一直昏沉,能吃下东西,桂娘的脚也有人重新看过。母女俩没有把这当作能赶路,只照着嘱咐留在学舍,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砚秋替人分碗,洗了自己和娘的衣裳。阿恪跟在她旁边,帮她把两只空碗递到盆边,递到第三只就想玩水,被她叫回去。
她把他的衣领翻干净,忽然听见门外一声“阿恪”。
孩子手里的碗落在盆中,发出清脆一响。
沈承义站在门槛外,脸上有一道干掉的血痕,袍子下摆撕开了。他瘦得没有认不出来,只是从前那种不肯在人前失态的架子全没了。他望见孩子,往前走了两步,膝盖几乎碰到盆沿。
阿恪叫爹,声音一下亮起来。
砚秋没拦他。
孩子扑过去,抓住沈承义的衣裳,哭得比在路上任何一次都厉害。沈承义抱起他,手不停摸头、摸后背,像要确认没有少哪一块。
砚秋站在原地,手还浸在水里。
她本以为看见这一幕,会有一点松快。事情终于到头,孩子有人接,自己可以彻底照顾娘。可沈承义一下一下叫阿恪的名字,她只想起父亲被送回家那天,自己连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把手从盆里拿出来,水沿着指尖往下滴。
陶先生走过来,先请沈承义把名字、关系说清。沈承义急得说孩子都叫爹了,陶先生仍请他坐,问唐氏在哪里,后面要带孩子去哪儿。
沈承义这才说,妻子找孩子时跟车走散,后来在城外另一处找着,脚上擦伤,正在亲戚那里歇。是从磨坊传话的人口中得知孩子可能来了西坡,自己一路问过来。
“哪个亲戚?”砚秋问。
沈承义看向她,脸上的急切忽然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她。
半晌,他低声道:“柳姨婆那里。”
砚秋知道柳姨婆。
陶先生又问,孩子为何一个人留在屋里。沈承义抱着阿恪,答得断断续续,说早上自己先送箱子上车,以为妻子带孩子跟后车,谁知唐氏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人,立刻回去找。那时路已乱,她回来没找着,又被人流冲开。
“你没回头?”砚秋问。
沈承义说自己后来才知道,想回去,车走不动,家眷也散了。
砚秋没有替他判断有多少是真的。她只记起早晨那只漆箱,箱角擦得发亮,车上的人看也不看陈家的门。那截绣袖并不能证明唐氏就在车里,她当时看见的也只有一只手。
阿恪听见大人在说自己,搂得更紧,断断续续说以后不藏了。
沈承义低头,喉咙里应了一声。
砚秋没替他接那句安慰,也没当着孩子继续问。
柳姨婆是桂娘的远房表姨,也跟沈承义亡母有堂亲。两家没有因她变成亲近人,她倒一直能来往。陈守成死后,她来陈家看过桂娘,给砚秋改过冬衣,没替沈承义说好话。
她住南边镇上,离这里不近,今早才临时落脚在学舍外一户亲眷家里。
沈承义说,唐氏也在那里,想过来,实在走不动。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抱着阿恪,不肯放。阿恪搂住他的脖子,问娘是不是也在找自己,沈承义连连点头。
砚秋等他说完,告诉他孩子前夜发过热,昨日才好些,交到家人手里还要照看,不能立刻长途赶路。
“我知道,我知道。”
沈承义腾出一只手,往怀里摸,掏出一个钱袋,放到桌上。
“这一路辛苦你。家里出了事,手边不多,回头——”
砚秋看着那个钱袋。
不是一大袋金银,也没有让旁人惊呼。只是一个深色布袋,口上的绳子拧了好几圈,放下时发出一点轻响。她想起在车辕上放给丁有财的那枚钱,想起掌心里的半块饼,想起娘肿着的脚。
她把钱袋推回去。
“我不要。”
沈承义急忙道:“不是别的意思。”
“收起来。”
陶先生看看两人,把桌上的水碗挪开,没有插话。沈承义终于把袋子拿回,却没有立即装进口袋,握在手里,像不知道失了这件东西还能怎么开口。
砚秋说:“请柳姨婆来一趟。我跟她交代孩子的事,你们当着陶先生的面接走。”
沈承义的脸沉了:“我是他爹。”
“我没说不是。你已经抱着他,我也没拦。”
她望着孩子伏在父亲肩上的脸,喉咙发紧,仍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你后面去哪,也不知道他娘现在能不能照顾。柳姨婆到了,把事情交清。我不会跟你单独走,也不会收你的钱。”
沈承义想说她多疑,话没出口,桂娘从窗边叫了一声砚秋。
他转头,看见那只伤脚,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陶先生开口,说安置处交接本就要问清,老人离得不远,可让阿顺带话,请来坐一坐。沈承义终于点头。
砚秋把洗过的碗倒扣在木板上,手指比刚才还冷。
她不是在等他低头。
阿恪已经回到父亲怀里,没人拿孩子逼他做什么。她要的是一个见过两家从前、也肯看着孩子以后的人在场,好让自己不必再凭沈承义一句“我知道”松手。
第十八章 你谢的是另一件事
柳姨婆来得不快。
她拄着一根短杖,阿顺在旁边扶,走到门外先喘了一会儿。沈承义迎上去,她摆手让他别催,进门后先看桂娘的脚,再看砚秋,最后才摸阿恪的额头。
“你娘急坏了。”她对孩子说。
阿恪问娘有没有哭,老人点头,他便扁起嘴,又要哭。柳姨婆把他带到一旁,让阿顺陪着坐,给他看一方唐氏托来的旧帕子。
帕子是灰的。
阿恪抓住,不再问了。
砚秋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柳姨婆当着陶先生,说唐氏确在自己亲眷处,脚上有伤但人清醒,见了孩子会留在那里歇,不会今日就强行赶路。她也会在那儿住几日,能照看两眼。
砚秋把阿恪那夜发热的经过、这两日吃喝和照护者的交代说完。她没有夸大病情,也没有为了快些交出去,说孩子已经全好了。柳姨婆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到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孩子那只草鞋已经洗过,留在棚里没再带。脚上的旧小鞋是阿顺家的,她也告诉了老人。柳姨婆说回头洗干净了还,阿顺摆手,说妹妹早穿不下,不用折腾。
事情说到这里,已经能够走。
沈承义站起来,向桂娘和砚秋深深作了一揖。
“这份恩,我记下了。”
桂娘没有伸手扶他。
砚秋看着他低下去的背,忽然问:“我爹那件事,你记着吗?”
沈承义身子一僵。
屋里还有人,门边的动静慢慢小下来。砚秋不愿把旧事摆给许多人看,可她更不愿他只记住一句恩,让这场交接变成两家从此揭过的见证。
“你明知道那批货不是我爹运的。”
沈承义抬起头,眼睛很红。
“那时候——”
“别说那时候乱。”
砚秋的声音并不响,手却攥得发白。她知道柳姨婆听过,桂娘也知道。沈承义当年在陈家求他改口时,亲口说过自己争的是生意,让陈守成认一认,过了风头就好。他知道指认不实,却一直没有收回。
后来风头过去,陈守成没回来。
沈家的货车接了原来陈家的路,隔三岔五从巷口过,车轮比从前更大,响声也更沉。
砚秋已经忍着那响声听了两年。
“你为了拿走我爹的活,把不是他的事扣在他身上。人关进去,病了,死了。我们把他埋了,这些都没有变。”
沈承义嘴唇抖了一下,眼睛向阿恪那边看。
柳姨婆轻声让阿顺带孩子去门外看看水缸,没让孩子坐在这里听大人的旧恨。阿恪抱着帕子,犹豫地看父亲,沈承义点头,他才出去。
孩子走远两步,砚秋松开了攥紧的手。
她不是要他五岁就背着这些话长大。她只要沈承义听清。
沈承义低声说:“是我做错了。”
这句迟了两年的话,没有让砚秋胸口那块石头落下来。
她从前以为自己最想要的就是他认。现在真的听见,父亲仍然不在,娘的手仍然做针线做得变了形,那九十三天也不会少掉一天。
“我知道你做错了。”她说,“不是今天才知道。”
沈承义把钱袋又握紧了一点,没有再拿出来。他说以后若有能补的——
砚秋打断:“今天不说这个。”
她不在这样的地方,拿孩子换一句偿还。也不打算因为他穷了、伤了、找回了儿子,就替他卸下原先的事。
“你谢我带他出来,是这一件。我爹的死,是另一件。你接孩子走,不必向我求原谅。我也没有原谅。”
柳姨婆缓缓点头。
“听清就行。别再让孩子夹着。”
沈承义终于不说话了。
桂娘一直没有起身。
她的脚搁在旧衣上,脸色很白。柳姨婆走过去,替她把水放近,问还有没有话说。桂娘望着沈承义,先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叫住他。
“砚秋没有拿你的东西。你回去跟家里说清。”
沈承义点头。
“也别跟外头说,两家已经和好。”
他的脸又变了一下,终于答了声好。
砚秋看向娘。她没想到娘最怕的是这个,怕外人听见救了孩子、受了谢,就替陈家做了决定,往后她们再不肯跟沈家来往,倒显得不近人情。
柳姨婆说自己在场,听见了。她没有催桂娘把心放宽,只把凳子挪到窗边,让伤脚有更宽一点的地方放。
窗外阿恪笑了一声,大概阿顺又说了什么。屋内没有人因为那声笑,改掉刚才的话。
陶先生将交接的名字记下,让柳姨婆说清落脚处,免得往后有人又来问。砚秋确认他记的是沈家接走,不是孩子仍留在陈家,这才退到桂娘身边。
阿恪回来时,手里捧着一片从地上捡的木屑,说像鱼。柳姨婆替他掸掉土,叫他跟爹回去看娘。
孩子看向砚秋,忽然问:“你来吗?”
砚秋摇头。
“你和你娘一起?”
“嗯。”
他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走过来拉了拉她袖口。木哨隔着布轻轻碰到他手背,他没有伸手要,只仰起脸说:“我记得你会吹。”
“你记得也好。”
砚秋蹲下来,替他把翘起的鞋边按平。这是她最后一次给他整理鞋,动作没有比前面更庄重,只是把碍脚的一角塞回去。
阿恪跟着柳姨婆出门,沈承义走在后面。到了门边,他回头看一眼,砚秋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端起娘放凉的水,去换一碗温的。
第十九章 带走的东西
母女俩在西坡又住了七日。
桂娘的脚没有因为团聚就好。消肿慢,夜里还疼,砚秋有时睡到一半会被她压低的吸气声惊醒。问了,娘说没事;她伸手碰到娘汗湿的衣领,就知道又在忍。
“疼就叫我。”
桂娘问叫了能做什么。
砚秋想了一会儿:“至少我给你倒水。”
娘没再争。
周槐夫妇后来找到了邹嫂娘家的人,要去村里住。走前,两家商量去处,周槐愿带她们一起,屋子挤一挤也行。桂娘谢了,没有立刻答应。
砚秋知道娘在犹豫什么。邹嫂家也有老人孩子,粮食不能凭空多出两份。她们可以借住几日,却不能把以后的日子都压在那里。
桂娘有个旧时一同做针线的女伴,嫁去了更南边的石津镇。前几年两人还托人带过鞋样,去年对方来过城里,说自己在镇上给布铺收零散针线,缺肯吃苦的帮手。那时候桂娘不愿离开故居,这会儿才从包袱里找出那张写着去处的纸。
纸折得太久,折痕发白。
“还能找着吗?”砚秋问。
“不知道。先托人问。”
她们没有当天动身。陶先生替往南的人传过两回话,第三日才有顺路的布贩回来,说女伴还在,屋里能让出半间,针线活有,可挣得不多。
桂娘听完,问了住处和活计,不曾把“能让出半间”当成可以白住。她让带话的人告诉女伴,母女俩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房钱先记着,慢慢补,若不方便,也不强求。
答话又等了两日。
那些日子,砚秋洗了别人两床铺盖,补了几件破衣,换来一点米和一块粗布。粗布不新,够给娘的脚多垫一层。她把剩下的边裁齐,留着以后补衣领。
柳姨婆来过一次,带着唐氏托来的口信,说阿恪没有再发热,已经能吃饭睡觉。她没拿沈家的钱,也没带贵重东西,只把借用过的水碗洗净送回来。
砚秋听完,说知道了。
柳姨婆看她一会儿,没有劝她去见唐氏,也没有说沈承义如今多难。临走只问母女要去哪,若后面有人寻,自己好给个准话。
砚秋报了石津镇的名字。
“那里有没有熟人?”
“有一个,正在问。”
“问定再走。”
砚秋点头。
她们等到明确答复,才跟一队往南运空筐的人约好同行。那队人愿让桂娘在车上坐一段,说定一点路钱,只送到镇口,不包后面的事。砚秋把剩下的钱数过两遍,算出该给的数目,知道手里的钱要少掉大半。
她没有跟娘说心疼。
行前一日,砚秋先去看了同行的车。
车夫把会停在哪里、哪段需要她自己扶娘走说清,她绕车看了一圈,没有只因对方说熟路便答应。铺车的草有点湿,她拿自己的旧衣多垫一层,又问能不能把伤脚朝里放,免得车沿再碰着。车夫嫌占地方,试了试,见不碍旁人,才应下。
回去后,她把这些告诉娘。桂娘听完,说那段要走的路若自己走不动,就停下来,别让她硬拖。
“我会说的。”娘道。
砚秋点头。她这才拿出该交的路钱,单独用布包好,免得上车时又乱翻。
也是那一天,有从城边回来的人带消息,说陈家那条巷子烧了不少屋,沈家的东屋塌了,陈家屋顶也坏得厉害,眼下不宜回去住。那人只能说自己远远看见的,不知道米缸、床和灶后那只罐子还在不在。
砚秋听完,去屋后坐了一会儿。
她想念的不只是父亲的东西。她还想念门槛上被自己踢出的缺角,想念娘每年晒被子时总嫌绳子短,想念下雨时那条让她恨过的水沟。那些细小又烦人的日子,如今全变成无法伸手确认的东西。
桂娘扶着墙出来,坐到她旁边,把家门钥匙放在掌心。
“带着吧。”娘说。
砚秋没有说留着也没用,接过钥匙,跟父亲的木哨一起包进蓝布。
哨子不能留给阿恪。
也不用为了证明自己不恨,留在故乡。
她把红线换掉了。旧红线磨出了毛,新线是从给娘补鞋的线里抽出来的,颜色灰白。木哨还像从前,边上有父亲刻错的一道斜纹,砚秋拿指腹摸过,重新放好。
出发那天,邹嫂来送她们,砚秋把水囊还了。囊口磨掉的一点皮补过,补得不漂亮,邹嫂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还能用。
两人没有抱着哭,只把手握了一下。
砚秋将布包里的路钱交给车夫。桂娘上车时,她站在旁边扶,这回有足够的地方放伤脚。车动起来,她背着包袱走在一侧,隔一段就问娘疼不疼。
桂娘说有一点。
她便叫车停一停,垫好,再走。
身后的西坡越来越矮。砚秋没有吹哨,也没有回头许什么愿。她只是跟着车辙,一步一步,把自己和娘带到下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第二十章 木哨旁边
石津镇的半间屋,比砚秋想的还窄。
门后原本堆着布头,女伴孙婶挪出一张小床,又在床脚铺了草席。桂娘睡床,砚秋睡席,夜里翻身会碰到箱子。第一晚她醒了三次,每次都要伸手摸到娘的被角,才肯重新躺下。
孙婶没有说往后都是一家人,也没有让她们白住。她把布铺的活计摊开,告诉母女哪些挣得多一点,哪些急,做坏了要重新来。桂娘脚不能走,手还能动,先接自己做得稳的,砚秋去铺里送取,顺带找零散洗补的活。
头一个月并不好过。
镇上的人不认识她们,砚秋上门问活,十家里有七八家说不需要。有一家的被面洗坏过,主人看她年纪小,不肯交。她回屋时气得不想说话,桂娘也没拿别人的好心来劝,只把第二天要送的衣服叠好,让她早睡。
有一天针脚拆了半面,砚秋坐着发脾气。
“在家我从没缝成这样。”
桂娘看了看窗外:“这里光不好。”
她们把桌子挪到门边,母女肩挨肩坐。人从巷里过,要侧身让一让,仍旧不方便,针脚却确实比屋内稳了。砚秋重缝到天黑,孙婶验过,才接走。
那一小份工钱,够买两日吃的,不够交清欠下的房钱。
她们慢慢还。
镇上入冬要修屋檐,孙婶说分摊的那一点钱可以缓几日。砚秋没硬撑着说不用,记下日子,先把手里急着交的两件衣服做完。交活时,布铺掌柜发现一处边没压稳,退回来让改。
她在铺门外站了会儿,没跟人争赶了多少夜。
回去拆线,拆坏了指甲,桂娘看见,叫她换一只手慢慢挑。等重新送去,钱才拿到。她把该给孙婶的那份分出来,余下的装进木匣旁的小袋里。
那天没有什么值得告诉故乡的人。只是一件活做坏,重做,拿到一点该拿的钱。砚秋却在回屋时买了两根针,原先那根针尖已经钝了,不必再拿手指一遍遍硬顶。
桂娘能扶着墙走几步以后,右脚仍不敢用全力。砚秋没有催她快好,赶集时挑娘走得动的一天去,走到一半,就坐在人家檐下歇。娘嫌自己拖累,砚秋便把篮子放在她腿边,说自己也要歇。
她不是每次都好声好气。
有时累极了,娘多问一句,她就答得硬。过后想起西坡窗下那场哭,又觉得不好受。母女俩也没因此变成再不争执的人,只是吵完后还能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放到桌上,重新说一遍。
木哨收在床边的小木匣里。
匣子是孙婶不要的,盖有一道裂口,砚秋拿线捆好。里面还有家门钥匙、父亲旧衣的一小片布。她没在屋里摆什么郑重的供位,挤也挤不下,可每天拿钱时,总会看见那团蓝布。
冬天来以前,柳姨婆托布贩送来一封信。
纸不大,折得厚,外头的字是老人请人写的,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边画了个像小勺又像小鸟的东西。
砚秋拆开时,娘正在补袖口,问是谁。
“阿恪。”
孩子只写了几个字:姐姐,谢谢你。
“谢”字写得太挤,末一笔伸到旁边,像要掉出纸去。下面那幅画是木哨,柳姨婆在旁边代注了两句,说孩子记得哨声,非要画;如今已跟母亲住稳,精神也好,鞋子已经穿小了。
没有说沈承义挣回多少,没有说沈家以后怎么报恩,也没有替谁求一句原谅。
砚秋看了很久。
阿恪画的木哨少了一个孔,线却画得很长,一直弯到纸边。她想到他走出城门时那只握得发白的手,想到发热的夜里他叫她不要走,想到他说两只鞋像两个人。
那些记忆里当然也有沈承义。她没有办法把他彻底剪掉,像没有办法把巷口的水沟、沈家那道红门从自己的童年里剪掉一样。
桂娘问要不要回信。
砚秋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的。
她想写已经到了,想告诉孩子娘的脚还没全好,想到这里又停了。那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应当接住的账。他可以知道她们活着,不必从这封信里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回一句收到吧。”她说。
孙婶认得多些字,晚上帮她写。砚秋看着那几个字,没有让人加“都过去了”,也没让人写“你爹是个好人”。她们写母女已经到石津镇,安顿下来,愿他好好吃饭,跟母亲待着。
信很短。
送走以后,砚秋把阿恪那张纸折好,放进木匣,搁在木哨旁边。她没有把父亲的旧布移开,也没把钥匙藏到更深的地方。几件东西挨着,各有各的旧痕。
那天晚上,巷外有一辆货车经过。
木轮轧过石板,发出她熟悉的声音。砚秋先抬了头,下一刻才知道,不是父亲回来。
她坐了一会儿,去把门关好。
桂娘在灯下叫她,说线找不到了。她从桌脚捡起线团,递过去,又拿起自己那只没做完的鞋。
窗缝里的风仍然冷,屋子仍然小。
砚秋把灯往母女之间挪近一点。
木匣放在床边,盖得严严实实。明日她还要去布铺送东西,回来替娘买一小包盐。她记得要走哪条路,也记得那个曾经再也回不了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