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毕业那天,许渊向嘉念表白。
她等了这句话很久,却只留下一句“对不起”,便转身离开。
后来,他们隔着一万多公里,谁也没有再提喜欢。
分开的四年里,她偷偷去过他的城市很多次,却始终不敢走到他面前。
直到那个圣诞节,许渊终于站在她面前,问:
“嘉念,你以为这四年,只有你一个人在想办法见我?”
1.
高二以前,嘉念对许渊没有多少印象。
他明明一直在班里。下课时有人喊他的名字,后排就会接上一句,常常惹得周围的人笑起来。嘉念偶尔也跟着笑,笑完便低头做自己的事,没有想过,后来会这样认真地记住一个人。
换过座位以后,他坐到了她后面。
他们渐渐熟悉,关系也只停在同学。
那时的嘉念活泼,也自信。喜欢什么,就会想办法争取。数学不会就拿着题去问,想和谁多待一会儿,也能找到一条一起回家的路。哪怕有过一段不太顺利的感情,她也没有因此收起对以后的期待。
生日那天,她更是期待的。
她特意打扮过,邀请同班同学去西餐厅。出门前觉得,那一天怎么也该留下些值得回想的事情。
坐下以后,大家却各自聊起了天。
餐具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很快又被笑声盖住。嘉念试着接过几句话,后来慢慢不说了。话题与话题之间偶尔会空下来,她就在那一点停顿里等着,以为终于有人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
可新的话题很快又接了上去。
她没有等到生日歌。
杯壁上晃着一点灯光,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嘴角还弯着。总不能自己开口,请大家停一下,给她唱一首歌吧。
许渊就坐在她对面。
他从包里拿出一只草莓熊,递过来,说:“生日快乐。”
那句话说得很认真。
嘉念接过小熊,闻到了它身上的草莓香味,很甜。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他们竟然长得有一点像,都是憨憨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渊实在不是她想象中会喜欢的人。爱看言情小说的她喜欢冷冷的、有些霸道的男生。他却话多,嘴还有点欠,偏偏说起话来,又总让人很难一直板着脸。
那天以后,嘉念开始留意他。
她渐渐能从一片吵闹里认出他的声音。偶尔下课,身后的椅子空着,她也会多看一眼,再装作只是转身拿东西。
会考复习时,她坐到了他旁边。
嘉念数学很差,临近考试,才着急着想抱一抱佛脚。
许渊的数学和物理都是年级第一。嘉念以前看成绩单,总先费劲地找自己的名字。后来路过,也会往最上面看一眼。那两个地方都有他。
她喜欢他平时笑着接话的样子,也喜欢他低头解题的时候。那些让她无从下手的题,到了他笔下,几行就有了头绪。
于是她拿着卷子坐到他旁边。会考在即,找年级第一问题,再正当不过了。
起初他也会说:“我也不会,你问别人吧。”
她不肯走。在学校追着问,回去以后,又在QQ上给他发消息,有时还想偷懒,让他把答案借来抄一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把她打发给别人了。
他把题拿过去,从第一步开始讲。她听不懂,他就换个说法。也有几回,他拿笔在题号旁边敲一下,问她懂了没有,她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他,根本没听进去
有一次,连续三个晚自习,他都在给她讲题。
教室里的灯亮得很白,周围是细碎的翻书声。许渊低着头,笔尖沿着解题步骤往下走,嘉念的目光也跟着走。
“等一下。”她指着其中一行,“这里为什么能直接代进去?”
“哪个?”
“这儿。”
她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想看清被他手背挡住的式子。许渊握笔的手忽然僵住,笔尖停在纸上,好一会儿没动。
嘉念抬眼看他。
他却仍然看着题,拇指在笔杆上挪了一下,才接着说:“用前面那个公式。”
“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
“你先看题。”
他说得很镇定,把卷子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可接下来落笔时,先在原处点出一个小小的墨团。
嘉念看见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也在坏笑。
“好吧,你接着讲。”
她坐回去,目光终于落在题上,却还是记住了他刚才停住的那一下。
原来不只她会分心。
讲到后来,许渊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握住笔,问她下一道是哪题。
嘉念把卷子收了起来。
“今天先到这儿。”
“都会了?”
“没有。”她答得很坦然,“明天还找你。”
许渊笑了:“那你收什么?”
“你都困了。”
“还行。”
“那也明天再讲。你今天已经讲很多了。”
许渊看了她一眼,原本要去拿卷子的手停在半路。
“我还以为你今天非得把这些问完。”
“问不完就明天问。”
嘉念把卷子夹回书里,又看他:“你困了怎么也不说?”
他笑了一下:“你不是还没听懂吗。”
她收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周围的人陆续起身,椅子拖过地面。嘉念把书放好,才说:“那也不能一直不让你休息。”
许渊没有立刻接话。等她抬起头,他却又笑着问,明天是不是还准备拿同一道题来问。
“看你讲得怎么样。”她说。
后来她发现,别人来问,许渊有时会让他们自己想。可到了她这里,他却肯把已经讲过的地方,再讲一遍。
嘉念高兴了很久。第二天有题不会,便又理直气壮地拿过去,像是已经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常常打扰他的理由。
她没有把那点欢喜讲得很明白,却也不肯轻易错过和他说话的机会。回到座位以后,还会在心里想,明天再问一道,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有一回晚自习,许渊把英语卷子推到了嘉念面前。
“这两个选项,我看着都对。”
嘉念读完那一段,拿笔圈住最后一句。
“你看这儿。前面是别人的观点,到这句才是作者自己的意思。”
许渊顺着她的笔尖又读了一遍,把答案改了。
“你讲题倒比我快。”
嘉念把卷子推回去,笑了。
“那你明天讲数学的时候,也别嫌我慢。”
有一次数学又考得很差。
晚自习结束,同学们叫她上楼,她还要强地说:“我没事,你们先上去吧。”
收拾桌椅的声音渐渐停了,最后几道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人走了,灯还亮着,空下来的教室忽然显得很大。
嘉念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听见一点动静,又急着擦掉。
许渊就是那时候回来的。
他说水杯忘拿了,随后看向她,问:“你怎么了?”
她原本还想说没事,可他站在那里,那两个字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后来,他陪她一起上楼,听她一路抱怨自己。那些话没什么条理,翻来覆去,无非是觉得自己怎么努力都做不好。他却没有嫌烦。
再后来,嘉念偷偷问他的室友,他是不是真的每天都拿水杯上楼。
室友说,从来没有。
她听完,忍不住高兴。原来那天,他是特意回来找她的。
还有一次,晚自习后,他们和同学一起去操场散步。
操场里有几棵桂花树。花藏在叶子下面,隔着一段路不太看得清,香气却已经顺着风过来了。嘉念跟着大家慢慢走,听见许渊在旁边接话,又忍不住笑。晚风带着一点凉,她却并不想早早回去。
走着走着,她的鞋带松了,只好蹲下来系。
低下头的时候,她已经做好准备,想着等会儿还得小跑几步,才能追上前面的人。
可余光里,有个人停了下来。
路灯把许渊的影子拉过来,罩着她的影子。前面的人还在说笑,声音隔着一段路传回来,已经听不太清。
他没有催,也没有先走。
嘉念把鞋带的结慢慢系好。原本急着追赶的那点慌张,忽然没有了。
她后来记起那晚,最清楚的总是脚边那两道挨着的影子。还有桂花的香气,很淡,却一直留着。以后闻见,总会先想起他。
许渊的生日,她也是听同学说起才知道。
那天晚自习,她扭过头祝他生日快乐,又问,会有蛋糕吃吗。
他说自己不过生日,不喜欢庆祝这些。
“好吧,吃不上蛋糕有点难过。”
嘉念只是随口一说,下课以后,他却去打电话订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大家围在一起给他唱生日歌,他给她切了一大块,里面有水果夹心。
她吃着蛋糕,偶尔抬头看他。许渊正和同学说话,笑得很亮,好像这原本就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她却记了很久。
后来她问他:“你不是说不喜欢过生日吗?”
许渊看她一眼:“谁说的?”
“你自己。”
他笑起来:“那现在有蛋糕吃了,还难过吗?”
嘉念摇头,又问:“你自己呢?”
“什么?”
“你今天开心吗?”
许渊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倒停了一下。
她没有催,只等着。
“开心。”他说。
很多年后,许渊才告诉她,她觉得有意义的日子,他也愿意一起过。
有一回课间,班里的同学聊起圣诞节,说纽约有一棵很大的圣诞树。
“是最大的,特别漂亮。晚上灯一亮,站在底下都看不到顶。”
有人问在哪里,对方说,洛克菲勒中心,又找出照片给他们看。
嘉念也凑过去。照片里,细密的灯缀满树枝,树下有很多仰着头的人。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以后我也想去看看。”
那时候,她说起以后,总是很轻快。好像想去的地方总有一天能去,想见的人,明天也还会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许渊就在旁边。她回到座位,发现自己摊开的练习册被风吹翻了几页,他伸手替她按着,问她刚才讲到哪里。
嘉念重新凑过去看题。
那棵树很远,眼前的人却很近。她那时还不知道,后来自己要走那么远的路,才能再和他站在一起。
嘉念从前上下学,大多是爸爸接送。直到有天在校门口,看见许渊和同学一起去坐公交、转地铁,才忽然生出一点念头。
第二天下午,嘉念拿着卷子去找他。题讲完了,她还没走。
“你今天还坐公交吗?”她问。
“嗯。怎么了?”
“我也想坐公交回去。我没坐过,你能带我一次吗?”
许渊看了她一眼:“你爸不是来接你?”
嘉念原本还想说,她可以让爸爸今天不用来。听他这么问,那句话忽然就不太好意思说了。
“也是。”她把卷子翻到背面,“我就随便问问。”
放学后,她背着包往校门口走。许渊的几个同学从她旁边跑过去,喊着再晚就赶不上车了。她侧身给他们让路,刚摸出手机,就听见许渊在后面叫她。
“你还坐不坐公交?”
她回过头。他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拿着没塞进去的卷子。
“你刚才也没说带我啊。”
“那现在问你,还来得及吗?”
嘉念低头给爸爸发消息。平常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她低着头打了半天,怕一抬脸,许渊就看见她在笑。
到了马路边,他下意识的让她走里面,说外面不安全。
公交车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过了几站,许渊听见报站,伸手碰了碰她的书包。
“这站下,我们换地铁。”
嘉念跟着他下车,顺着台阶往地铁站里走。等上了地铁,列车开出站台,她才把书包挪到身前,拉开拉链。
“给你的。”她把小游戏机递给许渊。这是她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们聊了很多,列车进出站时不太稳,他会下意识扶她一下。
隧道里没有什么可看的,玻璃却总映着他们。明明面对面说话,她偶尔还是会去看车窗,仿佛从那里看他,就不会被发现。
报站声响过一遍,又一遍。她开始希望列车开慢一点,进站以前,也能再多停一会儿。
后来她才知道,他家根本不在那个方向。
每天送她回去,要多坐很多站。
她以为是顺路,许渊却陪着她,坐了那么多次反方向的车。
也是那时候,嘉念终于肯承认,自己喜欢的哪里是坐地铁。
她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他们渐渐亲近。她说脖子不舒服,他会去查怎么缓解;她有一点难过,他也放在心上。
有一次课间,嘉念拿着卷子去找许渊。走到一半,看见他正和别的女生说话,不知道听见了什么,低头笑了一下。
她抱着卷子折回座位,把那道原本想问的题翻了过去。
没一会儿,身后有人敲了敲她的椅背。
“你刚才拿着卷子,是要找我吗?”
嘉念没回头:“我自己想出来了。”
“哪道?”
她只好翻回去。那道题底下还是空的。
许渊低头看了一眼,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那你听听我的办法,看看跟你想的是不是一样。”
嘉念往旁边挪了挪书,给他腾出一点地方。等他落了笔,她才小声说:“第一步就不一样。”
“你那一步怎么写的?”
她抬眼看他。他还低着头,嘴角却已经弯起来了。
她还是拿不准许渊是不是也喜欢自己。可每次他回头来找,她便又愿意多等一会儿。
QQ的对话框开着,光标一下下地闪。屏幕暗了,又被她碰亮。最后发出去的,还是一道题,或者一句没有什么要紧的话。
2.
高三快结束的时候,嘉念家里出事了。
是妈妈信任的一个朋友坑害的。
嘉念从前也见过那个人觉得很亲近。那时只是想,既然是妈妈的朋友,便不必有什么防备。后来听父母说起,才知道,原来一个熟悉的人,也能让他们失去这么多。
她起初不肯相信,反复问,是不是弄错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不甘心。可问到后来,父母只是沉默。家里的钱没有了,还欠下许多债,连原本已经商量好的以后,都不能再照着往下走。
嘉念没有再问。
她有时听见妈妈说起那个人,说到一半又停下来。她便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为什么,也一并咽了回去。
家里破产以后,债主每天都会上门。
敲门声有时响在上午,有时响在天快黑的时候。隔着一扇门,楼道里的追问仍然听得很清楚。有人走了,她也不敢立刻松口气,怕过一会儿,又有另一阵脚步停在门前。
以前门铃响,嘉念会一边应声,一边跑去开门。如今听见声音,最先做的却是停住,连手里的东西也要轻轻放下。
她不知道那些钱要怎么还,不知道父母以后要多辛苦,也不知道自己的书还能不能照原来的计划读下去。
从前觉得只要肯努力,总能争取到一些东西。到了这时候才发现,有些事情压下来,她连该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她不敢在父母面前哭。
看见他们已经那么疲惫,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每问一句,都像要他们重新难过一次。
最后只剩下一句,没事,我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她才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窗外的光照常进来,在桌边停一会儿,慢慢移走。天黑了,又亮了,屋里的东西仍摆在原处,她却觉得,自己一直停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天。
嘉念后来变得很怕别人问近况。
消息来了,不敢不回,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写得太少,怕被看出异样;写得太多,又没有从前那样轻松的心情。
她最怕许渊也问。
她想他听出一点,又怕他真的听出来。希望他多和自己说几句话,等他来找,却先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藏好。
有一次语音还没说完,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嘉念忽然停住。
“怎么了?”许渊问。
“没什么。”她回得很快,“我有点事,先不说了。”
那边静了一下。
“好。”他说,“忙完告诉我。”
她没有等到忙完。
很晚的时候,许渊又发来消息,问她吃饭没有。后面跟着一件班里以前发生过的小事,好像只是忽然想起来,顺手讲给她听。
嘉念看着,笑了一下,又低头擦眼泪。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现在一点也不好。
可她还没学会,怎么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毕业那天,教室空了很多。
墙上的倒计时被揭下来,留下颜色深浅不一的方块。桌椅歪歪斜斜,走廊里有人抱着书跑过去,笑着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嘉念把最后几本书收进包里,许渊走过来,问她是不是马上就走。
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没像平常那样接着开玩笑。
“嘉念。”
“嗯?”
“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她的手停在拉链上。
许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包,又抬起眼。平常那么会说话的人,这时反倒把一句话说得很慢。
“我喜欢你。”
嘉念望着他。
她原来想过很多次,等到他终于说出口,自己要怎么回答。也许笑他怎么现在才说,也许故意问一句,真的吗,让他再讲一遍。
可真到了这一刻,最先想到的,竟然是家里那扇不敢打开的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父母已经在催她。他们要暂时搬离原来的住处,有些东西来不及带,收拾好的行李就放在门边。
嘉念低下头,手指重新攥住拉链,却怎么也没能把它拉到底。
许渊没有催。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外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浅一些的背面,沙沙地响。
“对不起。”她说。
许渊的神情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更不敢往下说。
“我家里有点事。”她把包背起来,“我得走了。”
她没有说不喜欢,也没能说喜欢。
许渊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
“那件事,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却连以后两个字都不敢答应。
他替她扶了一下快要滑下肩膀的包带,手很快松开。
“先回去吧。”他说,“到了告诉我一声。”
嘉念点头,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
许渊像是还有话,最后却只笑了一下。
“别走那么快,书都要掉了。”
她低头把包带往上提了提。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那间教室里看见许渊。身后还是那间亮着灯的教室,他站在门边,和从前每一次等她做完题、收好东西的时候一样。
嘉念却没有再走回去。
那天她随家人离开了原来的住处。
车开出去很久,手机亮起来,许渊问她到了没有。
嘉念看着那个到字,迟迟不知道该回什么。以前放学,总有一个很确定的地方可以回去;现在行李放在脚边,窗外的路越来越陌生,她也不知道,他们要在那里住多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到了。
许渊很快说,那就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眼泪慢慢落下来。
嘉念走的时候,谁也没有好好告别。
同学问起,她只说家里有事。许渊再找她,她仍然会回,只是比从前慢了,有时一句话要想很久。
他知道她家里出了事情,问过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说不用。
“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憋着。”他说。
“没有,真的还好。”
许渊没有拆穿她。
他知道嘉念好强。考得不好也要等别人先走再掉眼泪,喜欢什么就自己想办法,不愿意站在原地等着被人照顾。
如今她连家里住在哪里,都不太肯多说。他再追问一句,她就要多解释一句,多努力装出一次没关系。
于是他把那些急着想问的话,慢慢收了回去。
后来,许渊要去纽约了。
出发前,他把日期和起飞时间发给嘉念。
她盯着那几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回了句,知道了。没有问能不能去送他,他也没有问她会不会来。
可到了那天,她还是去了机场。
大厅里很亮,行李箱的滚轮声从身边来来去去。嘉念站在人群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见许渊和父母一起往安检口走。他拿着证件,低头听妈妈说话,偶尔笑一下。
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眼睛却慢慢酸起来。
父母陪他走到入口,终于停下。许渊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嘉念原本已经抬起一点的手,忽然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的目光越过父母,在外面的人群里停了停。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在那一瞬间,很想往前走一步,让他看见自己。可真有人从面前让开,她又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点。
许渊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转过身。
嘉念看着他的背影被队伍一点点遮住。直到再也看不见,仍然没有立刻走。
她低头打开手机,许渊发来的出发时间还在上面。
那几行字,她翻来覆去看过很多次。现在才忽然想,他把这些告诉她的时候,会不会也曾等过一句,我去送你。
广播里响起别的航班信息,她站在人声里,给他发了一句,一路平安。
许渊过了一会儿回复,又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好。
她已经很熟练地说这两个字。
许渊发来的,都是些很小的事情。
“纽约的物价怎么这么贵,一盒鸡蛋竟然都要七刀。”
过一会儿,又来一句:“打车也贵。我现在能走路就走路,就当锻炼了。”
嘉念问他累不累。
“还行,省下来的钱还能吃点好的。”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想起以前放学,他也是这样,把多坐那么多站的路,说得没什么要紧。
后来,他又告诉她,自己参加了篮球社团。
“今天和外国人一起打球了,感觉真不一样。”
嘉念问哪里不一样,他便接着往下讲。她听着那些陌生的人和事,慢慢能想象,他下课以后会往哪里走,打完球又是什么样子。
许渊没有给她看过一个多么盛大的新生活。只是今天走了很远的路,吃了什么,打球时遇见了谁。
可她就是靠着这些小事,一点一点,认识他不在自己身边的日子。
他们一直没有断过联系。
嘉念离开时没能接受他的表白,却也没有真的舍得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她会看时差,猜他现在是不是已经下课。碰见一点想告诉他的事,先记下来,等那边天亮。发出去以前,又要删去几句,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偶然想起他。
有时话题已经说完,屏幕很久没有再亮,她又翻出一件不太要紧的小事。
“对了,还有……”
字打到这里,她会停下来,觉得自己实在很贪心。
明明是她先走的,没给他一个回答,如今却连一句晚安都舍不得早说。她不敢问他还喜不喜欢自己,只能借着这些零碎的话,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明天又有什么安排。
偶尔许渊先来找她,她看见消息,手指已经碰上屏幕,又放下。想好要怎么回,再重新拿起来。来回不过几分钟,脸上却已经有了很久不见的一点笑意。
她怕回得太快,显得自己一直在等。
可她确实一直在等。
换了住处,离开学校,许多从前熟悉的事情都渐渐远了。只有这个对话框还留着,她往前翻,还能看见那些没有讲懂的题,和他催她早点睡的话。
她舍不得让新的消息也停在某一天。
那些年的联系,就这样留了下来。许渊会找她,嘉念也一次次替自己找着可以找他的理由。她贪婪地想抓住他们之间仅剩的这点联系,又怕握得太紧,被他察觉。
那句喜欢,却谁也没有再提。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不在意了。
有时候,他隔了很久才回复,嘉念会先想,是不是不该打扰他。他回得很快,她又担心,他是不是放下了自己的事,特意来照顾她。
她能替他的每一个停顿找到理由,却很少肯给自己的需要留一点余地。
明明只是想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也要先问,你是不是很忙。
许渊说不忙。
她还是会补一句,忙的话就去忙,没关系的。
有一次,他终于停下来,问她:“嘉念,你想不想继续说?”
她握着手机,指尖抵着边缘。
“都可以。”
“那就再说一会儿。”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后来想起,那时一句我想你就能讲清楚的事情,她总要绕很远。
可她没有答应过许渊。
这个念头常常先于想念,把她拦住。
这几年,嘉念经历了很多事。
起初她还想弄明白,后来渐渐连想都不愿意想了。消息来了,先把手机翻过去;有人问起,就说还好。她知道那些事情并没有因此过去,可只要暂时不看、不听,好像就还能替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地方。
有时夜里醒着,她也会想,为什么上天始终没有眷顾过她。
如果她也像别人那样,认真地许一个愿,会不会有用。
她不敢求太多。只想明天不要再有人敲门,父母能睡一个好觉,已经很坏的事情,能不能就停在这里。
那些话,她没有讲给谁听,只在心里一遍遍地想。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在墙上掠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她等了很久,上天好像没有听见。
后来,连奶奶也离开了她。
那时嘉念已经去了外地,在一家店里打工。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她刚下班。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看明白。再看一遍,也许就能找到别的意思。
可看了那么多遍,事情仍然没有变。
她一直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回家的机会,可以见奶奶,陪她坐一会儿。那些尚未来得及去做的小事,忽然再也没有了以后。
嘉念开始反复地想,如果自己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动身,是不是就能赶上。
没有人能回答,她却还是一遍遍问自己。到了后来,连那段回不去的时间,都被她在心里走出了无数条不同的路。每一条都像来得及,睁开眼,却又只剩下迟了。
她把自己困在那里,不肯往外走,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再后来,曾经最亲近的亲人,也忽然变得陌生。
那天他们和父母在家里大吵了一架。熟悉的声音拔高,隔着房门传进来,嘉念却有一瞬间认不出是谁。
他们恶言相向,像是忽然都知道,哪一句最能让对方疼。那些最难听的话,被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一句比一句重,仿佛非要刺穿对方的身体,才肯停下来。
嘉念坐在房间里,听见有人喊出她再熟悉不过的称呼,紧接着又是那么陌生的一句话。
那些她曾经放心亲近的人,原来也会这样说话。
她把手抵在门上,没有推开。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有些是真的混乱,有些是已经不愿意再去回想。她只记得自己坐着,听见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可不愿想起,也并不代表那些事会放过她。
它们会在很安静的时候,忽然重新出现在脑海里。一句话,一个声音,甚至只是门外相似的脚步,都能把她带回原处。
那些回忆涌上来的时候,像潮水一点点漫过胸口,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很费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掌心也还是温的,却一阵阵发麻颤抖,像隔着很远,才终于传来一点迟钝的知觉。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在那里了。
可有时候,要等很久,才能重新相信。
嘉念越来越不爱说话,连从前一点委屈也要说清楚的脾气,都慢慢收了起来。白天不愿再想起的事,到了深夜,却会自己出现在梦里。零碎的人影,混乱的声音,醒来以后,屋里静得很,梦里的难过却还没有散。
她不敢立刻闭眼,只能等窗帘边慢慢透进一点光。
有时醒了,会打开许渊的对话框。
想说刚才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也想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打了几行字,又慢慢删掉。
她想把好一点的自己留给他。可这样的自己迟迟没有回来,她也就一等再等,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口。
嘉念也一直在找办法,让日子过下去。
有一天醒来,嘉念看见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光。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终于起身,把窗帘拉开。
桌上的雅思书还摊在很久以前的那一页。那道题底下有她划的两道线,旁边留了一块空白,本来是打算第二天再写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那些失去的,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接受。可她也不想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的日子还停在当初。
那天晚上下班,嘉念回到住处,累得连外套都没脱,就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本来想直接睡了,经过桌边时,还是把书拉到了灯下。
她翻回划过线的那一页。题干里的词换了个说法,藏在文章第三段。嘉念还记得该怎么找,只是太久没做过阅读,读到下一段,总要往回看一眼,接上前面的意思。
高中时,她扫完一段就能给许渊圈出该看的那一句。那晚填上最后一格,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比自己预想的晚了许多。
她没再翻下一页,只拿笔把第二天要做的题圈了出来。
后来有些夜晚,她还是会被旧事绊住。第二天坐回桌前,看见昨天画的圈,就想,那今天先把这一题做完。功课和申请,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捡起来的。
她不只想离许渊近一点,也想让自己的生活重新有一些可以期待的东西。
他们并不是每天都有话说,却始终留着这点联系。有时隔了几天,许渊发来一句,她还是会把翻过去的手机重新拿起来。
许渊起初总把事情讲得轻松。说做得不够好,后面便跟上一句玩笑,像是只要先笑了,那一点不开心就不算什么。
有一次他说完,又问她:“是不是挺好笑的?”
嘉念没有笑。
“你今天不太开心吗?”
“没有,就随便说说。”
她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那你可以接着随便说,我听着。”
许渊停了一下:“没什么有意思的。”
“我以前也说过很多没意思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嘉念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本来觉得应该能做好,结果花了一天,最后还是不满意。
“很烦吧。”
“嗯。”
许渊停了一会儿,又说:“主要是以前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好。”
嘉念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讲。
“来了以后才发现,没那么容易。”
那边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像是换了个坐姿,又笑了一下。
“算了,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可以说啊。”
“你听着不烦?”
“不烦。”
嘉念把摊在腿上的书合起来。
“你给我讲题的时候,我也没少烦你。”
他终于笑出一点声音。
她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新环境里压力很大。不用每次都想办法逗我开心。”
这一次,许渊没有立刻说自己没事。
“好。”他说。
挂电话前,他又问她,今天原本想告诉自己什么。
嘉念看着合上的书,终于把先前觉得不值得讲的那一点小事,说给了他听。
后来还有一些很细小的事情。
嘉念刚去打工时,给许渊发过店门口的照片。有一回,她说最近总下雨。许渊让她出门记得带伞,隔了一会儿,又问,那家店侧门的路是不是还没修好。
嘉念有些意外。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他提过修路的事。
他却很快说起别的,她也没有再问。
还有一次,她刚走出店铺,或者刚回到住处,手机就亮起来,问她今天忙不忙。
她说刚忙完。
他便回一句,那就好。
许渊没有解释这些巧合。
嘉念也还不知道,有些看起来很平常的问候,是绕过很长一段路,才送到她面前的。
3.
毕业后的第四年,嘉念终于拿到了录取通知。她把邮件看了两遍,随后低下头,把桌上那几笔已经算过很多遍的开销又核了一次。数字还是那些数字,这一次,她真的可以去了。
临行前,她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许渊。
最后发出去的话很短,只说自己要去读书了。
许渊很快问她什么时候走,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她看着屏幕,眼睛慢慢发酸。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他们的距离,从一万四千一百五十公里,缩短到了三千四百九十二公里。
嘉念把这个数字看了好几遍。
还很远,可已经近了很多。
她先在新的地方安顿下来,慢慢适应课程和生活。攒够一张机票的钱,遇上时间合适的时候,便坐夜班机去许渊生活的城市。
DL705,晚上十一点十九分。
机舱里的灯暗下来,舷窗映着半张模糊的脸。地面的灯火先是连成一片,后来散开,最后只剩玻璃上自己的眼睛,还睁着。
她睡不安稳,快落地时,又重新有了精神。
只是到了那里,也并不总敢找他。
有一次,嘉念沿着他提过的街往前走,在路口等灯。隔着几辆车,她看见街对面有人低头看手机。等那人抬起脸,她认出是许渊。
她也摸出了手机。对话框里,上一句还是他问她忙不忙。她想发一句“你抬头”,打完了,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绿灯亮了,身边的人陆续往前走。
她抬起头。许渊还在对面,只要她跟着人群过去,就能叫他的名字。
可她站在原地,直到那一拨人都过了街,才把那三个字删掉,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明明一整夜都在往他的方向赶,到了最后一点距离,却又不敢了。
她想,至少这一天,他们看见的是同一座城市的天。
嘉念去过不止一次。
出发的时间大多相似。她有时看着手机里留下的机票,忽然想起以前坐地铁,想起自己盼着列车慢一点,再慢一点。
过去了这么久,她仍然只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她希望许渊不知道自己来过。偶尔又想,要是他能发现就好了。
这一步,她走了很久。
平安夜,嘉念又坐上了那趟夜航。
临近圣诞节,她看见有人发那棵圣诞树的照片,才想起高中时,同学在教室里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她也说,自己以后想去看看。
几年过去,那句随口说起的愿望还留着。
只是纽约如今还住着许渊。买机票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想去看那棵树,还是想借着看树的理由,再往他那里去一次。
她没有告诉许渊。
手机里的对话停在几天以前。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发出新的消息。窗外的灯慢慢远下去,她把手机收好,想着,这次也许只是来走一走。
到了纽约,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嘉念放下行李,在住处待了一会儿。等终于走到洛克菲勒中心,天色已经暗下来,圣诞树上的灯却亮得让人忍不住仰头。
树下有很多人。有人靠在一起拍照,有人举着手机,等同伴从人群里走过来。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离她很近,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嘉念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圣诞树的照片。
她原本只是想留作纪念,却忽然犹豫了一下,想发个朋友圈。
这一次,她想试着勇敢一点。
照片发出去,没有配多少文字。她不知道许渊会不会看见,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期待。
之后便站在一旁,看人群不断经过。
纽约的冬天很冷。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乱她的头发,也往围巾没有拢紧的缝隙里钻。
嘉念把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拿着手机的手却迟迟没有收回去。直到手指冻得发僵,才换了只手,把手机握在掌心里。
她想起许渊。
她一直觉得,他的名字念起来,很像许愿。
高中时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好笑,后来离得远了,偶尔在心里叫一遍他的名字,竟然也会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盼望。
如果上天真的听得见,这一次,能不能放过她。
她已经很努力地往前走了。有些日子走得慢一点,也没有再停下来。
可她还是很想他。
嘉念仰头看着树上的灯。那些细小的光密密地连在一起,亮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没有求以后都好,也不敢一下子许那么远的愿。
她只是想,能不能让她见一见许渊。
哪怕一会儿。
有人从身侧经过,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原本挡在面前的人群慢慢散开,露出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嘉念停住了。
许渊就站在那里。
她起初没有动,怕认错,也怕只要走近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变成另一个陌生人。
可他已经朝她看过来。
圣诞树的光落在他脸上。他认出她,神情里有一点很轻的变化,随后抬起手,像是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要等的人。
嘉念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极淡的一点,像晚自习后操场上的风。她还蹲在地上系鞋带,前面的人已经走远,只有那道影子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她。
许渊朝她走过来。
周围仍然很吵,有人笑着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他停了一下,又绕过人群,重新站到她面前。
“嘉念。”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些从前只敢藏在心里的话,忽然有了一个很具体的去处。
她想,这一次,上天好像终于听见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树。”
许渊说得很平常,手机却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以前,嘉念隐约看见一张和自己刚才拍下的很相似的照片。
他很快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她。
“这么冷,怎么一直站着?”
嘉念还没回答,他已经把另一只手里刚买的热可可递过来。
“暖暖手。”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手,很快又缩了一下。许渊没有松开,等她把杯子握稳,才慢慢撤了手。
纸杯温热,她用两只手捧着,冻僵的指尖一点点有了知觉。
“谢谢。”她很轻地说。
杯盖边缘浮起一点热气。她低头看着,眼里的湿意却越来越重。
嘉念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可以说自己刚到,可以说今天人很多,也可以像以前那样,先找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情讲。
可他真的站在面前,她却一句也没能立刻说出来。
许渊没有催,只陪着她往旁边人少一点的地方挪了几步。
灯光从树枝间落下来,照着他的眉眼。嘉念跟着他走,直到停下来,才慢慢相信,眼前的人确实是许渊。
他低头从包里拿东西,嘉念看见侧袋里露出来的一角,忽然不说话了。
是她高中时送他的小游戏机。
边角已经磨白,和记忆里不太一样,可她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你还留着?”
许渊的手顿住。
随后才把它拿出来,语气很平常:“嗯。”
“怎么没换一个?”
“又没坏。”
他说完,拇指在边缘蹭了一下,低头把东西收回去。拉链拉到一半,停了停,才继续合上。
嘉念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教室里,那支停在纸上的笔。
原来从前有很多事,她也没有看明白。
“许渊。”
“嗯?”
“我那年……”
他抬起眼。
嘉念把热可可暂时放在身旁的矮台上,手指转而攥住包带,一点点收紧。她想先说对不起,又怕说完以后,自己便只能来做一个迟到的告别。
许渊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说:“你慢慢讲。”
“我家里那时候出了事。”
“我知道一点。”
“后来有人每天上门。我们临时搬走,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
她停下来,努力把声音放稳。
“你那时候被国外的大学录取了,我看得出来,你很高兴。”
嘉念低着头,努力把那些话说完整。
“你和我说以后的事,我也知道,你是真的在期待。”
她停了很久。
“可我连明天会怎么样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读书,也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过去。你想要的那些,我没有办法带给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只会是你的负担。”
许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是你替我想的。”
嘉念怔住,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攥着包带的手动了一下。
“我也会怕自己做不好。”许渊说,“你别把我想得什么都有把握。”
他低下头,看见她一直没有松开的手指,声音也慢下来。
“但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个我想清楚了。”
嘉念眼眶发热,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
“你走那天,我只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你已经够难了,我想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许渊停了一会儿。
“后来也想过再问你。可我总想起你那天说的‘对不起’。”
他抬眼看她。
“我怕那就是你的答案。”
她摇头,摇得很快。
“不是。”
那个字出口,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她已经在心里回答过很多次。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能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
“今天到了,怎么没直接跟我说?”
许渊的声音很轻。
嘉念低下头。
“我怕你不想见我了。”
“我也怕。”
她一时没有听懂。
许渊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你以为这三年,只有你在想办法见我?”
嘉念怔住。
他说,自己回来过。
“有几次想叫你,后来又没敢。”
嘉念却忽然想起店铺侧门那段修了很久的路,想起几次恰好在她回到住处时亮起的消息。
“所以你那天……”
她没能把话说完。
许渊伸手,替她松开一直攥着包带的手指。她没有再把手收回去。
他的手也有些凉,被她碰到时,很轻地僵了一下。
嘉念低头看着,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
当年她总觉得,只有自己会为一点靠近高兴,只有自己会猜一句话里的意思。许渊看起来那么自在,她便以为,他始终知道该怎么办。
可原来他也没有。
“我来过好多次。”她轻声说。
许渊握住她的手,
“下次,我会走向你。”
嘉念点头。
她有很多想解释的事。想说自己后来有多努力,想说现在已经能把生活过好一点,也想说,每次飞机快落地的时候,到底在高兴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可以晚一点再说。
她望着许渊,问:“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他没有马上说话。
嘉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她想,这一次,至少要等他把答案讲完。
“喜欢。”
许渊说得很清楚。
“从前就喜欢。”
“我也是。”她说,“那时候也是。”
许渊握紧了她的手。
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眼眶却慢慢红了。
“那你现在,是在回答我了吗?”
嘉念点头。
怕他没看清,又很认真地说了一遍。
“是。”
许渊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先前那些想证明自己已经很好、已经不必让他担心的话,忽然都没有那么着急说了。
她已经走了很久,也真的努力过。
但原来,想念是可以直接告诉他的。
他们站了一会儿,直到嘉念慢慢止住眼泪。许渊替她把肩上的包带理好,又拿起那杯热可可递给她,问她要不要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吃点东西。
她原本想说都好,话到嘴边,又认真想了一下。
“先吃饭吧。”她说,“我有点饿。”
许渊笑着应了。
离开以前,嘉念又抬头看了一眼圣诞树。树上的灯密密地亮着,她看了一会儿,偏头看许渊。
他正好也在看她。
那一次,她没有再急着把目光移开。
走出几步,嘉念又拉住他的手。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告诉我。”
“好。”
“高兴的也告诉我。”
许渊回头看她:“那你呢?”
她下意识想说自己没事,话到了嘴边,忽然停住。
“我也说。”
他没有笑她,只握着她的手,等她把这一句讲完整。
后来,许渊去看了她现在读书的地方。嘉念带他走过平时上课的路,讲起那些他没能参与的日子。许渊听着,偶尔问上几句。
再后来,两人回国,嘉念带他去看了从前打工的店。走到店门口,她刚要给他指路,许渊已经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侧门。
路早就修好了。嘉念望着他,想起那天收到的那条消息。等他回头,她才抬脚跟上去。
只是那时候,他们谁都没有走向对方。
冬天出门时,许渊总记得提醒她多穿一件衣服,提前查好路线,怕她走太远会累。嘉念也总会留意他,走了很久的路,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坐一会儿。
到了在一起的第三百天,许渊又给她准备了一点小惊喜。
嘉念看着他,想起高中时那个很大的水果夹心蛋糕。
“你不是不过这些日子吗?”
“改了。”他说。
她笑起来。
那些她曾经以为已经丢掉的,轻轻松松就能笑出来的时刻,后来也一点点回到了生活里。
而很久以后,嘉念想起重逢那天,最先记起的,仍然是那一点桂花的香气。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她站在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下,吹过脸颊的风很冷。
可许渊从人群里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就又回到了那个晚自习后的操场。
从前有那么多个夜晚,她在心里问过上天,能不能让那些不好的事情停一停。
这一次,她只是很轻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许渊。
像许愿。
然后,愿望朝她走了过来。
这一次,她把剩下的路走完了。
写在最后
本故事取材于作者的真实经历,部分人物设定与情节经过虚构。
嘉念的“嘉”,与我名字里的“佳”同音;“念”,是念想。
许渊,像许愿。
我把自己的念想与愿望,写进了他们的名字里。
嘉念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她失去过一些东西,也终于留住了自己珍惜的人。
故事停在这里,日子却还长。
愿你我往后回头看时,都能觉得,这一路没有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