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老周替人看了二十年地方。头七夜,摸黑去照片上的地点站五分钟,不收钱,只收照片,看完就还。巷子里谁家死了人,都是刘婶递照片给他。
二十年,三百多张。
直到那天,风刮来一张照片,正面拍的是他自己的废品站,门口站着个穿军绿棉袄的背影——跟他一模一样。背面一行圆珠笔字:周德顺,明天。
明天是他自己的头七。
他去找刘婶问。刘婶笑眯眯递给他一沓钱:"拆迁了,你一个人不容易,拿着。"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别查了,对你没好处。小满不想你这样。
小满是他儿子。二十年前死在县医院门口,十九岁。
老周把钱收了,把纸条揣进贴着胸口那层兜里。
"钱我收了。"他说,"可照片的事,没完。"
第1章 风吹来的照片
老周替人看了二十年地方,头一回在照片上看见了自己。
风把纸片刮到他脚边的时候,他正蹲在废品站门口捆纸壳。本来该收工了,每天收工前他要绕一趟县医院,不进去,站台阶底下抽半根烟,二十年风雨无阻。今天还没去。他弯腰把纸片捡起来,手指头先僵了。
正面拍的是夜里,黑乎乎一片,灯光昏黄,拍的是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纸壳和旧冰箱。他看了三秒钟才认出来——那棚子就是他自己的废品站。棚子左边焊了块红铁皮,他自己用红油漆刷的,怕人找不着,全柳树巷就他那棚子有。
可让他心里发毛的不是棚子。是棚子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穿一件军绿棉袄,袖口油亮,左边袖口有道白印子。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军绿棉袄,袖口油亮,左边袖口有道白印子,去年搬洗衣机蹭的,洗了三水没洗掉。
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圆珠笔字,写得板板正正,像小学生抄作业:周德顺,明天。
周德顺是他。全柳树巷没第二个叫周德顺的。
明天。他明天咋了?老周蹲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拆迁队进巷子量房,刘婶外甥是房东,前几天就挨家挨户通知了。量房就量房,跟他一个收废品的有啥关系?可照片上那个"明天"两个字,写得跟判决书似的。
老周捏着照片站起来,纸壳也不捆了,掉头就往巷子中段走。刘婶的杂货铺在那儿。照片是她递的,二十年了,每张照片都从她手里过。他得问问她,这张上面咋是他自己。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今早出门的时候,刘婶铺子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里头灯亮着。这个点儿她从来不拉卷帘门。
他拐了个弯,从铺子后头的小夹道绕过去。后窗关不严,留着一道缝。他蹲下来,眯着眼往里瞅——
刘婶坐在柜台后头的小马扎上,面前柜门开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搁在膝盖上,盒盖子掀在一边,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照片。她正一张一张往外掏,掏一张,对着灯看一眼,搁在旁边。
老周盯着那个铁皮盒。三百多张?他替人看了二十年地方,每回照片看完都还给她,她说这是规矩。二十年,三百多张,全在这个盒子里。
刘婶掏出第七八张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把那张照片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然后贴在自己胸口,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老周屏住气,脖子往前探。窗户缝就那么大,他看不清照片上是啥,但他死死盯着刘婶的嘴。嘴唇一开一合,说了好几个字。老周一个一个认——
第一个字:"小。"第二个字:"满。"
老周的心跳停了一拍。刘婶又说了几个字,这回他认出来了——"再等等。"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塞回柜子最底层,站起来关了灯。
老周蹲在窗根底下,腿麻了都没觉得。小满。他儿子周小满,二十年前没的,十九岁,县医院门口让货车撞了,司机跑了,车牌子是假的。小满走后头七那晚,刘婶塞给他一张照片,说"小满托梦了,让你去趟医院门口看看"。他第二天去的,站了五分钟,啥也没看见,回来把照片还了。
打那以后,替人看地方的活儿就接上了。巷子里谁家死了人,刘婶就来找他,他不收钱,只收照片,看完就还。
二十年了。
老周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挪。走到半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婶铺子的方向——灯又亮了。刘婶站在门口,脸朝着他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没笑。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刘婶这人笑眯眯了一辈子,巷子里谁家死人她都帮着张罗,从没跟谁红过脸。可刚才那张脸,他没见过。
他攥紧了兜里那张照片。明天。他倒要看看,明天到底要发生什么。
但他等不到明天。
回到废品站,老周没进屋。他蹲在门口,把照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二十年了,他收工前绕县医院站半根烟,风雨无阻——这事刘婶知道,全巷子都知道。可没人问过他,为啥站那儿。
他站那儿,是因为小满就死在那台阶底下。他站着,就当陪儿子站一会儿。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盯着"明天"两个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这二十年,每回看完照片都还刘婶,可他自己从来没记过账。刘婶那铁皮盒里三百多张,他一张没留。他替谁走的、走了哪些地方,全在刘婶手里攥着。
他站起来,进屋翻箱倒柜,从床底下扒拉出一个旧鞋盒,里头是这些年收废品攒的零碎——几张皱巴巴的烟标,半本没写完的账,还有一张二十年前县医院门口拍的照片,边角都卷了,是小翠后来偷出来给他的那张。
老周把新捡的照片跟旧照片搁一块儿,就着灯泡看。两张照片,一张是小满站在医院门口咧嘴笑,一张是他自己的背影站在废品站门口。
他忽然觉得,这两张照片中间,缺了二十年。
老周把两张照片叠好,揣进棉袄内兜,推门出去了。
他没等明天。他今晚就得问清楚。
第2章 二十年没回头
老周没回家。他掉头又往刘婶铺子走。
这回他走的是正门,掀帘子进去。刘婶正站在柜台后头理货,一抬头看见他,笑了:"老周?纸壳捆完了?"
老周把照片拍在柜台上,背面朝上。"刘婶,这上面咋是我名?"
刘婶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掉,连褶子的位置都没变:"你看岔了吧?你夜盲,白天也花眼。"
"背面写的周德顺,明天。"
"周德顺多了。"刘婶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隔壁县还有个周德顺呢,开超市的。"
她说着,顺手把柜台上一本旧账本往边上推了推。账本底下压着个东西,老周瞟见一眼——一张发黄的旧照片,边角卷着,拍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件白衬衫,站在个什么地方咧嘴笑。刘婶的手快,算盘往上一压,盖严实了。
"这拍的是我废品站。"老周盯着她,"左边那块红铁皮,我自个儿刷的。"
刘婶笑了一声:"这条巷子十几个铁皮棚子,你能分得清哪个是你那棚子?你夜盲。"
"今儿我戴眼镜了。"老周从棉袄内兜里摸出副老花镜——地摊上十块钱买的,镜片都花了——架在鼻梁上,"刘婶,你再给我说一遍,照片拍的是啥?"
刘婶脸上那笑终于撑不住了。掉了一半,剩一半挂在嘴角,要笑不笑的,看着比哭还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声音压低了:"老周,你听我一句劝。照片的事儿,到这儿打住。你给我,我收起来,这事儿就当没发生。"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老周往前凑了半步,"我儿子小满头七那晚,谁给我递的照片?"
刘婶的脸"唰"地白了。
"你提这个干啥?都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就问谁递的。"
"我递的呗。"刘婶缓过劲来,拿手拍了拍胸口,"你烧得起不来床,我不得替你张罗?小满那孩子可怜见的,头七连个看地方的人都没有——"
"你递的哪张照片?"
"医院门口那张啊。"
"那是第二天的。"老周说,"头七那晚的照片,谁递的?谁看的?"
刘婶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手攥着罩衫衣角,攥了松,松了攥。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响了两声,刘婶跟没听见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伸手就来抢老周手里的照片。
老周手一缩,躲开了。不光躲开了,他把照片往柜台上一拍,顺手把刘婶刚才压在算盘底下那本旧账本抽了出来,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往柜台上一摊。
"刘婶,这账本上写的啥?"
刘婶扑过来要抢,老周一抬手,把她挡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头的字迹他认识,刘婶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得板板正正:孙福贵,头七。郑张氏,头七。赵长顺,头七。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个日期,跟铁皮盒里照片背面写的一模一样。
"你记了二十年。"老周合上账本,往怀里一揣,"这账本我留着。你烧不着了。"
刘婶的脸灰了。
"老周,你那个废品站,房东是我外甥。拆迁款下来,我一句话,你一分拿不着。"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周脚下一顿。他盯着刘婶看了三秒钟,把照片和账本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胸口那一层。
"刘婶,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他转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又回过头,"我儿子那眼睛,你动了没?"
刘婶站在柜台后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答上来。
老周掀帘子出去,迎面撞上一个人——马三。马三手里拎着两瓶酱油,看见老周从刘婶铺子出来,愣了一下,又看见老周脸色不对,再往铺子里一瞅,刘婶站在柜台后头,脸白着。
马三转身就跑。
"三儿!"老周喊了一嗓子。马三没停,酱油瓶子往怀里一揣,撒腿往巷子口跑。老周追了两步,马三已经窜上摩托,一脚踹着火,突突突地跑了。
老周站在巷子当间,看着那摩托尾巴灯拐了个弯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婶铺子——卷帘门拉下来了。
马三跑啥?
老周没追。他站在巷子里,摸了摸胸口揣着的照片和账本,忽然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马三看见他从刘婶铺子出来就窜了,那是马三心里有鬼,还是马三知道刘婶要对他下手?
他扭头往巷子东头走。马三家在那儿。今晚就去。
走了一半他又停下了。刘婶刚才说"拆迁款一分拿不着"——这话不是吓唬他。明天拆迁队就进巷子,量房、划线,她那外甥房东要是真把红线往他废品站里扩两米,他连棚子都保不住。
查下去,吃不上饭。不查,他儿子那眼睛到底咋回事,他这辈子闭不上眼。
老周蹲在巷子当间,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
"吃不上饭就吃不上饭。"他站起来,"我儿子的事,没完。"
他加快脚步往马三家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老韩头。干了四十年殡仪馆的老韩头,规矩这事儿,没人比他更门儿清。马三知道的不全,老韩头全懂。
今晚先堵马三,明天一早找老韩头。老周在心里排好了顺序,脚步更快了。
第3章 铁皮盒子
老周当晚就动了手。
他等不到明天。马三那一跑,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跟弓弦似的——马三知道内情,马三怕了,马三跑了。他要是再等,下一个跑的不知道是谁。
夜里十一点,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老周摸到刘婶铺子后窗底下,窗户关着,里头黑着灯。他蹲了十分钟,确认里头没动静,伸手推窗——关不严的木框,一推就开了一道缝。
他把夹克脱了塞进去,光着膀子往里钻,铁皮窗框蹭得肋骨火辣辣的。脚一落地,踩到一片碎玻璃,脚心一疼,没吭声。
铺子里黑着。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见柜台底下那个柜门。老周蹲下去摸,手指头碰到铁皮饼干盒,拉出来,沉甸甸的。盒盖子一掀,照片满得往外溢。
他刚要往怀里倒——
外头传来脚步声。钥匙插进卷帘门锁眼的声音。
老周浑身一紧。他抱着铁皮盒往柜台底下一缩,背贴着墙,膝盖抵着胸口。卷帘门哗啦啦往上弹了半截,刘婶弯腰钻进来,没开灯,摸黑走到柜台后头,拉亮了那盏昏黄的小灯泡。
老周在柜台底下,能看见她的脚。蓝布鞋,脚后跟磨得有点歪。
刘婶站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老周听见柜门开的声音——她拉开了另一个柜门,就在老周头顶上。她在翻什么东西。
老周抱着铁皮盒,一动不敢动。
翻了一会儿,刘婶停下来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老周在柜台底下听得清清楚楚:"快了。明天最后一张。"
老周心里一紧。最后一张。他想起兜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周德顺,明天。
刘婶又站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拉灭了灯,弯腰钻出卷帘门。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锁上了。
老周在柜台底下又蹲了五分钟,确认她走远了,才抱着铁皮盒爬出来。他没敢多待,把盒盖子一盖,夹克一裹,从后窗翻出去,一路小跑回了废品站。
回到屋里他把铁皮盒搁在行军床上,盒盖子一掀——照片满得往外溢。他随手抓了一把,翻过来看背面。
孙福贵,头七。郑张氏,头七。赵长顺,头七。李秀兰,头七。一个名字一个死人,每张背面都写得板板正正。
他把照片往床上一倒,蹲在地上翻。翻到最底下,手指头碰到一张硬的——不是照片,是个小本子。作业本撕下来的纸订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记账本。
老周翻开第一页。上头写着日期,人名,地点。第一行:刘建军,县医院,三月初七。
刘建军。老周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他不认识这个人。柳树巷没姓刘的男丁,刘婶是嫁进来的,她男人姓孙,早没了。刘建军是谁?
他把本子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人名和地点,密密麻麻,记了半本。人名他大多认识——都是柳树巷这些年死的人。可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用括号括着。孙福贵(刘建军)。郑张氏(刘建军)。赵长顺(刘建军)。
老周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周德顺,废品站,明天。
后头括号里写着两个字:小满。
老周蹲在地上,腿麻了都没觉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小满。他儿子的名字,跟刘建军写在一起,写在那个"记账本"上。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棉袄内兜,跟那张照片挨着。然后他把铁皮盒里的照片倒回盒子里,盖好盖,塞到行军床底下最里头。
外头鸡叫了头遍。天快亮了。
老周没睡。他坐在行军床上,把记账本又翻了一遍。刘建军,刘建军,刘建军——前十几页括号里全是这个名。他忽然想起来,马三他爹走的那年,头七是刘婶递的照片,他去县医院门口站了五分钟。那时候马三还小,蹲在巷子口哭,他回来的时候拍了拍马三脑袋,说"你爹走了,别哭了"。
马三爹照片背面括号里写的啥?老周翻到中间一页,找到了:马福才(刘建军)。
他盯着那三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刘建军是谁?为啥巷子里死了人,全算在刘建军头上?
老周把记账本揣好,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天蒙蒙亮了,外头有早起的推着三轮过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婶刚才在铺子里说"明天最后一张",那这张"最后一张",是不是就是他自己那张?
周德顺,废品站,明天。(小满)
他盯着这行字,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最后盯着括号里那两个字。
小满。
他儿子的名字,写在"替谁走"的位置上。
老周把本子合上,揣进贴着胸口的兜里,推门出去了。他得找老韩头。马三知道的不全,老韩头干了四十年殡仪馆,续目的规矩他全懂。
明天就是最后一张。他等不到明天了。
第4章 刘婶递来的钱
第二天晌午,刘婶来了。
老周正蹲在废品站门口捆纸壳,一抬头就看见她踩着碎步从巷子那头过来,蓝布罩衫,灰袖套,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
"老周,忙着呢?"刘婶走到跟前,塑料袋往他脚边一搁,"给你拿了点橘子,我外甥从南边捎来的,甜。"又从罩衫兜里摸出一包烟,搁在橘子旁边,"你抽烟抽得凶,换个牌子试试,这个柔和。"
老周瞅了一眼——牌子老,二十年前年轻人时兴抽的那种,现在小卖部都不见得有货。他不抽这个牌子。刘婶也没解释。
"搁着吧。"
刘婶没走。她站在那儿看了老周一会儿,忽然从罩衫内兜里掏出一沓钱,红票子,用皮筋扎着,往老周面前一递:"老周,拆迁了,你一个人不容易,拿着。"
老周捆纸壳的手停了。他抬头看那沓钱,少说两千。
"刘婶,你这是干啥?"
"拿着。"刘婶把钱又往前送了送,"你这铁皮棚子拆了,搬家、租房子、吃饭,哪样不要钱?你在咱巷子二十年了,我拿你当自家兄弟,这点钱你甭跟我客气。"
老周伸手把钱接了过来。
刘婶脸上的笑松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老周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得意的笑,藏都藏不住。
老周把钱揣进棉袄内兜,跟那张照片、那个记账本挨着。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刘婶。
"钱我收了。"他说,"可照片的事,没完。"
刘婶嘴角那点得意僵住了。
"老周,你这人——"
"刘婶,你昨晚在铺子里说'快了,明天最后一张'。"老周盯着她,"啥叫最后一张?谁的最后一张?"
刘婶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稳住了,伸手拢了拢头发。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滑下来,老周瞟见内侧刻着个字——是个"满"字。
"你听岔了。"刘婶说,"我说的是纸壳,明天最后一批纸壳。"
"你说的是'最后一张'。纸壳论捆,不论张。"
刘婶不拢头发了。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身侧,攥了攥罩衫的衣角。
"老周,"她压低了嗓子,"你拿了钱,就好好过日子。有些事,查出来,对你没好处。"
老周没接话。他弯腰把那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毛边,上头一行圆珠笔字——搁在刘婶脚边。
刘婶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正面: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背面:小满不想你这样。
这是老周昨晚从铁皮盒里翻出来的,跟记账本搁在一块儿。他拿了一张,搁在她脚边。
刘婶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脸上的笑彻底掉了。她没捡纸条,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老周,你那个废品站,房东是我外甥。"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我今早已经给他打电话了。量房的时候往巷子里扩两米,你那个棚子,有一半在红线外头。"
老周脚下一顿。他没回头。刘婶踩着小碎步走了。
他蹲下去,把那张纸条捡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小满不想你这样。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棉袄内兜。
刘婶说最后一张。记账本上最后一行写的是"周德顺,废品站,明天",括号里是"小满"。明天。他等不到明天了。
但老周这回没愣着。
他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搁在纸壳堆上,拿半块砖头压住——"刘婶!你的钱!"他冲着巷子那头喊了一嗓子。刘婶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你不要我扔了!"老周抄起那沓钱,作势要往地上摔。
刘婶站住了。她回过头,脸上又堆起笑:"老周,你这是干啥?给你的你就拿着——"
"我收你两千块,回头你告我一个偷字,我浑身是嘴说不清。"老周把钱往她脚边一扔,"钱你拿回去。你外甥要扩红线,让他扩。棚子没了,我蹬三轮收废品,照样活。"
刘婶站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点碎掉了。
"老周,你别后悔。"
"我后悔了二十年。"老周拍拍手,转身往废品站里头走,"今儿开始不后悔了。"
他进屋把门一关,从窗户缝里看着刘婶弯腰把钱捡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摸出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周德顺,废品站,明天。(小满)"这行字,看了很久。
明天。他倒要看看,明天刘婶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但老周心里清楚,光等着明天不行。他得在明天之前,把刘建军是谁弄清楚,把小满那"(小满)"到底是啥意思弄清楚。
他揣好记账本,出门往巷子东头走。
去找马三。
第5章 马三和老韩头
老周当天下午去找马三。
马三家在巷子东头,铁皮门,门口停着那辆破摩托。老周咣咣砸门,砸了七八下,马三趿拉着拖鞋来开,一脸不耐烦:"周哥?干啥?"
老周没说话,侧身就要往里进。马三往门口一挡:"周哥,我这不方便——"
"三儿。"老周盯着他,"你昨儿跑啥?"
马三脸上的肉跳了一下:"我……我跑啥了?我急着送酱油——"
"你看见我从刘婶铺子出来,你酱油瓶子一揣就跑。你怕啥?"
马三不吭声了。他站在门口,堵着门,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老周看见他左手攥了攥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
"周哥,我家里也有老小。"
"我就问一句。"老周说,"刘婶那个铁皮盒子,你知道里头有啥。"
马三没答。他往巷子两头瞅了一眼,压低嗓子:"周哥,你跟我来。"
他把老周领到摩托后头,掀开座垫,从里头摸出个东西——一张照片,拍的是马三的摩托,停在巷口,背后写着"马三,明天"。
老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马三也收到照片了。跟他的那张一模一样,正面拍的是自己,背面写着自己名字和"明天"。
"啥时候捡着的?"老周问。
"昨晚。搁我家门槛上。"马三嗓子发干,"周哥,我害怕。刘婶递了二十年照片,从来都是递给别人,这回递给我了。"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还给马三。"三儿,刘婶让你今晚再去一趟?"
马三点头:"她说有事儿。"
"啥事儿?"
"她没说。"马三忽然抓住老周胳膊,"周哥,她让我明天别出门。"
老周心里一沉。明天别出门。他想起自己那张照片背面的"明天",想起记账本最后一页的"周德顺,废品站,明天"。
"三儿,你昨晚在刘婶铺子里帮她搬酱油,你看见她从柜子里拿出铁皮盒了?"
马三不吭声。
"三儿,我昨晚进她铺子了。铁皮盒我拿到了。里头有个记账本,记着人名。我儿子的名字,跟一个叫刘建军的写在一块儿。刘建军是谁?"
马三猛地抬头。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两只手攥着裤缝,攥了半天,忽然把老周往屋里拽:"进来说。"
屋里没开灯。马三把门关上,压着嗓子:"周哥,我跟你说,你听完就当没听过。你要是回头把我卖了,我一家老小在这条巷子里就住到头了。"
"说。"
"刘建军是刘婶的儿子。"马三说,"二十一年前没的。工地上钢筋砸的,二十二。刘婶那时候刚接她婆婆的班,学续目的规矩,没给她儿子续成。"
老周愣在那儿。刘婶有儿子。他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
"续目是啥?"
"人死眼不闭,是路没走完。得有人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了,眼睛才闭得上。这叫续目。"马三说,"刘婶拿你当看地方的人,让你替死人走路——你以为你白看的?你每走一个地方,那人的眼睛就闭上一个。"
老周脑子里像有人拿铁锹铲了一下。他替人看了二十年地方。他以为自己在积德。原来他走的路,是替死人走的路。
"那记账本上括号里那个名字——"
"那是替谁走的。"马三说,"你走一趟,那个死人的路就算走完了,眼睛闭了,目续上了。可续给谁,账本上写着呢。"
老周把记账本从兜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周德顺,废品站,明天。(小满)。
"三儿,这括号里写小满,啥意思?"
马三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半天。"周哥,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刘婶拿你儿子的眼睛续过目——"
"你说啥?"
马三不说话了。他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三儿,你把话说清楚。"
"周哥,我求你了。"马三的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爹走那年,头七,是你看的地方。我爹的照片也在那个盒子里。你替我把爹的路走完了,我欠你的。可我要再多说,明天这巷子里就没我马三这号人了。"
老周盯着马三看了半天。他把记账本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三儿,今晚你别去刘婶那儿。"
马三没应声。
"你听见没有?今晚别去。"
"周哥,我要是不去,她明天——"
"她明天咋样,我兜着。"老周拉开马三家的门,"你爹的照片在我这儿,回头我找出来还你。你今晚把门锁好,谁叫都别开。"
老周从马三家出来,往巷子东头走。他得找老韩头。马三知道的不全,老韩头干了四十年殡仪馆,规矩他全懂。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三家。铁皮门关着,马三没出来。老周心里头有个不好的念头——马三今晚要是不去,刘婶会咋样?马三要是去了,刘婶又会咋样?
他加快脚步往老韩头家走。
走到老韩头家门口,他愣住了——马三蹲在老韩头家门槛上,正跟老韩头说话。
"你咋来了?"老周问。
马三站起来,搓着手:"周哥,我想了想,这事儿我一个人扛不住。韩叔懂规矩,咱仨一块儿说。"
老韩头拄着竹拐杖站在门口,推了推圆框老花镜,看看老周,又看看马三,慢悠悠地说:"进来吧。酒带了没?"
老周愣了一下:"没带。"
"那你们等着。"老韩头转身进屋,拎出半瓶老白干搁桌上,"我这儿就剩这些。你俩谁先说?"
第6章 老韩头的条件
老韩头住巷子最里头,一间半塌不塌的老瓦房,门口种着棵歪脖子石榴树。老头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拄根竹拐杖,说话慢条斯理。退休前在殡仪馆给人化妆,化了四十年,巷子里死过人的,十有八九是他给拾掇的。规矩这事儿,没人比他更门儿清。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老韩头给每人倒了半杯酒,自己先抿了一口,把酒杯搁下,看着老周:"你先说,你查到哪一步了?"
老周把照片、记账本、刘婶递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韩头听完没吭声,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半天,又抿了口酒,才说:"老周,我告诉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你废品站那块地,拆迁款下来,你分我孙子一半。"老韩头说,"我孙子要结婚,差钱。"
老周愣了一下。他那废品站是租的,拆迁款赔给房东,跟他没关系。可刘婶说房东是她外甥——老韩头孙子要结婚差钱,老韩头开口就要一半,他手里有刘婶的把柄?
"韩叔,我那废品站是租的——"
"我知道是租的。"老韩头打断他,"可刘桂兰外甥拿了大头,总得吐点出来。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小满的事儿。"
老周攥着酒杯,指节发白。他这辈子没跟人讨价还价过。可小满的事儿,他等二十年了。
"行。"他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我答应你。一半给韩叔你孙子。"
马三在旁边急了:"韩叔,周哥那棚子都要让人拆了——"
"你闭嘴。"老韩头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老周,"刘桂兰有个儿子,叫刘建军。比小满大两岁。二十一年前没的。"
老周没接话。他等着。
"工地上钢筋砸的,二十二。她那时候刚接她婆婆的班,学续目的规矩。手艺不精,没给她儿子续成。"老韩头说,"她儿子眼睛没闭上,她合了三回没合上。打那以后她就疯魔了,满巷子找合适的眼睛。"
老周嗓子发干:"啥叫合适的眼睛?"
"头七眼不闭的,路没走完的。"老韩头看着他,"小满那孩子送来的时候是晚上,县医院太平间。我去的,给他擦身子换衣裳。小满脸上没啥大伤,就是胸口让方向盘顶了,肋骨断了扎着肺,内出血,人没了。"
老周攥着酒杯。
"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眼睛没闭上。我拿手给他合,合了两回,又睁开了。"
老周嗓子发紧:"民间说法,眼睛不闭,是有心事——"
"是有路没走完。"老韩头接上了,"我干了四十年,见多了。小满那眼睛,亮得很,跟活人似的。"
老周没说话。
"后来刘婶来了。她说她来处理,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了。第二天出殡,我再看见小满的时候,眼睛闭上了。"
老周把酒喝了。"韩叔,眼睛不闭,跟续目有关系没?"
老韩头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比刚才长。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床边走,边走边嘟囔:"老了,觉多,得躺会儿。"
老周坐着没动。
老韩头躺到床上,扯了条薄被盖在身上,背对着老周。屋里就剩一盏昏黄的灯泡晃着。老周坐在桌边,看着老韩头的后脑勺——秃了顶,剩一圈白头发,左边鬓角缺了一块。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照片上那个穿军绿棉袄的背影。马三说,当年替他去医院的"那个人","回来之后好几天没出门,后来搬走了"。老韩头干了四十年殡仪馆,他给人拾掇,也给人"看地方"?
老周站起来,把酒瓶子盖好,走到老韩头床边,弯下腰:"韩叔,我走了。我答应你的事,我记着。可你得再告诉我一句——小满的眼睛,现在在谁身上?"
老韩头没应声。
老周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摸到门闩,背后传来老韩头的声音。很轻,慢悠悠的,像说梦话,又像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刘建军身上。"
老周猛地回头。
老韩头还是背对着他躺着,薄被盖到肩膀。"小满说的是'给我爸',她听成了'给我儿子'——不,她不是听错,她是装作没听清。她把小满的眼睛劈成两半,一半续给你,一半续给建军。你夜盲,因为眼睛在跟你打架。两只眼睛,两个魂,一个想让你替小满走完十九岁没走完的路,一个是建军的,刘桂兰领着你去的地方,全是建军生前想去没去成的。"
老周站在门口,攥着门闩,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小满那孩子不想走。"老韩头说,"他有话要跟你说。"
老周站在那儿,忽然攥紧了拳头,转身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揪住老韩头的领子,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半截——
"你早干啥去了?!"老周嗓子都劈了,"你二十年前就知道!你看着她把我儿子眼睛劈了,你连个屁都没放!"
老韩头被他揪着领子,也不挣扎,就那么看着他,老花镜歪在鼻梁上。
"我那时候要说了,你信吗?"老韩头慢悠悠地说,"你夜盲,她笑眯眯,全巷子都信她。我一个糟老头子说'刘婶拿你儿子眼睛续目了',你不得把我当老糊涂?"
老周攥着他领子的手抖了两下,慢慢松开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等你自个儿查。"老韩头坐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子,"你今儿来了,说明时候到了。"
马三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老周在床边站了半天,转身拉开门走了。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走到石榴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头的窗户,灯还亮着。老头没睡。老周知道。
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老韩头后脑勺上,左边鬓角缺的那一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边鬓角。
一样的位置。
马三从屋里追出来,站在他旁边。
"周哥,"马三小声说,"韩叔说的那个'眼睛在跟你打架',啥意思?"
老周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说话。他想起这二十年,大白天出门撞电线杆子,收废品算错账,有一回差点让卡车撞了。刘婶说"你夜盲",他就信了自己夜盲。现在想想,他夜里看不清,白天也花,可小翠偷出来的那张照片上,小满的眼睛亮得很。
"三儿,"老周说,"你爹的照片,我明儿找出来还你。"
马三眼圈红了,点了点头,骑上摩托走了。
老周站在石榴树底下,把记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月光照着那行字:周德顺,废品站,明天。(小满)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小满,"他对着照片说,"你有啥话,跟爸说。"
照片上没人应他。可老周觉得,胸口那半个眼睛忽然烫了一下。
第7章 拆迁队来了
拆迁队是初七进的巷子。三辆面包车,一辆推土机,车头上挂着红绸子,跟娶媳妇似的。工头姓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站在巷口拿喇叭喊:"各户注意了啊,今儿开始量房,家里留人的配合一下——"
巷子里炸了锅。老周没凑这个热闹,他把自己那铁皮棚子门一拉,顺着巷子往东头走。
但他没走远。他站在巷子拐角,看着吴胖子带着人先量了孙老六家的早点摊,又量了郑瘸子的修鞋铺,最后往他废品站走过来。
刘婶的外甥跟在吴胖子后头,手里拿着卷尺,走到老周废品站门口,蹲下来就量。
"师傅,"老周走过去,"量到哪儿?"
"红线。"刘婶外甥头都没抬,"你这棚子,有一半在红线外头。"
"这棚子我租了二十年。"
"租的又不是你的。"刘婶外甥站起来,拿卷尺往地上戳了戳,"红线从这儿走,你那半拉棚子明天推土机一来就推。"
老周蹲下来看了看他戳的那条线——红线从废品站正中间穿过去,把他捆纸壳的地方全划在外头了。
"这线谁定的?"
"拆迁办定的。"刘婶外甥看了他一眼,"我姑说你这两天到处打听事儿,让我提醒你一句——红线这事儿,她说了算。"
老周站起来,盯着刘婶外甥看了三秒钟。小伙子二十七八,长得跟刘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眯眯的,可那笑里藏着刀。
"行。"老周说,"红线你划,棚子你推。可我那堆纸壳是我自个儿的,推之前我拉走。"
"你拉。"刘婶外甥笑了笑,"两天时间,拉不完我们就当废品处理了。"
老周没再说话。他进屋把行军床底下的铁皮盒拖出来,从里头翻出马三他爹的照片——马福才(刘建军)——揣进兜里,又翻出孙老六他爹、郑瘸子媳妇、赵寡妇男人那几张,拿夹克裹了,塞进蛇皮袋。
他得在推土机来之前,把这些照片还回去。
出了废品站,他先去了孙老六的早点摊。
"六儿,你爹的照片。"
孙老六正揉面,手上全是白面粉,愣了一下:"周哥你说啥?"
"你爹的照片,背面写着你爹名字和头七日期。"老周把照片搁在案板上,"刘婶给你的时候,你看了没?"
孙老六不吭声了,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周哥你走吧,我这忙着呢。"
"你没看。"老周说,"你接过来就揣兜里了,你没看背面。"
孙老六媳妇在后头揉面,抬头看了老周一眼,又低下头,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周哥,我公公头七那晚,刘婶不在巷子里。"
老周猛地转头看她。
"六子他爹说的。头七那晚刘婶说'今晚不方便,明儿再让人去看'。第二天她回来了才让补看。六子他爹还念叨过一句,说头七那晚刘婶在县医院那边。"
孙老六一把拽住他媳妇:"你闭嘴!"
"六儿。"老周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字,"你爹的照片背面,刘婶写了个日期,是头七第二天。你记不记得?"
孙老六不吭声了。他媳妇从他手里挣出来,抹了把围裙:"周哥,六子偷偷记过。他记了。"
老周从孙老六的早点摊出来,往巷子西头走。走到郑瘸子的修鞋摊前头,他蹲下来。
"老郑,你媳妇的照片。"
郑瘸子头都没抬:"刘婶给的。"
"背面写的啥?"
"我哪知道,刘婶让递我就递了。"
"你没看背面?"
郑瘸子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周哥,你今儿咋回事?查户口啊?"
老周蹲在那儿没动,把照片翻过来往他面前一搁:"老郑,你媳妇的照片,背面写着她名字和头七日期。刘婶给你的时候,你看了没?"
郑瘸子不吭声了。他低头扎鞋底,扎了两下,忽然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插,抬头看着老周:"周哥,我媳妇走了十五年了。你问这个干啥?"
"刘婶拿你媳妇的照片续别人的目。"老周说,"你媳妇眼睛没闭上,她拿你媳妇的路替别人走。"
郑瘸子愣在那儿。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老周把照片搁在他摊子上,站起来走了。
走回废品站门口,他愣住了——门上那个红圈被人擦了,换成了一个叉。有人进过他的屋子。
老周站在门口,后背发凉。他进屋转了一圈,东西没丢,就是行军床被人掀开过,铁皮盒还在床底下,盒盖子歪着。他把铁皮盒拖出来数了数——照片没少,记账本他揣在身上,也没丢。
刘婶来过。她没拿东西,就翻了翻,告诉他:我知道你进过我铺子,我也能进你屋子。
老周给老韩头打了个电话。老韩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今晚别在废品站睡。"
"韩叔,那个叉——"
"刘桂兰画的。"老韩头说,"她告诉你,她知道你进过她铺子了。老周,她这是给你下最后通牒——明天推土机一来,你棚子没了,你人也该识相了。"
老周站在废品站门口,日头晒着,他忽然觉得冷。
但他没打算识相。
他把铁皮盒重新塞回床底下,揣好记账本和那张"周德顺,明天"的照片,推门出去。
他得在明天之前,把剩下几家照片还完。
第8章 夜盲犯了
老周没听老韩头的。他晚上还是回了废品站。
他得把铁皮盒里的照片再翻一遍。记账本他揣在身上,可有些事他得对着照片才能想明白。他坐在行军床上,把铁皮盒从床底下拉出来,盒盖子一掀,照片铺了一床。
他一张一张翻。孙福贵(刘建军)。郑张氏(刘建军)。赵长顺(刘建军)。李秀兰(刘建军)。前头十好几张,括号里全是刘建军。
翻到中间,括号里的名字变了。孙福贵(小满)。郑张氏(小满)。赵长顺(小满)。
老周的手停住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周德顺,废品站,明天。(小满)。
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一摞照片,攥了半天。前十年替刘建军跑,后十年替小满跑。他跑了二十年,替两个死人跑。一个他认识——小满。一个他不认识——刘建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二十年,刘婶每次递照片都说:"老周,夜里去,规矩是夜里看。"他信了。夜盲就夜盲,摸着黑去,站五分钟,回来交差。
他站起来,把照片塞回铁皮盒,搁到床底下。然后他推门出去,蹬上三轮往邻村赶——孙老六媳妇说的那个邻村,头七第二天补看的那户人家,他得去一趟。
去的时候天还亮着,回来就晚了。他在邻村那户人家耽搁久了些。那家老太太听说他是来问二十年前的事,拉着他说了半天。老周听得仔细,可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用:头七那晚刘婶说"今晚不方便,明儿再让人去看"。
跟小满一样。头七那晚不让人看,第二天补看。
老周从那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往西斜了。他蹬上三轮往县城赶,蹬到半道,天就黑了。国道边上没路灯,对面来车开着远光,晃得他眼前一白。老周赶紧往边上靠,车把一歪,前轮撞上路牙子,整辆三轮车翻了,他整个人从车上甩出去,骨碌碌滚进路边的干沟里。
沟不深,半米来宽,里面积着枯叶子和碎石子。老周趴在里面,脸朝下,下巴磕在一块石头上,火辣辣的疼。他拿手一摸,一手的血。
三轮车横在路上,后轱辘还在转。
老周趴沟里没动。不是起不来,是不想动。他趴在那儿,下巴上的血滴在枯叶子上,耳边是国道上来往的车声。
忽然,一辆摩托停在路边。车灯照着老周趴在沟里的样子。
"老周?"
老周抬头。来人下了车,站在沟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刘婶。
她没扶他。就那么站着,蓝布罩衫,灰袖套,脸上没笑。
"摔着了?"
老周从沟里爬出来,扶着路牙子站起来。下巴上的血滴在棉袄前襟上。刘婶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明天。你废品站。"她说,"看完这张,就都结束了。"
老周没接。
"你怕了。"刘婶说,"你查了这些天,查明白啥了?你儿子眼睛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我儿子身上。你废品站那张照片,是最后一张。看完这张,小满那半只眼睛就续满了,你以后不用再夜里出门了。"
老周盯着那张照片。他伸手接了过来。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正面是他废品站门口,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军绿棉袄(他自己),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小满)。小满转着脸,冲镜头咧嘴笑,跟小翠偷出来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老周的手开始抖。
"这照片——"
"我拍的。"刘婶说,"二十年前拍的。小满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说'刘婶,你给我爸拍张照片,他老说看不清自己长啥样'。我拍了。后来小满走了,这张照片我一直搁在盒子里,没给你。"
老周攥着照片,站在国道边上,下巴上的血滴在照片上,把白衬衫染红了一小块。
然后他把照片撕了。
从中间撕的,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成四半,往刘婶脚边一扔。
"你说结束就结束?"老周嗓子嘶哑,"我儿子的事,没完。"
刘婶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老周,你疯了。"
"我疯了二十年,今儿才明白过来。"老周扶着三轮车把站起来,"刘婶,你听着——那张照片你爱烧不烧,你那个铁皮盒我拿走了,三百多张照片,我一张一张还回去。你拿谁家眼睛续了目,我就让谁家人知道。"
刘婶站在国道边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拿走可以。"她声音不大,笑眯眯的,"可你想想清楚,这巷子里谁家死人的照片不在我手里?你查下去,得罪的不光是我。"
老周蹬上三轮,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儿子死了二十年,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说,"我现在就得罪你一个人,便宜你了。"
他蹬着三轮走了。刘婶站在路边,看着那三轮车尾灯拐了个弯,没了。
第9章 小翠偷出来的照片
小翠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刘婶打电话让她回来拿点东西,说拆迁了,有些旧物件让她挑挑。小翠回来就觉出不对劲——她姥眼睛红着,铺子里一股烧纸的味儿。
老周是听孙老六说的。孙老六说小翠回来了,在刘婶铺子里哭了一场。老周当晚绕到废品站后头的小夹道,果然看见小翠蹲在地上,面前一小堆火,火苗子不高,冒着烟。
"小翠?"
小翠吓了一跳,差点坐地上。她慌忙拿脚去踩火,踩了两下没踩灭,干脆把手里剩下的东西往火里一扔,站起来挡在火堆前面。
"周叔……你咋在这儿?"
"这是我废品站后头。"老周瞅了一眼那火堆,"你烧啥呢?"
"没……没啥。旧作业本。"
老周没吭声。他看见火堆边上有一片没烧透的纸角,卷着焦边,上头有字。他弯腰要去捡,小翠抢先一步踩住了。
"周叔,你别看。"
老周直起腰,看着她。小翠眼睛红着,像哭过。她咬着嘴唇,脚底下踩着那片纸角,踩了半天,忽然把脚挪开了。
"你看吧。"
老周蹲下去,把那片纸角捡起来。是张照片的边角,烧得只剩一小块,上头隐约能看出"周小"两个字,后面那个"满"字烧没了。
老周的手开始抖。他抬头看小翠:"你从哪儿弄的?"
小翠蹲下来,声音低下去:"我姥昨天烧照片,烧了一半让我撞见了。她把我轰出去,我趁她不注意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她顿了顿,"周叔,我姥昨晚跟我说,让我今天回奶茶店,没事别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着,我从来没见她那样。我觉得不对劲,就没走。"
老周攥着那片照片边角,攥得纸边都皱了。
"小翠,你姥烧照片,烧的是啥照片?"
小翠不看他,低头拿树枝拨拉火堆:"我不知道。我就看见她一摞一摞往火里扔,扔一张哭一声。我姥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说那些照片不能烧,烧了要出事的。"
老周嗓子发干:"你姥爷……跟你说啥了?"
小翠咬了咬嘴唇:"前年走的。咽气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他说他对不起你,这事儿搁心里一辈子,得说出来。"
老周攥着照片,蹲在那儿没动。
"我姥爷说,"小翠的声音更低了,"小满哥送医院的时候还活着。"
老周猛地抬头。
"我姥爷说那天晚上他也在医院,他一个老伙计在急诊上夜班,他去送东西,正好赶上小满哥被推进来。"小翠不敢看老周的眼睛,低着头说,"他说小满哥脸上没大伤,就是胸口撞得厉害,人昏迷着,可还喘气。"
老周的手不抖了。他整个人僵住了。
"后来呢?"
"后来我姥来了。"小翠说,"我姥爷说他亲眼看见我姥进急诊室,跟大夫说了几句话,大夫摇了下头,我姥就出来了。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老周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他蹲在那儿,眼前全是二十年前的画面——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小满已经被推到太平间了。刘婶在走廊里拦着他,说"别看了,孩子撞得不像样了,看了你受不了"。
他信了。他没看。他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小翠,"老周的声音嘶哑,"你姥爷有没有说,我姥跟大夫说了啥?"
小翠摇头:"我姥爷没听见,他离得远。他就看见我姥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白布包着的,不知道是啥。"
老周蹲在地上,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周叔,我姥爷还说了一句话。"小翠又开口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没拦着我姥。他说我姥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行了,眼睛保住了'。"
老周没听懂。"啥意思?啥叫眼睛保住了?"
小翠摇头:"我姥爷也不明白。他就觉得这话不对劲,可又不敢问。"
老周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纸边都皱了。他忽然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转身就往巷子那头走。
小翠一把拽住他:"周叔你干啥去?"
"找你姥。"
"你不能去!"小翠使劲拽着他胳膊,"你现在去她肯定不认!她笑眯眯一句'你听岔了'就把你打发了,你信不信?"
老周站住了。
"周叔,你听我的。"小翠压低声音,"我姥今晚肯定还烧。她昨天就烧了一回,没烧完让我撞见了。今晚她还得烧。你等她烧的时候去,人赃并获,她赖不掉。"
老周站了半晌,把照片塞进棉袄内兜,点了点头。
"小翠,你先别回你姥铺子。你今晚住我这儿。"
小翠摇头:"我得回去。我姥要是发现我没走,她会起疑心。"
"那你小心。"
小翠走了。老周蹲在废品站后头,看着那堆火慢慢灭下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翠说刘婶手里拿着个东西,白布包着的。那是什么?
还有,小翠说刘婶让她"没事别回来"。刘婶这是要把小翠支走。
老周心里一紧。他摸出手机给小翠发了条短信:"你姥让你走,你就走。今晚别在铺子里睡。"
小翠回了一个字:"好。"
老周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他摸了摸胸口揣着的记账本和照片,站起来往巷子外头走。
明天。刘婶说最后一张是明天。他等不到明天了。
第10章 你儿子替你死的
老周是踹门进去的。
进去之前,他先去了县医院。大门口台阶底下,他站了半根烟的工夫。跟平时不一样——这回是白天来的。日头照着医院大门的玻璃,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手里,哭了十分钟。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白天站在这里。以前刘婶说夜里来,他就夜里来,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现在他看清楚了——台阶上人来人往,急诊的灯亮着,门口停着救护车。
他儿子当年就躺在这儿。躺在这扇门里头,还活着。
老周抹了把脸,站起来,往柳树巷走。
卷帘门锁着,他一脚踹在锁头边上,铁皮门哗啦啦往上弹了半截。他弯腰钻进去,屋里一股焦糊味呛鼻子。地上湿了一片,是泼过水,中间一堆黑灰,照片烧成的灰,还有几片没烧透的边角,卷着焦边。
刘婶坐在柜台后头。她没跑,也没躲。就坐在那儿,蓝布罩衫上沾了灰,头发有点散,没挽髻,花白头发披在肩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摘了,搁在柜台上,旁边搁着那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开着,里头空了。
老周冲到她跟前,嗓门大得铁皮棚子都嗡嗡响:"我儿子咋死的!"
刘婶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着,肿着,明显哭过。可她说话的声音稳得很:"你儿子没死那会儿,你夜盲越来越重,眼看就要瞎。"
老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婶会提这个。
"那年你眼睛差成啥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刘婶看着他,"大白天撞电线杆子,收废品算错账,有一回差点让卡车撞了。小满跟我说过好几回——"
"你闭嘴。"老周打断她,"我问你小满咋死的,没问你眼睛的事。"
刘婶不说了。她把手搁在柜台上,手指头攥了攥罩衫的衣角,又松开。
"刘婶,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周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三样东西——小翠给的照片边角、记账本、老韩头说的那些话——一样一样拍在柜台上。
"小翠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周小满头七。你烧照片,怕我看见啥?"
刘婶看着那片照片边角,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不说,我替你说。"老周把记账本翻开,指着最后一页,"周德顺,废品站,明天,括号里小满。你记账记了二十年,每一笔都写着替谁走的。前头十好几页括号里是刘建军,后头全是小满。你拿我儿子的眼睛,劈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你儿子。"
刘婶的脸一下子灰了。
"还有,"老周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小翠姥爷咽气之前说的。小满送医院的时候还活着。你进了急诊室,跟大夫说了几句话,大夫摇了摇头。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白布包,嘴里念叨'行了,眼睛保住了'。"
刘婶的手开始抖。
"你拔的管子。"老周盯着她,"你替我做的这个主。你凭啥?"
刘婶张了张嘴。她低下头,盯着柜台上那堆黑灰,盯了好半天,忽然伸手从灰堆里扒拉,扒出一张没烧完的照片边角,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扔回去。
"小满醒过。"刘婶说。三个字,说完就抿住了嘴,像自己也被这三个字吓了一跳。
老周往前逼了半步:"醒过?"
"就一小会儿。"刘婶的手在柜台上抓了一把,抓了个空,"他看见我了,拉着我的手。"
"他说啥了?"
刘婶不看他,眼睛盯着柜台上那堆黑灰。"他说……"她喉咙里滚了一下,"他说'刘婶,我爸眼睛不行了'。"
老周愣住。他等着下文,刘婶却不说了,伸手去拨拉那堆灰,拨过来拨过去,像在找什么。
"就这句?"
"就这句。"刘婶说,"后面的话,是我替他想完的。"
"你替他想完的?"老周盯着她,"他说'给我爸',你听成了'给我儿子'?老韩头都跟我说了。你把小满的眼睛劈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刘建军。你装什么没听清!"
刘婶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柜台,撑了两回才站稳。
"我儿子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我合了三回,合不上。"刘婶的嗓子哑得厉害,"工地上钢筋砸的,二十二。送医院没抢救过来。我那时候刚接我婆婆的班,手艺不精,没给他续成。眼睛白白没了,路没走完。我当妈的……"
她没往下说。
"小满那孩子,"她接着说,"眼睛好。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跟我说'给我爸',我说'给你爸一半,给建军一半,行不行?'小满点了头。"
老周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货架上,酱油瓶子晃了晃,哗啦倒了两瓶。他没管。
"你胡说。"
"我没胡说。"
"小满才十九,他懂啥眼睛不眼睛的!"
"他不懂,我懂。"刘婶说,"续目的规矩我懂。人死眼不闭,那是路没走完。可要是活人愿意给,那叫'借目',比死人续目还灵。小满愿意给,他亲口跟我说的,他点了头。"
老周摇头,一个劲儿地摇头。
"你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说的啥?"他问。
刘婶愣了一下。
"你说'行了,眼睛保住了'。"老周盯着她,"你保的是谁的眼睛?小满的?还是你儿子的?"
刘婶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当我不识数?"老周往前逼了一步,"小满一双眼睛,劈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刘建军。刘婶,你这二十年让我跑的地方,有几处是小满的,有几处是刘建军的?"
刘婶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柜台,撑了两回才站稳。
"一半一半。"她说,"前十年多是建军的。后来……后来我分不清了。"
老周没吭声。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最后一张照片,"刘婶从灰堆里扒拉出一张完整的,递给他,"你废品站。烧完这张,目就续满了。"
老周接过来。照片正面是他废品站门口,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军绿棉袄(他自己),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小满)。小满转着脸,冲镜头咧嘴笑。
"烧完这张,你也该走了。"刘婶说。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周德顺,明天。(小满)他把照片往柜台上一拍:"这照片我不烧。铁皮盒我拿走了。三百多张照片,每一张背后一个名字。刘婶,你攒这些照片,攒了二十年。今儿我把名字还回去。"
刘婶追了两步,脚下绊着地上的灰堆,一个踉跄扶住柜台。"老周!你站住!你把照片放下,你要啥我都给你——"
老周没回头。他弯腰钻出卷帘门,怀里抱着铁皮盒,走到巷子当间,站住了。
巷子里好几户人家亮着灯。拆迁前夜,谁也睡不着,听见动静都探头出来看。孙老六趿拉着拖鞋出来了,郑瘸子拄着拐出来了,赵寡妇披着外套站在门口。一个传一个,不到五分钟,巷子两头站满了人。
小翠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最前面。
老周把铁皮盒往地上一搁,盒盖子一掀,照片哗啦撒出来,铺了一地。三百多张照片,月光底下白花花一片。
"都来看看。"老周嗓门不大,可巷子里静得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人,我替你们看了二十年地方。头七那天夜里,刘婶递我一张照片,我摸黑去照片上的地方站五分钟。二十年,我没收过谁一分钱。"
他蹲下去,随手捡起一张,翻过来看看背面,念出声:"孙福贵,头七。"举起来冲人群晃晃,"孙老六,你爹。"
孙老六往前凑了一步,嘴张着,说不出话。
老周又捡一张:"郑张氏,头七。"冲郑瘸子晃晃,"你媳妇。"
郑瘸子拄拐的手抖了一下。
老周一张一张捡,一张一张念。念到马三他爹那张,马三从人群后头挤过来,接了照片揣进怀里,蹲在地上没起来。
念到一半,老周站起来,把记账本举过头顶。
"这账本上写着,你们家死人的照片,刘婶拿去替谁续了目。"他翻开第一页,嗓门提起来,"刘建军——刘婶的儿子,二十一年前死的。你们家死人的路,前十来年全是替刘建军走的!后头十年,替的是我儿子小满!"
巷子里炸了。
孙老六头一个伸手接过照片,翻过来一看,扑通蹲地上哭了。他哭了两声,忽然站起来,抄起墙根底下一块砖头:"刘桂兰你他妈——"
老周一把拦住他:"六儿!"
"她拿我爹的照片续她儿子的目!"孙老六红着眼,"我爹走了二十年,眼睛没闭上,她拿我爹的路替她儿子走!"
"你爹的路走完了。"老周攥着他手腕,"你爹眼睛闭上了。这事儿是小满替的,不是刘建军。你爹的照片背面括号里写的是小满。"
孙老六攥着砖头,喘了半天粗气,把砖头扔了。
郑瘸子挤到前面,接了照片往怀里揣,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走到半路,他蹲下来,把照片搁在地上,掏出打火机。
"老郑!"老周喊了一嗓子。
郑瘸子没抬头。打火机啪地打着,火苗子凑到照片边角。"我媳妇走了十五年。"他说,"我不要她眼睛在别人身上。烧了干净。"
"烧了目就散了!"老周冲过去,一脚把照片踢开,火苗子在鞋底上踩灭了,"你媳妇那半只眼睛就真没了!"
郑瘸子蹲在地上,攥着那张烧了个角的照片,蹲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寡妇挤到前面,伸手:"周哥,我家老头那张给我。"老周翻出赵寡妇男人的照片递过去。她接过去,攥在手里,嘴一撇,眼泪啪嗒掉在照片上。她没烧,把照片揣进怀里,转身走到刘婶铺子门口,把照片贴在卷帘门上。
"刘婶,"她冲着铺子里喊,"我家老头的照片,我自己收着。你欠我的,我不追了。"
铺子里没动静。
这时候小翠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卷帘门前头。
"姥,"她声音不大,可巷子里静,每个人都听见了,"你把小满哥的照片烧了,我看见了。"
卷帘门后头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
老周把脚边那摞没人领的照片收起来,拿夹克裹了。最后一张。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周德顺,明天。他举起来冲巷子里的人晃了晃:"这张是我的。我儿子的眼睛,我今儿自己拿回去。"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正对着刘婶铺子。
"刘婶,我不恨你。你儿子没了你心里过不去,我懂。可小满是我儿子,他的眼睛你想拿走,得先问问我。"
铺子的卷帘门哗啦啦响了一声,拉上去半截。刘婶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那只银镯子。她走到老周面前,把镯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里头刻的'满'字,是你儿子的。"
老周没接。
刘婶把镯子搁在地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老周,你儿子的眼睛,我明儿一早给你送回来。铁皮盒里的照片,你分完了,剩下的给我。我烧了。"
"你烧啥?"
"烧我自己的。"刘婶说,"我拿别人的眼睛续了二十年,我自己的眼睛早该闭上了。"
她走了。孙老六凑过来小声问:"周哥,刘婶咋办?"
"她自个儿会走。"老周没回头。
孙老六又追了一句:"那拆迁款——"
"不要了。"老周把铁皮盒里最后那摞照片塞进夹克,"棚子没了就没了。我蹬三轮,照样收废品。"
第11章 爸以后自己看路
第二天一早,刘婶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上了锁。孙老六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说里头东西搬空了,柜台上搁着一只银镯子,没带走。后来听说她搬到邻县她妹妹家去了,再没回来过。铺子转让给了孙老六的亲戚,开了个酱油铺。
拆迁队推平柳树巷那天是十五号。推土机从巷口轰隆隆开进来,铁皮棚子一推就倒。老周的废品站推到一半,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背着个蛇皮袋走了。蛇皮袋里装着三样东西: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照片,小翠偷给他的县医院门口那张,老韩头给的那把铜钥匙——钥匙没用了,他留着当个念想。
拆迁款他没要。工头吴胖子追着他塞了两回,他把钱推回去:"给我租个新棚子就行,剩下的你看着办。"吴胖子愣了半天,说了句"你这人"。
老韩头孙子结婚那天,老周去了。他兜里揣着个信封,里头是拆迁款分下来的一半。老韩头在酒席上拉着他喝了一杯,什么话都没说,拍了拍他肩膀。
半年后。县城东边新开了个菜市场,菜市场后门有个废品站,铁皮棚子,门口堆着纸壳和旧冰箱。棚子左边焊了块红铁皮,刷了红油漆,跟柳树巷那个一模一样。
有人看见一个背有点驼的中年人,大白天蹲在路边捆纸壳。日头晒着,他脸上汗津津的,可眼睛亮堂,看东西不眯也不斜。
有人路过问他:"师傅,收废品啊?"
他抬头:"收。大白天也收。"
那人问:"以前没见过你?"
他拿袖子擦了把汗:"以前我夜里出门,现在改白天了。"
那人"哦"了一声走了。老周站起来,把捆好的纸壳往棚子里搬,搬完了蹲在门口点了根烟。
日头正毒,照得地上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看巷子口——这菜市场后门也有一条巷子,没柳树巷长,也没柳树巷深,住的人也不认识几个。可他看得清。三步以外,五步以外,十步以外,全看得清。
他把三张照片从蛇皮袋里摸出来,搁在棚子窗台上,正面朝上。一张是小满站在医院门口咧嘴笑,一张是他自己的背影站在废品站门口,一张背面写着"周德顺,明天"。
以前照片都是背面朝上揣兜里,怕人看见名字。现在正着摆,太阳照着,谁爱看谁看。
他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拍手。他想起以前夜里看地方,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还替人看了二十年。现在他白天出门,太阳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巷子那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哥!"
老周抬头。孙老六拎着两瓶酒从巷子口走过来,后头跟着他媳妇和闺女。
"周哥,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孙老六把酒往他跟前一搁,"我爹托梦了,说周哥帮他把路走完了。我今儿来,是想请你吃顿饭。"
老周愣了一下。他看着孙老六闺女——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站在她爹后头冲他笑。
"你爹那照片——"
"搁家里供着呢。"孙老六说,"我爹眼睛闭上了。我托梦看见的,他冲我笑。"
老周把烟头踩灭了,站起来。他看了看孙老六,又看了看他闺女,忽然笑了。
"行。吃饭。我请。"
他转身往废品站里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六儿,你闺女考上大学,我随个礼。"
"不用不用——"
"用的。"老周从棚子里翻出个红包,塞到孙老六闺女手里,"你爷爷那照片,是你周叔看的。这钱是你爷爷托我给的。"
孙老六闺女攥着红包,看了看她爹。孙老六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老周把两瓶酒拎起来,往巷子外头走。三轮车把上挂了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三张照片,叠得整整齐齐。
第一张,年轻的自己在铁皮棚子门口咧嘴笑,军绿棉袄崭新崭新的。那是小满拍的,小满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惊喜。
第二张,县医院门口,穿军绿棉袄的背影,后脑勺左边鬓角缺一块。那是小满的眼睛替他看见的自己。
第三张,背面写着:周德顺,明天。
三张照片,一张是儿子眼里的爸,一张是爸眼里的儿子,一张是明天。
以前他替死人看路,看的是昨天。现在他替自己看路,看的是明天。白天看,看得清。
老周骑到半路,风一吹,塑料袋哗啦响。他伸手按了按袋子,没回头。他知道那三张照片在袋子里搁着,叠得整整齐齐,跟他的日子一样,一张一张往前翻。
"收废品喽——"
声音传出去老远。远处有个老太太探头出来:"师傅,纸壳子要不?"
"要!你搁门口,我蹬车过去!"
老周蹬上三轮,往巷子那头骑过去。明天他还要去收废品。明天的明天,也是。可明天的他,不用再摸黑出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