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锦衣玉食,不羡长命百岁。
沈青萝离开青岚寨,跟顾承安走了千里路,只想做他的妻子,替他打理家事,陪孩子长大。往后炊烟升起时,身边有人等她回家;风吹过来时,两个人还牵着手。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已经够欢喜了。
顾承安却一直觉得她是个毒妇。
今早,一只白猫从廊下窜出来,蹲在沈青萝脚边。她才伸出手,西院里便传来林婉的惊叫。
「别碰它!」
林婉提着裙子跑来,弯腰把猫抱进怀里。顾承安跟在她身后,目光从沈青萝脸上扫过,又落到她身后的阿喜身上,眉间压着不耐。
林婉抱紧白猫,像是这才察觉自己喊得太急,轻声道:「这是承安送我的。姐姐别见怪,我怕它跑丢了。」
沈青萝把手收回来。阿喜在她身后哼了一声。
顾承安替林婉理了理袖口,转头道:「她常年跟虫子打交道,你没必要跟她解释。」
沈青萝没接话。她从南疆来,身上有蛊,有虫,在他眼里连碰一只猫都像要下毒。
顾承安搂着林婉走了。阿喜望着那只猫,慢声道:「明天我就把它炖了。」
沈青萝赶忙扯住他的袖子:「少说两句。」
她怕顾承安听见。那人总能从她和阿喜之间挑出些“不守规矩”的毛病,再加一句歹毒妖女。
走在前头的顾承安倒是回过头来。他看见两人拉扯,冷冷一笑,像是又抓住了她什么错处。
不知廉耻,不守妇道。
阿喜是沈青萝的弟弟,也是她出嫁时唯一带来的陪嫁。中原人家迎亲,新娘身边多是丫鬟,偏她一个青岚寨来的姑娘,带了个眉心画着黑莲的少年。
阿喜头发披散,衣襟上绣着寨中纹样,裸露的手臂有深色刺青,脚腕一圈银铃。拜堂时,他腕上的铃声混着宾客的惊叫,前院不知何时爬出蜈蚣、蜥蜴和蜘蛛。一条蛇缠上林婉的脚踝,她尖叫着倒进顾承安怀里。
沈青萝一把掀开盖头,扯住阿喜:「阿喜,收手!」
她把指尖抵在唇边,吹出尖锐哨音。毒虫很快退了个干净。沈青萝顾不上满院狼藉,想上前看看林婉伤着没有,顾承安却一把推开她。
「你还嫌不够乱?」
她没站稳,阿喜伸手扶住。随即,他一步挡在她身前,望着顾承安:「青岚寨的圣女出嫁,寨里的虫子来贺喜,有什么不妥?」
顾承安脸色发青。阿喜盯着他,话里那点笑意也收了。
「你离开青岚寨时,在寨主面前怎么说的?才回中原多久,就把另一门亲事也办了。顾承安,你爱热闹,我就让你热闹个够。」
半年前,顾承安带着几名同伴进山采药,误闯青岚寨禁地,被寨民绑了回来。
青岚寨藏在深山,以养虫制药闻名。中原人谈起它,总要带上几分忌惮。寨主由寨中女子推举,现任寨主正是沈青萝的姐姐沈青月。
顾承安被押到祠堂那天,沈青萝和阿喜刚从溪边摸鱼回来。火把照着一地被捆的人,长老告诉她,他们挖了药圃里的禁药,想带出山去。
沈青萝点点头,原本没打算多看,目光却停在其中一人腰间的木牌上。
她跑到顾承安面前,蹲下身:「这木牌是你的?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我吗?」
顾承安抬眼看她。她脸上画着寨里的花纹,银铃还挂在脚上。他只朝地上啐了一口:「山里的妖女,离我远点。」
沈青萝脸上的笑淡了。
她仍认定他是那年在破庙里给过她半块烧饼的孩子。顾承安却从不肯信她,更不愿受她的好意。
看守屋里没有窗,沈青萝每天去送饭送水,站在门口跟他说话。顾承安不接她的东西,只隔着门问:「你端来的东西能吃吗?」
「是粥。我先喝给你看。」
她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把碗放下。顾承安看见了,依然不碰。
沈青月劝过她:「他不领你的情,你还天天往那儿跑做什么?」
沈青萝正把补好的衣襟叠进竹篮:「他会想起来的。」
阿喜看不下去了,伸手把篮子抢走:「凭一块木牌,你就认定是他?寨里也能刻出一样的。」
「他的木牌背后有道裂缝,我记得。」
六岁那年,沈青萝和姐姐跟着逃荒的人一路往北,半途走散。她又饿又怕,缩在破庙角落里。夜里做了噩梦,醒来后哭得停不下来。
一个穿粗布衣的小男孩蹲到她面前,把半块烧饼递给她。
「吃了再去找你姐姐。」
他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背后裂了一道细缝。沈青萝跟着姐姐回到寨子后,再没见过他。她记了很多年,见到顾承安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三个月后,顾承安的同伴获准离寨。沈青萝求姐姐放顾承安走,沈青月问她:「你真要跟他去中原?」
「我想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你是寨里下一任药田管事。出了山,未必还回得来。」
沈青萝看着她:「我想做他的妻子。」
沈青月没有再劝。
离寨那日,顾承安看见阿喜背着行李跟在沈青萝身后,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带个男人跟我回去,别人会怎么看?」
阿喜把行李往肩上一提:「我叫阿喜,是她弟弟。你记住就行。」
顾承安只对沈青萝说:「进了顾家,就守顾家的规矩。别拿青岚寨那套吓唬人。」
她点头:「好。」
顾承安不知道,她把管事腰牌交还给了沈青月,也从候任名单上划掉了自己的名字。她离开寨子,是为了跟着那个曾经分给她半块烧饼的人。
到了顾家,她才知道顾承安还有一门婚约。
林婉是顾母何氏早年替儿子定下的亲事。顾承安去青岚寨之前,曾写信回家,说自己蒙沈青萝相救,愿意娶她为妻。可回到中原,顾家不肯退林家的婚约。何氏说两家交情几十年,林婉也等了他许久,不能让她落空。
顾承安把沈青萝叫到一旁,说得像在安排一桩家事:「你先嫁进来。婉儿以后也进门,你们姐妹相称。你是正妻,她的名分我再想办法。」
沈青萝问:「她要住哪儿?」
「顾家还不至于连个院子也安排不了,你别计较这些。」
婚宴那天,两顶花轿一前一后进了顾家。亲戚们站在堂前看热闹,何氏笑着打圆场,说往后两个人和和气气,顾家就能添丁兴旺。林家婶娘却当着众人的面提醒沈青萝,既是山里来的,就该懂规矩,别仗着正妻名头压人。
沈青萝低着头,手里攥着旧木牌。她没看见拜堂前顾承安握了握林婉的手。
婚后第一个月,她替顾家药铺处理了一批受潮的药材。顾客等着抓药,伙计们急得团团转,她把几味药分出来,又重新配了药方,帮药铺挽回了损失。
顾承安当着伙计的面夸林婉:「这回多亏婉儿记性好,帮着分药。」
林婉站在他旁边,看向沈青萝:「姐姐熬了一夜,真辛苦。」
沈青萝把药方折起来:「药是我分的,方子也是我写的。你谢她什么?」
顾承安脸上的笑没了:「非要当着外人的面争这点功劳?」
「我说的是实话。」
林婉忙道:「姐姐别误会,我哪懂这些。承安只是怕你累着。」
门口排着队的街坊都听见了,一个伙计小声嘀咕:「昨夜守药柜的是少奶奶,怎么成林姑娘的功劳了?」
顾承安看过去:「药铺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沈青萝把药方收进衣襟:「往后药铺的事,我不管了。」
当天夜里,顾承安进屋时,她桌上的饭已经凉了。
「你让婉儿难堪了。」
「她拿我的功劳,你倒怪我?」
「她身子弱,不是有意的。你在寨子里没人教你怎么做妻子,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少为这些事吵。」
沈青萝没接话,继续收拾衣裳。阿喜靠在门边:「她不是没人教,是你没良心。」
顾承安抬手要赶他,沈青萝先把门关上:「他住我这里,不归你管。」
第二天,账房周叔送来一本账册,趁着旁人不在,压低声音道:「药铺那笔货钱,不是林姑娘付的。夫人不许我查,账上还夹了张没署名的收条。」
沈青萝翻过账页,把收条收进柜子。
周叔问:「要不要告诉少爷?」
她合上账本:「他信谁,就先让他信谁。」
林婉住进西院,紧挨顾承安的书房。沈青萝仍住东院。厨房和仓房的东西要从管事嬷嬷手里领,何氏不亲自发话,却总能让人把她的份例往后挪。
一日,管事嬷嬷来传话,说西院炭不够,今日的炭先送过去。
沈青萝指了指咳嗽不止的阿喜:「东院也有人病着。」
嬷嬷看了阿喜一眼:「一个陪嫁的,哪能跟林姑娘比?」
阿喜把药碗放下:「给她吧,我没事。」
沈青萝弯腰提起炭筐:「东院的炭我自己买。」
顾承安赶来拦她:「你这是做给谁看?」
「家里没炭,我去买。」
「家里这么多人,用不着你操心。」
「那就把炭还给阿喜。」
顾承安转向管事嬷嬷:「给东院送一筐。」
何氏从正厅出来,开口便说:「承安,别为这点小事跟家里人闹。林婉是客人,她身子弱,青萝让一让有什么不行?」
沈青萝放下炭筐:「她是客人,那我算什么?」
何氏没答,只吩咐嬷嬷再给西院添两盆炭。
那天晚上,顾承安送了件新斗篷去西院。林婉试过之后,拿一件旧斗篷给沈青萝:「姐姐,这件尺寸不合我身,给你穿吧。」
那是沈青萝母亲留下的衣料,她自己改了三次。
她没有接:「我不缺衣服。」
林婉叹了声气:「我知道姐姐看不上我。我只是怕承安夹在中间难做。」
「你真怕他为难,就离开顾家。」
林婉眼眶一红。顾承安恰好从书房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脸立刻沉了。
「沈青萝,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拿我娘的衣服给我,是好心?」
「婉儿肯把自己的东西给你,你不领情,还要说难听话。」
「你也觉得我该穿她不要的东西?」
顾承安看了她一眼:「你不想住顾家,没人拦你。」
阿喜拿着药方站在廊下,没插嘴。
次日,何氏设宴请亲戚。沈青萝坐在下席,林婉坐在顾承安身边。顾家表婶边夹菜边劝沈青萝,正妻要大度,丈夫纳妾或另娶都是为了家宅安宁。席间有人笑着说,若她能生个孩子,顾承安自然会顾着她。
沈青萝放下筷子:「我和顾承安拜过堂,有婚书。林婉没有名分,住进顾家,倒成了我不守规矩?」
何氏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当着长辈顶嘴,是要把顾家的脸丢尽?」
顾承安按住她的肩:「坐下。」
她抬手把他的手拨开:「我只问一句。你在青岚寨说要娶我时,知不知道自己有婚约?」
顾承安收回手:「林家不肯退亲,我有什么办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非要把家里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你把我娶回来时,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林婉低头落泪,说自己没有逼顾承安娶她,若沈青萝不愿意,她可以走。何氏立刻拉住她,说顾家认她,谁也不能赶她走。顾承安挡在林婉身前,叫沈青萝给她赔不是。
沈青萝没动。
周叔捧着酒壶,站在席边许久才开口:「少爷,婚书还在祠堂。林姑娘确实没有名分。」
何氏瞪他:「你一个管账的,管起主家的婚事来了?」
周叔放下酒壶:「我只认账上的字。」
顾承安叫散席。沈青萝趁着亲戚起身,取走了婚书副本。顾承安追到门外,压低声音问她拿婚书做什么。
「放回我该放的地方。」
「沈青萝,别逼我。」
她把婚书折好收进衣襟:「我没有逼你。」
几日后,顾家药铺的旧伙计死在巷子里。前一夜,他告诉沈青萝自己查到有人换了药材,准备把账目交给顾承安。清早他被发现倒在河边,身旁有只空药包。
顾家把沈青萝叫到前厅。何氏和林婉坐在上首,几个亲戚也在。顾承安把药包放在桌上:「这是你们寨子的东西。你有什么话说?」
沈青萝只看了一眼:「不是。」
林婉道:「花纹和姐姐平常用的很像。我在她柜子里见过。」
沈青萝转向她:「你拿过我的东西?」
林婉没答。何氏接过话,要沈青萝跪下向死者家属道歉,再把从寨里带来的药交出来,顾家还能替她遮掩。
沈青萝看着顾承安:「你也觉得是我?」
「你若没做,为什么不肯交药?」
「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交。」
阿喜从门外进来,把一包药材放在桌上:「昨夜有人把这个放进西院。谁放的,谁心里有数。」
林婉站起来:「你凭什么说是我?」
「我还没说是谁。」
顾承安挡到林婉面前:「阿喜,少挑拨。」
沈青萝打开药包,闻了闻药粉:「这是治咳的。旧伙计得了风寒,我给过他药。」
何氏冷笑:「人死了,你说什么都行。」
周叔手里捧着一页账纸,没敢上前:「少爷,进货账有一笔不对。昨夜那个药包不是药铺领出去的。」
顾承安伸手去拿:「你退下。」
周叔没松手:「那批药是林家送来的,收货时少了三份。旧伙计追问过,之后就出事了。」
林婉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何氏拍桌:「拿一张破账纸就敢冤枉人?」
周叔把账纸递给沈青萝:「账是我记的。少爷烧了,我还能再写。」
顾承安夺过纸,撕成两半:「够了。谁再胡说,就滚出顾家。」
碎纸落在地上。沈青萝看着他:「你护着她,连死人也不管?」
「我会查清楚。」
「你已经认定是我了。」
顾承安把药包推到她面前:「去祠堂跪着,等官府来问话。」
沈青萝没有跪。
何氏让人把她关进东院,院门上了锁。阿喜被护院拦在门外,周叔也被叫去账房问话。
天黑后,林婉端来一碗饭,隔着门放在地上。
「姐姐,承安也是为了顾家。你认个错,事情就能过去。」
「旧伙计呢?」
林婉沉默了一下:「人已经死了,闹到官府也活不过来。」
沈青萝问她:「你怕我去官府?」
林婉转身要走。沈青萝又问:「你拿来的药包,是谁给你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后,沈青萝没碰那碗饭,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封旧信。信封上没有名字,纸边已被揉皱,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木牌印记。
顾承安在门外说,明日林家来人,要她交出药方,再当众承认是自己误会林婉。
沈青萝把信收回去:「我不交。」
「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她隔着门道:「你什么时候念过?」
脚步声远去。沈青萝敲了三下窗框,墙外很快传来两声回应。
阿喜的声音压得很低:「姐姐,寨里的人到了。」
第二天,林家十几名亲戚进了顾家。前厅摆着茶点,顾承安坐在主位,林婉挨着他。沈青萝被安排在下首,手边搁着一张写好的认错书。
顾承安把笔推过来:「签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让我认什么?」
林家舅舅拍着桌子:「用毒害人,嫉妒婉儿,婚后不守规矩。还要我一条条教你?」
阿喜站在门外,银铃轻响:「证据没有,认罪书倒备得齐全。」
何氏叫护院把他赶出去。顾承安抬了抬手,护院刚要上前,周叔捧着一册账本走了进来。
「少爷,旧伙计出事前说过,他查到换药的人不是青萝少奶奶。」
顾承安皱眉:「账本不是丢了吗?」
「丢的是那一本。」
周叔取出另一册薄账,交到顾承安手里。顾承安翻了几页,林婉忽然伸手去拦:「这账不能看!」
她袖中滑出一块木牌,落在桌上。
沈青萝拿起木牌。顾承安认得它,是旧伙计随身带的东西。
林婉忙道:「不是我的,肯定有人放进去的。」
这时阿喜进了前厅,身后跟着两位青岚寨长老。他对沈青萝说:「姐姐,寨主让我把信送来。你看完再决定走不走。」
顾承安站起身:「什么信?」
沈青萝把那封旧信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林婉指着阿喜:「他们当然帮她说话。」
顾承安看向沈青萝:「你早就和青岚寨联系了?」
「没有。」
「那他们来做什么?」
沈青萝没答。长老摘下斗笠:「我们来找当年救过她的人。」
顾承安看向长老。
长老目光落在他腰间:「破庙里的孩子,腰上挂着一块木牌,背后裂了一道缝。正是你这块。」
顾承安摸向腰间。那块木牌他一直带着。
他看沈青萝:「你进寨时就认出我了?」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你不信。」
林婉站起来:「一块木牌能说明什么?她就是想攀顾家,才故意认错人。」
阿喜拿起那张认错书,当着众人的面撕了。
沈青萝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旧名单,还有一行记在破庙墙上的字。顾承安伸手想拿,沈青萝先把信按住。
他看清了那句话:等我回家,带你去吃热饭。
他盯着那行字,许久没说话。沈青萝当年只记得半块烧饼和木牌,不记得这句话。青岚寨长老从破庙旧墙中找到刻字木片,连同逃荒时的名单一并保存了下来。
顾承安问长老:「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把她关起来,还逼她认罪。寨主说,她若愿意回去,我们就接她走。」
何氏伸手要夺信,被沈青萝收了回去。
「什么救命恩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编的?青萝,顾家给你吃穿,你还要带着外人来闹?」
「是你们把我关起来的。」
林家舅舅指着她:「她嫁进来不就是图个安稳?出了人命,想回山里躲罪罢了。」
沈青萝看向他:「敢不敢让官府查?」
林婉抢着说账本和木牌都是假的。周叔这才取出另一张收条,放到桌上:「林家送药那天留下的,印记与账册一致。少的三份药没有入铺子,送去了西院。」
顾承安低头看收条。
周叔继续道:「旧伙计发现了这件事,才被人灭口。昨天我在林家马车上看见那只空药包。」
林婉一下站起来:「你胡说!」
「那旧伙计的木牌为什么在你袖子里?」周叔问。
林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何氏忙道:「婉儿年纪小,做事糊涂,哪至于害人?承安,先把事情压下来。」
顾承安看着林婉:「旧伙计是不是你害的?」
「我没有杀他。」林婉眼泪落下来,「我只是叫人把药包放进青萝房里,想让她离开顾家。我不知道那人会死。」
林家舅舅摔了茶杯:「谁让你说的?」
林婉捂住嘴,话却已经说出口:「是舅舅说的,只要她走,顾家就会重新定我的婚事。」
前厅里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把椅子往后挪。方才还劝沈青萝认错的表婶,避开了她的目光。
顾承安把认错书推到地上:「你骗我?」
林婉哭道:「我只是想嫁给你。你说过,等她自己受不了,就会走。你说她是妖女,不配做顾家主母。」
顾承安没接话。
沈青萝看着他:「你不是一直认定我害人?现在怎么不问了?」
「我不知道婉儿会做到这一步。」
「药包是她放的,你不知道。她拿我的功劳,你不知道。你让她住进顾家,叫我和她姐妹相称,也不知道。」
顾承安走近一步:「我会给你交代。」
「我不要你的交代。」
阿喜拿出顾家的婚书,放在桌上:「姐姐回寨里。」
顾承安伸手拦她:「等官府查清楚,我会让林家赔罪。」
沈青萝把顾家给她的钥匙解下来,放在桌边:「我嫁进顾家,是以为你还记得那半块烧饼。现在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
顾承安的手停在半空。
长老收起信:「青萝,走吧。」
她没有再看顾承安。
林婉被带去官府问话,林家舅舅因私卖药材、指使人作伪证受了惩处。旧伙计的死因查清后,顾家赔了家属一笔钱,药铺也关门整顿。
顾承安带着婚书去了青岚寨。沈青萝没有见他,沈青月在门口接待。
「她不在家。你要赔罪,就把话留这儿。」
顾承安站在门槛外:「我想见她一面。」
沈青月给自己倒了杯茶:「她以前天天想见你,你让她隔着门跟你说话。如今她不想见你,你倒急了。」
顾承安没有辩解,只把一只木盒放到桌上:「这是她娘留下的衣料,我从她房里收拾出来的。」
沈青月没碰:「她娘的东西,你凭什么替她收?」
「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真多。」
顾承安在门外站了半日,最后带着木盒离开。
阿喜坐在屋檐下理药草,见他走远,把一根草梗扔进竹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沈青月看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说得不对?」
「说得对,也不必天天说。」
沈青萝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卷药材。长老问她要不要去镇上许家管药田,那边正缺人。
阿喜立刻应道:「去。你会种药,也会看药,正好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沈青月问妹妹:「你想去吗?」
「想。」沈青萝把药材放到桌上,「我不想把一辈子耗在等一个人记起我上。」
顾承安还站在门外,听见了,却没有进来。
回到顾家时,何氏正把林婉留下的衣裳收进箱子。她埋怨道:「要不是你把她娶进门,顾家也不会闹成这样。」
顾承安问:「你当初答应林家什么?」
何氏的手停住:「我只想保住两家的情分。」
「让青萝和婉儿同一天拜堂,也是为了情分?」
何氏扣上箱子:「我也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喜欢谁。」
「你知道我欠青萝什么吗?」
「她救过你,你娶她回来,不就算报恩了?」
「她不是一件东西,娶回来就能还清。」
何氏没再说话。
顾承安重新翻药铺账册,才发现沈青萝写的药方还夹在旧账里。周叔问他要不要送去青岚寨。
「她不会收。」
「那还送吗?」
顾承安把药方夹回账册:「不送。她做的事,不该拿来换她回来。」
第二年春天,沈青萝在镇上开了间小药铺,卖药茶,也替人看寻常病痛。她不再穿顾家的衣裳,柜台旁挂着一串银铃。
一天,她正在写药方,门外有人问:「掌柜的,能买一包热饭吗?」
抬头时,顾承安站在门口。
阿喜从后院出来:「药铺不卖饭。」
顾承安把食盒放在门边:「是我让人做的,没下药。」
阿喜挡住门:「你怎么不说没放毒虫?」
沈青萝把药方交给等药的客人:「阿喜,让他进来坐会儿。」
顾承安进门后站在柜台外,没有往她身边走。
「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回顾家。」
「那你来做什么?」
他解下腰间木牌,放到柜台上。木牌背后那道裂缝还在。
「还给你。」
沈青萝看了眼:「这是你的。」
「我不记得破庙那句话,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把烧饼分给你。我只记得受过你的救命之恩。」
「你记得的是恩,不是我。」
顾承安应了声:「是。」
沈青萝拿出一只小木匣,把木牌放进去。
「放下吧。」
「青萝,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以后不会来打扰你了。」
「你做到就好。」
顾承安点头,离开药铺。阿喜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回头问:「你真不难过?」
沈青萝把木匣收进柜子:「我有药要晒,有病人要看,没空难过。」
几个月后,顾家送来喜帖。顾承安要另娶新人,沈青萝看了一眼,把喜帖夹进账本。
阿喜问:「不去看看他成亲?」
「我去做什么?」
「看看这回有没有两顶花轿一起进门。」
沈青萝拿药杵敲了下他的手背:「少胡说。」
阿喜笑着躲开,银铃叮当响了几声。
冬天,一个孩子跑进药铺,手里捧着半块烧饼,说要换药茶。沈青萝把烧饼掰开,分给阿喜一半。
「姐姐,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记得。」
「还喜欢他吗?」
沈青萝把药包递给孩子:「不喜欢了。」
门外的红灯笼亮着。她转身回到柜台后,继续替人写方子。
她不再等谁想起她,也不再把自己的日子交给谁决定。药铺有灯,屋里有饭,身边有家人。
这样已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