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突然过世,继母柳婉娘露出原形。
她要拿我娘的嫁妆田抵她儿子赌债。
我抵死不签,她差人打断我两肋,将我丢进破庙。
硬生生脱去我的棉衣,任我冻毙。
冥冥之中我在神像底下抠出半卷书。
眼前浮字:柳婉娘两个月内必家毁人亡……
1
破庙里黑乎乎的,我趴在地上,断骨顶着肺,每喘一口气,都疼得直冒冷汗。
四下望去,供桌上只有一尊泥像,还缺了半边脸,神情不明。
我突然想起——娘死前带我来这庙里烧过香。
她曾压低声音告诉我:神像底座第三块砖是松的,不到生死关头,万万不可翻动。
我咬着牙,一寸寸挪到神像跟前,忍痛扒开那块砖。
洞里果然躺着一个油纸包。
拆开一看,我呼吸一滞——竟是一册残破的古书《窥命录》,泛着幽幽的光。
书页翻开的一瞬,一道金光直刺入目,我的右眼骤然一阵灼烫,仿佛被烙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可奇怪的是,肋骨间那股钻心的疼,反倒轻了几分。
突然,庙门响了。
我赶紧把书塞进单衣贴身藏好。
进来的是沈鹤远——我那个赌鬼弟弟,继母柳婉娘生的怂包。
「姐——姐!你在里头吧?」
他拎着灯笼进来,手里一张文书,抖得哗哗响。
「姐,你按个手印就成。三千两,弟弟让人堵在赌坊门口了,不还钱,他们会剁了我。」
弃产画押。我娘李氏仅剩的嫁妆,二十亩田,就这么转给他抵债。
「柳婉娘让你来的?」
「娘、娘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攥着田有什么用——」
「田契呢?」
「在我这儿!」他拍了拍胸口,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田契。
「我看看。」
接过田契,我指尖一颤——上面赫然印着「女承母分,族不得夺」的朱笔旧批。
有救了。
我咬破食指,避开落款,在弃产文书正中的空白处,一巴掌按下了血手印。
「姐,你这按的是哪儿——是不是耍我?」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回去怎么跟娘交代?」
我没答话。
眨眼间,我突然看见沈鹤远头顶浮出一行凭空写就的字……
我盯着他,冷冷地说了出来:「柳婉娘两个月内必家毁人亡。」
「你怎么知——」
黑乎乎的庙里,他这才看清,我的右眼正泛着诡异的金光,映得半张脸忽明忽暗。
「你、你中邪了——」沈鹤远连退两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声音嘶哑干涩,「你何时被阎王索命?」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庙门,田契、文书、灯笼,一样都不敢捡。
我攥着按了血手印的弃产文书和田契,右眼金光缓缓熄灭,浑身一软,瑟缩着倒进草堆里。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抖——那本书,到底是什么东西?
后半夜,天突然变了。
风先大起来,卷着破庙的窗纸猎猎作响。紧接着天上一道闪电,撕开了夜幕,滚过一声闷雷。腊月雷,响得天都要塌了。
第三声雷落时,雨哗哗地倾倒下来。
「咔嚓——」庙外传来树木崩裂的巨响,野狗凄厉嘶哑的嗥叫声顺着雨幕飘进来,像哭丧。
雨水从屋顶的瓦缝漏进来,一滴滴浇在我后背上,冰得发疼。
我趴在草堆上咳血,一口,接一口。
这夜真漫长啊……不知我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日头?
迷迷糊糊中,我好似瞧见了娘亲。她俯下身,轻轻唤我:「傲雪,孩子,莫要睡,莫要睡。」
那声音从远处飘来,落在我耳畔。我死死攥着胸前的《窥命录》,一点一点陷入昏沉。
好不容易天蒙蒙亮,雨终于停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用指尖蘸着咳出的血,在神像背后的墙上,一笔一画写下八个大字:
「两月之内,沈楼倒塌。」
2
第二日,我推开庙门,倒吸一口凉气。
不远处那棵老枯槐焦黑一片,从正中间被雷劈成两半。三条野狗的尸体横在树下,僵直发硬。
天雷劈槐,是警示,还是……那半本《窥命录》带来的预兆?
我压下心头寒意,掰下一根没烧透的枝杈,往地上一戳,撑住身子。
庙后土路上过来一辆驴车,妇人怀里抱着个娃。那娃脸青得吓人,嘴唇发紫。
娘生前教过我药理医理,我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大姐——」我喊住她,「你娃是不是喝了城南济仁堂药铺的止咳散,越喝越抽?」
驴车停了。妇人瞪着我,嘴唇哆嗦:「你、你怎么知道——」
「给你抓药的人,是不是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他在药里掺了马钱子。再服,神仙也救不回。」
妇人从驴车上滚下来,抱着娃就要朝我跪。
我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跪实。
「让你男人去找那缺指头的,就说娃喝了药抽得更凶,要告他。退了钱就去城北回春堂抓药。」
「多谢小娘子!回头娃好了,我定再来谢你。」
「不用谢。」
我拄着槐枝,一路从破庙挪到城东河滩,肋骨每颠一下阵阵发疼,活像个疯婆子。
河滩散了集,地上烂菜叶和鱼鳞混作一团,腥臭味扑鼻。
「站住!疤脸叔的地盘,要饭的往东走!」半块砖头飞过来,我偏头躲过。
「我不讨饭。」我把槐枝往地上一戳。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走过来,上下扫我一眼,喝道:「哪来的疯女人,滚。」
我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你左腿有旧伤。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走快了就跛。是刀伤,烂了半个月,拿铁片烫好的。」
他脸上的疤狠狠抽了一下,拔出半寸剔骨刀。「谁告诉你的?」
「我算出来的。」我迎着他的刀,不闪不避。
「你给我一碗热粥,我给你个药方——大寒未至,快去回春堂找葛大夫开药,要不了几个钱。」
疤脸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回头冲小乞丐们一挥手。「去拿粥。」
热粥下肚,我胃里那股寒气散了几分。
喝到一半,河滩那头一阵铜锣响。两个衙役押着戴枷的盐行赵掌柜,往城门方向去。
赵掌柜与柳婉娘素有生意往来。
我右眼骤然一烫,只见赵掌柜头顶飘着一行字——「案入提刑司,秋后处决。」
我冲疤脸抬了抬下巴。「那人,秋后问斩,名单上有他。」
疤脸一愣。「你咋知道?」
我没答。金眼已指了路,而且他头顶还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线,一直延伸到城隍庙方向。
「赵盐商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人在城隍庙寄骨堂给他烧纸?」
疤脸眼珠子都瞪圆了。「他婆娘周氏天天去,哭得跟真死了人一样——你连这都能算?」
我撑着槐枝起身。「疤脸叔,粥钱我记下了。」
城隍庙寄骨堂前,我果然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铁盆前烧纸,旁边一个婆子东张西望,眼神发飘。
「周娘子,焚冤疏没用。」我开口,「赶紧想办法救他才是正道。他死了,你儿子就得流放。」
孙婆子两步蹿过来。「哪来的疯婆子!再胡咧咧我喊人——」
「你喊。」我抬头看她,「喊了衙役来,我正好说说赵掌柜在枯井里藏的东西。」
周娘子手一抖,猛地回头。「什么枯井?你怎么知道?你是柳婉娘派来的?」
「你家后院那口枯井,今晚派人去挖。赵掌柜提前埋下的东西,务必亲手递到提刑司。」
孙婆子在后头急了。「娘子!别听她胡言——」
「你收柳婉娘多少银子?」我转头看她,「她是不是许你儿子年底升掌柜?」
孙婆子脸色霎时灰白,往后退了一步,竟一屁股绊倒在地。
周娘子走近我,压低声音问道:「你要什么?银子?」
「不要银子。」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家有没有什么传下来的老物件,跟算卦行当沾边的?」
她想了想,缓声道:「家里倒有个破算盘,珠子是骨头磨的,能压邪。搁在库房好几年了。」
「拿那个。」
她回头吩咐丫鬟,丫鬟跑得飞快。一炷香工夫,抱回来一个蓝布包袱。
我打开一看——框是乌木的,触手温润;珠子泛黄发黑,不像牛骨,倒像人骨,磨得快平了。
右眼一烫,字自己浮了出来:「骨珠算盘,可分担天机反噬。」
我指尖发颤,把算盘紧紧揣进怀里。金眼窥命,是要折寿的。
「周娘子,」我转身往外走,最后留了一句,「今晚记得挖井。明早若要找我,来河滩。」
3
第三日,我在河滩支起了算卦摊。一块破布往地上一铺,写上「算骨」二字,就算开张了。
日头偏西时,疤脸寻了过来。
「挖出来了!账本、盐引,还有一沓信。周娘子连夜打发她兄弟上省城去了。」
「柳婉娘那边有动静没?」
「孙婆子回去报了信,柳家盐铺昨儿夜里把柜上账本全搬走了。」
「让她搬。」我拨了一下骨算盘,珠子脆响了一声,「她搬得走账本,搬不走井里的证据。」
「算骨娘子,」疤脸搓了搓手,「我这条腿,昨儿听你的去了回春堂,葛大夫真没要几个钱。」
「他还问我——」疤脸顿了顿,「让他去开药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姓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她姓啥。」疤脸挠头,「他还说,这两天有人在打听一个右眼冒金光的女人。」
我死死扣住骨算盘,指尖微微发颤。
金眼初开才几日,风声已经传到了各处。是谁在打听?是敌,还是友?
天擦黑,我沿着街边往破庙方向走,身后的脚步声步步紧随。
我扭头一看,原来是三个地痞,领头的正是河滩的混子侯三。
「前头那娘子,站住。」侯三阴阳怪气,「你那根槐枝不错,借哥哥拄拄?」
我加快步子,却不知怎么踩了块碎砖身形一晃。断肋处抽疼,我只好撑着墙喘了两口气。
「跑什么?」侯三他们围拢过来,「你身上有钱吧?我可看见了那个蓝布包袱——」
他伸手来扯包袱带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斜里探出,稳稳扣住了侯三的手腕。
来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身形清瘦,肩背挺得笔直。
侯三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去抽匕首。
只见那人手腕一翻,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后头那两个地痞对视一眼,扭头跑了。
「滚。」男人松了手。
侯三抱着手腕,连滚带爬地蹿出了巷子。
我靠着墙,打量这个男子。
他转过头来,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我,掌心摊着一颗姜糖。
我没接。「你是谁?我不吃生人给的东西。」
他没解释,一把捏住我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门,闭目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断肋两根,伤了肺气,又连着开天眼,血咒反噬严重。再开一回,你的五脏必受损。」
他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三天之内,别动天眼。」
「你为什么救我?」
「你娘对我家有恩。」他看着我,目光坦荡,「当年我爹在家乡染病离世,是你娘出手相助、置办后事。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我心头微震。「你叫什么?」
「裴砚。回春堂新来的坐堂大夫。」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鬼使神差地剥开那颗姜糖,含进嘴里——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
他怎么会随身带着糖?又怎会知道,我最爱吃姜糖?
回到破庙,我一摸袖口,竟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上头三行清瘦小楷——
「天眼勿连开,血咒反噬,内外伤交缠,恐损性命。止血粉敷肋骨下三寸。裴。」
落款处,一枚极小的朱印符号,只有半枚。
我呼吸一滞,翻出《窥命录》的最后一页——同样印着半枚朱印,与他的那半枚严丝合缝。
他从哪儿找到这半枚朱印的?难道,另外半本《窥命录》,在他身上?
4
第四日,我的算卦摊生意红火起来。
是疤脸主动带人守在三岔路口替我拉客。一上午说合数单,单单皆准。
「算骨娘子」的名声开始在河滩传开。
下午未时,疤脸从街口狂奔而来,脸都白了。
「来了!夜枭!三十多号人提着刀,从南巷口往这边来了!」
河滩上摆摊的顿时作鸟兽散,有人急喊:「夜枭是这片的恶霸——你快跑吧!」
我没跑。
我把骨算盘往茶桌上一搁,槐枝往地上一戳,稳稳坐定。
三十来号人黑压压堵到摊前。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郑虎,夜枭的老大。
「算骨娘子?柳夫人让我来请你出城。」
「请我出城,」我抬眼看他,「用不着带三十把刀。」
我拨了下骨算盘。「今晚子时,你藏在城隍庙后墙的所有银子,会被手下左撇子刨走。」
郑虎直起腰,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忽然转身暴喝:「左撇子呢?!」
队伍里,果然没了那个左撇子。
郑虎一挥手,一群人呼啦啦往城隍庙方向去了。
隔天,郑虎手里拎着两坛酒、一只烧鸡,带着人又来找我。「昨晚子时我真把那小子摁住了。」
「那可是我这么多年的全部积蓄。」他灌了口酒,眼睛发亮,「你这买卖真灵。咱们合伙干?」
话刚落地,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儿往前迈了一步。「老大,你疯了?让我们跟个算卦的干?」
郑虎皱眉,沉声道:「老吕——」
吕副手转头盯住我。「你不是什么都能算吗?那你算算,我今儿要干什么。」
我拨了颗珠子,声音很轻。
「你今晚要跑。你收了柳婉娘一百两,今晚替她行凶杀人,事成之后,连夜坐船走。」
郑虎坐直了。「老吕,真的假的?」
「放屁!她诈我!老大你别信——」吕副手左手下意识往腰里摸了一下。
「你后腰别着一把短刀。」我看着他,「刀柄缠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柳婉娘给的定金。」
郑虎缓缓站起来,面带愠怒。「老吕,你跟我三年,我亏过你?」
吕副手的手僵在腰上。「老大,我——我——」
「你后背左侧有块旧疤,是你娘拿烧火棍打的。因为你偷了你爹的棺材本去赌。」
我一字一顿。「那一百两,是你的赌资。」
吕副手转身要跑,郑虎一挥手,两个弟兄扑上去,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郑虎转过身,重新打量我,半晌,抱了抱拳。「我随后收拾他。咱们合伙干,如何?」
我拨了颗骨算盘珠子,声音发沉。「我要成立一间算骨行。你们只管跑腿,五五分账。」
「行!」郑虎一拍大腿,「带着弟兄们挣正经钱,总比吃刀口饭省心!」
就在此时,方才连着开天眼的反噬轰然炸开——我的五脏持续焚灼,一口黑血猛地涌上来。
「娘子——」郑虎抢上一步。
「没事。」我拿袖子蹭掉嘴角的血,「明早都去河滩。头一单买卖,我给你们挣个正经本钱。」
槐枝往地上一戳,我扶着茶桌站起来。郑虎跟在后头,手虚虚伸着,不敢碰我。
走到巷子口,迎面过来一个青布长衫的人,肩上挎着布囊。
裴砚。
他站定,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槐枝,又抬眼看我嘴角的血,脸色一沉。
「我让你三天别动天眼,你当耳旁风。」
「你谁啊,管我。」
「你这一口气又折了好几年阳寿。」他上前一步,「当真是不想活了吗?」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姜糖,直接塞进我嘴里。「跟我去回春堂。看你都烧成什么样了?」
巷子那头过来一顶小轿,帘子掀了一角。我瞥见里头坐着个女人,手腕上一只绞丝银镯子。很眼熟——是周娘子。
而轿子后头,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腰间都揣着柳家盐铺的木牌。
看来她被人盯上了。赵掌柜的案子里,周娘子是关键证人。
我把姜糖嚼碎咽下,低声道:「郑虎。」
郑虎两步蹿上来:「娘子你说。」
「那两个人是柳家盐铺的,正在跟踪周娘子。」
郑虎心领神会。「我立刻带人把这两个摁了!」
他一挥手,带两个弟兄绕到前头。那俩跟梢的一见这阵仗,不敢再跟,灰溜溜拐没影了。
5
第五日,河滩,算骨行正式挂牌。
头一单买卖——搅乱柳家布庄。
一个姓孙的布商推着一车白布找上门,急得满头汗。「算骨娘子,我这车布——」
「让我帮你找下家。」我拨了下算盘,「柳家,浆太厚、手感硬,洗一水就露馅。我不坑人。」
孙老板脸涨得通红。「那……那我找别人——」
「你找别人也白搭。这批货是去年梅雨天受潮发霉的存布,倒出来的浆水发绿,霉味压不住。」
孙老板半信半疑地推车走了。我让郑虎派两个弟兄远远跟着。
晌午,郑虎回来复命。「孙老板去找柳家布庄退定金,掌柜说退不了,大吵了一架。」
「郑虎,找几个嘴碎的,把柳家布庄霉布重浆的事散出去。」
不到三日,柳家布庄门口冷清了一半。官府贴了告示,说有人举报其以次充好,要上门核查。
我拨了颗算盘珠。这批霉布占了柳家库存四成,砸在手里,布庄半年白干。
我让郑虎派生人去问布庄掌柜——一匹三十文,有人愿意全收。
掌柜咬牙半日,点头了。
转手,我把布卖给城外义庄做裹尸布,一匹四十文。
一出一进,差价落袋。布庄名声臭了,柳婉娘的现金流紧了一截。
名声打响后,算骨行的生意络绎不绝,皆是问生意吉凶的阔绰客商,进项丰厚。
下一步——摧垮柳家最大的药铺,济仁堂。
这家铺子也是柳婉娘名下的。我让疤脸去打探,回话说,进了大批甘草和桔梗,拿油布盖着。
我拨了下算盘。前几日刚落过一场大雨,甘草最怕潮,油布捂着不透气——必霉。
「郑虎,找个生面孔去济仁堂抓药,专抓甘草。」
药抓回来,我掰开一截,里头已经发黑,只是表皮看不出来。
「拿去给回春堂的裴砚验。验完了,把结果透给济仁堂的所有同行。」
裴砚验完,写来一张字条,字迹清瘦。「甘草霉变,不可入药。裴。」
我将字条连同一包霉甘草,派人递了好几家药铺。当天,不少状子就递到了官府。
查封济仁堂库房那日,柳婉娘亲自到场,指着官差鼻子骂,围观百姓拍手叫好。
济仁堂一封半个月。柳婉娘急着交罚款,要拿铺面地契抵押换现银。
我让郑虎找个中人,稳稳接下。
地契到手那天,郑虎咋舌:「娘子,咱哪来这么多银子?」
「布庄赚的差价,算骨行的佣金,加上裴砚的出资。」我拨了下算盘。
「还有,济仁堂一封,城南药价涨了两成。我早让人囤了一批常用药材,一出手刚好够。」
不到一个月,柳婉娘名下铺子倒了一半。我的据点从破庙扩到七处,纷纷挂起算骨行的牌子。
这日傍晚,郑虎疾步而来,脸色不对。「娘子,有人在打听算骨行,问得很细。不像柳家。」
「什么人?」
「生面孔,穿得干净,说话带官腔。问完就走,往城北盐运使衙门方向去了。」
我心头一沉。柳婉娘上头果然有人。
这回,赵盐商的案子直接递到了提刑司,盐运使没成功压住。
如今他要转头来捏算骨行这颗柿子了。
「郑虎,明日开始,账分两本。明面上的放祠堂,暗的那本——」
话没说完,疤脸从街口跑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娘子,有个孩子送来的,没署名。」
信封上三个字:沈鹤雪亲启。
拆开,素笺一行字——
「三日后,盐运使衙门后堂,有人要见你。不来,算骨行会有大祸。」
「三日后,去不去?」郑虎问。
我盯着那行字,缓缓拨了一颗算盘珠。
「去。不去,他以为我怕了。」
6
隔天一早,疤脸跑来找我,手里攥着一张刚揭下来的告示,气喘吁吁。「娘子,满城贴的!」
告示上白纸黑字——「沈氏女鹤雪,假冒嫡女,乃李氏抱养外姓孤儿,图谋沈家家产。」
我捏着告示,攥紧拳头。
该来的还是来了。柳婉娘,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送上门来。
还没等我理清对策,郑虎又冲了进来。「娘子,沈鹤远在济仁堂门口上吊!」
我赶到时,济仁堂门口已围了上百号人。
沈鹤远站在条凳上,脖子上套着根麻绳,绳扣是个活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看见我,他哭得更凶了。「那就是我姐——她不是亲生的!她要抢我家产,逼死我娘。」
柳婉娘的近身婆子带头指着我骂「野种」「抢家产」。烂菜叶开始朝我飞来。
衙役从街那头挤过来,冲我一拱手。「沈小姐,知府有令,忤逆案查清之前,算骨行暂封。」
「罪名呢?」
「有人告你冒认沈家骨肉、图谋家产。告状的是你弟弟,还有族老会联名。」
「族老会联名?」我冷笑,「哪个族老?」
衙役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沈家族老沈三爷、沈五爷,还有——」
「沈三爷瘫在床上三年没出过门。」我一字一顿,「沈五爷昨日刚下葬。官府是怎么办事的?」
衙役攥着封条,进退两难。「这、这是上头递下来的……」
「封条你先别贴。三日之内,我拿证据到公堂上说话。」
郑虎带人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七八条汉子往我身后一站,齐刷刷的。
衙役把封条卷了卷,塞回袖子里。「三日。三日后没证据,封条照贴。」
衙役走了。沈鹤远还站在条凳上哭嚎。
我走过去,抬脚一踹——条凳翻了。
他两脚悬空,手一松,实实在在吊在绳上,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两手扑腾着哭喊:「救命。」
郑虎上去一把把他从绳套里薅出来,扔在地上,啐了一口。「上吊都不会上。」
「柳婉娘让你来的?她许你多少?」
「五、五十两——」沈鹤远趴在地上咳,脖子上连道红印子都没有。
「五十两,买你当众出丑。」我冷笑两声。果然是个蠢蛋,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扬声道:「三日之后,望江楼设宴,我有沈家大事要当众宣布。」
随后,我让算骨行所有人出动,城门、菜市、河滩到处散帖子——望江楼之约,来者有粥。
当天下午,裴砚来了:「你请了知府夫人?」
「请了。帖子递进后衙了,来不来不知道。」
「她来,盐运使那边就坐不住。」
「我就要他坐不住。」我拨了下骨算盘,「他先给我三天期限,我也给他三天。」
裴砚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
「三日后当众对账,你要连开天眼。这药兴许能帮你扛住一时反噬。」
我接过纸包,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微凉。
傍晚时分,郑虎跑回来,脸色又不对了。「娘子,望江楼的东家把定金退了,说楼不租了。」
「谁递的话?」
「没问出来。但东家退钱的时候,双手抖个不停——八成是盐运使衙门递的话。」
「他不租,我买。」我把骨算盘一拨,「算骨行账上现在多少钱?」
郑虎报了个数。我算了算,够付望江楼一半的价。
「去找东家,说算骨行买楼,价压三成,现银交割。他要不卖——」
「不卖咋办?」
「不卖,你就告诉他,望江楼后厨那口井,井壁裂了缝,长年累月,地基底下早掏空了一半。」
郑虎去了半个时辰就跑回来了。
「那东家起初咬死不卖。我照你吩咐的一说,他拎着镐就冲向后厨——回来就同意卖了。」
我朝着望江楼的方向看去。
「把楼里收拾出来,果盘小吃、桌椅板凳全摆上。门上挂酒旗——身世流言,是非当辨。」
7
三日期限到了。
望江楼门口贴出红纸告示:今日午时,算骨娘子有戏要唱,来者有粥。
消息传得很快。晌午还没到,粥棚大锅前已排了半条街,粗陶碗碰得叮当响。
我进门时扫了一圈——楼里一百多张椅子,全坐满了。
后排靠墙坐着个戴帷帽的女人,是知府夫人。她身边坐着柳婉娘,还有盐运使司的何幕僚。
好,该来的都来了。
我走到正中间那张桌前,骨算盘往桌上一搁。右眼开始发烫,金光从眼底一寸寸漫上来。
「今日请诸位来,我备下三场戏,诸位且慢慢听」
「第一场戏——身世迷局。
我手里有当年接生婆、老管家的证词,上面清清楚楚记载了我出生前后的一切事情。
捏造谣言之人就是柳婉娘,是为了侵吞我生母的嫁妆。
我娘李氏嫁进沈家,嫁妆田二十亩,城南铺面两间。柳婉娘进门第二年就占了铺面敛财。
幸而我娘死前将田契写进族谱附页,朱笔批了八个字:女承母分,族不得夺。
现在柳婉娘为了给她儿子还赌债,竟逼我签弃产文书,拿走这嫁妆田。
我不从,她便命人打断我两肋,寒冬腊月把我丢进破庙,任我冻毙。好在天不亡我!」
我顿了顿,把出生证词和弃产文书展在桌上。
前排几个看热闹的凑上来瞧。「沈姑娘确确实实是沈家血脉,半点不假。」
有人嗤地笑出了声:「哟,这弃产文书,手印按的位置不对,怕是作不得数!」
柳婉娘的脸霎时惨白,又涨得通红:「你分明就是故意的,这文书根本没有拿给我——」
我冷笑道:「若非我身边有人护卫,只怕你们早就抢去了!」
「第二场戏——孤院饿殍。
三年前柳婉娘捐建孤养院,钱粮从常平仓拨出,一年三百石米。
她每月从孤养院拉走三十石,转手卖给城外粮行。
孤儿碗里只剩稀汤,三名孤儿活活饿死,草席裹身,被弃于乱葬岗。」
我目光直直落在知府夫人那桌。
一个闲人起哄:「你有什么证据?」
「常平仓的账,每月初五拨米,初六柳家马车从孤养院后门拉走。
拉车的叫赵老六,车号城南丙字第十七。
账册抄本就埋在孤养院,油布包着,和三件孤儿旧衣在一处。」
「你、你胡说什么——」柳婉娘猛地站起来。
「要不要现在就去挖?」我字字如钉。
柳婉娘嘴唇哆嗦着,坐回去了。她神色惶然,左顾右盼,眼中带着乞意。
「第三场戏——旧仆殒命。
柳婉娘身边的钱婆子,知道主子所有账目往来。柳婉娘怕她嘴不严,腊月初八,赏了她一碗腊八粥,里头掺了砒霜。人死了,草席一卷,又扔乱葬岗破庙掩埋。钱婆子的指甲都是黑的。」
我停了停。
右眼骤然烫得厉害,眼眶一阵灼烧,鬓角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五脏六腑绞痛翻涌。
裴砚不动声色地走近,扶住我的胳膊。
我强撑着孱弱的身子。「这三桩案子的当事人、证人,前几日已在提刑司当堂画押。」
满楼死寂。
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柳婉娘。柳婉娘却战战兢兢,扭头去看何幕僚。
我举起骨算盘,珠子相击,脆响如磬。「柳婉娘,我要让你拿命来还。」
知府夫人腾地站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这件事——本夫人回去查——」
一直没吭声的何幕僚忽然开口。「孤养院的事,盐运使司,也接到过举报。」
知府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帷帽的纱帘都在抖。
门外四个衙役应声而入:查封孤养院,开挖乱葬岗,账册、旧衣、尸骨,一样不许漏。
这场戏目的达到。裴砚扶着我往回春堂走。
经过知府夫人那桌时,我听见她压着嗓子问:「何先生,盐运使这是什么意思?」
何幕僚的声音又冷又硬:「众目睽睽之下,你们是想连累盐运使吗?」
柳婉娘这颗棋子,是要被丢弃了吗?
走到回春堂,裴砚才松手,盯着我,眼里有压不住的怒意。「你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吗?」
我擦了擦右眼的血泪,笑了笑。
「只要能撑到大仇得报那一日,我便无憾了。」
这时郑虎迎上来,递了一封信。「刚才有人塞给门口小乞丐的,让转交你。」
拆开。素笺上四个字——「后堂之约,另择日子。」
我捏着那张纸,缓缓松了口气。
棋盘上,对手开始重新落子了。
8
隔了几日,知府衙门来传话:孤养院佛像底下三尺,挖出油布包,账册、三件孤儿旧衣,一样不少;乱葬岗破庙旁掘出四具白骨,三具是孩童遗骸,一具为成人女性尸骨,骨上留有砒霜毒发的黑斑。
知府定于三日后开堂审案。
可柳婉娘竟没有被提前收押。保她的就是盐运使。
斩草不除根,她身后的手,终究还是伸进了公堂。
「那些证人安全吗?」我攥紧拳头问郑虎。
「按您吩咐,都藏在望江楼地窖里,柳婉娘派的杀手也一并关了起来。」
公审当日,知府衙门大开。我站在堂下,柳婉娘立于对面,嘴角挂着得意嘲讽的笑。
她身后站着沈鹤远,沈家族老们缩在角落里。
我手里的证人已在后堂等候。
知府一拍惊堂木。「第一桩 侵吞原配嫁妆、毒打继女案。沈柳氏你认不认?」
「铺面是老爷生前交予我打理,弃产文书是伪造的。」柳婉娘连连否认。
我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明鉴,铺面非简单代管,我爹生前已丧失实际掌控权。弃产文书是柳婉娘命人起草,其子沈鹤远逼我签字画押,家丁为证。田契朱批见沈家族谱附页,族中长老亦可作证。」
迫于公堂压力,沈家族老只好交出原件。朱砂批字、画押落款,一一比对无误。
「传沈府家丁。」
当年参与此事的家丁们低头登上公堂,不敢看我。「大人明鉴,都是主子差遣……」
柳婉娘眼神慌乱,仍打算开口辩驳。「都是污蔑,我冤枉啊」
知府缓缓开口定断。「此案已然明晰,柳婉娘心怀贪念,犯侵占产业、恐吓取财。」
知府再拍惊堂木。「第二桩 孤养院克扣粮食致使孤儿殒命案。传孤养院车夫赵老六。」
柳婉娘一听来人,骤然僵立。
赵老六被带上堂,腿还瘸着,从怀里摸出一沓条子,双手呈上。「大人,这是提粮条子,每月一张,全在这儿。底下盖的是柳夫人的私印。」
「你、你这条子哪来的——」柳婉娘脸色骤变。
「大人明鉴,每回拉粮,小的都留一份。柳婉娘心性狠辣,我是被逼自保。」
知府翻看条子,又传仵作呈上验尸格目:三具孩童白骨,骨身纤细,腕旁各有一只铜铃铛——那是孤养院孤儿每人一只的标记。
惊堂木再响:「沈柳氏,再犯图财克粮、戕害幼孤,其罪深重。」
柳婉娘双肩不自觉发颤,面色血色褪去大半。再难从容开口。
知府重重拍下惊堂木,声色俱厉:「第三验,杀人灭口案。传钱婆子的干姐妹——刘婆子。」
刘婆子颤巍巍上堂。「大人,钱婆子死前三天找过我,把柳婉娘所有往来的账本抄本给了我,藏在灶台后头的墙洞里。没人知道。」
知府一页页翻阅账册,诸多勾当尽数映入眼底,越看脸色越沉。
他又传仵作呈上验尸格目:女尸白骨遍布灰黑蚀痕,乃生前砒霜中毒症状。
柳婉娘多年的阴谋与歹行终见天日。
知府奋力一拍惊堂木:「沈柳氏,三案皆已勘实,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冤枉——」柳婉娘瘫在地上,喷出几口黑血,恶狠狠剜我一眼,「你、你使妖术——」
知府当即落判:孤养院查封;沈柳氏所夺财物尽数归还沈家嫡女沈傲雪;沈柳氏收押,报提刑司核准;沈鹤远、家丁各笞二十。
柳婉娘嘴唇哆嗦,手往袖中一探,几张纸片不慎滑落出来。
我抬眼一看,依稀辨出「一千两已备」几个字。
一旁衙役捡起纸条,呈给知府。只见知府淡淡一瞥,神色未起波澜。
柳婉娘被拖出大堂时,恶狠狠地瞪着我。「你休想得逞,盐运使会救我——」
我浅浅一声冷笑,目光清冷。「那你便等着吧。」
柳婉娘被收押后,我心弦稍缓。
方才审案,体内反噬阵阵袭来,现在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右眼血泪淌个不停……
恍惚中,看见裴砚冲过来背起我,往回春堂疾走,声音发颤:「你一定要坚持住。」
可我的意识已经涣散,再也听不清他说的话了……
黑暗漫上来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柳婉娘倒了,可她身后的盐运使,还站着。
9
我再度睁眼时,屋里没有裴砚,依稀记得是他背我回来的。
郑虎站在床边,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地说道:「娘子醒了,你已经昏迷三日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喉咙干得发疼。「裴砚呢?」
郑虎别开脸,不敢看我。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问:「裴砚在哪?」
「那日你在公堂上昏倒,人事不省,是裴大夫把你背回来的。」郑虎声音发哽,「他立刻为你施针救命。可最后一针扎罢,他一头黑发尽数变白,跟着便倒了下去。」
我指尖攥紧了被角,感觉心口被人生生挖开一块。「裴砚——现在到底在哪?」
「娘子,你先养好身体,其他莫要担心!等你好了——」
「郑虎——」我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郑虎伏在冰冷的地上,终于哭出声来。「裴大夫已经不在了,我们把他葬在了后山。」
屋里静得可怕。
他用他自己的命,换了我这一口气。
想起他屡屡救我于水火,想起他反复叮嘱、为我疗伤,想起他随身揣着我爱吃的姜糖……
我闭了闭眼,泪意汹涌,却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可留下什么话?」
郑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和一枚姜糖递给我。那姜糖用油纸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软。
「这是裴大夫留下的。他说有一本书藏在回春堂的房梁上。」
我指尖发颤,缓缓展开那张纸条。字迹清瘦,末尾却虚浮得几乎提不住笔:
「我爹与你娘曾是玄玑门师兄妹。因《窥命录》所载法术太过逆天,损耗施术者寿数,师祖临终前将《窥命录》拆成两本传给他们。今日这一续命针,望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最后几个字墨迹极淡,他写到此处,已然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心口阵阵发痛,终于哭出声来。
郑虎小声劝我:「娘子,莫要太过悲伤,当心坏了身子——」
我压下眼泪,掀被下床,脚踩在地上,冷意从脚底窜上来,却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你叫弟兄们往外传,就说那日公审之后,我抱病而亡。」
看着我一脸笃定的样子,郑虎沉默良久。「好的,我即刻去办。」
我慢慢将纸条和姜糖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柳婉娘虽收押狱中,但案子尚未复核结案。我还需再加致命一击,断了她所有翻盘的机会。」
最后一步,就是要将这盐运使拉下马。
不消数日,坊间便有了「我突发恶疾暴毙」的传言。棺材就放在破庙之中。无人敢靠近。
连衙门里的人都悄悄议论,说此事终于了了。
我站在破庙阴影里,看着郑虎取回那半本《窥命录》。
两卷书拼合的瞬间,心神倏然一震,一股玄妙力量自指尖涌入。
恍惚间,我看见师祖、裴父、我娘、裴砚,四人的影子在纸上交叠而过。
半月之后,我终于习得了魇魂术——扰人心神,引入梦魇,难辨虚实。
破庙深处,烛火忽明忽暗。我闭上眼,魇魂术在掌心缓缓转动。
柳婉娘,盐运使,你们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10
这一日,时机终于到了。
我糊了一个纸人,巴掌大,眉眼间依着我的模样描出几分轮廓,右眼位置特别点了金点。
指尖渡过去一缕咒力,纸人的右眼便微微一颤,仿佛活了过来。我把它交给郑虎。
「郑虎,盐运使府今日子时后院角门会换值守,你将这个纸人放在盐运使枕头底下。」
「好的,娘子,我一定配合好你。」
子时方到,盐运使府后院角门果然虚掩着。我们趁此时机,贴着墙根顺利溜了进去。
我们顺着回廊摸到正房后窗,窗户没关严,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听到盐运使正在跟人说话。
「那个算卦的娘们,真的死了吗?」
「回大人,知府封了庙,不让任何人进出。那帮算骨行的人都说她死了。」
「废物!这都查不清楚——」盐运使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起,「明天你带人去检查一下。」
「大人,万一……万一她真死了,开棺惊尸,冲撞了——」
「闭嘴!滚出去!」
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盐运使熄灯躺下,翻来覆去,终是发出均匀的鼾声。
郑虎拿刀尖拨开后窗栓,翻进去,屏住呼吸,将纸人轻轻塞进盐运使枕头底下。
我翻窗而入,坐到床沿,右眼金光一闪,催动魇魂之术。
一股玄妙之力顺着纸人右眼那一点金意,无声无息地扎进盐运使的神识。
我用极低、极缓的声音,道出一桩桩他和柳婉娘私下交易的勾当——年份、银数,分毫不差。
临走前我狠道:「盐运使,可还记得后堂之约。你若执迷不悟还要帮柳婉娘,我便夜夜登门。」
第二天晌午,盐运使府炸了锅。
原来是盐运使半夜惊醒,满头大汗,一嗓子把值夜的丫鬟婆子全喊了起来。
他赤着脚坐在床上,手里捏着纸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有人进我屋了!是那个算卦的女子,右眼冒着金光!她就坐在床边,我明明看得真切,身子却分毫不能动弹。你们看这个纸人,是不是她回来索命了?是不是?是不是?」
胆小的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哭喊着说夜里听见有女子低语,一句一句报着账目,阴森瘆人。
当天下午,盐运使抖着手把自己跟柳婉娘往来、干预刑案的细账全写了折子呈交提刑司。
很快提刑司批文下来:盐运使革职查办,押解进京;柳婉娘斩立决;沈家原产发还沈鹤雪。
消息传到望江楼的时候,唯有郑虎和一众弟兄在楼中接应,摆开了庆功酒。
而我,正独自坐在裴砚坟前,身子日渐虚弱。
「裴砚,仇报了。以眼还眼,以命偿命,可这世道欠的账,远不止这一桩。」
坟前骨算盘的珠子叮咚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远处沈府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沈家那块匾,从门楣上掉下来了。
我将沈家全部资财尽数变卖,筹建傲雪孤养院,专门收容无人照拂的孤苦孩童。
一个月之后,裴砚坟茔之侧,又添了一座新坟,半截槐枝立在旁边,上面竟冒出嫩绿的新芽。
命数若真可窥,我窥见的最深天机,从来不是仇雠几何,亦非生死何期。
而是这浩浩红尘之下,总有无数蒙冤受欺的孤魂,在暗处无声嘶吼,等着有人替他们睁眼。
既然这世道长夜难明,那便总得有人以身为炬,去撕开这片沉沉黑暗。
哪怕燃尽骨血,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