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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31:55

花轿被抬到我家织坊门口时,轿顶的红绸已经让雨打成了深褐色。

我横抱着一匹未裁的青布,正要去追街上的货郎。轿夫把前杠一卸,挡住了门边那块能落脚的干地。

“哪位是沈阿棠?”

“找错门了。”我向他身后的喜娘看,“这儿卖布,不办喜事。”

喜娘已经摘了头上的红花,绢花攥在手心里,露出一段铁丝。她朝帘子看了一眼,没有接话。轿夫从蓑衣里掏出张对折的纸,字迹被汗洇了一半,最下头那行却清楚:槐桥东,沈家旧织坊,找沈阿棠。

我的名字旁边,还画着三道歪斜的水纹。

轿夫道:“新娘子留的,说万一路上有事,就送这里。她方才也点了头。邵家已经退轿了,雇我们的人不肯再给路钱,我们总不能抬着她过夜。”

我盯着那三道水纹。小时候我不会写棠字,姐姐教了几回不成,就说你先画水,水里栽着海棠,我便知道是你。

我手里的布慢慢滑下来,布角掉进积水。帮工小荷追到门外,替我托住了。我却顾不上接。

“谁写的?”

轿里传出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手指刮过竹篾。红帘向里卷起一点,一只手伸出来,指甲边缘留着洗不去的乌青。那只手停在半空,不敢碰门框。

“阿团。”

我已经十四年没听人这样叫我。

街边卖炊饼的炉盖刚好打开,白气扑进雨里,遮住了那张脸的一半。我先看见额角那块浅疤,然后看见她右边眉尾缺了一小线。小时候我扔石子打枣,偏了准头,砸过姐姐的眉。我以为她要告状,连夜把自己藏进机脚底下,姐姐举着油灯找我,还给我留了两颗枣。

如今那道缺口底下,添了细细的纹路。

“阿姐?”我喊了一声,又喊一声,“沈阿萤?”

她唇边扯出一点笑:“嗯。”

我伸手去拉,她却往回缩。轿板上有只半旧包袱,包袱结压在她膝下。裙摆是新裁的红,鞋面却沾着泥,脚后跟磨出了血,沾在浅色里布上。她像怕踩脏我门口,先把一只鞋往身后藏。

我蹲下来托住她脚腕,把那只鞋从湿裙下挪出来。

“站得住么?”

她点头,扶着轿边起来,才一动,腿便软了。我肩头狠狠一沉,闻见她衣领里旧皂角的味道,混着雨、脂粉,还有许久没有吃过东西的酸气。

她把整个人靠过来的时候,我才敢信。

当年渡口的火烧掉一排船,我站在岸上喊她,她隔着人群把母亲的蓝包袱往我这边扔。后来只捞回来包袱,湿得像一只死鸟。我找过押船的人,找过逃来的同乡,连河下游漂来的无名女尸也跟着认过。谁告诉我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便记上一年。

眼前这个人却会喘气,手指会疼,会把我肩上的布屑一根一根摘下来。

轿夫咳了一声:“姑娘,人到了。这一段绕路……”

喜娘从袖里摸出几枚钱,数到一半又停住。姐姐伸手去解耳上的坠子,我一把按住她。

“多少?”

“二十文。不是问你要抬轿的全钱,只是这一程。”

我叫小荷从柜后拿钱。她抱着青布没动,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姐姐。我才想起柜上压着的是给货郎的定钱,只剩二十三文。

“拿二十。”

轿夫把钱串进腰带,抬轿前又问:“这纸还要不要?”

“要。”我夺过来,叠好放进衣襟。

街上的货郎摇铃走远了。小荷叫了一声,他回头,我却没有再追。邵家的喜娘把红花塞进轿角,低头说:“沈娘子,我只能送到这里。”

姐姐轻轻应了,没留她。

她们来时没有吹打,走时更安静,几根轿杠穿过雨幕,很快就变成暗影。远处有人问是哪家的新妇给退了,又有人指我家的招牌。

我把门闩拔出来,先放在手边。姐姐的掌心在我胳膊上抖,她目光越过我,看见机房里挂起的经线和墙根那口旧缸。

“还在啊。”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缸、织机,还是我。我拢住她冰冷的手,侧身让出门。

“先进来。”

门槛有些高,我说完才想起来要提醒。她却已经像从前那样,先抬左脚,用脚尖在门框边轻轻一碰,试好高低,再把右脚挪进来。

我扶她跨过那一道槛,手一直没有松。

屋里没有干净的上房。我开织坊半年,前间摆布,后间安了两张机,只有厨房旁的小屋能睡人。床沿搭着我没缝完的衣裳,姐姐进门前,我一把卷起来塞进箩筐。

她还站着。我从灶边端来热水,叫她坐,她才小心坐到床脚,好像我留给她的只有那一小块地方。

小荷去隔壁借了只浅盆,又把自己的旧布鞋拿来。她脚比姐姐略大,塞进两团棉絮就能穿。我剪开姐姐鞋后粘住的里子,湿布一离开皮肉,她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疼就说。”

“不大疼。”

我抬头看她。她终于改口:“有些。”

我幼时脚上扎过竹刺,也是这么说。姐姐哄我望着窗外的小雀,自己拿针挑,挑完才让我哭。如今我找不到针,翻了三只匣子,手还在抖。她指了指灶龛:“娘从前把针线放那里。”

“那里现在放盐。”

“是么。”她收回手,搁在膝头。

我忽然心慌,怕屋里每一样改动都叫她觉得陌生。便忙道:“针线我搬了,在柜上。缸没换,门也没换,后院的梨树还活着,就是去年折了一根枝。”

她听着,眼泪忽然落下来。落得毫无声息,一滴打在红裙上,转眼就没有了。

我替她擦脚的布停住了。

“阿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用手背抹脸:“上个月,在桑渡碰见了周嫂。她回娘家,说在槐桥看见沈家织坊,又开了。我问她柜上的姑娘什么样,她说眉毛粗,发急时咬嘴唇。”

我松开了刚咬住的唇。

“你来过?”

“来过街口。”

她朝窗外望。隔着一层雨纸,当然看不见街口,她却说得出炊饼炉挪到了哪边,屋檐下挂着几尺蓝布。

“就上月初九。那日太阳好,你站在凳上收晒的线。小姑娘扶着凳子,你嫌她手上沾了糖,叫她先洗。你笑了。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呢?”

“回去了。”

盆里的水红了一点。我把布拧干,拧得手指发疼。

“十四年,你走到桥上,再走十几步就到了。”

她低着头。头上的金纸花被水浸塌了,缠在一根木簪上,怎么看都不像体面的新妇。

“我写过两封信。”她说,“没回音。后来又托人问,带回来一句,沈家的人早走了。阿团,我不知道你肯不肯认我。我嫁过人,守过丧,干过许多零活,身上没攒下什么。见了你,我拿什么回来?”

“拿什么?”我几乎笑出来,“你当我是收货的?”

她面色一下白了。我立刻后悔,却又止不住:“你宁可留下地址,等被人退了再送过来,也不肯先敲门?”

她捏住裙角,半晌道:“留地址时,我想,成了婚就有地方住,也能带点东西回来见你。若不成……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的火被这句话堵在喉咙里。

灶上的粥扑了。小荷在外头喊,我站起来去揭锅,米汤溅到手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姐姐跟着站起来,我朝她摆手,把人按回去。

锅里是两人份的稀粥。我舀出一碗稠的给姐姐,余下兑水,切进半块咸菜。小荷借口去前头看布,把自己的那碗也推给她。

姐姐握着勺,没有立刻吃。

“我能住一夜吗?”

我将碗重重搁下,粥洒了一圈。

“这是你家。”

她看了看我塞进箩筐的衣裳,又看看床尾的铺盖,轻声道:“你先别这么说。”

我正要再争,见她拿勺的手抖得粥一直落回碗里,便把话咽下去,把碗端到她跟前。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别过脸,用袖子捂住嘴。我以为她要吐,忙伸手去接,掌心只碰到一片滚热的泪。

那一顿粥吃了很久。等盆里的水凉透,她才放下碗。我剪去木簪上烂掉的金纸,头发散下来,有几缕灰白夹在耳边。

“你多大了?”我脱口问。

姐姐愣了一下:“三十三。你二十七。”

她还记得我的年岁。我却要从她脸上,把一年的日子一年一年找回来。

我将枕头换了个方向,让她伤脚不抵床板。她躺下前拉了拉我的袖口:“地址不是他们逼我写的。是我自己写的。我到了邵家门前,也想过要来找你。”

“那怎么没来?”

“我以为进了那道门,以后会好些。”

她说完,转过脸去。窗边的漏雨落进瓦盆,一声比一声急。我端着冷水出去,站在灶间许久,才发现自己一直赤着脚。鞋不知什么时候踢掉了,地面冷得发麻。

雨停以前,街上已经知道沈家织坊收了个退回来的新娘。

先来的是隔壁罗嫂。她端着姜汤,嘴上说给我暖身,进门却踮起脚往后间看。我接了汤,挡在帘外。

“真是你姐姐?”

“是。”

“长得倒像。嫁到哪家去了,怎么从邵家的轿子里回来?”

“她累了。”

罗嫂还想说什么,瞧见我手里沾血的旧鞋,终于闭了嘴。她把姜片的小包放下,说过一会儿来取碗,走到门边,又替我把歪掉的门帘扶正了。

接着是两个取布的妇人,一人要的红布不过半尺,另一人站在门口连柜都没看,问我是不是接了邵家的喜钱。我听不出她是打听还是讥讽,脸热得发涨,量布时连尺都拿反了。

小荷从我手里接过尺,熟练地把布展开:“婶子这半尺是给鞋面吧?沿边裁,花才齐。”

那妇人接了话,另一个却仍往帘后看。

床板响了一下。姐姐要起身。

我把帘钩取下,厚帘遮住后屋。门外有人笑了一声,说沈家的门如今不好进了。我追到门口:“买布便进来,不买布别堵路。”

被我喝住的是炊饼铺的少年,手上还托着罗嫂要的饼。他脸红了,绕开我,脚下踩翻门旁的染线竹竿。竹竿带倒一排湿线,小荷抢了半截,另一半落进刚退的水坑。

“你凶他做什么!”小荷叫道。

我蹲下捞线,泥水从指缝流下。少年站了站,低声说“我没说你姐姐”,还是跑了。方才笑的人是谁,我再也找不着。

门外的声音却更杂了。有人说邵家成婚办到一半,有人说是女子隐瞒旧事,还有人压低嗓子提了一句克夫。

我的后背像被烧了一下。我站起来,要去寻说话的人。姐姐从帘后叫我:“阿棠。”

她没有叫阿团。

小荷把竹竿扶起,湿线拢在怀里,冲我摇头。线里有一束是何掌柜那笔订单专用的,颜色配好的,染坏便不好补。门外越围越多人,姐姐站在阴影里,手指攥着床柱。

我把两扇门关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响。屋里陡然黑下来,只有后窗透着一条灰白。我听见小荷的呼吸,也听见姐姐缓缓坐回去,床板发出一声细响。

“今天不接客了?”小荷问。

“不了。”

她抱着线去井边。我跟过去,拿小刷子一点点洗掉泥。洗净的线颜色浅了一片,晒干之后还能不能用,我心里没有底。

前门被叩了几下。有人喊昨儿订的布带,我没应。再过一会儿,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是邻街孙家写的催货话。我捡起来,只看了开头,便折进袖中。

小荷把最后一束线挂好:“孙婶下午要走。给她的布带在柜底。”

我打开后门,绕到街口追人,已经迟了。孙家的驴车转过桥,车尾搭着从别家买来的青带。孙婶看见我,没发火,只说:“你关门,我也等不得。”

我捧着没卖出去的布带回来,门口还留着轿杠压出的两道泥痕。那天本该收齐的零钱,少了大半。

姐姐在后间听见了。等我端姜汤进去,她已经把头发梳好,红衣脱下,穿着我给她找的灰衫。衣袖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两圈磨硬的皮。

“我从后门走。”她说。

“走哪里?”

“先到渡口找间便宜客舍。”

“你脚能走到渡口?”

她垂下眼。我心中那股火又升起来,却不知该冲谁去,最后只把姜汤放到她手里:“我关门是我自己的事。你今日不许出去。”

话一出口,我看见她握碗的手紧了一紧。

小荷在门外端着两根竹竿,没有进来。她已经在我这儿做了五个月,知道我烦躁时爱下死命令,也知道我说过的话常常连自己都做不到。

我拿起姐姐的红衣。衣裳右腋下崩了一小道,针脚细密,显然缝了许久。我本想随手扔到箱底,看到那里有一块同色的小补丁,又重新折平。

“先把脚养到能走。”我说,“别的明日再说。”

姐姐点头,却只喝了半碗姜汤。

入夜后,小荷收工回家。我摸黑去拔门闩,想透一点气。门一开,外头那少年蹲在檐下,身旁放着两张没卖完的饼。

“罗婶叫我送的。”他说着跑开。

我追出一步,又停下,把饼端回灶上热。姐姐从后间看着我,问是不是要付钱。我说罗嫂送的,她拿起一张,用两只手掰开,分给我一半。

那饼边缘有些硬。我慢慢嚼着,听见隔壁收炉的铁片响,才知道这一日真的过去了。

姐姐半夜醒过两回。

第一回是街上有人赶车,车轴碾过石缝,响得像轿杠折了。她猛地坐起,手伸进枕下摸包袱。我举灯照她,她看清房梁,才松开手。

第二回她喃喃说“知道的”。我以为她叫我,凑过去问,她却没有醒。

天还黑着,我便起身烧水。姐姐披了灰衫坐到灶前,主动接过火钳。柴在她手中架得松,火一下旺起来。我搬了小凳坐在她对面,等她说。

“那个人叫邵明礼,在桑渡替一家布行收货。”

火光映着她的下巴。她说两人相识于去年冬天,当时她在季家染坊帮工,邵明礼去收过几次货。起初不过说些绸布颜色,后来下大雪,他见她提水,帮着抬过一回。

“我头一回就跟他说,许家那口子病故三年了。我没孩子,寄住染坊旁的小屋。他说他知道,也说他父母早不在了,家里只有一个同住的姑母,亲事他能做主。”

“媒人也知道?”

“钱婶知道。去见邵家姑母那日,我穿着旧衣,什么都讲了。姑母问我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照顾人,还问原来的夫家有没有人再来找我。我说没有。她说,进了邵家,就好好过日子。”

姐姐捏着火钳,前头那根细柴快烧断了,她仍没挪。

成婚前几日,邵明礼来过,叮嘱她婚宴上不要提旧人。她问是怕亲族嫌弃吗,他说是怕新婚说旧事不吉利,过了门再慢慢讲。她心里已经不舒服,却想两家都办到这一步,屋租也退了,总不能为一句话散了。

她在这时留了我的地址。媒人问娘家在哪里,她没有再说找不到人,写下槐桥东,沈家旧织坊。她告诉轿夫,若路上有变,便到此处。邵明礼看见了,只说有娘家人也好。

“到了他家,轿子停在侧门。他姑母叫我稍等,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许家。”

那是邵明礼的一位婶娘,才从外县来,正巧认识姐姐从前的邻人。她当着满堂客人的面问,怎么娶了个死过男人的来,事先却一个字都不说。

姐姐没有听全屋内的话。她只记得人越来越多,有人掀轿帘,手上满是酒气,说要看看是什么面相。姐姐把帘压住,外头便有人笑她心虚。

“明礼出来了。”她声音低下去,“我叫他把话说清楚。他说今日长辈都在,让我先忍忍。他婶娘隔着帘说克夫,我又叫他。他站在台阶上,像没听见。”

灶里那根柴终于断了,火星落下来。姐姐伸手去拢,我抓住她的腕,将柴拨回去。

“后头呢?”

“姑母端了碗水,叫我把鞋底洗了,说洗掉晦气,再从侧门进。我没接。她说不接就别进。”

姐姐说自己那时还在等邵明礼,只要他说一句,让她从正门进去,已经走到跟前的日子便还能继续。可他让她别闹,说宾客都看着,改日再补她体面。

她也曾下过轿。帘外太闷,她踩到石阶下,想走过去亲口问邵明礼。姑母伸手拦着,旁人挤上来,她往后退,鞋后跟卡进两块石板的缝里。鞋拔出来时,里子撕开,脚也磨破了。邵明礼看见她扶轿,伸手想扶,婶娘在后头叫了他一声,他又回身去了。

“我就自己上去了。”姐姐说。

我望着她裹布的脚,想象她那几步怎样迈,竟比听见骂人的话更难受。她不是从没往前走,是每走一步,都有人叫她再退回去。

她把手里紧握的红绢放回轿板,叫人落帘。

邵家有人高声说退轿。付过钱的轿夫先不肯走,双方吵起来,媒人劝她去邻院避一避。她摇头,指着地址,说去那里。

我站起来时,凳子倒在地上。

“我去问问他,娶人还是买牲口,门口还得洗晦气!”

姐姐抓住我的衣襟。她力气并不小,第一下我没挣开。

“天还没亮。”

“天亮他们就能说人话了?”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疲倦:“我已经听了一天。阿棠,我现在不想再听他们说。”

我被她拽得坐回去,心里仍翻滚着,想起邵家每一张我没见过的脸。姐姐弯腰扶起凳子,把倒在地上的灰扫进簸箕。她右脚不敢踩实,身体歪着。我伸手去替,她摇摇头,将最后一撮灰扫完。

“钱婶昨天送我回来,说过两日把东西理清。那边有我的箱子,不能不去。但今天,让我睡到太阳出来,好不好?”

她叫我商量的语气,比方才拽住我更难受。我点了头,把热水装进小壶,放在床边。

她躺下后,我到院里洗脸,冷水泼了两捧,心里还是烫的。天光渐明,檐边停着一只湿雀,歪头看我。我向前迈了一步,它便飞了。

我没有去邵家。我把院门口积着的碎砖搬开,替姐姐从小屋到井边铺出一条干些的路,又将那双大布鞋放回床下,鞋尖朝着外头。

等太阳照到窗纸,姐姐才真正睡熟。她的手从被里伸出来,蜷着,像还捏着那块没有接过的红绢。

第二日午后,我搬出了床底那口蓝箱。

箱角被河水浸过,木纹鼓起,锁早坏了。姐姐见到箱面上的梨花,脸色便变了。这是母亲陪嫁的箱子,当年我背着它逃到北面的庄子,回来时只剩半箱衣物。

“娘呢?”姐姐问。

她昨天没有问。我也不敢先说,像只要不开口,母亲便还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走了八年了。咳病,拖了两冬。”

姐姐扶着箱边慢慢坐下。我把母亲留下的旧银环放在她掌心,说下葬在西坡,等她脚好些,带她去。

她问母亲最后能不能吃东西,夜里是不是还要坐着睡。我一句句答。答到最后,我自己也记不清某一日给她喂过什么,便停下来,说记不得了。

姐姐将银环握住,没有再追问。

我从旧衣里找出一只小布袋,里面是母亲最后几年攒下的扣子。她眼睛不好,拆下旧衣扣,便用指头摸,摸出不一样的单放。姐姐将扣子倒在手心,挑出一枚扁平的褐扣,问是不是父亲那件短袄上的。

我点头。她记得短袄被我剪坏过下摆,母亲没舍得骂,替我缝了个布老虎,说剪都剪了,别浪费。我不记得那只老虎,却记得母亲连捡回的烂线都不肯丢。我们一人说出一点,像将破碎的衣裳慢慢拢到一起。

姐姐问我还会不会唱母亲哄睡的曲子。我只记得开头两句,唱到第三句就断了,她接上,接到末尾也忘。我俩同时停住,屋里空了一息,谁也没笑。

“回头问罗嫂。”我说。

“她那时还没嫁来。”

我才想起,许多人以为从来在这里的人,其实也是后来才到。姐姐用手掌兜住扣子,轻轻倒回袋中,将袋口抽紧,放回母亲旧衣里。

箱底除了两件旧衣,还有我陆续找回的信和过所。母亲总说纸不能扔,兴许有人会来问。我从布包里抽出一封发黄的信,外头写着沈家织坊,收信人是父亲的名字。

姐姐抬起头:“这是我写的。”

那封信落在旧邻朱家的屋梁缝里,三年前朱家的儿子修屋才找到。他送来时我还在西街租房,等辗转到手,信中写的染坊已经换过主人。纸上姐姐写自己在白芦口许家,成了亲,问家里人是否平安。末尾挤着一行小字,说许衡待她好,不必担心。

“你收到了。”她说。

“晚了九年。”

她看着我。我将那张包信的旧笺也给她,上面是朱家儿子留的话,字大,写得很直:梁上拾得,迟误莫怪。

姐姐手指慢慢松开,信纸在膝上展开。她说另一封信是婚后第三年托船行带的,写了要去桑渡做工,信中还夹了两串钱。可那几年这条街的屋子多半空着,我与母亲避乱在北庄,后来为了看病,迁到西街。旧织坊屋顶塌了一角,过路人看了便说沈家没人了。

“我回来过一趟。”我说,“十二年前秋里,白芦口已没了许家。有人说你们搬走,有人说往南。我问了半个月,把回程的钱也花光,最后随一条送草的船回来的。”

姐姐怔怔看我:“那年夏天,许衡带我去了他舅家。我给朱家留过话。”

朱家那年也走了。我们盯着彼此,像两个人在一张破地图上,终于摸到错开的路。

她说起许衡时,语气与说邵明礼很不一样。她记得那人冬天怕冷,睡前总要烘袜子,却嫌她把灯留太久。生病后,他会为药钱发急,也会背着她倒掉苦药;病重那年她怨过他,两个人为一碗打翻的粥吵了整晚。

“他走的时候,我还在生气。”姐姐将银环搁回箱中,“我一直想,早知道,就不吵了。”

我记起母亲最后那年,我也曾嫌她夜里咳得我不能睡。翌晨看见她把枕头塞在嘴前,我几天都不敢看她的脸。这些事从未对别人讲过,此刻我坐在姐姐身旁,竟一点一点说了。

她没有劝我,只把那封信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已经不是可以伏在她膝上的孩子,头发梳得很紧,她的指尖便停在发髻旁,轻轻按了一下。

我们在箱前坐到阳光移开。外头小荷收晒线,竹竿碰着墙,我该去帮忙,却舍不得起身。

姐姐忽然问:“你后来还找过我么?”

“找。送货走得远些就问。”

“找了多久?”

我没答。箱底有一块小木片,上头刻了七八个地名,字迹有深有浅。我把木片拿给她。这些地方我有的去过,有的只托人问过,最后一个地名旁留着没刻完的一道。

“后来不敢再问了。”我说,“怕每回都失望,也怕真有个准信。”

姐姐把木片按在腿上。她眼睛红了,却把泪忍住,只说:“我也是。”

夕阳快没时,我把银环重新放到她手心,让她留着。她推回来一半,要我把环掰开,我笑她胡来。这环早薄了,再掰真要断。

她也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她把银环放进蓝箱,没有拿走。

“先放这里。我明日还想看看信。”

我点头,合上箱盖,没有再推回床底。箱子就留在床边,盖上那朵磨得只剩轮廓的梨花,终于朝着两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去告诉西坡守坟的赵伯,邵家的人先来了。

来的是邵明礼的堂兄,姓邵,单名一个恕字。他穿一件半新长衫,走到门口先掸袖子,像我家的檐灰会扑到他身上。他身后跟着钱媒婆,钱婶眼睛底下发青,见了我就先叹气。

“沈家妹子,都是一场误会。”

我把门开到只够一人进:“误会还用两个人来?”

邵恕没理我,把一张折纸放在柜上,说酒席已经摆了,礼乐也请了,宾客跑了一趟,邵家平白丢脸,总不能全算男方的损失。

纸上写着酒、肉、轿、乐,后头挤着几个数。我看见其中还有“安长辈心礼”,差点将纸撕了。

“谁让她洗鞋底的,也算我们花的钱?”

钱婶忙扯我袖子:“小声些,街上有人。”

我把袖子抽回来。邵恕抬高了下巴,说他只是带话,事情得有个交代,若沈家姑娘一走了之,旁人又要说没人管教。

姐姐从后间出来,脚上穿着大一圈的布鞋。她走得慢,却没有靠我。

“把那张纸给我。”

我不肯。她看我一眼,又朝邵恕伸手。邵恕把纸往柜上推了推,手指压着最下头一行,问她认不认。

姐姐没有接他那一指,只从上头看起,看完问钱婶:“送到我屋里的那只红漆匣子,可还记得里头有什么?”

钱婶说记得,一支银簪、一对银耳坠、两匹素绸。姐姐点头,解下耳坠搁到柜上,又从包袱里取出银簪。

“绸子在邵家。我做衣裳只裁了自己买的红布,这两匹没有动。那二两银是我实际拿过的,给裁衣、买鞋、做被面,都用了些。我会还。”

我盯着她。她在我身后站着时,我只想挡住所有伸过来的手,没想过她会自己把手伸出去。

邵恕脸色松了一点,立刻道:“既然认了,酒席……”

“酒席我没应过。”姐姐截住他,“你拿一桌桌人吃过的东西来叫我认,我认不了。”

他说她婚前答应过添一床铺盖,家里为此叫了裁缝,都是因她反悔才白费。姐姐问是哪一床,听清后沉默片刻:“那床被面是我挑的花,裁缝已经剪了,我知道。请把料子拿给我看,我只担我应下的那一部分。”

邵恕把纸收回去,脸又沉下来,质问她既然还想讲理,昨日为何不跟姑母进屋。我的拳头攥紧了,姐姐先道:“我没说过肯受那碗水。”

钱婶终于插进来:“明礼也没叫我瞒着。早先说过,大家知道的。恕哥,你别一气儿往女家身上推。”

邵恕瞪了她一眼。钱婶缩了缩脖子,仍把话说完,说媒钱她手里还有一半未收,眼下也不收,大家先消停。他转身出门,碰得柜上的线轴掉了一个。

我上前要捡,姐姐已经弯下腰。她脚踝一歪,险些摔倒,手却先护着银簪。我把她扶稳,银簪硌在我手背上,硬得疼。

邵恕走后,钱婶没马上离开。她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脸上的笑终于垮了。

“我那时就该把亲族也问清。”她说,“明礼答应得那么痛快,我以为……”

姐姐把银簪和耳坠重新收好:“钱婶,箱子还在他们家。你替我问个能取的日子。”

钱婶连声答应,又问要不要同明礼再谈。他没有当面说不要她,昨日人多,怕只是一时糊涂。

姐姐没有回答。钱婶看看她,看看我,最后站起来,说午后替她去问。

门一关,我便问:“你还有多少银?”

姐姐从内袋拿出小钱囊,倒在桌上。碎银不多,几串钱倒旧得发黑。她一枚枚拢好,说这些有的是给人拆洗冬衣挣的,有的是亡夫留下的小钱,够先把二两凑齐,裁被子的料钱就要另想法子。

“我有。”我说。

“你柜上还有多少钱?”

我想起昨日拿出去的二十文,没有作声。

她将钱收回去:“阿棠,你屋里这些经线,都是买来的。”

我恼得转过身。柜后那笔何掌柜的定银已经换成线、柴、工钱,剩下的要靠交货拿到。姐姐两日之间把这屋子看得分明,我反倒觉得她在嫌我穷。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肩:“我不是不领你的情。”

“那你收聘礼的时候,就没想过……”

话说到一半,我闭了嘴。姐姐的手停在我肩上,慢慢落下。

外头小荷在清机,她把一根断线接了三回,仍接不好,叫我过去。我走到机旁,一下子抽出了乱结。线头扎进指腹,留下很细的一道红。

姐姐没有追过来。她在柜边坐下,拆开钱囊的旧绳,换了一根结实的。我听见钱一点点碰在木面上,每响一声,都觉得自己方才那半句话更难收回。

何掌柜的伙计傍晚来,带走了两段样布。

我以为他是催交货,先说约好的第五日不会误。伙计没接我的话,先摸了摸晒线,又问机上织到了哪里。我领他看,他看见姐姐在后头替小荷分线,眼神停了一下。

我心里一沉。

“掌柜说,青灰的六匹先不要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条子,“订户改主意了。”

“线已经染了。”

“所以叫我来商量,定银里那一部分先不催你退,余下八匹,按原来的交。”

何掌柜收小坊的布转卖,谈好十四匹时,我高兴了整夜,以为这半年总算有了起色。青灰六匹是给新开张的客舍做帐幔,细白八匹是常用货。如今青灰撤了,梁上那么多线,颜色谁肯要,便全压在我这里。

我问是不是因为我姐姐。伙计低头,把条子折了又展,才说那位订户家里老人听说了,觉得开张要讨彩头,换一家安心。何掌柜也劝过,没劝住。

我把样布往他手里一塞:“布会克人吗?”

他脸红了:“我只跑腿。”

小荷在后头咳了一声,我这才松开手。样布边缘被我揉出一道深痕,伙计抹平,放进怀里。他说掌柜明早在店里,我若要谈,早些去。

人走后,我站在梁下看青灰线。那颜色染得很好,带一点雾蓝,白日像天色,暗处又显出沉静的青。为了调出这个色,我多跑了两趟染房,连晚饭都没吃。

小荷捡起落在地上的条子:“那我明日起……”

她没说下去。我知道她想问工钱。她家里弟弟刚能下地,母亲替人浆洗,一家人的米要一把一把算。我许诺这笔大单成了,就添一张机,叫她做整月的工。

“你照常来。”我说。

“钱呢?”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

我把柜里剩的铜钱倒出来,数够今日的工钱,交给她。后日的没有了。我说只要八匹交出去,尾款就能接上,叫她别怕。她捏着钱没有收进袋,反而问我,若交不出呢。

我正要说一定交得出,姐姐从机后抬起头。

“你们一天能出多少?”

我不想在小荷面前显得没底,答得快:“两张机,赶得及。”

姐姐看了看空着的一张机。那张机的经刚上到半幅,旁边还堆着没理完的白线。她没有当众再问,只叫小荷吃过饭再走,灶上有热的。

小荷摇头,说家里等她带米,转身时将一串钱放到柜上:“这是昨天你多给的,按半天来算。”

我把钱追着塞回她手里。两个人推了一回,她眼圈红了,说她不是怕受苦,是怕连该拿的也不好意思开口。

我怔在那里,半晌道:“该拿。往后你只管问。”

她走后,姐姐替我将样布重新卷好。我说不用她收,她便停下,手悬在布上。

我实在累了,坐到门槛边,问她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好。

“我不懂你这笔单。”她说,“但我在染坊见过断活儿。掌柜要留人,一句照常来,能叫人等十天。等完再说没钱,大家才真没路走。”

我低着头。她坐在我旁边,脚放到门槛内,怕碰着伤处。

“明日你去何掌柜那里,我在家看着。若八匹真赶不出,早点说。”

我心中腾起一阵委屈。她才回来两日,便处处告诉我该怎么做,可我守着这屋子熬过冬天时,谁替我拿过主意?我没有说出口,起身去点灯,灯芯挑得过高,黑烟爬上罩口。

姐姐拿剪子替我剪掉一截。她动作很熟,剪完将剪子放回原处,又说:“我能织。白布我做过,明天试一段。”

“脚伤着。”

“脚踏轻些就好。你先让我试,坏了再停。”

我看着她放在膝头的手,粗糙得像与我同龄了许多年。最后我点头,给空机腾出一块坐处。

入夜后,我用布包住暂时用不上的青灰线,送上高架。架子比我高,小荷已走,我踩着凳子托不稳,姐姐在下头接住一角。

“左边再抬一点。”她说。

我照做,线包终于稳稳落在架上。下来时她伸手扶我,我没躲。两人站在机间,看那包线压住了原想添机的位置,谁都没说话。

第三日一早,我去何掌柜店中,姐姐留下试机。

何掌柜肯让那六匹青灰布的定银暂抵染线钱,却不肯再添宽限。他把样布推到我面前,指着细白布说,这是熟客要的,客人不管织坊里谁家嫁娶,他也不能再失约。我应下第五日先交,心里想着有姐姐帮忙,两张机昼夜换人,大约还能赶上。

回去时,机声已经响了。

姐姐坐在靠窗那张机前,腰背挺着,左脚轻,右脚慢。她把伤脚搭在踏板外缘,用完好的地方使力。小荷蹲在一旁理纬线,见我进来,露出一点笑。

“萤姐手快。”

姐姐没有回头,梭子从线间穿过去,稳稳落在她掌中。我小时候最爱看她做这个,仿佛梭子自己会认路。离家的那些年,我学着她的动作,怎么也学不出她那一翻腕的轻巧。

我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松开些。刚好有人来问零布,我出去接待,等回来,机上已经织出一大段。

我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笑停住。

边太紧了。

布面中间平,靠边却微微起弧,卷起来像被什么抽住。姐姐看见我的手停在那里,停了梭:“不好?”

“你的纬带得紧。”

她皱眉,摸了一遍,说在季家织粗些的布,这样收边才牢。我从柜里拿出何掌柜的样布,铺到她手边:“这一单要软,裁长衫的。边口拧着,洗完更不平。”

小荷伸手一拉,刚织好的布边绷成一道弓。她忙松开手,像做错的是自己。

姐姐盯着那段布,耳根渐渐红了:“拆吧。”

我心头烦乱。拆要时间,剪掉又亏料。姐姐将梭子放下,开始找线头,我却叫她别动:“我来。”

她手指停住。我接过来,抽了几下,结卡在一处,气急时扯断了一根经。

屋里一下安静。

小荷递来针,我接了,低着头把断经接好。姐姐起身让位,脚后跟碰到机梁,脸白了一下。她没有说疼,只站到旁边等。

我织了几寸示给她看,告诉她纬线入梭后要留一点余,筘不能每回都狠打。说着说着,语气便变成我训小荷时的样子。

“这里看,不是看你手。你看布边。再这样紧,后头整匹都得废。”

姐姐应了一声。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学织,她从不这么训我,我故意把线弄乱,她还替我慢慢分。我握着梭,觉得自己像个刻薄的掌柜。

“不是说你不会。”我补了一句。

“你说得对。”她看着布,“这一单,是我没问清就上手了。”

她搬了小杌子坐下,将要拆的那段抽出来,逐线挑。线头绕在手上,拆到半截扎进指甲,她用牙咬开,继续拆。我想让她歇,她摇头,说自己拆才记得住。

她拆到一处,发现纬线已经被拉细,再绕回梭里怕会断,便问我有没有能做短样的小框。我把平时试色的小框找给她,她将那截线夹上,轻拉几下,果然从毛处断开。

“这几截别混回去。”她说着,拿布条系住,单放到脚边。

小荷见她挑得细,忍不住问,粗布收得紧不是好么,为什么这单偏要松些。姐姐让她摸自己旧衣的下摆,再摸样布,说两样的线和用途不同,自己方才只顾着照熟手的做,忘了布要给谁穿。她没有拿我来作比较,我却听得脸热,想起刚才只催她别织坏,没有先把成衣要的手感讲明白。

我把另外两段样布也取来,连同洗过的一小角摆好。等她再上机,能摸得着,不必每一回都看我的脸色。

到了午时,小荷去热饭,姐姐还在挑最后一条纬。我把碗放她旁边,她手一抖,线团滚进灶灰。我捡起来拍净,忽然笑了:“今日什么都跟我们作对。”

她也笑,笑得有点无奈。

饭后她重新坐上机。头几梭慢得像初学,停一下,摸一下布边,拿样布比一比。小荷没有再夸她快,只在她把余线留得太大时指了一处。姐姐听了,重新走一梭,小荷便点头。

我在另一张机上做活,耳朵一直留着那边的声响。她节奏终于稳起来,窗外的影子也一点点短了。

天擦黑,我量她重做的部分,合格的长度并不多。被拆过的线有些起毛,只能另放,日后做家用。我拿出两只竹筐,把可用和起毛的分开,姐姐从我手里接过后者,抱到自己脚边。

“这个不算工。”她说。

我抬头:“你还要跟我算工?”

“我想留下做活,总要算。”

我没有答,先将两筐放妥。她忙了一整日,脚上新换的布又渗出一点血。我端水来,让她脱鞋。她坐着不动,说再织一截就好。

“脚给我。”

她看我,我把声音放低了些:“破了明日更做不成。”

她终于脱鞋。我洗去伤口周围的汗,发现她脚底还有旧茧裂出的深口。那不是昨日轿子里的伤。我问冷时是否疼,她说疼惯了,不大觉得。

我去寻厚布垫机边,让她踩时能软些,又把踏板旁一根翘起的刺削平。她在灯下挑那团起毛的线,挑出能留的部分,绕成小团。

“给你做双袜子。”她说。

“先给你自己做。”

她没有争,低头将线团放进衣袋。我端盆出去,机房里重新响起轻轻的梭声。这回她只织了短短一段便停了,我知道她终于肯让那只伤脚歇一会儿。

钱婶约了第四日早上到茶铺见面,说邵家姑母肯谈取箱子的事。

姐姐夜里脚肿起来,我不等她开口,就说替她去。她交代我问清取物时间,别答应额外的花费。我把这句听进去了,却没把她前日说要还实收物品的意思一并装好。

茶铺在桑渡口,门前一排柳树落了半地黄叶。我赶到时,钱婶已经等着,邵家姑母坐在她对面,面前茶一口未动。邵明礼没来。

姑母一看见我,先问阿萤为何不亲自来。我说脚伤了,她哼了一声,说坐轿伤什么脚。我想到姐姐在侧门外下轿时被人堵住,又重新爬回去,鞋跟便是那时磨破的,火一下上来。

“被退回来的人难道还得挑个好走的路?”

姑母将茶盏放下:“我没让她走。给条台阶,她自己不肯下。”

钱婶忙把她那只手压住,说今天只谈东西。我忍着气听。姑母说姐姐的箱子可拿回去,但红衣、被面、礼物都得留下;衣裳虽是姐姐自己买的,既为这场婚事做了,便不能带走另嫁,叫邵家难看。

我忍不住笑了:“邵家把人退了,还管她穿哪件衣裳?”

她朝我脸上看,像在看一个没受过教的孩子。她说我不懂规矩,说阿萤只要今日回去给长辈赔个不是,东西就都不用分了。末了又说,明礼为婚事向布行告了假,损失谁来担。

我一掌按住桌边。钱婶把茶壶移开,怕我碰翻。

“人你们退,钱你们要,衣裳你们留。什么好处都让邵家占着?”

姑母也站了起来。茶铺里有人回头,店家从柜后走出来劝。我却听见旁桌一人说寡妇再嫁本就麻烦,气得连姐姐让我带的话都忘了。

“告诉邵明礼,阿萤什么也不还。她在你家门口受那场羞辱,你们还有脸讨东西?要银子,让他自己来槐桥找我。”

钱婶扯住我:“阿棠,不是这样说的。”

我甩开手,提起姐姐托我带去包旧衣的蓝布,转身出了茶铺。门口有辆运菜车,我避得急,裙摆蹭上泥,姑母在身后还说着什么,我一句没听清。

走到桥头,风一吹,我才有些后怕。我原本是替姐姐定时间,如今取箱子的话一句没定,倒给她添了新的一场争执。可回到家,看见姐姐坐在机前,我又咽不下那口气。

“她们还想叫你回去赔不是。”我说。

姐姐的梭子停了。我把茶铺上的话挑着说了,越说越愤怒,最后那句什么也不还,也顺口说出来。

她抬起头:“你真这样说?”

“我还能让她们欺负?”

她将梭子放到膝上,手掌压着线,半天没有动。我以为她受了气,便说不用怕,邵家真要上门,我自会挡着。

“二两银呢?”她问。

“他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银簪呢?那两匹绸呢?”

“这些算得什么!”

她脸色终于变了:“在你嘴里不算什么,别人送到我手里时,我是接过的。阿棠,我昨日说过要还。”

我站在那里,像被她当着小荷的面推开。小荷正抱线从院里进,脚下一顿,又默默退回院中。

“我为了你一早跑那么远——”

“我知道。”她眼圈红了,“可我让你问的是取箱子,不是替我说所有话。”

她去拿床边的钱囊,将碎银倒出来,摆在柜上。我看见这些银,又想起她婚前明知不舒服仍点头,忍不住道:“你若都想得那么清楚,何至于坐着退轿回来?”

话落下那一瞬,姐姐的手停在钱囊上。

我也停了。

外头小荷手里的线架碰到门框,轻轻响了一声。姐姐将碎银一块块收回去,动作慢得叫我难受。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只把装银的囊结打得很紧。

“是我没想清楚。”她说。

我想解释,却不知从哪句开始。她扶着机梁站起来,走进后间,门帘在我面前晃了两下。

那块蓝布还挂在我臂弯里,早上干干净净带出去,如今一角沾满了桥边的泥。我把它放进盆中,用力揉搓,水换了两遍,泥印仍留着。

到午饭时,姐姐没有出来。

我盛了饭放在灶边,放到凉,又端回锅上热。小荷埋头吃完,问我下午还织不织。我说织,声音太硬,她便不再问。

屋里响起收衣裳的声音。

我一下站起来,掀开门帘。姐姐把那件红衣叠在包袱底,外头是借我的灰衫。她已换回自己原来的旧褐衣,袖口洗得发白,却还干净。大布鞋放在床下,她正试着穿回破了的鞋。

“你做什么?”

“钱婶那里能借住两日。我先把自己的事办好。”

她把银簪与耳坠裹进帕里,我伸手按住包袱。她抬头看我,目光里有累,也有我小时候做错事时见过的坚决。

“我没说赶你走。”

“你不用赶。”

“那是气话!”

她低下头继续系包袱。我按着的那一角拧得皱起来,两个人都没有松手。我觉得自己只要一松,她便又会像那年在渡口一样,被人群带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收留你,还收留错了?”

姐姐手指一颤。

我听见自己说出收留两个字,脸猛地热了。她看我很久,终于松开包袱,轻轻道:“原来你也这样想。”

“不,我不是……”

她扶床站起来,右脚踩地疼得吸气。我忙去扶,她避开我,撞到床边的蓝箱,箱盖被碰开一条缝,母亲的旧衣露出来。

我们都低下头。

那件旧衣我原本打算留给姐姐看,母亲缝在袖内的补丁还在。此刻它夹在箱口,像有人伸手要阻止我们,却碰不到任何一个。

姐姐先蹲下去,将旧衣折回去。我也蹲下,膝盖撞到她,谁都没退。她摸着箱边说:“我不是来让你替我活一遍的。”

“我没想替你。”

“你想让我听话。说留下便留下,说不还便不还。我若不照着做,你就觉得我不识好歹。”

我说不出话。院里一阵风吹进来,帘子被卷起,小荷正低着头绕线,装作没听见。她手上那团线已绕得很圆,仍一圈一圈绕。

姐姐撑着箱子起身,拎起包袱。她走到门口,我跟着走;她停,我也停。就这么到了后门前,我终于忍不住,伸手抓住门闩。

“我怕你不回来。”

她的背僵了一下。

我盯着她的肩,不敢看脸:“你知道我那天在渡口站到什么时候?船都没了,别人叫我走,我说姐姐会来。后来娘叫我别守了,我还以为是她不想找你。我怨过她好多年。”

姐姐慢慢转身。

“我知道你不是那天的你,我也不是。我知道。”我声音发抖,越想压越压不住,“可你一收包袱,我就又站在那儿。你说先住一夜,说脚好就走,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我连问你住多久都不敢。”

她把包袱放下了。

我蹲到门边,手仍压着门闩。木上有刺,扎进掌心,我没松。姐姐蹲不下,便拉过小凳坐在我对面。

“我也怕。”她说,“怕敲门你不开。怕你有了好日子,我一回来,把它弄坏。昨日看你给小荷数工钱,我整夜没睡好。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带回来的人。”

我猛地摇头。

她打断我:“让我说完。我想有一间屋,晚上关门,里面有个人知道我回来了。我为这个,忍了许多不想忍的事。邵明礼叫我别提从前,我心里明白不舒服,却还是答应。现在我想把这件事停下来,你却替我往另一头跑。我追不上你。”

我将手从门闩上挪开。掌心扎着一根细刺,姐姐看见了,伸手想取,又记起没有针,便停住。

我们沉默了很久。小荷在院里放下线团,提着空水桶出门,给我们留出一阵安静。

“茶铺的话,我去收回来。”我说。

“我自己说。”姐姐看着我,“你可以陪我,别抢。”

我点头,又点一次,怕她没有看见。

她没有立刻把包袱打开。我也不敢去碰,只问她要不要吃饭。她说饭怕凉了,我说锅里热着。她站起来时,我伸出手,她这次扶住了。

我们回到灶间,小荷已经添了半勺水,饭没有焦。姐姐拿起碗,我坐在她旁边,想说对不起,喉咙却像塞着团湿棉。

最后我说:“方才那句话,拿你的难处来扎你,是我不该。”

姐姐筷子停了停:“我听见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我便不再求那三个字。饭吃到一半,我将从茶铺带回的蓝布晾到院中,泥印对着墙。姐姐看了,叫我拿回来,说那个印子要用皂角再泡一夜。

她的包袱仍放在后门边。直到晚饭前,她才自己拎回床边,解开结,取出借我的灰衫。我看见了,没有上前帮她叠。

邵明礼是在第四日傍晚来的。

我那时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愿意嫁给他。他并不粗鲁,衣裳收拾得干净,进门先避开晒在檐下的线,怕带落灰,又将手中一包药放到柜角,问她的脚好些没有。

姐姐从机边站起来,没接那包药。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叫我沈姑娘。我没有应,只把门留得敞些,将小杌子搬到姐姐身后。

“坐吧。”我对她说。

邵明礼也坐下,坐在平时客人挑布的长凳上。他手掌在膝上摩挲了两下,先说姑母脾气急,叔婶又是远道来,不晓得本地的事,自己没来得及解释清楚。

姐姐问:“她们说我克夫的时候,你听见了么?”

他低了低头:“听见了。”

“你早知道许衡病故?”

“知道。”

“那怎么叫我忍?”

他叹气,说喜宴上宾客多,他若当众顶撞长辈,今后族中很难来往。大家一时说重了话,过后也知不好,他姑母今日已经不再提洗鞋,只要姐姐回去,当着几位亲人敬杯茶,这婚就能接着成。

我手里的抹布被攥成一团。我想起姐姐叫我别抢,便低头去擦柜,擦到一处毛刺,手背划了一下。

姐姐看见了,却没有转移话头。

“敬什么茶?”她问。

“进门的茶。你话软些,叫婶娘消消气。她年纪大,不好在小辈面前落面子。”

姐姐把手放在腿上,两只手叠着,压住轻微的抖:“我该说哪一句?说是我不该活着再嫁,还是不该在轿里等你说句话?”

邵明礼脸色变了:“阿萤,你如今说话怎么这样?”

我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又移开,显然以为是我教的。姐姐也看出来了,往前坐了些,挡住他的视线。

“你看我。”她说。

邵明礼终于正眼看她。她没有红衣,也没戴首饰,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脚下是太大的布鞋,坐在我们旧织坊的板凳上。她把这一身给他看,他目光很快落到地面。

“我那天就叫你看我。你总看台阶上,看门里,看客人的脸。”

他抿了抿唇,说自己这几日也不好受,铺里的人都在议论,姑母连饭都不肯吃。他说他对她的心没有变,不然不会亲自来接她。

姐姐问:“接回去后,若她们再提许衡,你怎么做?”

“过去的事,你不提,旁人慢慢就忘了。”

“我会提。我箱里有他留给我的木梭,磨坏了我还留着。往后碰到旧邻,我也会说起他。”

邵明礼眉间皱起来:“何苦呢?我们新过日子,总要往前看。”

姐姐轻轻点了一下头,像终于把一件一直抓不住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那我们过不到一起。”

他说她在赌气,劝她想一想,外头难,靠一个小织坊又能撑多久。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不妥,看了看我。我的抹布已放下,指尖贴着柜边,发白。

姐姐没有回头向我求助。她把放在柜角的药包推回他面前。

“我不回去了。”

邵明礼盯着那包药,过了片刻,声音也冷下来:“那你打算不还礼?”

“还。我已经请钱婶问了。阿棠早上说的话太急,我没有那个意思。实际收的,我带过去。我的箱子,也请你别让人再翻。”

他说箱子没人翻,姐姐看着他,没接话。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姑母只是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我这才知道箱子已经被动过,心里一跳。

“第六日午前,我去拿。”姐姐说,“请个大家都信得过的人,一并交清楚。你若不便,说一个时辰。”

邵明礼拿起药包,站了起来。他看看屋里的经线,又看姐姐,眼底有恼,也有一点难堪。最后他说第六日可以,东西会备好,转身出了门。

我没有追,也没把柜上的茶给他。他走到桥头,停了一次,终究没有回来。

姐姐仍坐在凳上。我想问她难不难过,话到嘴边又停。她伸手摸了摸桌上药包压出的印子,忽然道:“去年下雪,他替我抬过一桶水。”

我坐到她身边。

“那桶水很重。我记了很久。”

她说完,低头哭了。哭得不大声,却再也不像前两日那样急着擦。我拿了干净的布,放到她手边,陪她坐着。机房里没点灯,昏暗一点点爬过我们脚边。

许久以后,她问我还有没有热水。我去盛,她自己洗了脸,把灰衫袖口卷好,回到机前。织了两梭,她便停下,把梭子放稳,轻声说:“今天做不动了。”

“那就不做。”

她回头看我。我替她放下机前的木板,拿灯照着去后屋的路。她这一次没有再说耽误了我的活。

第五日清早,姐姐要去请陶婶。

陶婶在桑渡经营一家浆洗铺,早年帮季家染坊收过衣,姐姐从前在那里借过针线。邵家姑母也常将大件帷帐送过去,两边都认识她。钱婶提过这个人,说她嘴严,做事仔细,只是铺子忙,不一定肯来。

我说去替姐姐请,她摇头,已经把鞋垫好。她的脚消肿些了,走路仍一轻一重。我拿了竹杖给她,陪她出门,走到桥边才问她要不要我一起进去。

“要。”她说,“你在,我心里稳些。”

我握着篮子的手松了松。

陶婶的铺子靠着水边,门前两口大缸,一群人正拧洗帷帐。姐姐没有一进门便说亲事,先接过被风掀起的一角湿布,替人压住。陶婶从里头出来,见她脚下不稳,连忙叫她松手。

“你倒会找时候,我这一院子东西今儿都要晒。”

姐姐道:“不敢耽误你太久。”

她把来意说了,也把自己实际收过的物品和想取的东西讲清。陶婶听完,第一句不是替她骂邵家,而是问:“东西你自己记得全么?”

姐姐点头,提到一只杉木箱、两套旧衣、缝衣的针具、一个小木梭和许衡留下的布包。陶婶问布包里什么,她说是几页他练字的旧纸与半截尺,旁人看着不值钱,但她要。

我站在旁边,头一回知道姐姐把这些东西留了那么多年。

陶婶擦擦手:“我能陪你去看着拿东西。叫我替哪家断对错,我没那本事。你说不回去,他们当场劝,你也不能让我替你再说一遍。”

“我自己说。”姐姐答。

陶婶又问邵家是否肯见她,姐姐说还没有请钱婶传话。陶婶便叫小女儿去给钱婶捎信,自己继续干活。我们在院里等,姐姐看见一件洗好的小衣被风吹落,拄杖走过去捡起来,掸了掸,重新夹好。

我想替她做,她却已经做好了。陶婶看见,笑着说她还是从前那个见不得布落地的人。

过了一炷香,小女儿带着钱婶回来。钱婶说邵家不反对陶婶在场,约在第六日辰末,先搬箱子到前院,免得里头人多争起来。姐姐答应下来,又请钱婶替她把“什么也不还”那句话收回。

我向前一步:“那是我说的。我去说。”

钱婶看看我:“你肯承认便好。”

“我说得过头,害她多一桩麻烦。陶婶明日若去,我当面再讲。”

姐姐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圆。那一眼让我不自在,却也让我站得稳一些。

陶婶从腰间解下小钥匙,交给女儿,安排她明日午前照看铺子。女儿不大愿意,说一批客衣还要送。陶婶想了想,让我们明日带着手推车来,交完东西顺道帮她捎两包干净衣服到桥头客栈。

“我也不能白耽误半天。”她说。

姐姐应得很快。我也点头。事情有了确实的时辰,我反倒轻松,觉得总算能把这团乱线剪开一处。

回程经过一家旧物摊,姐姐停下,看中一个能拴箱子的旧皮扣,问了价又放下。我拿出来付钱,她拦住我,从自己钱袋里取了三枚。摊主见她挑得细,笑说一个扣子,值当那么费心么。

她将扣子转了两回,拉紧试了试:“箱盖翘着,路上容易开。”

我提着篮子,等她买完。若是昨日,我大约已经替她买了最好的新扣,叫她别费口舌。今日她花自己的三文钱,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学会不催。

走到桥心,她脚疼起来,我们就在石栏旁歇。水面有船慢慢经过,撑篙的人把竹竿插进浅滩,费了两次劲才拔出。姐姐望着那船,突然问我当年背蓝箱时,怎么背得动。

“拖一段,背一段。”

“肩上磨坏了?”

“好了。”

她没有再问,却伸手替我拉正肩上的篮绳。我背上当年磨破的地方早只剩一点浅痕,被她这么一碰,竟像重新疼了一下。

回到织坊,门上贴着何掌柜伙计留的小条,说午后要来看交货。我这才想起,今日已经第五日。后头机上的布,比我早晨出门时长不了多少。

小荷站起来,脸色不大好:“阿棠姐,你来量量吧。”

我量了三遍。

能交的,只有四匹。

余下的经还有,线也有,可布没织出来。两张机的响声叫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屋里一直有人做活,日子便能长出一倍来。我把姐姐试坏的那段算过了,把自己跑茶铺、请陶婶的半日也算成了做工,连夜里手倦停下的时辰,都在脑中轻轻抹掉。

小荷站在我身旁,一句话没说。

我把尺拉到尽头,尺尖还差一截,心口凉了。若用手紧紧扯住,看起来能长一点,我手指已经用力,姐姐轻声叫我:“阿棠。”

我松开了。

那一点布缩回去,我不能再骗自己。

“我去何掌柜那里。”

这回没有人拦我。我卷好能交的四匹,用旧布罩住,先去说明。何掌柜正在接一位客人,我站在店外等,手心全是汗。客人挑挑拣拣,拿走两匹细布,我看着那卷布入了车,忽然知道自己这四匹对他的生意有多小,又多不能误。

等人走了,我进去说:“今日交不齐。”

何掌柜先没发火,问差多少。我说差四匹,他才抬头,眼睛盯着我。

“前日你怎么说的?”

“我算错了。”

“你们自己的事,我能体谅。货我许给旁人,你叫我怎么交代?”

我没有再拿姐姐的婚事来挡,只把能交的数量和余下预计要到第七日傍晚说清。掌柜叫伙计去问订户,回来时,四匹可收,两匹允许晚交,另两匹不要了,要另寻现货。

何掌柜在柜后沉默了一会儿,把原来给我的价略扣下一点,说补货来回的脚钱不能全由他担。他又把失去的那两匹对应定银算出来,叫我从今日货款里抵掉。

我知道他没有把所有差价都压给我,可算到最后,能拿的尾款仍薄得叫人心惊。我原打算添机的那点银,缩成付小荷工钱与买米的数目。青灰线还压在梁上,白线也剩一部分,都是钱,又都不是眼下能吃进嘴里的东西。

“以后你能做多少,报多少。”他把先支给我垫工钱的一部分银钱放到我面前,“我不怕小坊小,只怕答应了又改。”

我低头应了,没替自己辩。他叫我酉初把那四匹送来,验过布,再给余下的一点钱。

走出门时,日头已经偏西。店家门边两个伙计搬现货,卷布厚实,一匹接一匹,我从中间让过去,心里发空。桥上有个卖糖团的,我掏出手想给姐姐买一颗,摸到钱,又放了回去。

回到家,我先结小荷这几日的工钱,给足,没有叫她再等尾款。她数完,收进袋里,反倒不敢看我。

“下月整月的工,我现在许不了了。”我说,“这两日余下两匹赶完,后面先按有活的日子来。你若寻到别家稳些的,我不拦。”

小荷咬着唇,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小剪子留在这里。我说当然,她便将剪子放回机旁那个旧口袋,说明日还来,后头再看。

她离开时,我送到门外。她说回去跟母亲讲,说得慢一点,母亲就不至于着急。我看她抱着工钱转过桥,忽然觉得自己那句照常来有多轻。

姐姐在柜上留了一碗热饭。我的筷子刚拿起来,她把今日试机合格的部分指给我看,又说第七日还要交的两匹可以赶,前提是我们明日交接回来便做,不再一边做一边改主意。

我没有立刻答应。先把两张机上实际剩的数重新量了,和她一起看,算上吃饭、伤脚休息,才点头。

“能赶。”我说,“若有变,明早就讲。”

姐姐把卷尺收起来,放回固定的位置。我看着她,低声道:“原来失约的时候,最想说的就是我也没法子。”

她没笑我,给我盛了半碗汤。

吃过饭,我把计划添机的木板从墙上取下来。那是旧木匠给我画的样,纸边已经卷了。我卷好,塞进蓝箱旁边,不是永远不要,却眼下不能再看着它发狠。

姐姐正给第二天要带的物品打包,见了,只问那板怕不怕潮。我说怕,她便拿一块干布垫在下面。

我们各自忙了一阵。等她包好,我把今晚送货要用的车绳也拿出来,试过结实,摆在门边。四匹布卷好靠墙,像几个人安静站着,等我亲手把迟到的东西送出去。

赶在天黑前,我去借罗嫂的小车。

炊饼铺收炉早,车靠在后墙,车轮上还粘着面粉。罗嫂把车推出时,问我姐姐走不走。我说她在家,罗嫂便把车柄交给我,没再打听别的。

我将四匹布捆好,姐姐出来替我按住一头。她看我还惦着机上的活,便说:“你去交,我看门。回来先吃点东西,再继续。”

“要是邵家的人来——”

“我说明日约好了。”

“要是有人乱说——”

“我听得见,也会说话。”

我抬头,她嘴角有一点笑。我只好把那几句没说完的叮嘱吞下去,推车出门。走出几步,又回头,她已经将门前那块沾泥的木板擦净,侧放到一旁,给客人留了进门的路。

何掌柜店里还有人,伙计接过车,一匹匹验。我的布边没毛病,长度也足,有一匹中段夹进一根色深的线,伙计挑出来看。我早做过记号,承认那一小段须避开裁。掌柜摸了摸,说按说好的轻扣一点,不再为难。

领到余款时,天色已暗。我把钱贴身收好,拿着空绳出来,身子却比推四匹布时更沉。回程过桥,我在坡下停住。车轮卡在石缝,我用力抬,抬了两次,腹中忽然空得发慌。

一只手从旁边扶住车头,是炊饼铺那个少年。他从河边洗完木盆回来,看见我,替我抬过了那道坎。

我忙说谢。他低头要走,我又叫住。

“那日,我凶错人了。”

他捏着木盆,脸有些红:“街上确实有人说,只不是我。”

“我知道。对不住。”

他说没事,帮我又推了一段,到平地才松手。我回家时,他已跑在前头,喊罗嫂说车带回来了。

织坊里有灯。

姐姐坐在柜前,跟一位带孩子的妇人说话。柜上摊着我积下的零布,妇人要给孩子补棉裤,挑颜色挑了半天。姐姐没一味往贵的说,反而找出一块结实的深褐布,说膝头磨得快,这块耐些,旧裤颜色差一点,用线压齐,洗两回就不扎眼。

我靠在门边听,没插话。

妇人买了布,掏钱时又看了看姐姐:“你就是……”

我背一下绷紧。姐姐把剪刀收好:“阿棠的姐姐,阿萤。”

妇人顿了顿,将后半句咽回去,拉孩子走了。姐姐在纸上记下卖出的尺寸和铜钱,抬头问我:“这块可卖错价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

她笑了,笑得比前几日轻松。柜上还有两笔小买卖,一条布带,一块包锅柄的厚布,都不大,却是今日我不在时卖的。她将钱推给我,又指灶上,说留了饭。

我坐下吃,听她讲小荷走后来了什么人。罗嫂来取过碗,顺便教她哪家卖米的秤实;孙婶没来取旧订的布带,是托邻人来说以后再要。我被姐姐讲得渐渐安静,街上那些叫我烦躁的声音,在她口中变回了一个个人。

饭后我去还车。罗嫂说她明日早上不用,若要搬箱子就接着拿,别雨里放着。我道谢,把车推到檐下,用旧席盖好。

姐姐在屋里把送回的银簪重新擦了一遍。我拿出今晚结回的余钱,想添进她袋里,又停住,问她是否还差。

她说二两已经齐,裁被面的料钱明日看过再说,若差,来借我的。我点头,把钱收好,说借多少记多少,不急着还。她没有答谢,只把自己的钱囊口系紧,眼睛里松下一点。

我们又织了一个时辰。夜深时,一只蛾子绕着灯,扑到布面上。姐姐拿布角轻轻拢住,送到窗外,再回来接着织。她低着头,手腕翻转的动作仍不如小时候那样轻,布边却越走越平。

我忽然问她:“守柜比织布如何?”

“人说的话,比线乱。”她想了想,“可线断了,得自己找。人肯说出来,有时好办一点。”

我笑了。她也笑,笑着笑着,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我先停了机,叫她睡。她把最后一梭稳住,收起剪子。临睡前我又看了一遍门边的东西:给邵家的包袱、取箱子的皮扣、罗嫂的小车。姐姐过来,没有问我怕什么,只把门闩扣紧,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明日陪我去。”

“嗯。”

“到地方,让我先说。”

“记着了。”

她这才放心回屋。我吹灭灯,黑暗里听见她把那包红衣挪到更靠床脚的地方,空出了我们两人都能伸腿的位置。

第六日,我们推着小车到陶婶铺子时,她已经把要捎的两包衣裳放在门边。

她给姐姐找了根更顺手的短杖,自己走在前头,钱婶跟在后面。一路上她问的都是衣裳怎么放,箱子重不重,没有再劝姐姐忍一忍。姐姐回答得慢,我便放缓车,跟她并着走。

邵家门前的喜字还没揭尽。一张贴在门环旁,雨浸过,右下角卷起来,露出发白的浆糊。我一看见那张纸,胸口便发紧,姐姐却先往院里看。

她的杉木箱放在檐下,锁扣敞着,箱盖上叠着一床新被面。邵明礼站在屋门口,姑母坐在一旁,脸上没有笑。邵恕也来了,手里仍捏着那张纸。

陶婶先打了招呼,说时辰约好的,东西拿完,大家各忙各的。姑母叫她坐,她不坐,只问箱子是不是这一只。

姐姐点头,走过去蹲下,伤脚伸在一旁。陶婶替她扶住箱盖,我把车靠稳,站到她另一边。

箱里的东西被重新叠过。姐姐先拿出两套旧衣,一件领口翻在外头,一件袖里有她自己补的小方块。她把袖子翻回去,又摸到下面的针具,一只旧竹筒,里头的针滚得叮当响。

再下头是空的。

她动作停了。

“我的蓝布包呢?”

姑母道:“旧纸旧木头,谁知道你都装的什么。翻的时候取出来了。”

“在哪里?”

姑母朝邵明礼看了一眼。邵明礼皱眉,转身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蓝布包,口散开了,一截木尺露在外面。姐姐接过来,先摸木尺,再找梭子,终于将那只磨得发亮的小木梭捧在手中。

邵恕嗤了一声:“还带着旧男人的东西来成婚。”

我身体往前一动,姐姐先站起来,扶着箱沿,抬头看他。

“这是我的东西。”

邵恕还想说,陶婶咳了一声:“来拿东西,拿到了就装好。恕哥,你手里那张纸,一会儿再讲。”

姐姐没有将木梭藏起来。她用衣角擦去上面的灰,顺着旧缺口摸了一下。我认得那样的缺口,用久了,梭尖撞硬物会掉一小块,许多织娘会磨圆继续用。她手中这只磨得很细,显然被人珍惜过。

邵明礼站在旁边,声音放低:“你总留着,谁心里会舒服。”

姐姐看着他:“我跟你说过。”

他一时没有话。

陶婶替她将两套旧衣展开,抖掉夹在里头的灰,叫她自己看有没有少。我从地上捡起一截掉下来的红线,想塞回箱中,姐姐却摇头,说是邵家做被面的线,不是她的。

我只好放到被面上。

针筒里少一把小剪子。姑母说没见,姐姐朝箱缝里找,陶婶又去问帮着收拾的婆子,婆子从屋角的笸箩里拿出来,说以为是新家用的,顺手搁了。姐姐接过,剪口试了试,没多说。

这时姑母忽然道:“你若今日把这些旧的都留下,人也不用走。以后清清静静,多好。”

姐姐正往箱底铺布,听见后,手停住。院里几个人等着她说话,我也等着,怕她又被一句安稳绊住。

她把小木梭包好,放进箱角,再将剪子插回针筒。

“我拿走。”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姑母却一下沉了脸。她转头骂婆子连茶都不会上,婆子急忙进屋,院里恢复了些杂乱的声响。

姐姐整理到最后,从衣缝里抽出一张旧纸,边上沾了水,字迹不全。她看了片刻,笑了一下。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许衡初学写她名字的纸,萤字写错一笔,她当时笑过他,他便赌气写满一页。

她将旧纸夹回布包,关上箱盖。皮扣拴上时,箱角翘起的缝合住了。

我和陶婶一起抬箱上车。箱子没有我想的重,可姐姐扶着车边,手一直跟着走,直到放稳才松开。她又把那根旧皮扣拉紧,试过两回,像给自己离开的路系了个结。

邵明礼看她真要把箱子搬走,忽然伸手扶住车柄:“阿萤。”

她回头。

他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前日的话,你再想想。”

姐姐把他的手从车柄边让开,自己握住:“我想过了。”

我站在她身旁,听见这句话,才缓缓松开咬紧的牙。车上箱子已稳,剩下的东西还放在檐下,姐姐没有催着走,转身取出自己带来的包袱,放到桌上。

银簪、耳坠摆出来时,姑母拿起每一件都仔细看。

她说耳坠的扣子松了,姐姐说送来时便有一点松,自己没动过。钱婶接过去,看了看,点头说那日她也提醒过,要另找银匠紧一紧。姑母不再说话,将东西收进原来的红漆匣子。

两匹素绸从屋里搬出来,封口还扎着,姐姐认了一眼,便让他们留下。那二两银装在小布袋里,姐姐倒在桌上,陶婶拿出带来的小秤,让两边各看了一遍。

我站着看,头回觉得称东西的动作可以这么慢。平时我在柜前数钱总急,恨不得一下做完,今日却盼姐姐能一桩一桩做稳。

钱婶说实收的物品已经归回,邵恕便把纸拿出来,指着酒席那一行。姐姐没有去接,直接说没有应过。邵恕要她解释成婚那日不进门给邵家造成的损失,陶婶挡了一下,叫他们把当初谁说过什么讲明白,别在这里把满院客人的饭钱一股脑倒过来。

邵恕越说越急,姑母也接话,说远房叔公坐了两日船,来回费用都得算。我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起姐姐的手还放在包袱上,便只说:“那日在茶铺那句什么都不还,是我说过头。今日我收回。没应过的,不能因为我说错一句,就添到她头上。”

邵恕看着我,冷笑一声。我站着不动,没有跟他再吵。

邵明礼把那张纸按住,说酒席的事往后再谈,先看被面。姑母让婆子把那床新被面展开,红底上绣了成双的鸟,花样很艳。姐姐伸手摸过边口,脸上浮起一点难堪。

这是她自己挑的。

钱婶说,当初说好男方备床,女方添被。姐姐嫌普通被面太素,自己答应给添这块绣面的料钱,却后来才听清价,比原想的贵了不少。她当时怕人说小气,没有改口,回去愁了好几晚。

姑母哼道:“这回总不赖我们。”

姐姐把手从绣鸟上移开:“料已裁了,我应下的,给。”

她随身的钱不够,差一小块碎银。她回头看我,第一次主动向我开口:“阿棠,借我些,回去记着。”

我从钱袋里拿给她,按她说的数,没有多塞。她将料钱托在掌心,提出付清后把被面带走。姑母一开始不肯,说这是给邵家新床做的,姐姐便将那块碎银留在自己掌心,等她把话讲完。

陶婶道:“她既担了料,东西让她拿走。你们留着又要再叫人拆,何苦。”

邵明礼点了头。姐姐这才把料钱交过去。姑母别开脸,婆子将被面折好,放到姐姐箱上。姐姐看着那对绣鸟,伸手压平边角,再用旧布遮住。

额外酒席花费仍没有谈拢。邵恕要姐姐当场写句话认欠,姐姐不写。他说既然不认,日后就另找人讲,她说可以,但叫他把要什么、因何要,先说清楚,别再派人来织坊吓小姑娘。

钱婶把这句话也记住,说往后传话先找她,别堵柜前。邵明礼应了。邵恕没有应,只把纸折起来,塞进袖里。

院里的茶终于端出来,早已凉了一半。陶婶喝了一口,姐姐没有喝,问钱婶是否还有自己落下的东西。钱婶环顾一圈,说没有了。

我们推车到门口时,姑母又叫住姐姐。她说今日出了这门,往后便别再拿这门亲事作话,叫邵家不得安宁。姐姐转过身,脸色白,却站得稳。

“我只会说实话。”

姑母嘴唇动了几下,邵明礼叫她一声,她便坐回去。门旁那张卷边的喜字被风吹得拍在木上,啪啪作响。我伸手想扯下来,姐姐拉住我的袖口。

她没说话,我便收回手。

出了巷子,陶婶长长吐了一口气,说衣裳还得送,客栈等着用。我们把她的两包衣服从车后取出来,重新放好,往桥头去。

姐姐一路都没说话。走到客栈旁,我替她把箱子推到阴处,自己搬衣裳进去。出来时,看见她坐在石阶上,低头揉脚,陶婶把半块热饼递给她。

她接过,先掰了一半,递向我。我坐到她身边,手上全是捆绳磨出的红印。饼还是热的,我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一上午没吃过东西。

陶婶说她得回铺子,我们谢过,送她走。桥下水声很响,姐姐看着车上的杉木箱,忽然将额头抵在手背上。

我没有叫她立刻起来。那一小块阴凉,我陪她坐到饼吃完。

车到槐桥时,罗嫂正在门口收盘。

她见我们带回了箱子,忙将门边一桶泔水移开,好让车过去。隔壁卖菜的婶子也凑过来,问是不是把邵家给的东西都退了。还没等姐姐答,她就说街上有人传,是姐姐藏着旧婚,进门前才被发现。

我手中车柄猛地一顿。

“谁说的?”

“大家这么讲。也不是我……”

我把车停住,转身就要到桥头去。那边人多,邵家雇的脚夫也常来,只要叫大家听清,谣言总该能断。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从哪一句讲起,邵明礼早知道、姑母也知道、酒席怎样逼人、那碗水又怎样——

姐姐叫住我:“先把箱子推回去。”

“她们传成这样,你还忍?”

她握住另一边车柄,看着我。她的脸有些白,额上全是刚才走路出的汗。我记起她说过让她先说,手却仍攥着不放。

“我没叫你忍。”我压低声音,“我去说一遍,替你正名。”

她望了一眼围过来的几个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很苦。

“你准备说许衡怎样病的么?”

我怔住。

“我在他病床边做了什么,给邵明礼讲过什么,轿帘里哭没哭,脚怎么伤的,你都准备讲吗?”

“我只讲他们错的。”

“可他们想听的,会是这些。”

罗嫂把盘搁下,朝卖菜婶子使了个眼色。那婶子有些讪讪,却仍没走。我忽然看见姐姐立在街心,四下投来的眼睛落在她旧衣、伤脚、车上的被面上。即便我说赢了,她也得在这里再过一遍那天。

我慢慢松开车柄,退到她侧后。

姐姐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离得近的人都能听见。

“我从前成过亲,后来丈夫病故。议这次亲事前,我当着钱婶和邵家的人说明过。今日实际收过的礼已经归回,私人物品拿回来了。我不再与邵明礼成婚。”

卖菜婶子问:“那当日到底怎么——”

“别的我不想在街上讲。”

姐姐说完,自己推动车。车轮过门槛有些高,她推不动,我伸手帮她一把,两个人把箱子推到屋里。罗嫂挡在门前,向那婶子说菜摊有客,快去看着。人群这才散开。

我关门时没有上闩,只将门掩到留一道缝。屋里的机声停了,小荷抬起头。她见姐姐脸色不好,先给她搬椅子,又把温水端来。

姐姐喝了两口,手指才不抖。

我把她的箱子抬进后屋,放到蓝箱旁。新带回的被面铺在床上,那对鸟鲜红得扎眼。我伸手想翻过去,姐姐说不用,低头摸了摸,问我剪掉边上的红流苏做布穗是否可惜。

“你要做什么?”

“旧枕套口磨坏了,正好换个系带。被面先留着,冬天添被要用。”

我把剪子递给她。她没有马上动手,只放在床边,似乎需要再坐一会儿。

小荷叫我出去,说何掌柜那剩下两匹的线已理好,只等我接机。我走到机前,手里还攥着一条从车上解下的绳,不知何时缠紧了,指节勒出印。我解了半天,姐姐从后头走过来,帮我松开一个结。

“你生气了?”她问。

“没有。”

她看着我。我改口:“有一点。我想让他们知道,至少别再乱说。可你一问,我又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在逼你。”

她将绳收成圈,放在车旁:“我知道你替我不平。那句话,请你留给真问到你面前的人。你说你亲耳听见邵明礼承认,便够了。别把我没让人看的地方,都掀开给他们看。”

我点头,这一回没有急着保证什么。

过一阵,罗嫂端来借车时忘记取的布罩,进门便对姐姐说,她若需自己跟街坊讲那几句,便打个招呼。姐姐谢过,只请她在有人问时照实讲,不必专门到处说。罗嫂答应,顺手又将门边有些歪的竹竿扶正。

我看见姐姐那件旧褐衣肩上沾了灰,从衣钩取下干净灰衫给她换。她接过,说要把自己的旧衣洗了,明早还穿。我没再说我的就是你的,帮她把水提到院里。

洗到袖口时,她停住,里面藏着一粒旧扣子。我问为何收在袖里,她说许衡活着时替她削的,圆得不像样,用不上,她也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扔。她把扣子放在井台上,阳光照着,像一枚浅色的小石。

我忽然明白,方才在街上我想替她争回的名声,装不下她这十四年的全部。

她有过丈夫,有过家,有过想再嫁的心;有自己做错的选择,也有别人做在她身上的错事。我能讲清楚其中一句,不能替她把剩下的都折成一张告示。

我拿干布替她垫住扣子,免得滚进缝里。她洗完衣,亲手将扣子收回箱中。

当晚,桥头确实又有人问我。我去买灯油,铺主人绕着说退婚的事,问是不是家里不肯收姐姐。我告诉他,姐姐就在家中,邵明礼也当我面承认议亲前知情。他还想问,我拎起油壶,说织布等着用灯,改日买油再来。

回去时,灯下两张机已经坐满了人。小荷踩着一张,姐姐踩着另一张,我站到她们之间,替她们接线、卷布。姐姐没有问我在外头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再把街上的声音搬进屋里。

第七日天没亮,雨又下了。

雨不大,却绵长,屋里经线发潮,梭子走得不如昨日顺。我醒来摸到姐姐那边的被褥已经空了,心头一紧,披衣出去,见她在灶前给火添柴,才慢慢把那口气呼出来。

她抬头,问我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

她没追问,给我留了半碗热粥。我喝完去摸机上的线,发现左边一束在屋檐漏雨处沾湿,赶紧挪开。小荷一来,鞋底全是泥,还带着家里的一小捆干柴,说她娘让拿来,雨天省得炉火不旺。

我本要推辞,姐姐先接下,说交完货叫她带些布头回去,给母亲垫洗衣盆边的手。小荷点头,脸上的紧张松开了。

最后两匹布,前一匹只差收尾,后一匹还差半匹的长度。我们分好手,我做第一匹,姐姐与小荷换着做第二匹。她伤脚一酸便停,让小荷接上,自己坐到小凳上绕线。我不再盯着她的脚,每换一次人,只看布边是否稳。

雨到午时越发密。院里晾着的木杆滴水,屋内灯油耗得快,光一暗,我就忍不住加快手。梭子撞到筘上,线竟断了一根。

我闭了闭眼,伸手去接。姐姐把灯往我这边挪,让小荷先停一停,别叫我急着抢响声。

线接好时,我手背全是汗。她递来温水,我喝了一口,看着门边那根车绳,想着若再出一点岔子,今日也要误。

“还差多少?”小荷问。

我量了,报出实数。姐姐听完说够,前提是现在先吃饭,下午不熬到手软。我知道她说得对,却觉得一顿饭都是耽误。

小荷忽然把梭子放下:“我饿了,手抖。”

我终于起身。锅里煮着糙米,添了一把青菜,三个人围在灶边吃。姐姐给小荷夹了一块咸萝卜,小荷说太咸,笑着又拨回锅里煮。我们难得一起笑了几声,吃完回机前,手反倒稳了。

下午雨小些,第一匹下机。我要卷起,姐姐伸手挡住,指着末端一处:“这里有跳线。”

那条线只露一点,不仔细看瞧不出。我心里有一瞬间不想动它,何掌柜未必能看见,裁掉也用不了多少。姐姐没再说话,把小剪子放在我旁边。

我把布重新展开,挑开那一小段,补稳。做完时手腕酸得发麻,可布在灯下平整了。我将它卷好,扎绳,不再看第二遍。

后一匹在申时过后下机。小荷长长吐了口气,站起来时膝头僵了,扶着机梁直不起腰。姐姐替她捶了两下,自己也靠着墙缓脚。

我先查边,再量长度,两个人都看着。尺到最后一寸,正好够。我没有报“够了”便收,仍把布全部翻过,挑掉线头,找出一处小疙瘩,拆平。等盖上防雨的旧席,暮色已经落到檐下。

这次姐姐要跟我去。她说小荷该先回家,自己在车旁扶着,不多走快路。我看她脚已能着地,便应下。出门前,我把应给小荷的工钱交齐,又找一包干净厚布头给她,让她替我们谢母亲。

小荷抱着布头,迟迟不走,最后问明日是否还来。我说先歇一天,后日只有些零活,若她愿意便过来半日。她点头,说明日先陪母亲去看手上的裂口,后日再来。

我们推车上街。雨后的青石滑,姐姐扶住侧边,我在坡上一步一步挪。到了桥心,前轮又卡了一下,这回我们自己配合着抬过,没有喊人。

何掌柜还没关门。看见我们,他叫伙计把布接进去,一匹匹展开。我站在柜边,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姐姐用自己的帕子替我擦手,我又给她擦。

布收了。

掌柜照先前约好的价结钱,另两匹取消的那笔不再回来,青灰线仍压着,我们也没有多得什么。他只是说往后若有适合小坊的单,仍会问我,但叫我量着接。

我点头,收好钱。姐姐站在旁边,没有替我应任何下一笔。

回程我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热栗子,和一小块给罗嫂的豆糕。姐姐原想说省着,我把栗子塞进她手里,她摸到热,便不再说了。

还车时,罗嫂问顺不顺,我说货交完了。她笑着拿豆糕,留我们吃口热汤,我们谢过,还是回家。屋里要收拾,没做完的线还要防潮。

那晚我们没有再织。

我先把姐姐这几日织成的合格布,按小荷的工价结了钱,交到她手里。她收进自己的钱囊。我再把余钱分开放好,留出屋子修漏、买米、下回染线的钱,也记下姐姐借的那一小块。她坐在对面看,问织坊以后还开两张机么。

“有单再开。”我说,“平常一张机做零布,柜上卖些现成的。小荷先按日来。”

原想请她做整月、再添一张机的打算,此时说出口已经没有了。我心里发涩,姐姐也没有安慰说明年一定怎样。她将高架上的青灰线包拉开一点,摸摸干湿,又盖好。

“这个色还好。先存干燥,别让潮坏了。”

我说好。我们把线包往里挪,腾出靠窗最干的一角。屋子似乎小了,却终于每一件东西都有能安放的位置。

栗子凉了些,姐姐拿小刀划口,分给我。她剥得慢,碎壳掉在围裙上。有一颗坏了,里面黑,她看一眼就扔进灰桶,没有可惜。

我学她,剥下一颗,里面金黄,热气早散,仍带一点甜。

快睡时,她把那床红被面取出来,铺在腿上看了很久。我以为她伤心,她却问我有没有合适的里布,天冷前能不能缝起来。我指了指蓝箱,说母亲留的一块旧棉布还结实。

她点头,拿出针,先缝好开了线的边。

我坐在另一边,给灯添了一点油。窗外有雨滴落下,间隔越来越长。织机安静了,针穿过布的声音极轻,却能一直听见。

第八日,我带姐姐去了西坡。

去之前,我们先到赵伯家借锄头。赵伯年纪大了,耳朵背,我说了两遍,他才听明白这是阿萤。他眯着眼看姐姐,好一会儿,忽然叫出她小时候的名字,说她曾把一只伤鸟养在灶龛,害得满屋鸟粪。

姐姐笑了,又点头。赵伯进屋摸出一把短锄,说草长得快,他腿脚不行,近来没顾上。

我一路扶姐姐上坡,走得极慢。她脚虽然好些,仍踩不得尖石,我们绕开近路,从缓坡上去。母亲坟前的草果然高,我将带的饭食放下,先蹲着拔。姐姐用短锄铲根,铲到手酸,就停一停。

没有人催我们。

她跪下去时,膝头一下陷进湿土。我想垫块布,她说不妨,低头给母亲讲自己回来了,讲许衡,也讲邵明礼。说到后来,她停很久,才说:“娘,我没把自己照顾好。”

我站在旁边,手里一把草,没有接话。

她又说阿棠把家找回来了,屋子还漏一点雨,机倒是好机。我鼻子一酸,转身去清另一边的草。土里翻出一截旧瓦,是当年立坟时铺边用的,我把它重新压回去,压了好几遍。

姐姐没有哭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把剩的一小撮草根也拔干净。走时她摸着坟边的石头,说过些日子再来添土。我点头,没有问她过些日子会不会还在。

下坡后我们把锄头还给赵伯,姐姐帮他将门前倒了的柴码齐。我去井边洗手,回头看见她与赵伯说话,神情像终于能在这地方站稳。她和我各自离开过这里,也各自回来,时辰不同,脚下的路总算有了一段相同。

回到家,她把杉木箱又开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慌。她在找那两套旧衣,挑出一件袖口宽的,说干活方便,要改窄。我拿针线给她,坐在对面拆一条磨坏的机带。她缝了几针,忽然问:“你这里肯雇我么?”

我抬头看她。

“不是白吃饭,也不是我一做错,你就不许我再动。我会织粗些的布,会缝补,柜上的活也能慢慢学。你要人,我留下试试。”

“你要多少工钱?”我问。

她眼里松了一下,显然怕我又说一家人不用算。

我们没有谈出多大的数。织坊眼下只够零卖,有完整活时,按做出的合格布和缝补件数算;没有活,她可自己到外头接浆洗。我给她住的地方,她帮着烧饭,两个人谁腾得出手谁做。说到饭,她立刻提我烧火太急,常把锅底熏黑,我说她盐放得少,两个人各不服气,最后笑了。

笑过后,她将针插在布上,抬眼认真看我:“还有一件。”

“你说。”

“我想留在这里,可若以后有别的活,或我想另找地方住,我会走。”

我握着机带的手紧起来。那句听起来太像前几日的告别,即便她坐得近,我仍觉得门又开了,渡口又起风。

姐姐等我,没有急着补一句永远不走。

我看着她箱子里的木梭,又看蓝箱旁母亲的旧衣。那半箱东西陪我守了这么多年,并没有让我能叫住谁。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机带在膝上放平。

“你告诉我地址。”我说。

“会。”

“不是到门口了才告诉我。先说,寄信也好,带话也好。”

她点头。

“我可能舍不得。”

“我知道。”

我低下头,接着拆机带,拆了两针才发现拆错了,又穿回去。姐姐没有替我抢过来,只把灯挪近些,让我看清。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是不是还想成婚。她想了很久,说眼下不想,以后不知道。她没有因为这一次受辱便恨所有男人,也没有因为屋里有我便再不用别的日子,她只是累,需要先做点能做好的活,挣到自己肯花的钱。

我听着,头一回没有劝她以后都别再嫁。我说若她有喜欢的人,先带来吃饭,我不当着人家的面吵,回来再说。她笑起来,说她也得看看我有没有中意的人。

我耳根发热,叫她少管。她笑得更厉害,像终于找回一点做姐姐的便宜。

午后钱婶来了,带了一条新消息。邵恕那笔酒席花费还不肯撤,邵明礼却说不再来织坊闹,若真要讲,等他们家自己先理清。钱婶问姐姐能不能先让一步,免得日后拖着。

姐姐没答应:“我归了实收的,也付了自己应的料。他们还有什么话,先讲明白。要我现在先给钱,我没有,也不认。”

钱婶见她不动,便叹口气,说话替她带到。姐姐把早就洗干净的一块手帕还给她,那是退轿那天钱婶借她擦脸的。钱婶摸着叠好的手帕,眼眶忽然红了,说那天若自己硬气些,兴许不至于这样。

姐姐没有说那不关你的事,只请她往后替人说亲,别把人家怕什么、不愿什么都当成小脾气。钱婶点了头,收起手帕离开。

她走后,我以为姐姐会又难受一阵。姐姐却拿起改窄的衣袖,在手腕上比了比,问我松紧合不合。我替她拉平,正好。

傍晚,小荷来还昨日装布头的竹篮,顺便说她母亲的手上涂了药,明日她能来半日。姐姐从起毛线里捻出能用的一团,给她做了个小软垫,叫她带回去,洗衣时垫在盆沿,少硌手。

小荷惊讶地问这是不是拆坏的那段线。姐姐点头,笑说总算没全浪费。小荷把软垫捧在手里,一会儿摸摸,一会儿又看我,像觉得这屋子里的事终于没有那么吓人。

晚上我在柜旁腾出一格,放姐姐的针筒和木尺。她却没把旧木梭放进去,仍留在箱中,说那只用旧了,不宜再上机。我拿一只顺手的空梭递给她,叫她试。

她在掌中转了转,说略轻,明日多绕些线就好。我点头,没要她把新旧两只放到一处。

睡前,我们把红被面与母亲留下的里布铺开,量要添多少棉。眼下不够买新棉,就拆我那床旧薄被的一部分,先缝给她用。我说自己冬天怕冷,她说那便不拆,等她挣几日钱再添。

最后我们只缝好被套,将旧被各自盖回去。姐姐把针收好,躺下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走了这么远,脚倒没昨天疼。”

我说那好,明日仍别逞强。她含糊应了一声,很快睡熟。我听了片刻,也躺回自己的枕头。床边两口箱子并着,谁的都没有上锁。

再开门那天,是个晴日。

我起床时,姐姐正在院里晾鞋。鞋口已补好,晾在竹竿上,两只朝着日头。她脚下穿的还是小荷那双大鞋,前头垫了棉,走起路来不再拖着响。

我把门板卸下,她接住另一头。木板很重,两人合力放到墙边时,落下一层细灰。她打了个喷嚏,我笑,她也笑,手上却没松,直到板稳稳靠住才放开。

屋里两张机只开了一张。另一张罩着干净旧布,上面不许堆杂物,等有合适的活再启。青灰线仍在高处,没变成银钱,屋顶的漏处也只先用瓦压住。小荷后半日才来,我和姐姐上午看柜、做零活,能做多少做多少。

我把柜前原来那张高凳换成矮些的,叫姐姐坐着不硌伤脚。她看出来,拿脚试了试,说正好,又将针筒挪到顺手处。她没碰我的裁尺,只先问哪一把量长布,哪一把给零卖用。

我一一给她看。

门口那块被轿杠压坏的木板,我前一日翻了面,垫平。姐姐站上去,踩了两下,很稳。她抬头看招牌,指着沈字旁一块剥落的漆,说等闲了描一笔。我说不急,眼下还能看清,她便点头,不再说。

第一位进门的客人,是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妇人。

她在门外犹豫,我正要迎,姐姐先从凳上站起来,问想看什么。妇人说孩子裤子磨破了,要耐磨又不扎的布,家里余钱不多,太好的买不起。

姐姐从柜下取出一块厚布,让她摸,又拿一块软些的,说前一块可补膝,后一块贴里,省得孩子跑动磨皮。妇人把小孩放到地上,让他自己摸。孩子手上有糖,姐姐先拿湿布给他擦,再将布递过去。

我站在机旁,忽然想起她在桥上看见我的那一天。我曾叫小荷先洗手,扶稳凳子。姐姐隔着整条街望我,如今她自己站在柜前,叫另一个孩子伸出黏黏的小手。

妇人选了便宜那块,要姐姐裁。姐姐拿起裁尺,看我一眼,我只点头。她量足,留好裁口,剪子沿线过去,声音清亮,布边平整地落下。

妇人付了钱,抱孩子要走,孩子却盯着柜上的线团,问能不能拿一小截,绑他断了的竹马。姐姐找出一段不可再织的废线,递给他,说长的剪短,别绊脚。孩子郑重谢了,拿着那截线跑到门边,又被母亲拉住。

人走后,姐姐将钱放到柜上,记好布的去处,转头望我,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

“没错。”我说。

她低头笑了,拿起方才落下的布屑,扫进竹筐。

上午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只问价没买,姐姐也没有追着降价;另一个拿旧褂子来,想改袖,原先听说我只卖布,不会做细活,便试着问。姐姐接过翻看,指出肩头也薄了,若只改袖,穿不了太久。那人仍要改,说是做粗活穿的,姐姐便接下,讲好价与取衣的日子。

我在旁边听见她定了两日后,待人走才问是否太宽。她说那褂子有好几处暗裂,拆开才知道多少活,宁愿早给,不愿让人空跑。我想起前几日四匹短下的布,点头,说记着了。

午前,小荷提前来了,手里提着母亲给的一小罐咸菜。她看见姐姐在柜前,便把大鞋指给她看,问要不要先穿着,自己家里还有一双。姐姐说洗干净就还,又问她脚多长,拿软线比了个样,说等手上有余线,给她缝双厚鞋垫。

小荷笑着答应,转头去揭机上的布罩。我叫她今日只开一张,她便把罩子放回,换去理零布。她没问什么时候再添机,我也没有给她一个听着好听的日子。

吃饭时,姐姐把改褂子的定钱单独收好,取出自己的钱囊,补进借我的那一小部分。我说不用这么急,她说先还一点,心里好安排。我接了,没有推来推去,告诉她余下多少,她点头记住。

午后她去买针。出门前,她说去桥西的杂货铺,若那里没有,再到桑渡,迟些便托罗嫂带话。我说知道了,看她走下门前木板,忍了好一会儿,才把想叫她早点回来的话咽下去。

她走得仍慢,却已经不用我扶。

我回到机前,踏下去,梭子走过一行。门外有人推车,有人喊价,我听着脚步声,起初每响一下都抬头。后来小荷接错一根线,我低头替她找,等再抬眼,姐姐已经回来了,手里多了两包针,一包我的,一包她的。

“桥西就有。”她说。

“好。”

她把针放到柜上,倒水洗手,接着拆那件旧褂子的袖子。我织我的布,小荷绕她的线,三个人各有手里的活,偶尔问一句,答一句,不必一直看着谁。

日头移到门槛时,一个陌生轿夫从街上经过,肩上扛着空轿杠,红绸随风掠过。他停下喝水,杠头擦着石地,发出很轻的一声。

姐姐手里针顿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却没有过去挡门。她等那一声过去,低头将线从针眼重新穿好。外头人喝完水,扛着轿杠继续往前走,红绸很快消失在桥另一头。

傍晚收柜,我将最初那张地址纸拿出来。纸已干透,褶子里留着雨痕,我的名字旁三道水纹有一道糊了。姐姐看见,伸手要接,我给了她。

她用指腹将那道糊了的纹抚平,问我留着做什么。

“放箱里。”我说,“别再让它到处找人。”

她看了我片刻,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杉木箱,和旧信分开放着。箱盖合上前,她又取出那只小木梭,擦了擦,仍放回原处。

最后一位客人来时,我正在后院提水。听见门外喊卖布的,我本能地要放桶,姐姐已经应了。

“在呢,要什么布?”

她自己走到柜前,卷起衣袖,抽出客人要看的那匹青布。我从后门望过去,夕照落在她肩上,她的背影挡住一小片空柜,又向旁边让出光,好叫客人看清颜色。

门外没有花轿,也没有人来催她去哪一家。

那匹布缓缓展开。她一手按住布边,一手将尺拉平,抬头问客人:“做衣裳,还是做被里?”

我把水桶提进灶间,留她在门口,等她自己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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