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状元郎装失忆悔婚,我拍碎青砖转嫁摄政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2:33:46

上辈子我供未婚夫顾修寒读书考功名。他中了状元,为了娶丞相千金,装失忆。重活一世,回到他刚坠马醒来那天。他看着我,一脸陌生:“姑娘是谁?在下全不记得了。”全家老小等着我哭天抢地。我撸起袖子,在院里捡起最厚的一块青砖。“大夫说了,失忆是脑子里有淤血,再砸一下就能好。”顾修寒吓得往后退,脸都白了。砖要落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我。当朝摄政王萧凛接过青砖,笑了一声:“这种粗活别脏了你的手。本王来替他治病。”

1 青砖砸渣男

我把那块青砖举过了头顶。顾修寒刚从床上坐起来,脸还白着,嗓子先软了:“姑娘,姑娘这是做什么?”“大夫说你脑里有淤血。”我掂了掂砖,“再砸一下,兴许就通了。”他往后缩,后腰撞上床柱,磕得闷响。院门口堵着一堆人看,顾母拍着大腿喊杀人,顾娇娇藏在门框后头探头。我没停。这砖是我在院里捡的最厚一块,实心,压手。手腕忽然被人扣住。那人一身玄色,手上带茧,力道大得我骨头一紧。他把砖接过去,掂了掂,声音很轻:“这种粗活,别脏了你的手。”我抬头,看见满院的人都跪下去了。摄政王,萧凛。他转身,一砖拍在顾修寒肩上。砖角擦过床柱,木头碎了一片,碎屑弹起来,划开顾修寒的额角,血顺着脸往下淌。顾修寒一嗓子嚎出来,整院子都听见。萧凛把砖扔在地上,碾了碾脚:“本王替他治病,保准他立刻想起来。”

顾修寒捂着额头,眼珠子转了一下,随即又瘫软下去,哆哆嗦嗦:“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头好疼。”他连看都不敢看我。萧凛低下头,视线落在我手上。那双手全是针眼,冻疮一层压一层,指节粗得像老树皮。他盯了很久,眉头动了一下。我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院门外马蹄急响,一个侍卫冲进来跪下:“王爷,太后急症,宫门落锁!”萧凛从拇指上褪下一枚扳指,塞进我掌心。玉是温的,血红色,边上磨得油亮。“这状元的病要是还不好,”他说,“拿这个来摄政王府,本王给你开方。”话落,人已经上马。马蹄声出了巷口,还没散。顾修寒把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他坐直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脸上的茫然一层一层揭掉,露出底下那张我看了六年的脸。“沈知意。”他开口,声音平得很,“你闹够了没有。”我把扳指收进怀里,伸出手:“三千两。”

“什么?”“六年。束脩、笔墨、赶考盘缠、打点同窗的礼、你娘看病抓的药。”我一笔一笔报,“三千两。你现在给我,我转身就走。”他没接话,倒是笑了。那笑我熟。他考中举人那年也是这么笑,站在门口,等着我夸。顾母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抓我头发:“野种!你敢拿砖砸我儿子!”头皮一紧,我半个身子被拽歪。顾娇娇趁这个空当钻进偏房,翻箱倒柜,叮当一阵,抱着我那包碎银出来。二十两,我熬了三个通宵绣帕子换的。她眼睛扫到我头上,一把扯下那支梅花银簪。簪子是我娘的。簪头磨秃了,我戴了十年。“这个也归我了。”她往自己头上一插,扭头照窗纸。我扑过去。顾修寒伸脚。我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下巴磕得发麻,嘴里一股铁味。手掌撑地,碎石硌进去,抽出来的时候,泥里混着血。

他站在我头顶,居高临下:“这位姑娘在我府上白吃白喝六年。一支破簪子,抵房租饭钱,够了。”院里有下人低头笑。我趴在地上,看着顾娇娇头上那点银光,一点一点把嘴里的血咽回去。抬起手,摸到怀里那枚扳指。温的。我把它攥紧,攥到指节发疼。账册还在。借据也在。他烧得掉衣裳,烧不掉压在灵牌底下的东西。我撑着地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一下,才站稳。“状元郎。”我抬头,“你记不记得,都不打紧。”“东西我一件件拿回来。钱,我一文一文讨。”“你等着。”

2 当众撕婚约

相府的马车是横着停的。车帘一掀,先下来两个丫鬟,再下来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眉画得很细,走路脚下像踩着棉花。太医跟在后头,药箱上还挂着宫里的牌子。顾修寒从床上站了起来。刚才还疼得直不起腰的人,这会儿三步并两步迎出去,声音都软了:“婉宁妹妹,你怎么来了。”苏婉宁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眼圈一红:“听说你坠马伤了头,我一路哭着过来的。”“我没事。”他抬手替她擦眼角,“就是……有些事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我站在廊下,手上还沾着刚才摔出来的泥。“状元郎这病真稀奇。”我说,“六年的事全忘了,琼林宴上见一面的人,倒记得清清楚楚。”顾修寒的脸僵了一下。苏婉宁这才抬眼打量我。她看得很慢,从鞋看到头发,最后停在我袖口。袖口那圈兰花,是我自己绣的,双面绣,里外都不见线头。她眼神变了,变得很快。

“修寒哥哥,”她声音更软了,“她是谁啊?”顾修寒喉结动了一下。“老宅买来的粗使婢女。”他说,“前些日子看我病着,编了套婚约的胡话,想攀上来。”我笑了一声。“粗使婢女。”我重复,“粗使婢女供你六年笔墨,粗使婢女跟你拜过天地。”“住口!”顾修寒声音拔高,“我何时与你拜过天地!”苏婉宁往他怀里靠了靠,眼睛却在我身上转。顾母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这丫头留不得!成天拿那些旧衣裳说事,谁家状元郎还穿补丁袍子!”她这一嗓子,把满院下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了。顾修寒怕她多想,扭头就喊人:“把偏房里的箱子都抬出来!”三个家丁抬出四口旧箱。箱子一开,全是衣裳。我缝的。第一年冬天他没钱买棉,我拆了自己的棉袄,给他絮了一件青布袍。袖子磨破过七次,我补过七次。

后来是他赶考的护膝,一对,膝盖处加了三层棉。那年我咳血,血点子滴在布上,我没舍得扔,绣成两朵暗花盖住。还有副册。我记开销的,一页一页,米多少钱、墨多少钱、给门房的礼多少钱。全倒进院心的火盆。火苗蹿起来,舔到青布袍的袖口。我冲过去。不是拦人,是抢。副册里夹着半张婚书,我按过手印的那半张。苏婉宁的丫鬟往旁边挪了半步,胳膊肘一顶。茶盘翻了。滚水浇在我胳膊上,碎瓷片溅了一脸。“啊!”苏婉宁尖叫,往顾修寒怀里倒,“她要打我!”顾修寒一脚踹在我膝弯上。我腿一软。两个家丁按住我肩膀,往地上压。地上全是碎瓷。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底下响了一声,很轻。我低着头,数了数。十七片。左边那块最厚,硌在小腿骨上。我把散在脚边的碎瓷一片一片拨开。手上有血,瓷上也有。

裙摆底下洇开红色。“既然是个不懂规矩的贱婢,”顾修寒搂着苏婉宁,声音冷得像不认识我,“就跪在这儿给婉宁磕头。”“婉宁什么时候消气,你什么时候起来。”苏婉宁从他怀里抬起头。她走过来,蹲下,手指碰了碰我袖口那圈兰花。“这手绣得真好啊。”她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我府上缺个绣娘。”“不过,你得先学会跪着。”她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明儿我还来。”她笑,“看看你跪熟了没有。”

3 毒手毁绣手

苏婉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修寒哥哥,”她指着我的领口,“她脖子上挂的那块玉,倒是不错。”我领口在挣扎时散开了。羊脂白玉佩垂在外头,绳子磨得发白。我一把捂住。“这是我爹的。”“你爹?”苏婉宁歪头,“一个乡下人的爹,能有什么好玉。”“我爹救过顾家的命。”我抬起头,“他下水把顾老爷捞上来,自己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落下的病根,第二年就走了。”“这块玉,是顾家拿来下定亲的。”顾修寒的呼吸乱了一拍。只一拍。苏婉宁的脸沉下来,转过身去不说话。顾修寒立刻上前一步:“我爹早死了。死无对证的事,你也敢拿来攀扯?”“把玉交出来。”我没动。顾母从人堆里挤出来,嘴里骂着野种,抬脚就往我手背上踩。

鞋底带泥,一脚,两脚。顾娇娇绕到后头,两手插进我腋下,把我往后一拽。我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开。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响。玉佩被拿走的时候,绳子上还挂着一丝血。顾修寒用帕子把玉擦干净,擦了两遍,双手递到苏婉宁腰上系好。“婉宁喜欢,就拿去。”苏婉宁低头看了看,笑了。就在这时候,她那个丫鬟从我屋里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卷东西。《百鸟朝凤》。半幅,还差最后一只凤尾没绣完。苏婉宁脸上的笑没了。上个月,城里最大的绸缎庄放出话,说太后寿礼要一幅双面绣,出价一千两,没人敢接。我接了。定金五十两,转头就给顾修寒买了那方端砚。她走过去,把绣品抖开。日头照在上面,正反两面,一只鸟都没有多余的线头。

她认得这个针法。整个京城都在等这幅绣品。太后寿辰还差两个月,宫里已经在打听“那位不肯露面的绣娘”。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修寒哥哥。”她凑到顾修寒耳边,声音不大,我听见了半句:“……这双手,要是还能绣,可就不好办了。”顾修寒犹豫了一下。就一下。我看见他眼皮垂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那点犹豫没了。他怕苏家看不上这个寒门女婿,怕同僚背地里说,他的状元是靠一个女人供出来的。顾修寒转过头看我。他看我的眼神,没有一点犹豫。“沈知意。”他说,“你太不识抬举。”“那是我爹做的。”我说,“你要砸,先砸我。”他没停。院角放着我的绣架。紫檀的,我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我拿它绣了十年。顾修寒抄起铁锹,一锹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比骨头断还响。“不要!”

第二锹。第三锹。架子散了,绷子滚在地上,那幅绣到一半的帕子被踩进泥里。我爬过去,手刚碰到一块木头。炉子上的铜壶被人提起来了。顾修寒站在我面前,壶嘴冒着白气。“毁了你这双手。”他说,“看你还拿什么去外头招摇撞骗。”水浇下来了。从手背浇到指缝。我张开嘴,没喊出来。右手心里还攥着半根绣针,是刚才从散架的绷子上摸到的。针尖扎进肉里,我没松。眼前先是一片白,再是一片黑。倒下之前,我听见苏婉宁说:“抬到柴房去,别让她死在院子里,晦气。”

4 持扳指喊冤

柴房四面漏风。夜里有老鼠从我脚背上跑过去。我连脚都缩不回来。两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泡破了,黄色的水往外渗,黏在袖子上,撕下来带一层皮。前世这天,我跪在院子里哭了两个时辰。哭到最后,顾修寒嫌吵,让人把柴房门钉死了。三个月后,我冻死在里头,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这一世,我一声都没出。我在算时辰。今夜过去,明天就是他们的定亲宴。人越多,越好。我烧了一夜。中间醒过一回,听见前院在挂红绸,有人在笑。第二天锣鼓响的时候,我才知道,今天是他们换庚帖的日子。门是被踹开的。顾娇娇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东珠,往我怀里一塞。“她偷了相府的东西!”珠子冰凉,压在我溃烂的手上,我疼得直抖。两个家丁进来,一人抓一只胳膊,把我拖出去。前院坐满了人。同年、同僚、京里的老爷太太,一水儿的绸缎。

我被扔在大厅中间。顾修寒穿着红袍,从高堂上走下来,脸上全是不忍。“家门不幸。”他对着满堂宾客拱手,“这女子原是我家买来的婢女,癔症缠身,日日说与我定过亲。”“如今病得更重,竟去偷婉宁的陪嫁之物。”人群哗然。坐在前头的一位老御史端着茶,慢悠悠地开口:“老夫怎么听说,顾状元有个未婚妻,供了他六年。”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就不说了。我抬起头,看见苏婉宁坐在侧边,手里端着茶,眼睛垂着。“王爷,”有人小声问,“那这……怎么处置?”苏婉宁放下茶盏。“修寒哥哥,”她声音软软的,“今天大喜,见血不吉。”“不如让她签个死契,跟在我身边做个洗脚婢。日日看着,也就没工夫出去败坏状元府的名声了。”死契。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上头八个字:世代为奴,生死不论。顾修寒蹲下来,跟我平视。

“沈知意,按了。”“不按,我现在就把你卖到城西去。那个屠夫,打死过三个婆娘。”我看着他的脸。六年。这张脸我在灯下看过六年,每一夜都在给他缝东西。“顾修寒。”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含在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死,也不给你和这个毒妇为奴。”他脸色沉下去。“好。”顾母从后头出来了。她怀里抱着两块木牌,用旧布裹着,怕人看见。我爹的。我娘的。“不签是吧?”她咧开嘴,“那这俩死鬼,留着也没用了。”她走到院墙边。墙外是猪圈。两块灵牌被她抬手一扔,落进泥水里,砸出一声闷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捡回来!”我喊,“你捡回来!”我开始往前爬。两只手在地上撑,烂肉蹭着砖缝,留下一道黄水。爬到一半,被家丁按住肩膀,脸贴在青砖上。没人动。顾母拍了拍手,回身就走。

顾修寒踩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地上,抓着我那只肿得不成样的右手,往印泥上按。血和泥混在一起,红得发黑。“按。”这枚扳指我攥了两天,攥到玉都焐热了。前世我没举。手指离那张纸只差一寸。门外忽然传来铁甲撞地的声音。一下。两下。整条街都在震。我抽回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举过头顶。“摄政王殿下!”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喊。“这状元郎的病,臣女治不好了!请殿下即刻开方索命!”

5 摄政王护短

门是被撞开的。不是推,不是敲。整扇朱红大门连着门轴一起飞进来,砸在青砖上,扬起一人高的灰。这日状元府宾客满堂。有人来贺喜,有人来看新科状元怎么攀上相府。灰落下来,没人敢咳。“假货。”顾修寒还在笑,“拿块破石头就敢冒充王爷信物,沈知意,你……”他后头的话被人堵回去了。黑甲侍卫鱼贯而入,刀鞘磕着地砖,声音一排一排压过来。最后进来的人穿着玄色大氅,肩上落着霜。氅角扫过地砖,留下一道水痕。萧凛。满堂的人跪下去,跪得很整齐。刚才还端着架子的老爷们,额头贴地。顾修寒两条腿开始抖。苏婉宁却站起来了。她理了理裙子,脸上浮起红,走上前盈盈一拜。“王爷。”她声音又软又亮,“您今日竟亲自来婉宁的定亲宴。三年前雪谷之事,婉宁不敢居功……”

萧凛没看她。他的眼睛从我手上一寸一寸移过去。我那双肿烂的手摊在地上,皮和肉分不清。他身上的气一下子变了。抬脚。苏婉宁飞出去三丈,撞翻两张酒席,桌上的碗碟砸了一地。整座大厅没人出声。苏婉宁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不敢信。“王爷。”她捂着胸口,声音发抖,“您认错人了。雪谷那位……”“本王认人。”萧凛没回头,“认手。”萧凛走到我面前。他单膝蹲下来,解下大氅,把我从头到脚裹住。大氅上有股冷香。“本王昨天说过。”他声音低,“别脏了你的手。”“你倒好。没把那群畜生拍死,倒让自己伤成这样。”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王爷。”我抬手指门外,“我爹娘的灵牌,在猪圈里。是她们扔的。”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侍卫统领立刻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双手捧着两块木牌,牌上还挂着泥。萧凛站起来,拔剑。剑尖抵在顾修寒喉结上。“谁扔的。”顾修寒膝盖一软,跪下了。顾母也跪了,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王爷饶命!老身不知情!都是这丫头挑唆……”“王爷,王爷容禀!是家母一时糊涂……”“谁扔的,谁去擦。”萧凛说,“袖子擦不算。用舌头舔。”顾修寒转过头。他抬手,一巴掌抽在顾母脸上,抽得她嘴里出血。“娘!”他嚎,“你爬过去!你舔!你想害死我吗!”顾母被他拽着头发拖到灵牌跟前。顾娇娇缩在后头,被家丁一脚踢出去,跪在泥里。一院子人看着。两个女人趴在地上,用舌头去舔那两块木板上的泥。有人转过身,不忍看。“王爷!王爷我知错了!”顾修寒跪着往前爬,“这婚约我认!我这就认!”

萧凛低头看他一眼。“跟她认。”他说,“跟本王认不着。”萧凛回手一剑。“钦点状元”四个金字,从中间裂开,一半掉下来,砸在高堂的台阶上。“从今日起,这桩婚事作废。”他收了剑,“顾修寒,洗干净脖子。”“沈姑娘跟你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我裹在大氅里,看着那块碎匾。顾修寒的嘴唇在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字。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剩这一块木头了。前世柴房门被钉死那天,它还挂在堂上,红绸都没揭。这一次,它掉下来了。

6 讨两债

王府的药很凉。御医拿着银针,一根一根挑开我手上的泡。挑到第七个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萧凛按住我手腕。他没说话,眼睛盯着我腕子内侧。那里有一圈旧痕,三年前被药汁泡出来的,青褐色,浅浅一圈。他手指停在上面。“这味道。”他忽然开口,“艾草、雪莲,还有一味苦参。”我没抬头。“沈姑娘。”他声音很慢,“三年前北境雪谷,替本王缝伤口、试毒的人,是你。”针挑到第十个泡。我“嗯”了一声。他手上一紧,捏得我骨头疼。“本王找了三年。”“知道。”我说,“被苏婉宁领走了。”屋里静了一会儿。“本王这就派人去抄了状元府。”他站起来。“别。”我抬头,“杀人太便宜他。”“顾修寒最在乎两样东西,名声和富贵。我要一层一层扒。”当天夜里,我把爹娘那两块灵牌搬到灯下。牌底有夹层,我爹当年做木匠,手很巧。

撬开,里头是一沓纸。借据,十七张。每一张末尾都按着顾修寒的红手印。当票,五张。钱庄汇票,三张。还有一张江南祖宅的房契,押的是我的名字。“前世他烧过一次。”我把纸一张张摊平,“这一世我早防着。”三天后。状元府重新挂喜绸。顾修寒站在梯子上指挥,苏婉宁在底下看着。我带人堵了门。顺天府尹走在最前头,后头是十六个衙役,再后头是京城五大商行的掌柜。顾修寒从梯子上下来,看见我,笑了。“沈知意,你攀上摄政王了不得。”他拍了拍手,“可你供我读书那些账本,早烧成灰了。”“没有证据,顺天府也判不了我。”我没说话。我把那沓纸甩在他脸上。纸散开,一张落在府尹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大周律例。”我提高声音,让院里院外都听见,“资助举子赶考,举子高中后悔婚者,按十倍偿还。”

“六年,白银三千两。连本带利,三万两。”“折现银六千两。今日结清。”顾修寒抢过借据,一张一张翻。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那是他为了买一部孤本,哄我签的字。翻到第五张,是他贿赂考官的路费。翻到最后一张,是他亲手写的“以沈氏祖宅为质”。“这……”他嘴唇动了动,“这是伪造的!”府尹把借据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纸纹和印泥,又看我一眼。“验过了。真的。”“判。即刻执行。”顾修寒往后退,退到台阶上,一脚踩空。“我没钱。”他嗓子破了,“我哪有钱!”我抬手指向院里。三十六抬嫁妆,红漆箱子,一水儿排到门口。苏婉宁前几日刚抬进来的。“状元府没钱。”我说,“那就拿相府千金的东西抵。”苏婉宁尖叫起来:“你敢!那是我相府的……”

衙役不理她。红木桌椅往外抬,古董字画往外抬,顾母藏在床底下的那口小箱子也被翻出来,里头是她的棺材本。顾娇娇头上的银簪,被人一把拔了,递到我手里。簪头的梅花磨秃了,我捏着,捏了很久。半个时辰。偌大的状元府搬空了,只剩四面墙和满地碎纸。顾修寒从台阶上爬下来,追上来抓我的袖子。“知意,知意你听我说……”我回手一巴掌。他的脸偏过去,嘴角破了。“顾修寒。”我说,“这才第一笔。”

7 绣屏揭冒名

太后寿辰那天,宫里挂了三百盏灯。状元府被搬空之后,顾母在门口坐了两天,来一个人就哭一场,说沈知意是白眼狼,抢了状元的家产。没人接她的话。顾修寒把所有指望都押在苏婉宁身上,一日三封信,称她“婉宁妹妹”,只求寿宴上替他在太后跟前美言一句。头一天相府还回一封。第二天门房说小姐病着。第三天,连门房都不见了。苏婉宁坐在贵女席的第三位,身上那件衣裳绣着金线,走一步晃一下。上殿之前,她在偏殿照了三回镜子,跟丫鬟说,这幅绣屏献上去,太后的赏赐够她压过满京城的贵女。她献的礼是那幅《百鸟朝凤》。绣屏抬上殿的时候,满座都吸了口气。针脚细得看不见,凤凰的尾羽一层压一层,颜色从朱红过渡到浅金。坐在下首的贵女们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说:“苏小姐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另一个撇了撇嘴:“这针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是臣女熬了半年,一针一线为太后祈福所绣。”苏婉宁跪下,“愿太后福寿绵长。”太后笑了,让人把绣屏抬到殿门口,对着日光展开。“好手艺。”她说,“近前来,让哀家看看……”太后身边的嬷嬷绕着绣屏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针脚,抬头看了苏婉宁一眼。那一眼里已经有话了。话没说完。日光穿透绣屏。背面浮出八个黑字。欺世盗名,天打雷劈。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响。太后的手停在半空。“这是什么?”苏婉宁抬头,脸一下白了。“太后!这不是臣女绣的!”她磕头,磕得很响,“这是……这是顾修寒府上那个贱婢沈知意绣的!臣女不知情!”顾修寒也跟着跪下:“太后!臣也是被她蒙骗!这绣品臣从没见过!”

方才还说熬了半年。满殿的人都在看她。“传沈知意。”太后说。殿门开了。入殿前,萧凛在廊下停了停:“怕不怕?”“不怕。”我说,“我等这天,等了很久。”我挽着萧凛的手臂走进去。殿里的人先看萧凛,再看他身边的我。有人的目光落在我手上,就移不开了。后头四个侍卫抬着一幅绣屏,金丝线在灯下走光,正面是《万寿无疆》,四个字,每个字一寸高,针脚密得没有一丝空。我的手缠着纱布,一层一层,露在外头的指节还是红肿的。我跪下,磕头。“太后明鉴。那幅《百鸟朝凤》,是民女没绣完的废稿。”“民女绣东西,习惯在夹层里留一道防伪暗线,防人偷样。”“苏小姐抢了绣品,又教唆顾修寒用沸水烫了民女的手。”“民女没能替她把这道线拆掉。”

苏婉宁整个人抖起来。她爬过去,往萧凛脚边扑。“王爷!看在三年前雪谷……臣女救过您性命的份上,救救臣女!”萧凛抬脚。她翻倒在台阶下。他伸手,把我的手举起来,翻过掌心。虎口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很旧了。“三年前雪谷。”他声音传遍大殿,“用双面针法替本王缝合伤口的人,是沈知意。”“替本王试毒,毒发三日不醒的人,是沈知意。”“苏婉宁。”他低头看她。“你偷她的绣品,冒领她的救命之恩。”“真当本王是瞎子?”苏婉宁瘫在地上,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8 状元露马脚

太后下了旨。掌嘴五十。侍卫把人按在殿前,一巴掌一巴掌打下去。打到第二十下,苏婉宁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哭着喊顾修寒的名字。顾修寒低着头,又退了半步。“陛下!太后!”他趴下去,哭得涕泪横流,“微臣坠马伤脑,患了失忆之症,全是苏婉宁趁微臣病中哄骗!微臣对沈姑娘的付出,绝非故意忘恩!”“陛下明鉴。”他磕头,“微臣愿意作证,苏婉宁偷绣、冒领,句句属实!”方才在偏殿,他还管她叫婉宁妹妹。殿上有人窃笑,有人摇头。苏婉宁的嘴肿得合不上,还想去拉他的袖子。他躲开了。我在殿上笑出了声。殿里的人都看向我。“顾修寒。”我说,“你既然失忆忘了我,那满腹经纶总没忘吧。”他抬头看我,眼神乱了。我上前一步。“陛下。顾修寒殿试头名的《治水十策》,不是他写的。”

“那是民女亡父留下的江南治水手札,民女整理成篇,他背下来的。”顾修寒跳起来:“你血口喷人!一个深闺妇人,懂什么治水!”“我背给你听。”我当着满殿的人,从头背到尾。第一策,筑堤。第二策,分流。第三策,束水攻沙。背到第三策中间,我停了。“这一句,‘南河九汊,冬浚春淤’。”我看向御座,“民女爹的手札里,原话是‘南河九汊,冬淤春浚’。”“顾修寒背书的时候记反了,民女也没提醒他。”“这一处错,他抄在考卷上。卷子在翰林院存着,陛下可调。”皇上朝旁边的太监抬了抬下巴。不到一炷香,翰林院的卷子就捧上来了。皇上的脸沉下来。“顾修寒。”他开口,“黄河今年汛情,你说说,该从哪一段先治。”顾修寒跪在那儿,嘴张了两次。“臣……臣以为……”殿里上百双眼睛盯着他。

他抬起袖子擦汗,擦了三回。太监端上笔墨。他握着笔,写了半炷香的工夫。笔尖在纸上戳出三个墨点。他换了三张纸。写出来的东西,皇上扫了一眼,直接扔在地上。“这叫什么策论。”更要命的是那笔字。殿试的卷子,是他照着我爹的字帖,一篇文章练了三个月练出来的。这会儿手抖,笔画全散了架,露出底下那笔歪歪扭扭的童子功。顾修寒跪在地上,忽然抬头指着我。“微臣寒窗六年!”他忽然喊,“微臣寒窗六年!”“六年。”我打断他,“那六年,你连一本《治水十策》都背不熟。”“沈知意!”他嗓子都劈了,“当年明明是你求着我背你爹的手札!你说考中了就给我纳妾!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他自己也愣住了。殿上的官员面面相觑。殿里死了一样静。太后端起茶,吹了吹。

“好一个失忆症。”她说,“方才说不记得沈姑娘。这会儿连六年前她说过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哀家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把忘恩负义演成失忆的。”顾修寒的手捂上嘴。捂晚了。皇上把茶盏砸在地上。“革去功名,逐出翰林院。”太后又补了一道:褫夺苏婉宁贵女封号,送回相府,由相府自行管教。两个侍卫架起顾修寒往外拖。他两条腿在地上拖,鞋掉了一只。

9 偷听密谋反杀

我回相府,是为了一块玉。那块羊脂白玉佩,被苏婉宁要走了。我爹拿命换的东西,我得拿回来。门房不让进。我从侧门递了帖子。门房看了一眼,扔回来:“相府不收乞丐。”我把帖子捡起来,拍干净。我绕着相府后墙走。墙外的巷子窄,堆着煤渣。我走了半条巷,听见墙里有说话声。墙根有个狗洞,是苏家养的那条猎狗刨出来的。我把耳朵贴在砖上。砖是凉的,凉得牙根发紧。我蹲在墙外,听见了假山后头的声音。“……要不是那个废物,我何至于在宫里丢这么大的脸!”是苏婉宁。声音哑着,还在骂。“行了。”另一个男声,是苏世子,“左右他已经没用了。”苏世子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定好的事。我把身子压低。“当初挑他,就是看他没背景,一个孤寒状元。让你假意倾慕,诱他把那个乡下未婚妻甩了。”

“春闱卖题收的那笔银子,账目总得有人背。”“爹已经打点好了,刑部那边只等一个名字。”“顾修寒。”苏婉宁说,“现成的名字。”“他要是安安分分接了,我们还留他一条命。”苏婉宁冷笑:“现在他连状元都丢了,还留什么。”“今晚把假账塞进他屋里。”苏世子说,“送刑部。掉脑袋的事,他自己担。”墙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另一个呼吸声。粗的。喘不上气的。有人在狗洞那头,也蹲着。我听见墙里有东西落地。是一只鞋。顾修寒。他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肩膀在洞口卡了一下,蹭掉一块皮。他没看见我。我站在墙的阴影里。他扶着墙走了两步,忽然蹲下去,抱着头。“那箱银子……”他嘴里念叨,“春闱前那箱银子……”春闱前十天,苏世子派人送了一只箱子到状元府,说是“门生帖”。

是我拦下来的。那天夜里下大雨,我撑着伞,把箱子原封退回相府后门。回来烧了三天。我劝他:“读书人沾了这个,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他当时还拉着我的手说:“知意,还是你想得周全。”这会儿他蹲在墙根底下,肩膀一抖一抖。“我退了那箱银子……”他喃喃,“是她劝我退的……”他抬起头,往状元府的方向看。府门上贴着封条,风把纸吹得哗啦响。“那天下雨。”他忽然说,“她撑伞站在门口,鞋全湿了。”他说的是我。他忽然站起来,抬手扇自己耳光。一巴掌,两巴掌,扇到嘴角出血。“知意!”他喊了一声,往街上跑。跑的方向是摄政王府。我从墙影里走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见了?”我问身后。盯梢的伙计从巷口探出头:“回姑娘,都记下了。”

“姑娘,要不要拦他?”“不拦。”我说,“让他去。他跪在王府门口,全京城就知道,状元府是怎么倒的。”“府里那边盯紧了。”我又说,“苏家要是真往他屋里塞假账,看清楚是谁送进去的,记下来。”“记下了。”“他这一跪,正好。”“跪得越久,看他的人越多。”那块玉我没拿回来。苏婉宁后来把它赏给了贴身丫鬟。再后来,抄相府的时候,我从一堆赃物里把它翻出来。绳子断了,玉上沾着别人的手汗。我拿回去,用泉水洗了三遍。

10 雨跪日夜

雨下了三天。顾修寒在摄政王府门口跪了三天。头一天他还喊,一声一声叫我的名字。雨没停。到第三天,他张着嘴,发不出声了。府里的下人从后门进出,绕着他走。厨房剩下半碗粥,没人敢送出去。街上没人。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也绕开王府门口走。府里,萧凛坐在窗边剥荔枝,剥一颗,递给我一颗。“门口那条狗。”他问,“要不要放真的狗出去咬死?”“咬死了,就没人看了。”我说。他笑了一声,把剥好的荔枝塞进我嘴里。“你恨他吗?”“恨过。”我说,“后来事多,顾不上了。”我擦了擦手。纱布拆了,新长的皮还是红的。“我去送他最后一程。”门开的时候,雨正大。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他抬起头,先看见我的鞋。脸上全是泥,额头上磕破的地方泡得发白。

“知意!”他往我脚边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了三层。打开,是半截护膝。烧焦的,边上还留着一点青布。油纸包上写着个“沈”字,是他的笔迹。“这半截护膝,我绣了七天。”我说,“针脚里全是血。”我把护膝捡起来,塞进袖子。“我从当铺赎回来的。”他手在抖,“我记起来了,我全记起来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是苏婉宁那个贱人骗我。”“你不是要拿青砖拍醒我吗?”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砖。“我现在拍给你看!”砖砸在自己额头上。一下。两下。三下。血混着雨往下淌。他砸一下,我看一下。前世我断了腿,从柴房角落爬到门口,爬了三尺,抬手拍门板。拍了半个时辰。门没开。他把右手伸进门口的火盆。皮肉烧起来,一股焦味,被雨压下去一半。

“知意!”他惨叫,“我把这只手赔给你!我们回江南,回江南过从前的日子,好不好?”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前世的雨也这么大。柴房漏雨,我缩在墙角,屋顶的水一滴一滴砸在脸上,一夜没停。我一直等他来。他没来。“顾修寒。”我说,“前世我被你打断腿、冻死在柴房那晚,也这么求过你。”他停住了。“你说什么?”“你说,死人是最不会坏你名声的。”他脸上那点血色,慢慢退干净了。“你……”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扔在他面前的泥水里。“你不肯替苏家背舞弊的黑锅,我信。”我说,“可你为了去琼林宴结识苏丞相,收了苏世子三百两的门生帖。”“那三百两,你收了。收据在这儿。”“这桩案子,你跑不掉。苏家也跑不掉。”巷口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两个刑部官差走过来,把链子套在他脖子上。

“沈姑娘。”领头的拱手,“人我们带走了。”“劳烦。”我说,“路上别让他死了。他要活着受。”“沈知意!”他被拖着走,回头喊,“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门关上了。雨声被隔在门外。萧凛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披风上有他的味道,冷的,像雪。“哭一场?”他问。“不哭。”我说,“我等着看他们怎么死。”门卫把门闩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门槛上落了几滴雨水,很快就干了。厨房把那半碗粥倒了。碗磕在桶底,闷闷响了一声。

11 秋后斩仇敌

案子办得快。萧凛拿着我给的线索,三天查实了丞相府卖题受贿。苏丞相革职下狱,抄家。抄家那天,我从相府门口过。箱子抬出来七口,全是账册。苏世子先招了,供出买题的举子四十二人。他跪在堂上,说自己也是被逼的。苏婉宁被拖出来的时候,头上还戴着那支金步摇。步摇掉了,她没回头捡。牢里,苏婉宁和顾修寒隔着一道木栅栏。苏婉宁扑上去抓他的脸,指甲划开三道口子。“丧门星!”她喊,“你害死我全家!”顾修寒掐住她脖子。“要不是你勾引我。”他喘着,“要不是你让我烫她的手,我现在还是状元!知意还会一辈子对我好!”狱卒拿棍子敲栅栏,两人才松手。苏婉宁隔着栏杆骂了半个时辰,从顾修寒骂到自己的爹,再骂到当初给她画眉的丫鬟。

顾修寒不吭声。等她骂累了,他才说一句:“那天你要是让我把知意的手留下,兴许还有救。”苏婉宁笑了,笑得很响:“你还惦记她?她恨不得吃你的肉。”第二天又打。第三天还在打。第七天,两个人都不打了。各自缩在墙角,像两条没了牙的狗。牢头说,这两口子关一块儿,比关两条疯狗还闹。牢外头,顾母和顾娇娇流落到城隍庙。城隍庙的香火钱,她俩偷了三回。被人抓住,按在地上打。顾修寒以前欠的酒楼钱、赌坊钱,债主都找上门。顾母把顾娇娇拉到一边。“娇娇。”她压低声音,“城西那个屠夫,肯出五两。”顾娇娇愣了半天。“娘,你说什么?”“你去了,娘就能还上钱,还能捞你哥。”顾娇娇一脚踹在她胸口。她踹得很重。这些年攒下的怨,全在这一脚上。

顾母从石阶上滚下去,后腰撞在台阶角上,当场动不了。抬到医馆,大夫说脊椎断了,往后只能躺着。顾娇娇跑了三条街,被债主堵住,塞进一辆车,拉去了城南。后来听说,那地方是苦役窑,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顾母瘫在医馆的草席上,没人给她送饭。三天后,医馆的人把她抬到城外。她还有气,眼睛睁着,看着天。秋后问斩。菜市口站满了人。有人提着菜篮子来看热闹。有人认出了囚车里的状元郎,往车上扔烂菜叶。我坐在监斩台上,萧凛在旁边替我挡风。囚车过来的时候,顾修寒抬起头。他认出了我。那一身锦衣,那一头新梳的发。他忽然挣扎起来,锁链哗啦响,往我这边磕头。“知意!”他嗓子早坏了,喊出来像破风箱。“对不起!”“若有来生,换我刺瞎双眼,供你……”

我没让他说完。我看着他。前世他站在柴房门口,穿着那件青布袍,说:“知意,你别怪我。”那时候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我坐在这儿,有的是时间。我拿起桌上的朱笔,在令牌上勾了一下。令牌扔下高台。“行刑。”刀落。台下有人叫好。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风把台前的黄纸吹起来,盖住了地上的红。我站起来,转身。“走吧。”我对萧凛说。回去的路上,街口新支了个炭火摊。他停下来,买了一包炒栗子,塞进我手里。“还烫。”他说。我把纸包换了个手,焐着。“回家了。”

12 抱青砖成亲

我在东市开了间绣庄,叫知意阁。匾是我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一笔一画都稳。第一年收了十二个孤女。都是没爹没娘、被人卖过又跑出来的。最小的十一岁,叫阿雀,来时两只手冻得伸不直。第一天她不会拿针。我让她先把手泡在温水里,泡了半炷香。她抬头问我:“姐姐,学这个能吃饱饭吗?”“能。”我说,“还能站着吃。”我教她们双面绣。第一课不教针法,教怎么护手。“手冻裂了要停。”我说,“谁把手绣坏了,就别在我这儿学。”萧凛把王府库房里的药都翻出来,寻了一支千年雪莲膏,每日亲自给我抹。抹了一个月,手上的疤褪了。可每到阴天,指节还是会疼。御医说是筋骨伤了,养不回来。我没吭声。疼就疼,手还在。我重新拿起针。第一针下去,手还是抖。

阿雀在旁边看着,紧张得攥住了桌角。第二针就好了。知意阁的绣品,头一年就卖到了关外。有人出三百两订一幅屏风,我没接。我说,先把手艺教出去。太后下旨那天,来了两道。一道,发还江南刺史府旧宅与爵位。一道,封我做大司绣,掌宫中织造。来传旨的太监还带来一句话,说是太后的原话:“这双手,该绣给天下人看。”萧凛问我要不要进宫做女官。我说不去。宫里规矩多,手伸不开。我跪在祠堂里,把爹娘的灵牌一块一块摆正。牌上的泥早洗干净了,我用桐油重新刷了一遍。“爹,娘。”我说,“咱们回家了。”祠堂的香点起来,烟往上走,从梁上那道缝里飘出去。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香烧尽。安位的前一夜,我把那半截护膝从箱底翻了出来。油纸还在,上面那个“沈”字也还在。

我把它丢进炭盆。火苗舔上青布,烧出一股焦味。焦味散尽,盆底只剩一小撮灰。我拿火钳拨了拨,拨散了。安位那天,巷子被人堵住了。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从巷口排到巷尾。抬箱子的脚夫歇了三回。打头第一抬,是摄政王府的兵符和库房钥匙。媒人念礼单,念到“北境兵符一副”的时候,围观的人都不敢出声了。街坊都伸着脖子看。最中间那抬,紫檀托盘,红绸垫底。绸子上放着一块砖。青砖。边角用黄金包了。就是那天,我举过头顶的那块。砖上还留着一道缺口,是砸床柱崩的。萧凛单膝跪下来,把砖捧起来。“本王把定情信物包好了。”“往后在王府里,本王要是哪句话说错,王妃随时拿它给本王治病。”围观的人笑成一片。我也笑了。伸手,把砖接过来。沉。比那天在院子里举起来的时候还沉。

可我这回举得动。成亲前一晚,知意阁的十二个姑娘没睡。她们凑钱买了块红绸,连夜给我绣了一方盖头。四角绣石榴花。正中间,阿雀偷偷添了样东西。一块指甲盖大的小青砖。“姐姐。”她说,“你带着它进门,就没人敢欺负你。”针脚歪歪扭扭。我用指腹摸了摸,有点扎手。大婚那天,红妆铺了十里。轿子从东市抬到王府,走了半个时辰。路边有人跪着看,有人往轿前撒花瓣。我掀起盖头的一角,看见萧凛骑在马上,回头等我。拜堂的时候,我低着头。盖头角上那块小青砖,正好硌在额头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跨火盆,火苗蹿起来,裙角带出一串火星。皇上和太后坐在上首,百官跪了两排。我没看他们。

喜房里,我把那块金镶的青砖放上妆台。萧凛站在旁边看。“放这儿做什么?”“压箱底。”我说,“也压你。”他笑出声,把盖头挑下来。窗外落雪,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我把手伸到火边烤。指节上的旧伤一阵一阵发痒。这只手烫过开水,跪过碎瓷,也举过砖。现在它被人握住了。“还疼吗?”他问。“阴天才疼。”我说,“今天不疼。”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