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古醒骨,猎火临门
无底深渊,不见天日。
终年不散的阴雾沉甸甸压在层层叠叠的枯骸荒原上,死气如同冰冷的河水,缓慢流淌,浸透每一寸岩层,每一堆碎骨。
我没有名字。
至少现在没有。
意识从一片无边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刺骨的阴冷,还有骨骼内部传来一阵阵虚弱的震颤。
我是一具枯骨。
惨白的骨架,不少地方布满细密裂纹,胸腔空空荡荡,眼窝是两个漆黑幽深的洞,没有血肉,没有经脉,只有一缕微弱到随时都会熄灭的残魂,牢牢钉在骨躯之中。
沉睡了多久?
百年,千年,还是万古?
记忆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个本能:活下去。
若是残魂溃散,这副枯骨便会彻底化作尘埃,消散在这片深渊荒原之中,从此世间再也没有我的痕迹。
我尝试动了一下手指。
骨节摩擦,发出细微干涩的声响,在死寂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周围遍地都是风化碎裂的骸骨,层层堆积,像是一座没有尽头的坟场。无数骸骨在这里静静躺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最后都逃不过崩解的命运。而我,是极少数醒过来的那一个。
死气顺着我的骨骼纹路缓缓游走,温顺地渗入骨体,滋养摇摇欲坠的残魂。就在死气流转的刹那,骨髓深处,一道道沉寂万古的纹路轻轻亮起,淡淡的灰白微光,在白骨之下若隐若现。
骨篆。
两个字毫无征兆地撞入识海,清晰无比。
这是属于我的道。
以骨为纸,以魂为笔,以死气为墨,刻天地至理,篆万古大道。
九道本源骨篆,尽数尘封,眼下唯有一道敛息篆本能运转,将我身上所有外泄的气息裹住,让我融入周遭死寂,看上去和地上一堆普通残骸没有半点区别。
空洞的眼窝之中,一点微光摇曳。
我撑起身躯,缓缓坐起,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消化识海中涌出的道韵,一道刺目的金光,猛地撕开了深渊上方厚重的阴雾。
纯阳灵光,刚正炽烈,像是烧红的利刃,自上而下斩落。
阴雾被灵光碰到,滋滋消融,化作淡淡的白烟,原本缓慢流动的死气瞬间大乱。
我的残魂猛地一缩。
来了。
“罗盘锁定,下方荒原,有新生阴物成型!”
清亮冷肃的声音穿透层层阴雾,落进我的耳中。
三道白袍身影踏着灵光落了下来,衣摆边缘绣着赤红猎狩纹路,长剑负在后背,腰间悬挂封阴铜铃与黄符。他们是清狩司的猎阴使,来自人间,专门下入深渊,清扫一切阴邪。
为首那人,面容冷峭,指尖捏着一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飞速转动,最后稳稳指向我所在的这片骸骨堆。
司尉。
我心底一瞬间绷紧。
敛息篆全力催动,将自身气息压到极致,可刚刚苏醒,神魂不稳,死气流动的轨迹依旧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痕迹。
“刚成型不久,神魂尚弱。”司尉垂眸看着罗盘,声音没有半分波澜,“结阵,围杀,不要给它逃走的机会。司尉有令,深渊阴邪,遇之必诛。”
另外两名猎阴使立刻分开,一左一右,掌心翻出焚阴符箓,灵光蓄势待发。铜铃悬在腰间,只要有阴物靠近,便会自动鸣响示警。
纯阳之力天生克制阴物,一旦被剑光或是符箓打中,我这副本就残破的骨躯,大概率会直接炸成骨粉。
跑?
往哪里跑?
深渊更深处盘踞着无意识的凶煞,一旦惊动,便是两面受敌;侧面的岩缝开阔,挪移之时气息动荡,只会让罗盘更容易捕捉踪迹。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藏在骸骨堆里,借着满地碎骨遮掩自身。
我轻轻下沉身形,整具枯骨慢慢埋入堆积的碎骨之间,只留下一点缝隙,观察三名猎阴使的动向。
一名猎阴使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踢飞半截颅骨,颅骨在地面滚动,发出空洞沉闷的声响。他目光扫过四周无边无际的骸骨,眉头微微皱起。
“骸骨太多,若是它刻意藏匿,很难分辨。”
“分辨不需要肉眼。”司尉抬剑,剑尖微微抬起,“封阴罗盘追的是神魂与死气轨迹,它藏不住。”
话音落下,罗盘指针猛地剧烈震颤,朝着我藏身的方向狠狠一偏。
被锁定了。
我的心头一沉。
下一刻,司尉手腕一抖,一道赤金色剑罡破空而出,裹挟着灼热的纯阳气息,直直轰向我藏身的骨堆!
轰隆!
火光炸开,无数碎骨漫天飞溅,岩屑滚滚落下,方才我所在的位置,直接多出一个深坑。
若是我晚挪半寸,此刻已经化作飞灰。
我借着爆炸掀起的烟尘,贴着地面飞快横移,白骨脚掌踩在骨粉之上,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同时,识海之中,第二道篆纹跳动起来。
遁阴篆。
尚未完全成型,却已经可以引动周遭死气,伪造一缕虚假的阴韵,向着荒原深处飘去。
假气息一路飘远,死气动荡,引得罗盘指针跟着偏了方向。
“那边!”一名猎阴使上当,提剑就要追。
司尉却在这一刻出声喝止,目光依旧冰冷。
“停下,是诱敌之术。”
他盯着混乱的死气流动轨迹,眼神凝重:“不是寻常没有神智的阴煞,它懂术法,懂得布设假象,十分狡猾。”
说完,他抬手一挥,大把焚阴符腾空而起,在半空散开,化作一片火海,灼热的灵光铺展开,灼烧整片荒原。
火光所过,阴雾消融,任何阴韵都无处遁形。
我的隐匿空间,被一点点压缩。
后退的路越来越窄,眼看就要被逼到一处岩壁死角,一股狂暴凶戾的嘶吼,猛地从荒原深处炸开。
厚重如山的死气浪潮席卷而来,压过焚阴符的火光。
一头庞大无比的骨饕撞碎沿途骸骨冲了出来,浑身由无数巨兽骸骨拼接而成,獠牙外露,眼窝跳动着血色凶光,正是被纯阳火光激怒,从巢穴之中冲出来的渊底凶煞。
它没有分辨目标,认准距离最近的猎阴使,狠狠撞了过去。
“是骨饕!”
两名猎阴使只能调转锋芒,剑光与符箓齐出,迎向这头凶兽。金光不断炸开,骨头碰撞的巨响连绵不绝,狂暴的凶煞气息搅乱整片荒原的死气,原本清晰的轨迹,一瞬间彻底乱成一团。
司尉手中的罗盘疯狂旋转,再也无法锁定我的踪迹。
他短暂犹豫,最终还是提剑上前,相助同伴围剿骨饕。
就是现在。
我屏住一切气息,顺着岩壁阴影,悄无声息向后退去,一步步远离交战的火光,钻进一道狭窄幽深的岩缝之中。
一直退到再也听不到打斗轰鸣,感受不到纯阳灼热气息,我才靠着冰冷岩壁停下,空洞的眼窝之中,微光微微起伏。
险死还生。
仅仅只是一次侥幸。
若是下一次再遇上司尉,遇上清狩司的猎阴队伍,我未必还能这么好运。
想要活下去,我必须变强,唤醒更多骨篆,弄懂这一条大道。
沿着岩缝向内走,死气越发浓郁,前方缝隙深处,一缕柔和温润的灰白微光缓缓飘出,和我骨髓里面骨篆的气息同源。
我的残魂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岩缝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石室没有入口,像是天然岩层包裹而成,石室中央,半截断裂的骨简静静悬浮在半空,灰光流转,上面刻着密密麻麻古老晦涩的文字,正是骨篆一脉传承手迹。
万古之前,有骨篆前辈,曾经在此停留,留下传承。
我快步上前,白骨手指伸出,马上就要触碰到那一枚骨简。
就在指尖距离骨简还有寸许的时候,石室入口,阴冷的笑声慢悠悠飘了进来。
黑雾顺着岩缝一点点渗透,幽绿的光点在黑暗里亮起,像是蛰伏多年的毒蛇,牢牢锁在我的身上。
“真是难得,沉寂万古,居然又有骨篆传人醒过来了。”
黑雾之中,人影慢慢浮现,阴恻恻的声音继续响起。
“上古骨篆道统,本该归于沉骨墟。乖乖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缕残魂,不必承受神魂被撕碎的痛苦。”
墟宗之人!
他们早就守在这里,等的就是我苏醒,等的就是这份传承。
一边是赶尽杀绝的人间猎仙,一边是图谋夺我道统的墟宗恶徒。
我缓缓收回手,眼窝里面的灰白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从今往后,深渊之中,我没有退路。
第二章 缠丝初显,墟徒授首
黑雾翻滚,那道墟修缓步踏入石室。
他一身黑袍,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死气凝成的薄纱,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跳动着幽幽绿光,贪婪地落在悬浮的骨简,最后转到我的身上。
“我是沉骨墟外门执事,号枯引。”他慢悠悠开口,双手背在身后,“上古骨篆,镇墟锁脉,乃是克制我沉骨墟的至宝。若是落在你的手里,迟早会成为大祸。不如交给我,献给墟主,是你最好的归宿。”
我没有说话,白骨五指缓缓收拢。
识海之中,沉寂的第三道本源骨篆,正在蠢蠢欲动。
敛息篆稳住气息,遁阴篆随时准备挪移,而新苏醒的这一道,名为缠丝篆。
以死气编织骨篆丝,细如发丝,坚韧无比,可捆缚,可切割,悄无声息,最适合偷袭缠斗。
“不肯交?”枯引嗤笑一声,黑袍猛地一振,滚滚黑雾自他袖口倾泻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虫,嗡嗡振翅,朝着我蜂拥扑来,“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便亲手夺了!”
黑虫乃是噬魂虫,专门啃食残魂,一旦沾上,神魂便会持续损耗,不出片刻,我这一缕残魂就要被啃食干净。
我脚步向后一滑,遁阴篆催动,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真身已经横移到石室一侧。与此同时,无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细丝,自我的指缝飘出,无声散开。
缠丝篆!
那些骨篆细丝如同幽灵,避开漫天噬魂虫,绕着黑雾,悄无声息缠向枯引四肢。
枯引只当我依旧只会隐匿逃遁,根本没有料到我已经觉醒攻伐类骨篆,嘴角的狞笑还没有散去,四肢骤然一紧。
“什么东西?!”
他惊喝一声,猛地发力,想要挣断束缚。可骨篆丝锁死经脉,死气顺着细丝往他体内钻,不断侵蚀他运转的墟道。
“不可能!刚苏醒的骨篆传人,怎么可能催动缠丝篆!”枯引又惊又怒,掌心翻出一枚漆黑骨笛,张口就要吹响。
骨笛之声可以搅动渊底死气,召唤周遭凶煞,一旦吹响,我就要面对源源不断的凶物围攻。
我岂会给他机会。
心念一动,缠丝猛地收紧,锋利的丝刃直接划开他握笛的手腕。
骨笛脱手落地,在岩石上滚落,发出沉闷声响。
“你找死!”枯引眼中凶光大盛,周身黑雾暴涨,硬生生挣断一部分细丝,一股凝练的墟力轰向我。
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正面挨上,我的骨躯定然要崩裂大半。
敛息篆运转,我再次隐去气息,顺着石室岩壁向上攀爬,如同一只蜘蛛,贴着岩石绕到他身后。剩下的骨篆丝汇聚成一束,直刺他后心神魂要害。
枯引回身抵挡,仓促之下,墟力散乱,被细丝洞穿肩头。
凄厉惨叫自他口中响起,神魂被骨篆道韵灼伤,痛得他浑身发抖。
“沉骨墟不会放过你!墟主一旦知晓,定会踏平这片荒原,搜捕你的踪迹!”
他还在放狠话,我却没有半分停手。
深渊之中,仁慈就是取死之道。
猎仙要杀我,墟徒要夺我道统,若是我今日放他离开,用不了多久,大批墟宗修士就会赶到,将我绞杀在此。
缠丝交错,层层裹住他周身黑雾,一点点向内收紧。
“不——”
黑雾剧烈翻腾,枯引拼命挣扎,可骨篆道韵天生克制沉骨墟的邪异功法,他的墟力不断消融,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黑雾溃散,他的身躯一点点风化,化作一堆黑色骨粉,消散在石室空气之中,只余下那一枚漆黑骨笛,静静躺在地上。
危机散去,石室重新归于安静。
我松了一口气,身上的骨躯微微发颤。
这是我第一次斩杀敌人。
残魂之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拿起杀伐。
我弯腰,拾起那枚骨笛,指尖拂过笛身。笛上刻着墟宗符文,可以沟通渊底凶煞,算是一件不错的物件。而后,我抬手,终于触碰到那枚悬浮的骨简。
海量文字、道诀、图谱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识海。
骨篆一脉完整基础传承,尽数落入我的神魂。
九篆的名字、用途、催动法门,一一清晰:敛息、遁阴、缠丝、寒骨、静墟、渡阴、锁韵、冥引、劫阴。
敛息藏形,遁阴移步,缠丝攻伐,寒骨凝甲,静墟平息死气波动,渡阴接引死气疗伤,锁韵封印术法灵光,冥引召渊底亡魂助战,劫阴乃是最后的绝杀,引死气劫火焚敌。
骨简之中还藏着一句古老寄语,刻在最后一行:“骨篆一脉,不为屠生,只为镇墟。墟根一动,万渊倾覆。”
镇墟。
我盯着这两个字,残魂震颤。
原来这道统诞生,本就是为了镇压沉骨墟的源头,那埋藏在地核深处,名为墟根的恐怖之物。
上古之时,墟根躁动,无数修士战死,骨篆先祖以身殉道,将墟根封印在地核,而我,便是这一脉最后的传人。
沉睡万古,不是意外,是封印留下的后手。一旦墟根有破封迹象,沉睡的骨篆传人便会苏醒,重新扛起镇渊之责。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意外醒过来的阴物,如今才明白,我的降生,背负着一桩万古重担。
就在我沉浸在传承信息之中的时候,上方岩层,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还有交谈之声。
“方才枯引的气息消失在这里,执事说了,他来这边追查骨篆气息,怕是出事了。”
“小心点,荒原这边还有清狩司的猎队,司尉还在搜猎那头骨饕,若是撞上,麻烦不小。”
第二批沉骨墟的人,来了!
我眼窝之中微光一凝,迅速收起骨简,敛息篆全力运转,身形贴着石室后方一道隐秘窄缝,悄然藏了进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墟徒。
岩层之外,还有另一道纯阳灵光正在靠近,司尉,竟然循着墟宗的死气轨迹,追到了这片岩缝!
猎仙与墟徒,马上就要在石室门口撞上,而我,被困在夹缝之中,一旦被任何一方发现,都是死局。
第三章 三方狭路,坐收渔利
两道墟徒的身影很快踏入石室。
他们同样一身黑袍,腰间挂着墟宗腰牌,手中握着短柄骨刃,目光扫过石室,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残留的黑色骨粉。
“是枯引的气息!他出事了!”其中一人面色一变,握紧骨刃,“能斩杀枯引,定然就是那骨篆传人!他还在附近!”
另一人立刻散开神魂探查,死气如同水波一般,扫过石室每一寸角落。
“封死出口!他跑不远!”
两人一左一右,封住石室正门,黑雾自他们掌心铺开,一点点搜寻藏匿的气息。
我缩在后方窄缝,敛息篆压到极限,连自身吸纳死气的速度都刻意放缓,不敢有半分异动。
沉骨墟的功法对死气感应敏锐,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就在他们准备向内搜查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赤金色剑光划破阴雾,直直落在石室入口!
“沉骨墟邪祟,果然在此。”
司尉的声音冷冷响起,他孤身一人,长剑出鞘,纯阳灵光萦绕剑身,灼热的气息一进门,就逼得两名墟徒下意识后退半步。
“清狩司的猎阴使!”两名墟徒脸色难看,对视一眼,“我们现在没空和你纠缠,速速退去,否则惹恼墟主,人间宗门都讨不到好处!”
“深渊邪祟,人人得而诛之。”司尉脚步向前,剑光缓缓抬起,“今日,便拿你们两个,祭奠落入渊底的修士。”
话音未落,剑光破空,赤金色剑罡席卷而出!
两名墟徒无奈,只能调转矛头,黑雾翻滚,骨刃迎上剑光。
轰隆!
灵光与邪力碰撞,冲击波扫遍石室,岩石簌簌掉落。
石室不大,三方挤在这里,狭小的空间瞬间变成战场。
我藏在窄缝,静静看着外面的厮杀,心里飞快盘算。
司尉很强,一身纯阳道法,克制墟宗邪力;两名墟徒配合默契,黑雾层出不穷,擅长缠斗。短时间之内,谁也奈何不了谁,只会不断消耗。
最好的选择,就是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手。
我指尖微动,缠丝篆悄悄催动,一缕极细的骨篆丝飘出去,落在旁边那枚方才枯引遗留的骨笛之上。
只要局势合适,我便可以催动骨笛,召唤渊底的凶煞,进一步搅乱战局。
石室之中打斗越发激烈。
司尉剑法凌厉,招招直指神魂,剑光每一次劈落,都能灼烧大片黑雾;两名墟徒不断游走,黑雾化作触手缠绕,伺机偷袭,骨刃上带着噬神毒素,一旦划伤,神魂便会受损。
没过多久,一名墟徒不慎被剑光扫中肩头,肩头黑雾消融,惨叫一声,气息明显衰弱下去。
“撑不住了!撤!”
剩下那名墟徒见状,立刻打出一枚黑色引爆符,轰隆一声,黑雾炸开,遮挡视线,想要带着同伴突围。
司尉岂会放他们走,脚步一踏,灵光追上去,剑光锁定负伤那人。
眼看就要一剑斩落,异变陡生。
我抓住时机,轻轻催动骨笛。
低沉悠远的笛音,顺着岩层扩散出去,向着荒原深处传递。
笛音引凶!
片刻之后,大地震颤,沉闷的嘶吼由远及近,好几头被笛音唤醒的低级凶煞,疯狂朝着石室冲来。
“还有别的凶物?!”司尉眉头紧锁,被迫停下追击,回身抵挡冲进来的凶煞。
两名墟徒抓住机会,借着凶煞掩护,朝着侧面一道岔路逃去。
司尉被凶煞缠住,一时无法脱身,眼睁睁看着他们遁入阴雾。
他心中恼怒,剑光爆发,几下斩杀冲进来的凶煞,再回头,石室之中,只剩下消散的黑雾,还有淡淡的墟宗气息。
“狡猾。”司尉收剑,目光扫过石室,眉头微皱,“这里的死气不对劲,除了墟徒,还有另一股微弱气息,方才一直藏着。”
他的罗盘再次转动,一点点向着我藏身的窄缝靠近。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被察觉到了!
司尉一步步走来,纯阳灵光笼罩前方,若是他再靠近几步,定然可以锁定我的位置。
危急关头,我心念一动,静墟篆悄然催动。
这道篆纹可以抹平一片区域之内的死气波动,让这片地方的死气回归自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罗盘指针猛地一顿,随即失去目标,胡乱转动起来。
司尉停下脚步,盯着罗盘,满脸疑惑。
“奇怪,气息凭空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仔细感知片刻,再也捕捉不到半点异样,只能作罢。
“不管是什么东西,定然和沉骨墟有所勾结。我回去传令,加大这片荒原的搜查力度。”
司尉转身,踏出石室,循着墟徒逃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等到他的气息彻底远去,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从窄缝之中走出来。
一场大战落幕,石室满是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我走到门口,望向荒原深处。
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深渊的复杂。
人间清狩司,沉骨墟,渊底凶煞,各方势力交错,稍有不慎,就会卷入厮杀。
而且司尉已经察觉到,这片荒原藏着别的东西,接下来,清狩司的搜捕只会更加严密。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必须换一处藏身之地,一边熟悉骨篆,一边继续修炼,尽快唤醒剩下的本源骨篆。
识海之中,骨简的寄语再次浮现:墟根一动,万渊倾覆。
沉骨墟的图谋,绝不止抢夺骨篆道统那么简单,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打破上古封印,放出地核墟根。
就在我打算离开石室,寻找新
的据点的时候,荒原远方,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更多猎阴使的呼和。
“司尉有令,铺开大阵,搜遍整片枯骸荒原!”
“但凡阴物,一律斩杀,不留活口!”
大批清狩司猎阴使,全部入渊了!
一张巨大的猎网,已经铺开,而我,恰好就在猎网的中心。
第四章 寒骨凝甲,猎队折损
荒原之上,灵光四起。
足足十几名猎阴使分散开来,结成封阴搜猎大阵,罗盘同时运转,无数道纯阳灵光如同探照灯,扫过骸骨堆、岩缝、洞窟,一寸寸排查整片荒原。
司尉站在队伍中央,长剑横握,神色冷肃。
“方才追踪到墟徒气息,消失在此地,那骨篆传人也极有可能潜藏在荒原之中。此物懂得隐匿,擅长术法,绝非普通阴煞,一旦发现,立刻传讯,不要单独缠斗。”
一众猎阴使齐声应下,各自散开,按照方位推进。
我站在石室入口,远远望见漫天灵光,心头沉重。
这一次不再是寥寥三人,而是一整支搜猎队伍,大阵联动,气息交织,敛息篆的隐匿效果会大打折扣,想要靠着躲藏蒙混过关,难如登天。
跑,只会留下轨迹,被罗盘一路锁定。
躲,整片荒原都被大阵覆盖,早晚要被搜到。
唯有一战。
我后退一步,退回石室,背靠岩壁,心念一动,第四道本源骨篆轰然苏醒——寒骨篆。
灰白微光流淌,顺着我的每一根骨骼游走,一层如同寒霜一般的骨甲,在骨骼表面缓缓凝结。骨甲不算厚重,却可以抵挡纯阳灵光灼烧,削弱焚阴符箓的威力。
寒骨篆凝甲,守御之力成型。
同时,缠丝篆蓄势,无数细丝在暗处铺开,如同布置陷阱,只等猎物踏入。
我没有主动出击,而是将战场选在石室通往荒原的这条狭长通道。通道狭窄,猎队无法一拥而上,只能逐个进入,刚好可以抵消人数优势。
最先靠近通道的,是两名年轻猎阴使。
他们并肩走来,符箓捏在掌心,铜铃叮咚作响,罗盘稳稳指向石室方向。
“气息就在里面!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提速,踏入通道。
刚跨进来,无数骨篆细丝自两侧岩壁无声涌出,瞬间缠向他们脚踝!
“不好!”
一人惊呼,立刻催动焚阴符,火光炸开,想要灼烧细丝。
可骨篆丝坚韧,又有静墟篆抹平气息,等火光落下,细丝已经缠住他的双腿。
另一人挥剑斩向细丝,剑光凌厉,斩断几根,却还有更多源源不断缠上来。
“是那阴物!动手!”
两人背靠背,剑光与符箓齐出,不断轰击四周,想要逼我现身。
我藏在通道阴影,遁阴篆催动,身形不断在阴影之中挪移,避开正面锋芒,缠丝不断游走,寻找破绽。
纯阳火光落在寒骨甲上,滋滋作响,寒霜融化,却没有直接洞穿我的骨躯。
“它在暗处!”
一名猎阴使想要放出传讯符,通知司尉,可一缕细丝精准射出,直接抽飞他手中的符纸。
机会来了。
我身形一闪,贴近他身侧,骨掌带着死气,拍向他握剑的手腕。
那人仓促回防,破绽大开,缠丝捆住他握剑的手臂,猛地一扯,长剑脱手落地。
同伴想要救援,却被另一束细丝锁住腰身,动弹不得。
片刻之间,两人便被层层骨篆丝捆缚,神魂被骨篆道韵压制,再也无法催动术法。
我没有杀他们。
留着性命,不是心软,而是要用来传递假象。
渡阴篆轻轻运转,一缕死气渡入他们体内,暂时封掉他们开口传讯的能力,然后用缠丝将他们拖到石室角落藏好。
解决掉两人,外面很快响起呼喊之声。
“怎么回事?他们进去许久,没有动静!”
又有三名猎阴使朝着通道赶来。
我眉头一挑,继续布置陷阱。
接下来半个时辰,陆续有猎阴使顺着罗盘指引,踏入这条通道。
凡是单独或者两人结伴进来的,尽数落入我的圈套,被我制服,封掉术法,藏入石室深处。
一连折损六人,外面的司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不对劲,进去的人,一个都没有传讯回来。”司尉脸色沉了下来,“剩下的人,随我一同进去,结阵推进!”
他带着剩下的猎阴使,排成阵型,纯阳灵光连成一片,浩浩荡荡踏入通道。
大阵联动,灵光交织,我的缠丝落在灵光屏障之上,不断消融,再也无法轻易偷袭捆缚。
“出来!”司尉长剑一指,剑光横扫通道两侧,“我知道你就在此地,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我从阴影之中缓步走出,寒骨甲覆体,眼窝之中灰白微光平静地望着他。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遥遥对峙。
司尉看清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一具枯骨?便是你斩杀墟徒,困住我的人?”
“清狩司视所有深渊阴物为敌,不问缘由,不问善恶,”我开口,声音沙哑,如同岩石摩擦,“若是我束手就擒,下场,是不是唯有一死?”
“深渊死气孕育之物,天生邪祟,留之必成祸患。”司尉没有半分动摇,“今日,我便除了你。”
话音落下,他挥手,所有猎阴使同时出手,漫天焚阴符升空,火光铺天盖地,朝着我压来。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周身死气,寒骨甲全力运转,同时,冥引篆轻轻跳动。
第五道本源骨篆,冥引篆。
可以接引荒原之中那些无主、消散已久的残魂,化作冥灵,短暂助战。
通道之中,阴风四起,无数淡淡的灰白虚影自岩壁、骸骨之中飘出,都是万古之前战死在此地的亡魂。它们没有神智,只听从骨篆召唤,迎着漫天火光冲了上去。
“是亡魂!”猎阴使惊呼,连忙调转符箓,轰击冥灵。
冥灵不畏伤痛,前仆后继,硬生生拖住大半火光。
我抓住空隙,缠丝化作利刃,趁着大阵被冥灵扰乱,直扑阵型薄弱之处。
厮杀再起,火光、死气、冥灵虚影在狭窄通道之中不断碰撞。
猎阴使人数众多,又有司尉坐镇,我即便有骨篆傍身,也渐渐落入下风,寒骨甲上不断出现裂纹,死气消耗巨大,残魂一阵阵发虚。
司尉抓住一次空隙,一剑避开冥灵,直刺我的前胸!
剑光灼热,近在咫尺!
就在我以为避无可避的时候,荒原远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怒吼,大地疯狂震颤。
一股远比之前骨饕更加恐怖的凶煞气息,席卷整片荒原。
是沉骨墟那边,出动了高阶墟修,唤醒了一头沉睡在荒原地底的渊底巨骨兽!
巨骨兽咆哮,撞碎沿途岩层,直奔这边而来,所过之处,封阴大阵摇摇欲坠!
司尉脸色大变,被迫收剑,回头望向荒原之外。
而我,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遁阴篆全力催动,身形一闪,冲入通道后方一条更加隐秘的地下暗河,顺着冰冷河水,迅速远离这片战场。
司尉想要追赶,可巨骨兽已经冲到猎队面前,他只能咬牙,下令所有人先联手抵挡凶兽。
我顺着暗河一路漂流,不知道飘出多远,直到再也听不到荒原的厮杀声响,才从河水之中上岸。
靠着渡阴篆接引河水之中的死气,一点点修复受损的寒骨甲,补充消耗。
逃过一劫,可我清楚,这只是暂时。
清狩司不会放弃搜捕,沉骨墟也不会停止寻找骨篆传人,而墟根的封印,正在一点点松动。
就在我调息休养的时候,识海之中,劫阴篆轻轻颤动。
九篆之中的绝杀之篆,已经有了苏醒的征兆。
但想要催动劫阴篆,代价极大,需要燃烧自身残魂,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动用。
我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感受劫阴篆的道韵,暗河下游,传来了脚步声。
一道黑袍身影,自水雾之中缓缓走出,他身上的墟力浑厚,远超枯引,一双眼睛,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有意思,骨篆传人,居然能在司尉的搜猎大阵之下脱身。”
他微微抬眼,黑雾翻涌。
“我是沉骨墟副墟主。跟我走,我带你去看墟根,看看你拼死想要守护的封印,到底快要撑不住了。”
第五章 墟根秘闻,各怀鬼胎
副墟主。
这三个字落在耳中,让我浑身骨躯微微一紧。
枯引不过是外门执事,便已经难以对付,眼前这人乃是沉骨墟二号人物,修为深不可测,若是想要动手,我未必有半点还手之力。
我没有贸然上前,脚步微微后撤,缠丝篆在暗处蓄势,随时准备出手。
“为什么找我?”我开口,声音平静,“沉骨墟想要夺取骨篆道统,斩杀骨篆传人,不是你们一贯的打算?”
副墟主淡淡一笑,周身黑雾收敛,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
“想要夺取骨篆的,是墟主,不是我。”他缓步向前,站在距离我十余步的地方停下,目光望向暗河深处,“墟主一心想要放出墟根,借墟根之力,吞噬人间,登临至高。可若是墟根出世,整个天地都会被死气吞没,沉骨墟也一样会毁灭。”
这话出乎我的预料。
我一直以为,沉骨墟从上到下,全都一心想要破封释放墟根,没想到内部,居然还有分歧。
“你想要阻止墟主?”
“我无力单独阻止。”副墟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唯有骨篆传人,持完整骨篆道统,才有机会重新加固封印。墟主已经收集齐了上古破封所需的祭品,三日之后,就要前往地核封印之地,动手开启墟根。”
他抬手,一道黑雾化作光影,浮现在半空。
光影之中,是地核深处那一道巨大的封印锁链,锁链之上,布满裂纹,无数黑色的墟气顺着裂纹向外渗透,而锁链旁边,已经摆放好了数具祭品,都是修为深厚的修士骸骨。
“若是封印破碎,人间、深渊,尽数化为墟土,没有谁可以独活。”
我盯着光影,残魂震颤。
骨简寄语浮现脑海,墟根一动,万渊倾覆。
原来时间已经紧迫到这个地步。
“墟主修为极高,我一人,也未必能够挡住他。”我低声道。
“所以我们联手。”副墟主开口,“沉骨墟之中,还有一部分不愿见到天地覆灭的修士,可以听我调动。我们假意顺从墟主,等到他动手破封的那一刻,里应外合,你催动九篆,加固封印,我带人牵制墟主麾下高手。”
他抛出的提议,十分诱人。
有沉骨墟内部之人相助,阻拦墟主的把握,会大上不少。
可我不敢轻易相信。
深渊之中,人心叵测,哪怕是同一宗门之人,也会彼此算计,谁能保证,他不是另一个圈套,想要骗我前往地核封印之地,一举拿下?
“我凭什么信你?”
副墟主抬手,自眉心逼出一缕墟本源气息,气息漂浮在半空,缓缓消散。
“这一缕墟源,是我的神魂烙印。若是我背叛约定,想要对你下手,你便可以催动骨篆,顺着这一缕烙印,重创我的神魂。代价不小,我不会轻易拿自己的神魂开玩笑。”
这算是一份诚意。
我沉默片刻,细细思索利弊。
就算这是陷阱,三日之后,墟主动手破封也是事实,我早晚都要前往地核,阻拦墟根出世。若是能够借着他的力量,减少阻碍,未尝不是一件机会。
“可以。”我缓缓点头,“但若是让我发现你欺骗我,我会不惜一切,屠尽沉骨墟。”
副墟主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沉重。
“我自然明白。接下来三日,我们分头行事。我回去稳住墟主,假装一切按照他的计划推进,暗中收拢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墟徒。你尽快熟悉九篆,将剩下几道本源骨篆彻底唤醒,尤其是劫阴篆,到时候,那会是你最后的底牌。”
说完,他递给我一枚黑色玉符。
捏碎玉符,便可以传递讯息,约定汇合地点。
“三日之后,午夜,地核封印之外,我们碰面。”
副墟主转身,踏入暗河上游的水雾,身形一点点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墟源气息,飘荡在空气之中。
暗河重新归于安静。
我捏着那枚玉符,站在河水岸边,久久没有动弹。
局势一下子变得错综复杂。
清狩司视我为邪祟,不死不休;墟主想要破封灭世,是头号大敌;副墟主立场模糊,算是暂时的盟友,可依旧不能全然信任;还有荒原之上源源不断的渊底凶煞,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战局。
我盘腿坐在河边,沉入调息,全力催动死气,冲击剩下几道骨篆。
渡阴篆持续运转,接引河水之中的死气,不断滋养残魂,唤醒锁韵篆、静墟篆剩下的力量,劫阴篆的悸动越来越清晰。
锁韵篆,可以锁住一切灵光、墟力的运转,若是用得巧妙,可以短暂废掉一名修士的术法。
静墟篆,不止可以抹平死气波动,在封印之地,还可以稳住墟根躁动,延缓破封。
时间一天天流逝。
我一边修炼,一边留意荒原之上清狩司的动向。司尉带着猎队依旧在整片荒原搜查,只是失去了我的踪迹,搜查的节奏慢了不少,偶尔有猎阴使靠近暗河,都被我借着遁阴篆和敛息篆避开。
第三天黄昏,玉符微微发烫,副墟主传来讯息:墟主已经动身,带着大批心腹,向着地核进发,破封仪式,即将开启。
我站起身,寒骨甲覆体,九道本源骨篆在识海之中齐齐震颤。
敛息藏形,遁阴移步,缠丝攻伐,寒骨凝甲,静墟镇气,渡阴疗伤,锁韵封法,冥引召灵,劫阴焚天。
九篆尽备。
是时候动身,前往地核。
顺着暗河往下,一路向着地底更深处前进,岩层越来越灼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黑色气息,那是墟根外泄的墟气,越是靠近封印,气息越是浓烈。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核空洞悬浮在大地深处,锁链纵横交错,缠绕着中央一团不断跳动的漆黑光球,光球之中,有无尽毁灭气息翻涌,正是墟根。
锁链裂纹密布,黑色墟气源源不断向外溢出。
墟主一身黑袍,立于封印之前,周身站满沉骨墟顶尖修士,祭品已经摆放就位,破封阵法缓缓运转。
副墟主站在墟主身侧,低头垂目,看上去恭顺无比,可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和我遥遥对上一眼。
计划,即将开启。
可就在墟主抬手,准备启动破封大阵的那一刻,远处灵光漫天,司尉带着所有清狩司猎阴使,竟然一路追踪墟宗气息,追到了地核封印之地!
司尉长剑一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的身上,眼神冰冷。
“原来你一直和沉骨墟勾结。今日,邪祟齐聚,正好一网打尽!”
他根本不知道墟根出世的危机,只当我们是一伙深渊邪祟,当场就要开战。
三方势力,在地核封印之前,彻底撞上。
第六章 猎火墟潮,真相难明
赤金色灵光划破地核昏暗。
司尉一马当先,长剑出鞘,纯阳剑气直冲墟主麾下的墟修,身后十几名猎阴使同时铺开封阴大阵,火光层层叠叠,瞬间将这片封印之地照得通明。
“司尉,住手!”我立刻出声,白骨手掌向前一抬,“若是在此开战,大阵动荡,墟根会直接破封!”
司尉根本不信,只当我是在编造谎言拖延时间。
“邪祟勾结,花言巧语,骗得了谁!”他手腕一抖,数道剑罡同时飞出,“你们一同盘踞此地,定然是想要施展邪法,为祸人间!”
剑光落下,直扑离他最近的一名墟修。
那名墟修冷哼一声,黑雾翻滚,抬手抵挡,轰隆一声巨响,冲击波撞在封印锁链之上,锁链剧烈震颤,裂纹再度扩大,更多漆黑墟气喷涌而出。
墟根发出一声低沉的躁动轰鸣,整个地核空洞都跟着摇晃起来,碎石簌簌从头顶岩层掉落。
“看到了!”副墟主厉声开口,转头看向司尉,“一旦大战爆发,封印承受不住冲击,墟根出世,人间第一道被墟气吞没,你们清狩司,难道想要亲手葬送人间?”
司尉动作一顿,眉头紧锁,看向那不断震颤、向外喷吐墟气的光球,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迟疑。
他一直收到司内典籍记载,深渊地底藏着一桩上古大凶,却从来不知道,竟然就是眼前这墟根。
墟主哈哈大笑,黑袍飞扬,目光戏谑地扫过司尉。
“来得正好,清狩司的猎阴使。若是你们愿意助我破封,等到墟根出世,我可以留你们人间宗门一线生机。若是执意阻拦,今日,便一同埋葬在此。”
“做梦!”司尉咬牙,长剑依旧没有放下,只是不再贸然催动杀招,“就算此物乃是上古大凶,尔等沉骨墟邪祟,也绝非善类!”
局势僵持。
猎阴使站在一侧,蓄势待发;墟主心腹分列两侧,黑雾翻涌;副墟主手下那些暗中倒戈的墟修,不动声色,慢慢调整站位,准备等待时机。而我站在中间,一边要盯着墟主,一边还要提防司尉突然出手。
墟主不耐烦继续拖延,抬手按下阵法中央一枚漆黑晶石。
“既然不愿意合作,那便不用多说。破封!”
黑色阵法光芒暴涨,祭品之上的精血顺着阵法纹路流淌,源源不断汇入封印锁链。锁链之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动手!”副墟主一声低喝。
那些早已约定好的墟修瞬间发难,黑雾直扑墟主身边的心腹!
墟主身边众人猝不及防,瞬间乱作一团。
“叛徒!”墟主震怒,回头看向副墟主,眼中杀意滔天,“我早该料到,你心怀异心!”
“墟主,墟根出世,万物俱灭,这条路走不通。”副墟主沉声开口,同时出手,墟力直压阵法,想要打断破封流程。
墟主怒火冲天,不再理会阵法,转身一掌轰向副墟主。
两大顶尖墟修正面交手,黑雾如同海啸一般碰撞,余波横扫四方,不断冲击封印。
封印锁链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墟根之中毁灭气息沸腾,眼看就要冲破束缚。
“不能让他继续催动阵法!”我脚步一踏,冥引篆全力开启。
无数自地核岩层之中沉睡的古老亡魂被唤醒,灰白虚影密密麻麻,朝着破封阵法扑去,想要撕碎阵纹。
墟主剩下的心腹立刻上前阻拦,黑雾化作无数利刃,斩杀冥灵。
司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切,神色复杂。
他终于明白,我并非和沉骨墟一伙,副墟主他们,是在阻拦墟主破封。
可多年的信条,依旧让他无法放下戒备。深渊死气孕育之物,终究不是正道。
“我该怎么做?”司尉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头被墟气催生的巨型地核凶煞,趁着大战混乱,挣脱岩层束缚,咆哮着朝着猎阴使队伍冲去。凶煞身上墟气浓郁,一撞之下,两名猎阴使躲闪不及,被狠狠扫飞,口吐鲜血。
“小心!”司尉不再犹豫,提剑上前,剑光连绵,斩杀那头凶煞。
“我们可以暂时联手!”我向着司尉大喊,“拦住墟主,保住封印!等到危机平息,你再来捉拿我,我绝不逃避!”
司尉深深看了我一眼,短暂权衡之后,点了点头。
“好。若是此事属实,危机过后,清狩司会重新评判你的罪。可若是你欺骗我,我会倾尽清狩司之力,追杀你到天地尽头。”
说完,他挥手,下令所有猎阴使,一同出手,攻击墟主的心腹,压制破封阵法。
战局瞬间反转。
原本墟主占据上风,此刻副墟主麾下修士、我、司尉带领的猎阴使,三方合力,一同阻拦墟主。
墟主勃然大怒,一身修为尽数爆发,滚滚墟气化作巨大黑手,不断拍向众人。
“你们都要阻拦我?那便一同化为墟根的养料!”
他修为实在太强,哪怕众人联手,依旧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受伤倒下。破封阵法虽然被不断干扰,却依旧在缓慢运转,封印锁链的裂纹越来越多。
我不断催动骨篆,缠丝切割阵纹,锁韵篆锁住一部分阵法灵光,渡阴篆不断接引死气,为受伤的盟友疗伤。可消耗越来越大,我的残魂一阵阵刺痛,骨骼之上,寒骨甲不断出现裂痕。
墟主抓住一个空隙,一掌逼退副墟主,直奔阵法核心,想要最后催动破封。
“谁都拦不住我!”
眼看他就要按在阵法晶石之上,我咬紧牙关,引动劫阴篆。
九篆绝杀,劫阴!
死气疯狂汇聚,在我掌心凝聚成一团跳动的灰黑劫火,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那是燃烧自身残魂换来的力量。
“拦住他!”我大吼一声,劫火脱手,直扑墟主!
墟主察觉到劫火的恐怖,脸色一变,转身催动墟气抵挡。
轰隆!
劫火撞上墟气,剧烈爆炸,墟主被震得向后退了数步,掌心被劫火灼伤,漆黑的皮肉不断消融。
可这一击,也耗尽我大半力量,我骨躯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墟主眼中杀意更浓,舍弃阵法,朝着我冲来。
“骨篆传人,先杀了你!”
他速度极快,转瞬便至,巨大的黑雾手掌笼罩下来,避无可避。
就在这生死一刻,司尉纵身赶到,纯阳剑光全力爆发,硬生生挡在我的身前!
剑光与黑雾碰撞,司尉闷哼一声,向后飞出,嘴角溢出鲜血,长剑都险些脱手。
“司尉!”我心头一紧。
“我答应过,暂时联手。”司尉稳住身形,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我清狩司,言出必行。”
副墟主也趁机赶到,墟力层层叠叠,缠住墟主,不让他继续向我靠近。
墟主被轮番阻拦,心中越发急躁,目光看向摇摇欲坠的封印,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
“既然拦不住,那便同归于尽!”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墟血喷在阵法之上,阵法光芒暴涨,所有祭品同时燃尽,封印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响。
咔嚓!
一根主锁链,彻底断裂!
墟根疯狂跳动,毁灭气息如同潮水,席卷整个地核空洞,大地剧烈摇晃,头顶岩层不断崩塌。
封印,破了一道口子!
黑色墟气顺着裂口疯狂涌出,所过之处,岩石瞬间腐朽,死气浓郁到几乎凝成液体。
“来不及了!”副墟主脸色惨白,“墟根已经开始外泄!”
我望着那道裂口,识海之中,骨简最后的寄语亮起。
骨篆一脉,不止可以阻拦破封,还可以以身篆刻,重铸封印。
想要彻底稳住墟根,需要骨篆传人以自身神魂为墨,九篆齐刻,将道纹烙入墟根,暂时压制它的力量。
代价,便是神魂永镇地核,再也无法离开封印。
我看向四周正在不断被墟气侵蚀的众人,看向远处,透过岩层缝隙,隐约可以望见的人间方向。
若是墟根彻底出世,万千生灵,尽数化为墟土。
没有别的选择。
我一步一步,向着墟根走去,周身九道本源骨篆同时亮起,灰白道纹自骨骼之中飘出,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篆印。
司尉仿佛猜到我想要做什么,瞳孔骤缩。
“你要干什么?不要!”
“这是骨篆传人的宿命。”我回头,眼窝之中微光平静,“若是我不这么做,人间深渊,尽数覆灭。”
墟主见状,疯狂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副墟主和一众猎阴使死死拖住。
我来到墟根面前,抬手,将所有骨篆道韵,缓缓打入那漆黑光球之中。
九篆流转,道纹如同锁链,顺着墟气向外蔓延,一点点缠绕墟根,堵住方才破开的裂口。墟根剧烈挣扎,毁灭气息疯狂冲击我的神魂,残魂如同刀割一般剧痛。
我的骨躯一点点虚化,灰白微光不断融入封印道纹。
墟根躁动慢慢平息,外泄的墟气重新被压回光球之中,摇晃的大地,渐渐安稳下来。
墟主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却无力突破阻拦。
封印,被暂时稳住。
可我清楚,这只是暂时。若是想要长久稳固,还需要沉骨墟和人间一同守护,一代代加固封印。
就在我神魂快要彻底融入道纹,永远留在地核的时候,墟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古老低沉的呼唤。
我残存的意识一震,发现我猜错了。
墟根不是单纯的毁灭之源,它是天地诞生之时,阴阳死气汇聚的本源,它想要挣脱,不是为了毁灭万物,而是想要寻回属于自己的平衡。
上古先祖,不是镇压毁灭,而是强行隔绝了天地本有的平衡。
而骨篆真正的使命,不是永镇,而是调和。
第七章 篆定阴阳,万古和解
道纹缠绕墟根,我残存的意识沉入墟根深处。
原本铺天盖地的毁灭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茫、古老、如同天地呼吸一般的律动。
墟根不断跳动,不是想要冲破束缚毁灭一切,而是在渴求流通。
上古之时,阴阳失衡,死气泛滥,先民恐惧死气,便请骨篆先祖出手,以骨篆锁链隔绝墟根,强行截断死气循环。久而久之,死气无处流转,堆积深渊,催生沉骨墟,诞生无数凶煞,矛盾越积越深,最后演变成墟主想要破封灭世的局面。
镇压,治标不治本。
调和,才是骨篆一脉真正的大道。
我缓缓收回一部分烙印在墟根之上的道纹,不再一味压制,转而催动九篆,勾勒全新的纹路。
敛息篆隐墟根,不让毁灭气息外泄;遁阴篆开辟死气流通通道;缠丝篆编织循环;寒骨篆稳住根基;静墟篆平息躁动;渡阴篆引导死气流转;锁韵篆限制失控爆发;冥引篆接引亡魂归于循环;劫阴篆作为最后的制衡,一旦失衡,便引劫火净化暴走墟气。
九篆齐转,不再是牢笼,而是一座巨大的循环大阵。
墟根不再挣扎,毁灭气息慢慢沉淀,化作温和的本源死气,顺着我开辟的通道,缓缓流向深渊各处,参与天地循环。那些外泄的墟气,重新归于流转,不再腐蚀万物。
地核之中躁动慢慢消散,岩层停止崩塌,空气之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毁灭感一点点淡去。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变化。
原本疯狂冲击众人的墟气安静下来,摇摇欲坠的封印,重新稳固,而且比上古先祖留下的旧封印更加柔和、坚韧。
“这……”副墟主停下动作,满脸震撼,“你不是在加固封印,你是在调和墟根!”
司尉握着长剑,怔怔望着中央那团不再狂暴的光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墟主挣脱阻拦,站在原地,盯着眼前一幕,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他穷尽一生,想要打破上古牢笼,以为放出墟根便能获得力量,却从来不知道,墟根所求,仅仅只是正常的天地循环。
“原来如此。”墟主低声喃喃,“我一直以为,上古封印,是为了扼杀墟根,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路。”
他心中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若是墟根可以自然循环,不需要毁灭人间,不需要吞噬万物,那他毕生的谋划,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缓缓收回手,原本快要融入道纹的神魂重新归位,虚化的骨躯一点点凝实。
九篆依旧在运转,维持循环,只是不再需要我以神魂永镇。
“没有谁生来便是灾厄。”我声音沙哑,传遍整个地核空洞,“死气,生气,本就是天地一体。人间排斥死气,深渊积攒死气,长久隔绝,才会滋生祸乱。”
司尉沉默良久,收起长剑,走到我的面前。
“清狩司世代相传,深渊死气之物,尽是邪祟,今日看来,是我们错了。”他深深拱手,“之前追杀你,是清狩司不明真相,我向你致歉。回去之后,我会将此地真相上报司内,更改清狩司的规矩,不再不分青红皂白,屠戮深渊生灵。”
“只是规矩更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道,“人间长久畏惧深渊,偏见根深蒂固,需要时间。”
“我明白。”司尉点头,“清狩司会派出修士,和沉骨墟一同驻守地核,守护循环大阵,维系阴阳平衡。若是有妄图打破平衡、掀起祸乱之人,无论来自人间,还是沉骨墟,清狩司都会出手。”
副墟主看向墟主。
墟主长长叹了一口气,周身狂暴的墟力尽数收敛。
“是我执迷不悟,险些酿成大祸。”他看向副墟主,“沉骨墟从此之后,不再图谋破封,一同驻守地核,守护循环。若是门下有人想要再起祸乱,我亲自出手清理。”
一场足以毁灭天地的浩劫,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大战落幕,地核空洞之中,伤者得到医治,死去之人的残魂,被冥引篆接引,归入死气循环,得以安息。
我站在墟根之前,感受着天地之间重新流转平衡的气息,心中安宁。
骨篆一脉,历经万古沉睡,终于完成了真正的使命。
接下来一段时间,各方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
司尉返回人间,上报清狩司高层,一点点扭转人间对于深渊的刻板印象。一开始阻力巨大,不少老修士难以接受,可当亲眼见到自地核缓缓流出、不再具备侵蚀性的本源死气,见到深渊之中,不少阴物不再狂暴,慢慢归于平和,越来越多人开始接受这份新的平衡。
沉骨墟彻底改头换面,不再钻研毁灭墟道,转而学习引导死气、维系循环的法门,副墟主协助墟主整顿宗门,剔除一心想要兴风作浪的狂徒。
荒原之上,不再有大规模的搜猎。偶尔有猎阴使下入深渊,也不再是为了屠杀,而是和深渊生灵沟通,排查隐患。
我没有选择前往人间,也没有留在沉骨墟。
我回到最初那片枯骸荒原,在那间石室之中定居。
日复一日,我修炼骨篆,维持通往地核的死气通道,若是循环出现波动,便第一时间前去稳固。偶尔会有司尉前来,和我谈论人间近况,带来人间的书卷、消息;副墟主也会时常到访,和我探讨墟道与骨篆调和之法。
日子缓缓流淌,岁月不再紧迫。
很多时候,我会坐在骸骨堆上,望着深渊上方那永远无法抵达的人间天光。
我依旧是一具枯骨,没有血肉,没有过往记忆,可我不再迷茫。
我的道,便是骨篆,是调和阴阳,守护平衡。
这天,司尉独自前来,带来一个消息。
“人间各大宗门商议过后,想要邀请你前往人间,开设道馆,传授骨篆调和之道,让人间修士,也懂得接纳死气,维持平衡。”
我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我属于深渊,就留在深渊。若是有人愿意求学,可以来荒原找我。”
司尉了然,微微一笑。
“也好。对了,还有一件事,清狩司的典籍重新修订,里面记下了你的故事,称你为渊篆主。”
渊篆主。
这个称呼,落在耳中,平淡无波。
送走司尉,荒原重新归于安静。
我抬起白骨手掌,眼窝之中,灰白微光轻轻亮起。
九道本源骨篆在识海之中缓缓流转,天地阴阳,死气循环,安稳不息。
沉骨墟不再是灭世祸源,清狩司不再是屠渊猎火,深渊不再是人人恐惧的埋骨之地。
上古埋下的祸根,在我手中解开。
只是我知道,平衡永远脆弱。
未来漫长岁月,或许还会有偏执之人,想要打破这份安宁,想要掀起战火,想要夺取墟根力量。
若是那一天到来,九篆再起,我依旧会站出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
夜色一般的阴雾笼罩荒原,无数骸骨静静沉睡,死气温柔流淌。
深渊枯骨,以骨刻篆,调和阴阳,定万世安宁。
(第七章 完)
尾声
多年之后,人间流传着一则传说。
深渊底层,枯骸荒原,住着一位渊篆主。
他是一具自万古之前苏醒的枯骨,手握失传骨篆大道,曾孤身阻拦灭世墟根,化解人间与深渊不死不休的仇怨。
有人说他是阴邪,有人说他是圣人,可没有人能否认,若是没有他,万千生灵早已归于墟土。
偶尔有胆大的修士,顺着岩层下入深渊,想要拜访渊篆主,求取骨篆道诀。
他们穿过层层阴雾,走过无边枯骸,在一间古老石室之外停下,远远望见,一具惨白枯骨静静坐在石室门口,望着深渊上方,仿佛在等,又仿佛只是安然静坐。
若是来人心中无恶,所求为守护平衡,他便会点拨一二;若是来人心中藏着贪念,想要夺取骨篆力量,只会见到敛息篆一动,人影凭空消失,再也寻不到踪迹。
人间猎火不再焚渊,深渊墟潮不再吞生。
阴阳循环,万古不息。
而那道枯骨身影,永远留在深渊,以骨为纸,以魂为笔,篆写属于这片天地,最长久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