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来新站头一个月,我才发现班长跟我媳妇是光屁股长大的。
他嘴上带我跑业务,暗里三天两头借我的车"出急活"。
班组饭局、耗材拼单,我前后垫了一万二。
别人当天就清,他那六千六,赖到年根儿还挂着。
那晚他甩来一条三万四的链接:"哥们,帮我妈买张按摩椅,奖金到手立马还。"
我媳妇在边上敲边鼓:"段哥跟咱又不见外。"
我伸手,把车钥匙从他工具兜里拽出来,当着她的面扣回自己腰上。
"车,以后不往外借了。按摩椅我掏钱,地址甩给我,我亲手给阿姨搬上楼。"
他胳膊僵在半道。
她的脸,比他垮得还快。
当晚我坐在客厅,手机弹出一条高速扣费提醒。
三百一十块。
我平时通勤,一个月顶天八十。
我点开通行明细,一条一条划下去。
12月6号,周六,城北站上,温泉镇下。
12月13号,周六,同一段路。
12月20号,周六,还是那段路。
那三天,我在站里守夜班,排班册上白纸黑字。
那三天,车在他手里,理由是跑急活。
那三天,我媳妇说门店年终盘货,十点才到家。
我下楼掀开后座,翻了个底朝天。
椅缝里卡着一只发卡。
粉色,镶水钻。
上月她过生日,我在商场排了四十分钟买的那对。
我把发卡原样塞回缝里,一整年的通行记录,全部导了出来。
12月31号,跨年那天下午,我跟在送货车后面,亲自把那张三万四的按摩床拉到了温泉镇。
云栖民宿,306房。
敲门。
水声停了,拖鞋啪嗒啪嗒。
开门的人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
是我媳妇。
屋里传出他的声音——
"宝贝,谁啊——"
1
钥匙圈落进我手心的时候,段宏的手还停在半空。
"兄弟,你这是啥意思?"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信不过我?"
"信得过。"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所以我想去看看阿姨。她在哪,床送到哪。"
"我妈那人怕生——"
"怕生?"我拿起手机,"你上个月朋友圈还发她泡温泉,照片上阿姨笑得挺开朗。"
段宏噎了一下。
姜宁抢着抓起自己的手机:"阿姨家我知道!我发给你!"
她低着头戳屏幕,戳得飞快。我这边叮的一声。
温泉镇,云栖民宿,306房。
"阿姨住民宿?"我问。
"老房子翻新,临时过渡!"段宏接得飞快,"我哥安排的,他在那边有熟人。"
"行。"我存了地址,"31号我休息,跟车过去,当面给阿姨装上。"
"31号?"段宏的声音高了半度,"跨年那天你过去?"
"跨年怎么了?"
"没,没怎么。"段宏干笑两声,弯腰去拉工具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直起身,"那什么,站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脸上重新堆起笑。
"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我跟姜宁,穿开裆裤就认识。我要是对她有想法,轮得到你吗?"
门砰地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姜宁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郑朗,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没听懂?"
"段哥好心带你跑片区,拉你进群,你当着他的面抽钥匙?"她越说越快,"你让他下不来台,以后在站里你怎么混?"
"我问你个事。"我说,"六千六,挂了一个多月,该不该还?"
"不就六千六吗!至于吗!"
"你觉得不至于,你替他还?"
"你!"她指着我,手指头直抖,"你这人就是抠!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人家段哥离婚欠着抚养费,多不容易,你帮衬一把怎么了?"
"他不容易,我容易?我一个月八千,垫出去一万二。"我说,"加油不要钱?"
"那你也不能当众打他的脸!"
"床我照付,三万四,一分不少,还亲自送上门。"我说,"这也有错?"
姜宁被我堵得喘不上气,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这日子你要这么过,你就跟电梯过去吧!"
卧室门砰的一声。
半夜,我坐在客厅,手机响了一声,是这个月的通行扣费短信。
三百一十块。
我的车就上下班开,一个月扣费从来没超过八十。
我点开高速通行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12月6日,周六,上午九点二十,城北收费站进,温泉镇出。
12月13日,周六,上午八点五十,同一条路。
12月20日,周六,上午九点整,还是同一条路。
那三天,我在站里值夜班,班表上白纸黑字。
那三天,车是段宏借走的,说去跑急修。
那三天,姜宁说店里年终盘点,晚上十点才回家。
我拿着手机下楼,拉开车门,把后座翻了个遍。
座椅缝里,卡着一枚发夹。
粉的,带水钻。
上个月姜宁生日,我在商场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一对,她天天换着戴。
车里的暖气早散干净了。我坐了很久,把发夹放回座椅缝原来的位置,照原样塞好。
然后我把一整年的通行记录,全部导了出来。
2
周一早上,排班表贴在休息室门口。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南坡片区,加装梯,十二台,一个人。
南坡是站里最苦的片区,老小区,机房在楼顶铁皮棚里,冬天漏风,夏天蒸笼。以前那一片,是段宏自己带着两个人跑。
"看什么呢?"段宏从后面过来,拍我肩膀,"年轻人,多锻炼。"
中午吃饭,一桌七八个人,段宏把筷子一放。
"兄弟们,评评理。"他说,"郑朗调来,是不是我手把手带的?片区是不是我领着跑的?现在借个车,跟我摆脸子。"
小李接话:"班长,真的假的?"
"真的啊。"段宏叹气,"上周末我妈住院,我想借车去接一下,人家钥匙收回去了。"
他妈住院。
我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昨天还在群里发温泉镇的照片,配文:陪老妈调理老腰,雷打不动。
"段哥。"我放下筷子,"要用车可以。"
一桌子人都看我。
"租车行价,一天两百,押金三千,违章算你的,刮蹭照价赔。"我说,"要租,现在转账,现在拿钥匙。"
桌上笑成一片,笑的是我。
"听听。"段宏摇头,"班长跟你谈感情,你跟班长谈生意。"
下午,管事的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郑啊。"他给我倒了杯水,"你技术好,全站都知道。但班组讲个和气。段宏是班长,你让他三分,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垫的一万二,他欠六千六,这个怎么算?"
"钱的事,你们私下解决嘛。"管事的摆手,"别把关系搞僵。行了,南坡好好干。"
我从办公室出来,段宏靠在走廊墙上,冲我乐。
"兄弟,听哥一句劝。在这站里,技术不顶用,人情才顶用。"
晚上回家,姜宁在收拾行李箱。
"我回我妈家住几天。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去跟段哥道个歉,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道什么歉?"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说,"你讲出来,哪件事,哪个数。"
她把拉链一拉:"郑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可怕?张口闭口都是数,都是钱。我跟你七年,你跟我算电费,算水费,现在跟我发小算六千六。"
七年。
我想起七年前相亲,她穿一件米色大衣,给我夹菜,说她就喜欢老实人。
我想起前年给她买车险,她嫌那个软件天天推行程,说烦死了,好像被人盯着。
我还想起这一个月,段宏每次还车,油表永远是满的。我当时还跟姜宁说,段哥这人讲究。
姜宁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发小。
"想什么呢?"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
"想段宏。"我说,"他对我确实好。借我的车,油加满,里程翻着倍地跑。"
姜宁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过去了。
"神经病。"
门关上,屋里剩我一个人。
我点了份外卖,边吃边翻段宏的朋友圈。
一月一条温泉镇,从不间断。六月那张照片里,民宿的木栅栏上挂着一串风铃,配文:陪老妈泡汤,尽孝要趁早。
我把照片放大。
栅栏旁边的窗户里,晾着一条女人的丝巾,红底白花。
姜宁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去年国庆我给她买的。她说太艳,一次没戴过。
我起身打开衣柜,翻到最底层。
那条红底白花的丝巾,不在。
桌上的外卖我一口也吃不下了,直接点开链接把按摩床下了单,收货人写段宏,电话留我自己的,送货时间,12月31号下午。
备注那一栏,我打了八个字:送货上门,当面签收。
周二下午,休息室。
段宏进门就把手腕亮出来,撸着袖子擦表。
"三万八的表,就得这么伺候。"他把表摘下来,放在桌沿,半边悬在桌外,"全球限量五百块,托朋友从香港带的。"
小李凑过去:"班长,牛啊。"
"小钱。男人,得有块表撑门面。"
段宏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出去了,说接个电话。
我低头开更衣柜换工作服,柜门磕在桌腿上。
哐当。
表掉在地上。
休息室一下静了。
段宏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捞起表,举到灯下看了看,脸色变了。
"表蒙子裂了。"他转向我,声音发抖,"郑朗,我放得好好的,你开柜门不能看着点?"
他把表拍在我胸口。
"兄弟,这事,你说怎么办吧。"
3
"怎么办?"我把表接过来,放回桌上,"先说好,这表怎么证明是我的责任。"
"一屋子人都看见了!"段宏环顾四周,"老张,你看见没?"
老张低头扒饭:"我没注意。"
"小李呢?"
小李往后缩:"班长,我真没看清。"
"看清看不清,表反正在你柜子边上掉的。"段宏盯着我,"兄弟,我也不为难你。三万八。看在兄弟份上,这样,你之前垫的六千六,抵了,剩下三万一千四,从你年终奖里扣。够意思吧?"
"段哥,账不是这么算的。"我说,"第一,表是不是我碰掉的,没人看清。第二,就算是我碰的,赔多少,得看这表值多少。发票呢?"
"托朋友带的,哪来的发票!"
"保卡呢?"
"回头找!"
"购买记录呢?"
段宏的脸涨红了:"郑朗!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讹你?我一块三万八的表讹你?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配吗?"
"配不配另说。"我掏出手机,对着表盘的序列号拍了两张,"先拍清楚,省得回头有人说我换了他的表。"
段宏伸手就要拿回去,我先一步把表按住,对着光看了看表蒙子的裂口,又放回桌子中间。
"都别碰。就搁这儿。"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姜宁。
"郑朗!"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你是不是把段哥的表碰坏了?"
我看了段宏一眼。他刚才在桌子底下发消息,当我没看见。
"消息挺灵通。"
"段哥都跟我说了!三万八!"姜宁说,"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咱家拿得出这个钱,你赶紧跟段哥说两句软话,分期还上,别得罪人,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咱家的钱,一分都不动。"
"郑朗!"她的声音尖起来,"那表我见过!可贵了!段哥会拿假表讹你吗?你什么眼光啊!"
我停了一下。
"你见过?在哪见的?"
电话那头卡了壳。
"……他朋友圈!行了吧!"
她把电话挂了。
段宏抱着胳膊看我,一脸得意:"怎么样,弟妹都比你明事理。兄弟,痛快点,这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不然,白羊镇驻点还缺个人,单程一个半小时。你也不想天天跑那地方吧?"
管事的端着茶杯从门口经过,探头进来。
"小郑,东西碰坏了,该赔赔,啊。"
一屋子人,全在看我。
"赔,可以。"我说,"我提个方案。"
段宏挑眉:"你说。"
"表,归我,就当我买了,三万八我认。六千六你照样还我,两笔账分开。"我说,"加一条:表拿去做鉴定。如果是正品,三万八我当场给;如果是仿品,你按三万八,三倍返给我。"
休息室炸开了锅。
段宏的脸色变了几变。
"怎么,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段宏一巴掌拍在桌上,"鉴定就鉴定!谁怕谁!"
我从更衣柜里翻出笔记本,撕下一页,趴在桌上写。
表一块,自称限量款,作价三万八,归郑朗。郑朗于鉴定为正品后三日内付清。若经鉴定为仿品,段宏按三万八三倍,即十一万四千元,返还郑朗。立此为据。
我写完,签名,把笔递过去。
段宏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咬牙,签了。
"按手印。"
"哪来的印泥?"
我从工具包里翻出红笔:"抹手指上,一样。"
段宏抹了手指,按下去。
"秦师傅。"我把纸递给角落里的老秦,"您给做个见证。"
老秦放下茶杯,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了名。
他把纸递回来的时候,看了段宏一眼。
段宏把脸转开了。
我把表装进自封袋,封好,揣进兜里。
"哎!"段宏伸手,"表得放我这儿!"
"字据第一条。"我说,"表归我。"
段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天上午,鉴定行。"我说,"段哥,一起去?"
"去就去!"
4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段宏说到门口等我,结果没来,发消息说站里临时有急活。
我自己带着表,去了城里一家钟表鉴定行。
老师傅戴着放大镜,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把表推了回来。
"哪来的?"
"别人抵账的。"
"广州站西的货。"老师傅说,"仿得算用心,外壳是精钢,就是机芯不行,国产明珠,几十块钱一个。正品这牌子,用的是自家机芯。"
"值多少?"
"三百二。你要卖,我收了,当给你凑个整。"
"能出报告吗?"
"能,盖章的,两百。"
我付了钱,拿了报告,回站里。
段宏在休息室门口等我,一脸关切:"兄弟,怎么样了?"
"年终奖下来,一起算。"
他听懂了另一个意思,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就对了嘛!早这么痛快,哪有这么多事!"
报告我拍了照,原件锁进更衣柜。
下午没什么事,我留在站里,打开了电梯物联平台。
这个平台的账号,全站的维保工都有。电梯一进维保模式,平台自动记录,时间、梯号、操作人,删不掉,改不了。
那三个周六,段宏说借我的车跑急修。急修跑没跑,平台上有数。
我先把南坡B区调出来。
12月6日下午,段宏名下三台工单:已完成维保。
平台上,那三台电梯的维保模式记录:空的。
我又调出12月13日,12月20日。
一样。工单签了,模式没开。
也就是说,人根本没到过机房。
我往前翻,从三月翻到十二月。段宏名下这样的工单,一共十七台次。南坡,白羊镇,河湾,三个片区,十几个小区。
其中十二月那三个周六下午,我的车都在去温泉镇的高速上。
我把十七台次的明细打出来,打了三份,装进一个文件袋。
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拦住老秦。
"秦师傅,问您个事。12月6号,南坡B区那三台,工单上有您的签名。那天您跟段班长一起上的机房?"
老秦把烟头摁灭,看了我两秒。
"名,是他让我代签的。"老秦说,"人,我没去。他也没去。"
"以前也这样?"
"我签过几回。后来我不签了。"
"为什么?"
老秦看了我一眼,没答,骑上他的电动车走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话只说一遍,多一个字都没有。
但这一句,够了。
30号晚上,姜宁给我发消息。
"元旦店里做活动,三天都忙,不回家了。你自己随便吃点。"
我回了个"好"。
31号下午两点,货运师傅给我打电话:"哥,装好了,出发了啊。"
"好,我在后面跟着。"
按摩床捆在小货车的车厢里。我开着自己的车,从城北收费站上高速。
这条路我熟。这个月的三个周六,我的车跑过三趟。今天第四趟,我终于坐在驾驶座上。
温泉镇在山坳里,雾气很重,路边全是跨年的招牌。云栖民宿在半山腰,木栅栏,门口挂着一串风铃。
跟段宏朋友圈里那串,一模一样。
货车停在门口。师傅们把床卸下来:"哥,几楼?"
"三楼,306。慢点抬,楼道窄。"
床抬到306门口,我让师傅们先放地上。
我抬手,敲门。
里面先是水声停了,然后是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
"谁呀?"
姜宁的声音。
我没应声,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姜宁穿着浴袍,头发滴着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身后,房间里传出段宏的声音。
"宝贝,谁啊——"
5
段宏从床上坐起来,往门口看。
看清是我,他手里的手机没拿住,掉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
"兄弟……"
"师傅。"我侧过身,"床抬进来,放这儿就行。"
两个师傅抬着床,从姜宁身边挤过去。姜宁抱着浴袍领口,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郑朗,你听我解释……"
"床,三万四。"我说,"段班长亲自给的地址,306,没错吧?"
段宏套着浴袍站在床边,脸一阵红一阵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跟你媳妇,我们就是……谈点事。"
"穿着浴袍,谈事。"我点点头,"段哥,你这商务礼仪,挺新潮。"
姜宁的眼泪下来了:"郑朗,七年的感情,你能不能先听我……"
"七年。"我打断她,"那我先报几个日子,你们听好。"
两个人都不动了。
"12月6号,12月13号,12月20号,三个周六。"我说,"我的车,从城北收费站上高速,温泉镇下,往返一百二十六公里。那三天,我在站里值夜班,班表还在。"
"这张按摩床,三万四,收货地址,云栖民宿306,段班长亲手发的。"
"还有,我车后座缝里那枚发夹,粉钻的。"我看着姜宁,"你的吧。"
姜宁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段宏自己有车,为什么回回借我的。"我说,"前天我想通了。姜宁的车,装着我给她买的保险,那个软件天天给她推行程。你们俩防的,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
"所以借我的车,烧我的油,来这个地方。"我环视了一圈房间,"段哥,说真的,我开眼了。借钱,借车,连偷,都要偷我的。"
"你放屁!"段宏急了,"我妈真在这住过!你别血口喷人!"
"阿姨在遵义,跟你哥住。"我说,"我给她老人家拜了个早年。阿姨说腰好得很,天天跳广场舞,还说你三个月没给她打过电话。"
段宏的脸,白透了。
"段先生?"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民宿前台的小姑娘。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举着一个塑料袋,"您九月份落在这儿的充电器,我们还收着呢。您看……"
九月份。
姜宁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段宏也僵在原地,眼神直往旁边躲。
好一对发小。
"签收单。"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单子,连笔一起递给姜宁,"签了吧,床是你们的了。"
姜宁的手抖得厉害,笔没拿住,掉在地上。
"签不了?"我把笔捡起来,单子撕成两半,"那算了。这床,你们不配。"
我回头:"师傅,受累,抬回去。"
"郑朗!"段宏终于急了,"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事闹出去,你在站里还想不想干了!"
"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号,按了免提。
"喂,周律师吗?我,郑朗。之前咨询的那个事,立案吧。"
"证据?"
我看了姜宁一眼。
"证据,现在就在我眼前站着。"
电话里周律师说了声好。我挂断,往外走。
姜宁赤着脚追到走廊上:"郑朗!你回来!我们谈谈!"
段宏也喊:"那六千六!我明天就还你!明天就还!"
"晚了。"我头也不回,"现在,不止六千六了。"
楼下,货车师傅帮我把床捆好,小声问:"哥,刚才那女的,是你啥人啊?"
"前妻。"
我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
6
元旦当天,我在家睡到自然醒。
醒来把姜宁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她的衣服,她的化妆品,她的瑜伽垫,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码在门口。
下午四点,她回来了。没有浴袍,妆也花了。
她看见门口的箱子,站住了。
"郑朗,你什么意思?"
"你的东西,都在这。清点一下,少什么说话。"
"这是我家!"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你凭什么赶我走!房子一人一半!"
"房子,婚前买的,首付我爸妈出的,贷款一直我在还。"我说,"装修发票,还贷流水,我都整理好了。你有异议,让律师谈。"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换了副表情,声音软下来。
"老公,我错了。是段宏,是他先追的我。他说你心里只有工作,根本不在乎我,我一时糊涂……"
"他怎么说,是他的嘴。"我说,"你怎么做,是你的腿。"
"我一时糊涂还不行吗!"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我三十二了,你每天爬机房,一身机油味,回家倒头就睡。我过生日,你就送我一盒发夹!"
"你生日那天我加班,加班费给你转了一千三百一十四,记录在。"我说,"发夹,我排了四十分钟队。12月20号,你说店里盘点,在温泉镇过的。你的盘点,盘得挺彻底。"
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郑朗,你非要这么绝吗?七年夫妻,一点情面不讲?"
"讲。"我说,"所以你的东西我打包好了,没给你扔楼下。这是我讲的情面。"
她拖着箱子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晚上,周律师把材料清单发过来,我一条条整理。
翻到家庭账户的流水,我停住了。
11月18号,一笔消费,九千块,商户名:瑞时钟表行。
就在姜宁店隔壁那个商场。
我继续往下翻。
9月12号,转账五千,收款人:段宏。10月3号,八千。11月2号,一万。
备注都是两个字:周转。
加上那块表,三万二。
"周律师,我问一下。她转给别人的钱,能要回来吗?"
"能。夫妻共同财产,单方无权赠与他人。"周律师说,"这个案子,我给你打包一起办。"
我挂了电话,拨了姜宁的号码。
"我再问你一件事。段宏那块限量表,是不是你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流水在这。11月18号,九千块。"
"他说托朋友内部价拿的,原价三万八,九千是捡漏……"她的声音开始抖,"他说这表年底能升值……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拿你九千块买的表,碰了个瓷,讹我三万八。"
电话那头,什么东西碎了,可能是杯子。
然后是她的哭声,这次是真的,嚎得整条电话线都在颤。
"别哭了。你的钱,法院会让他吐出来。咱俩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段宏的电话进来了。
"兄弟!那什么,那张字据,就是个玩笑!法律上不认的!"
"鉴定报告出来了。仿品,三百二。三倍,十一万四。"
"你那是假报告!你自己找人做的!"
"表在我这,封着,编号拍了照。复检机构你挑,费用我出。要是真品,我赔你三万八,再加三万八,当着全站给你鞠躬。"
"兄弟,兄弟,"他的声音软下来,"分期,分期行不行?哥最近真困难……"
"跟我的律师分期。"
我挂了电话。站里的群弹出来一条消息。
段宏发的:兄弟们!年终聚餐定在1月9号,老地方胖子火锅!不醉不归!@全体成员
隔了几秒,他又单独艾特我:@郑朗 必须到啊,不来的不是兄弟。
群里一排"收到"。
我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
"必到。"
然后我放下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
"追加一个诉求。段宏,返还夫妻共同财产,三万二。"
7
元旦收假,我的日子开始不好过。
先是排班。南坡十二台加装梯全归我,白羊镇的驻点也挂上我的名字,单程一个半小时。
然后是半夜。周一凌晨一点,站里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段宏的声音:"南坡三号楼困人了,你去一趟。"
困人是急活,不能等。我穿衣服下楼,开车四十分钟到现场。
被困的是个老太太,吓得直哭。我开了厅门把人放出来,又留下查了两个小时,门锁触点老化,当场换了。
"师傅,谢谢你啊。"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这大半夜的。"
"应该的。您回去睡吧,没问题了。"
第二天我把维修单交上去,段宏瞟了一眼:"换件谁批的?"
"半夜两点,打电话你没接。件我自己垫的,六十八,单子在这。"
"你垫的,你找财务。"他把单子扔回来,"我只管工单齐不齐。"
站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说我老婆跟人跑了,我心理扭曲,见谁咬谁。
说我碰瓷段班长一块限量表,还自己做了份假鉴定。
年轻同事见了我绕着走。只有老秦照旧,中午坐我对面吃饭,吃完递给我一根烟。
"不会抽。"
"不会抽好。"他收回去,自己点上,"1月9号,我坐你那桌。"
周三下午,姜宁来了。
她直接冲到站里,当着一屋子人:"郑朗!我的卡怎么不能用了?!"
"哪张卡?"
"咱家那张!"
"我的工资卡,挂失了。你的工资卡,在你自己钱包里。"
"夫妻一场,你做得太绝了!"她指着我,"我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
一屋子人全停下手里的活,看戏。
"正好你来了。"我说,"帮我给段宏带个话:十一万四,一月底之前。还有你转他的三万二,律师函,下周到。"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十一万四?三万二?
好几个人交换眼神。
姜宁又羞又怒,脸涨得通红:"郑朗!你不可理喻!"
段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拉住她:"行了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然后转向我,压低声音,"郑朗,有什么事冲我来,为难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行,冲你。六千六,加十一万四,十二万零六百。零头我不要了,十二万,月底。"
"你敲诈!"
"字据你自己签的,手印你自己按的。见证人,老秦。"
角落里,老秦头也不抬:"字是我签的。"
段宏拉着姜宁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这行我混了十年。你等着。"
周四下班,我在停车场被段宏堵住。
他喝了酒,一身酒气,把我拦在车门前面。
"郑朗,咱俩谈谈。字据撕了,鉴定报告烧了,六千六我明天就还,再补你两千,咱们翻篇。"
"翻篇?"
"对,翻篇。"他凑近了,酒气喷在我脸上,"不然,1月9号,我让你在全站面前抬不起头。你老婆跟我的事,我往群里一发,你郑朗这顶帽子,戴到退休。"
我看着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站里的大群,递过去。
"发吧。用我手机发,省得你自己打字。"
段宏盯着我的手机,没接。
"不敢?"我把手机收回来,"那我发?"
"你疯了?!"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哦。"我点点头,"原来你知道丢人。"
段宏的胸口起伏了半天,甩开我的手。
"1月9号,"他指着我,"你最好别来。"
"我打过电话了。"我拉开车门,"胖子火锅,我加订了两个包间。"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8
1月9号,胖子火锅,三个包间,坐得满满当当。
段宏坐主桌主位,一身新夹克,手腕上换了块新表,挨个敬酒。
"今年辛苦兄弟们了!明年咱们片区还要扩,人人有活干,个个有钱拿!来,干了!"
一片叫好声。
敬到一半,他看见我,声调没变,话变了味。
"当然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的人,自己家里红旗倒了,跑兄弟跟前撒气。这种人啊,格局太小,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端起酒杯。
"段班长说得对。年底了,是该算算账。"
包间里安静了一点。
"今天这顿,我请。饭前,我先念个账。"
"兄弟,你喝多了——"
"第一笔,小账。"我把杯子放下,"我来站里那天起,班组聚餐三回,工具团购两回,我垫了一万二,十一笔。除了段班长,所有人当天转清。段班长的六千六,拖到今天,四十多天,一分没还。"
段宏的脸有点挂不住了:"不就六千六吗!当着兄弟们,你寒碜谁呢!我现在就转!"
他掏出手机。
"别。"我抬手拦住,"今天只算账,不收钱。第二笔。"
我从包里拿出鉴定报告,展开,放在转盘上,转了一圈。
"12月底,段班长说我碰坏他一块限量表,三万八。字据在这,白纸黑字:表归我,我认赔三万八;若是仿品,三倍返还。"我把报告也放上去,"鉴定结果,仿品,成本三百二。三倍,十一万四。"
包间里炸了。
"仿品?"
"三百二?"
"班长那表我看过,亮闪闪的……"
"鉴定是假的!"段宏站起来,"他自己找人做的!"
"表在我这,封着,编号都拍了照。复检机构你挑,费用我出。要是真品,我赔你三万八,再加三万八,当着全站给你鞠躬道歉。"
段宏不接话。
角落里,老秦放下杯子,开口了。
"字据,是我做的见证。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段宏猛地转头瞪老秦,老秦低头夹菜,不看他。
"段班长,十一万四,月底。这是第二笔。"
"你有完没完!"段宏一巴掌拍在桌上,酒水溅起来,"郑朗!自己老婆都看不住,你跑这撒什么疯!全站谁不知道你戴了绿——"
他猛地刹住。
包间里死一样静。
我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戴了什么?你说完。"
段宏的嘴张着,一个字出不来。
"你不说,我说。我前妻,姜宁,跨年夜,温泉镇云栖民宿306。跟谁,你自己说。"
"你血口喷人!"
"民宿前台,还记得你九月份落的充电器。入住记录,法院已经在调了。"
段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桌上的人,筷子全放下了。
"前面两笔,是钱的事。"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拍在桌上。
"第三笔,是人命的事。"
9
段宏盯着那个文件袋,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东西……"
"电梯物联平台的数据。我讲慢点,不懂的兄弟听好。"
"咱们这行,进机房维保,第一件事,把电梯切进维保模式。平台自动记录,时间、梯号、操作人,删不掉,改不了。"
"三月到十二月,段班长名下的工单里,有十七台次,工单上签了'已完成',平台上,维保模式,一次都没开过。"
我把打印件抽出来,一张一张,铺在转盘上。
"意思很简单。那十七次,人没到机房。字签了,电梯没人看。"
包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12月6号下午,南坡B区三台,段班长签的字。那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的车,在温泉镇。"我说,"12月13号,白羊镇两台,我的车,又在温泉镇。"
"你人不在机房,在哪,你自己清楚。现在,全站也清楚。"
"平台数据有延迟!"段宏喊,"系统有问题!你少拿这个吓唬人!"
"平台客服我打过电话,数据实时上传,延迟不超过十分钟。十七次,次次延迟?"
"你这是侵犯隐私!我要告你!"
"告,尽管告。顺便告诉你,十分钟前,这十七台次的明细,我实名发给了公司安全部,抄送了南坡、白羊镇、河湾三个片区的物业经理。"
我拿起手机,屏幕转向他。
发送成功。
段宏的眼睛直了。
他绕过桌子朝我扑过来:"我弄死——"
旁边两个年轻同事赶紧起身拦住他。他挣了两下,往后退,撞翻了墙边码着的啤酒箱。
哗啦一声,玻璃碴子混着泡沫,淌了一地。
"段宏。"我看着他,"你蹭我钱,借我车,哪怕你睡我老婆,那都是私德,我懒得在这讲。"
"这十七台次,是十几个小区,上千口人,老人孩子,天天踩的电梯。"
"你拿人命打卡。"
段宏扶着墙,胸口起伏,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他猛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一圈。
"你们……你们都给我等着!"
门摔上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不知谁先开的口。
"我靠……我们楼那台梯,上个月钢丝绳,段班长说换了新的……"
"我们单元那台,老晃,报了三回修……"
议论声一下起来了。
老秦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跟我碰了一下。
"小郑。"
就这两个字,一口干了。
我把杯里剩下的也喝了,对一屋子人说:"这十七台次,从明天开始,我无偿重做。我已经跟公司申请,全程派人跟检。该换的件,一件不落。欢迎大家随时来查。"
散场的时候,老秦又递给我一根烟。
这次我接了,点上,呛得直咳。
"不会抽就别抽。"老秦说。
"今天破个例。"
我俩站在火锅店门口,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郑师傅吗?我是南坡小区的物业经理。"对方的声音很急,"你发过来的那个数据,是真的?"
"真的。"
"我的天……郑师傅,我们小区十二台电梯,你能不能……"
"能。"我说,"从明天起,我一台一台查。"
10
公司的处理下来得很快。
段宏停职,接受调查。安全部复核了全部平台数据,约谈了十几个人。
两周后,处理结果贴在站里的公告栏上:解除劳动合同,维保违规记入从业档案。
记入从业档案,这五个字的意思是,以后正规公司,没人敢用他。
管事的找我谈了一次,给我递烟,我没接。
"小郑,你这事……捅得有点大。"
"大吗?那十七台电梯要是出一回事,大不大?"
他讪讪地笑,没接话。
那十七台次,我用了一个月,一台一台重做。公司派了人全程跟着,物业经理轮流到场。
南坡三号楼的物业经理陪我上机房,一路感慨:"以前段班长来,签个字就走,十分钟一台。"
"我这一台,两个小时。您全程看着,有疑问随时问。"
"没疑问,没疑问。"他摆手,"郑师傅,签字我们见得多了。平台数据,骗不了人。我们就认这个。"
换到第五台的时候,轿厢里上来一个老太太,拎着菜。
"师傅,我们这电梯,最近是不是不晃了?"
"钢丝绳换了,导轨调了。"
"好,好。"老太太点头,"我孙子以前不敢一个人坐,现在敢了。"
腊月廿六,我在白羊镇小区门口,被段宏拦住了。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夹克皱巴巴的,新表也不见了。
"兄弟。"他搓着手,"一场兄弟,你高抬贵手,去公司帮我说句话。档案那一条,撤了行不行?我上有老,下有小……"
"12月6号下午,南坡三号楼,一个老太太被困在电梯里,四十分钟。工单上写的是:段宏,已到场处理。"
段宏僵了一下。
"你人在温泉镇。最后是保安拿三角钥匙把人放出来的。老太太今年七十一。"我说,"你跟我谈兄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绕过他,进了小区。
姜宁的电话是开庭前打来的。
"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哑,"我们店老板不知道听谁说的,店长的合同不跟我续了!我干了五年!"
"你老板的决定,跟我没关系。"
"段宏那个王八蛋把我拉黑了!他说是我害了他!郑朗,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们俩的账,你们自己算。"
我挂了电话。
开庭那天,我去了。
温泉镇民宿的入住记录,法院调出来了。
将近两年,十九次。
最早的一次,在我调来城北站之前一年半。
他们借我的车,只是最后一个月的事。前面十九个月,换着法子瞒,瞒得滴水不漏。
法官问姜宁有什么要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摇了摇头。
判决下来得很快:准予离婚。姜宁作为过错方,少分共同财产。她转给段宏的三万二,判令段宏返还。
段宏欠我的六千六,加上字据上的十一万四,法院一并确认。
执行立案后,段宏名下那台车,被查封了。
就是那台他舍不得开去温泉镇的车。
腊月廿八,站里通知我,去公司一趟。
消息传得比通知快。有人说,我把事情捅那么大,公司面上无光,怕是要连我一起处理。
老秦正在拧螺丝,头也不抬:"去就去,怕什么。"
我开车去了公司。领导办公室的门开着。
"小郑来了?坐。有个事,跟你商量。"
11
"城北站新设一个技术主管。"领导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公司研究过了,你来。"
"我有一个条件。"
他眉毛挑了一下:"你说。"
"维保数据,每月对物业公开一次,所有片区。谁签字,谁负责,数据说了算。"
他看了我几秒钟,点头:"这个提得好。就这么办。"
放假前一天,段宏喝多了,堵在站门口,保安拦着,他往里冲。
"郑朗!你出来!你毁了我!你满意了?!我前妻的抚养费我都还不上了!你高兴了?!"
同事们都围在窗户边看。
我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抚养费,你欠了十四个月。你在温泉镇开房,一晚上六百八,十九次。"
段宏的喊声卡在嗓子里。
"你欠你孩子的钱,开房开掉了。"我说,"这事赖不着我。"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嗤笑出声。段宏的脸涨成猪肝色,被保安架着往外拖,一路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远。
下午,周律师给我发消息。
"段宏找了个律师,发函说你侵犯名誉权。"
"你怎么看?"
"我回了八个字:全部属实,欢迎起诉。"
"他会起诉吗?"
"他不敢。起诉要交钱,他现在没钱。"
姜宁是年三十前两天来的。
我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一大圈,没化妆,眼下两团青黑,身后拖着一个行李箱。
"我要回老家了。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
她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眼泪先下来了。
"郑朗,我们七年,真的就这么完了吗?我知道错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鬼迷心窍,信了段宏……"
"你最后悔的,应该是把那个地址,发给了我。"
她哭出了声:"你就一点都不可怜我吗?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家没了,段宏那个王八蛋还反咬我一口……"
"你有的。你有手有脚,三十二岁,重新来过,比很多人强。"
"那我们……"她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袖子,"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拿下去。
"姜宁,12月31号之前,我给过你七年。是你自己不要的。"
她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着,来电人:段宏。
她慌忙去按,手一抖,按成了免提。
段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姜宁!法院判的那三万二,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吐!表是你买的!你最起码出一半!你不给,我就把你那些事,全抖给你老家的人听——"
她挂断了。
屋里静了几秒。
"你看。这就是你选的人。"
她拖着箱子走了,一路走,一路哭。
我关上门,把她从通讯录里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