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皇帝咽气还不到三刻,皇后便跪下来,说毒是她下的。
我刚写下“皇后自认投毒”,贵妃便撞开门:“别记她!昨夜是我拿簪子刺了陛下,凶手是我!”
紧接着,连昨夜被禁足在西宫的宁嫔也抢着认罪。她隔着门喊:“我也杀了皇帝!先带我走!”
我握着笔,发现三个人的供词对不上。皇帝身上没有刀伤,御医只验过杯中饮食,没查出毒。更奇怪的是,皇后被带走后,我从窗缝看见押她的禁卫绕开刑牢,径直去了早已封闭的北苑。
下一位被领进来的是柳才人。她才二十岁,脸色惨白,嘴唇已经咬破。
“慢着。”我拦住她,“你昨夜一直在病房照顾女儿,怎么杀的陛下?”
她抓着我的袖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不认,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她望向门外,眼里全是恐惧。
“他们说,日出前认罪,孩子就能活。”
我还想问,门外的黑甲禁卫已经进来,伸手取我桌上的口供。
“沈录事,写完就盖印。太后要亲自过目。”
我把纸压住:“还没问完。她昨夜没进过御寝,我不能记成进去过。”
那人盯着我:“皇帝已经死了。你一个记口供的,还想替他查案?”
我看向他腰间。黑甲禁卫不归刑司管,领头的叫严朔,是太后娘家带进宫的人。
“既然是口供,”我说,“总得问出她拿什么杀的。不然太后看见四个人各杀一次皇帝,岂不是笑话?”
严朔皱眉,终于松开纸。
我把柳才人拉到桌边,蘸墨写下第一句。
“你说清楚,孩子在哪儿?”
柳才人刚要开口,严朔在门边咳了一声。
她立刻改口:“我用药毒死了陛下。请快些带我走。”
我写下“药名未明”,故意把笔搁下。
“按规矩,口供要有手印。你的手抖成这样,先喝口水。”
严朔不耐烦地出去催下一批人。
柳才人抓住这一瞬,贴着我耳朵说:“北苑。我的女儿在北苑。太后说只要我认了,便放她出宫。”
她松开手,自己在供纸上按了红印。
她是在拿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
我握住她按印的手:“我记你说过什么,也会记谁答应放孩子。不能只留下你的死罪,抹掉他们的承诺。”
她抬起头,第一次肯直视我。
二
我叫沈见微,二十四岁,掌录宫中诏令和审问口供。前一夜,皇帝还让我誊过一份密旨:天亮后撤换掌管宫门的严朔,命大将军顾临川入宫接防,宫门和御寝不再受太后宫中私令。
顾府已经收过天亮候命的口信。宫里的密旨写了两份,一份在御案暗格,一份由掌印太监吴福封存。皇帝说:“若朕明日不能亲口宣旨,你便按记录把交接时辰写清楚。”
如今皇帝死了,严朔仍在殿门前耀武扬威,吴福也不见踪影。
漏刻走着,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
严朔伸手来领柳才人。我把她按在椅上:“她的供纸沾了水,誊完才能带走。您若现在带人,便在交接处写明,是您取走了未经核问的供词。”
他盯着我,终于把手收回去:“一盏茶。再有谁来认,照这个样子写。”
门一关,我把盛朱砂的小碟推到柳才人面前,让她重新按好印。这一盏茶,至少还在我手里。
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见那条路。
我在口供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自认投毒,未述毒物及入殿路径。”又将同样的疑点记在随身小册里。正本交给严朔,底稿藏进袖袋。
口供先登记时辰,后誊正本。我留下的底册,能与他们带走的供词对照。
四份供词的破绽,都记下了。
宁嫔被押过来时,脚上没有鞋。她说自己昨夜用毒针刺死皇帝。
“西宫的封条还在,谁放你出来?”
“我翻墙。”
我看着她裹伤的脚,她不肯再说。
门外的禁卫催:“快些!”
她握着笔,忽然低声道:“我弟弟在北苑。他昨天被叫去修锁,再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认罪能救他?”
“太后派人传话。说陛下死后要查宫变,先认下罪的人,亲眷不追究。谁敢迟疑,家人一同按逆党处置。”
“谁先认,谁的家人先放。日出前若定不下凶手,北苑一律按逆党处置。”
“你信?”
宁嫔眼泪砸在纸上:“送话的是太后身边的青荷。她给我看了我弟弟的腰牌,我也想找人,可西宫的门从昨夜就没开过。能递进来的,只有那句话。”
她不是不知道可疑。可她认了,弟弟还可能活;她不认,连这点指望也没有。
她被带走时,我注意到押送的人换了方向。不是去北苑正门,而是往西边废井旁的夹道走。
那条夹道通向旧冷库。冷库没有出宫的门,只靠一道外锁锁着铁门。
我以前去清点旧档,见过那把铁锁。
冷库锁着,她们的亲人也一个没出来。
三
我借口补取朱砂,去了值房后的小库。
小库窗子正对北苑运水的路。我看见一辆空水车进去,出来时车上盖着厚麻布,车轮压得极深。
押车的人穿着黑甲,腰间却挂着内库的铜牌。
麻布翘起一角,露出一截明黄地毯的穗子,下面压着一只铜炉。那是昨夜御寝里新铺的毯子。
我记住了车底补过的木横梁。这辆是内库的载物车,不是每天给御膳房送水的那一辆。
被带走的妃子没出来,皇帝用过的东西却先搬走了。车子拐进北苑西侧的旧柴房,再没出来。
窗前落下一道影子,有人问:“沈姑娘,找什么?”
是吴福。
他脸色灰白,衣襟有血,右手指甲被砸裂了。
我一把扶住他:“密旨呢?”
“被抢了。”
“谁抢的?”
“严朔的人。陛下刚倒下,他们就冲进来,说要搜毒物。我护着封匣,被砸了手。”
“另一份在御案暗格。”
吴福摇头:“暗格也被撬了。”
我背上发凉。
“陛下怎么死的?”
“夜半突然胸痛,喘不过气。太医刚到,太后便命人撤了御前侍卫。她说先保住宫门,免得消息外泄。”
吴福指了指自己的手:“他们还要找换防的登记底稿,才没杀我。柴房换岗时,我钻了出来。”
我想起柳才人的话:“北苑关着她们的亲人?”
“还有御前的六名侍卫,两个太医。”吴福压低声音,“他们都看见了陛下倒下前的事。”
“你看见什么?”
“昨夜二更,太后送来一只新熏炉。说陛下睡不安稳,点一炷安神香。陛下闻着觉得呛,叫我撤下。我刚端走,严朔便带人进来,称东门有刺客。陛下起身要问,忽然就倒了。”
“熏炉呢?”
“严朔拿走了。”
“香灰?”
“我端走时洒了一点在御案旁的地毯上。”
我抓住他的袖子:“那地毯已经送进北苑,连着一只铜炉。”
吴福猛地抓住窗沿:“有三只虎足的?”
我点头。
“就是那只。严朔没敢立刻毁,怕事后还得拿它给别人定罪。”
“等口供写齐,就不用留了。”我说。
北苑又押进去一人。
“先救人。”我说。
吴福瞪大眼:“你要进北苑?严朔正等着抓你。”
“我不进去。”
我指向水车留下的两道车辙。
“我要让他们自己把门打开。”
四
北苑五更要把蓄水池里的水送去御膳房。运水的老周有宫里发的出入牌,他儿子恰在御前当差,昨夜也被押进了北苑。
我向吴福确认了名字,才去找他。不能拿一句没凭据的话,叫旁人去拼命。
我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车轮旁抹油。
“老周,你想不想知道儿子在哪儿?”
他猛地站起来:“姑娘别害我。”
吴福报出他儿子的名字,连昨夜当值的门岗也说了。老周抹油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在运水小门停下,报车坏了,叫御膳房的人来。别硬闯,也别把车推走。”
那道小门开在宫墙上,外接水渠,里头落着门杠。冷库就在旁边。
“他们要是不让修?”
“你就敲三下车铃。我会设法让里面的人出声。”
老周不敢答应。我没有催他,先把身后的小门拉开,让他自己选。
他盯着吴福染血的手,许久才说:“我儿子十二岁起跟我推水车。他要真在里面,我总得听一声。”
吴福则去找御膳房管事,准备以断水为由叫人来修车。他没答应帮我闯北苑,只答应把消息传到能听见的人耳朵里。
我回值房时,皇后竟被送了回来。
她的凤袍换成粗布衣,腕上勒着绳印。两名禁卫把她推到我面前:“太后说,皇后口供有错,让她重写。”
“哪里错了?”
皇后抬头:“太后要我供出贵妃和宁嫔,说我们三人合谋。”
“为什么?”
“让我写,贵妃下手、宁嫔接应。她们要的是一桩宫变,谁真杀过人,已经不管了。”
她盯着门外,声音压低:“我认罪,是因为他们把我弟弟扣在北苑。他是御前侍卫,昨夜看见严朔带人封门。我以为认了就能换他出宫。”
“你见到他了?”
“隔着冷库的铁栅见到了。他还活着。可是他们又逼我供出贵妃和宁嫔,说三个人串通,才能算宫变。”
我握紧笔。太后不是要找一个凶手。她要用几位妃子的口供,把后宫都变成逆党。只要能说是宫变,严朔便有借口封宫,挡住天亮来接防的顾临川。
皇后抓住我的手:“沈见微,我再认一次,换来的不会是我弟弟出宫,只会是我们一起死,对不对?”
我没骗她:“他们没把任何人送去刑牢,也没放一个人出宫。”
她松开手,闭了闭眼:“那你别替我写第二份。”
我把笔递给她:“你愿意把刚才的话按实记下来吗?会很危险。”
皇后接过笔,在新纸上写:“前供非实,因弟被拘而认罪。”
她写到“弟”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还是写完了。
“这次,我自己按印。”
五
严朔亲自来了。
他一脚踢开门,看到皇后坐在桌边,脸色立刻沉下去。
“太后要她改供,你敢拖?”
“不是拖。”我把三份口供摊开,“皇后说毒,贵妃说刺,宁嫔说毒针。要定宫变,至少得有一样对得上。否则外朝一问,太后拿什么服众?”
严朔盯着我:“你以为我不懂?”
“统领当然懂。所以请统领决定,哪份作准。”
他看了一眼皇后,突然伸手扯走桌上的正本。
“从现在起,不用你记了。”
“这是御前口供,登记册——”
“规矩?”严朔冷笑,“皇帝死了,谁还给你撑规矩?”
他命人绑了皇后,又把我的笔墨砸在地上。
“沈见微,你不是喜欢查吗?去北苑查。”
两名禁卫把我押出门。经过值房门槛时,我故意跌了一跤,膝盖撞在石阶上,疼得差点叫出声。袖袋里那本登记底册滑进门边的破砖缝,刚好被我用脚尖推了进去。
严朔只看见我摔倒,骂了一声:“起来!”
吴福躲在对面的廊柱后。他看见我扶门槛时摸过的地方,没有出声。
我被押进北苑,果然看见冷库门口站着十几名黑甲。地上有新拖过的水痕,铁门外堆着空麻袋。
皇后被押进旁边的小屋,我却被带到一张桌前。
严朔坐在桌后,手里捏着我刚才写的口供。
“你的笔,太后还用得上。”
他把一张新纸推给我。
“写。皇后、贵妃、宁嫔联手谋害皇帝,你亲耳听见她们互相招认。”
“我没听见。”
“你写了,她们的家人就能出宫。你不写,冷库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我抬头:“你真会放人?”
严朔笑了:“你以为我跟她们一样蠢?”
我看见桌角放着一只铜印匣。匣盖上是太后私印,旁边还有一卷空白黄绢。
“你们要的是宫变口供。”我说,“有了这个,就能把顾将军挡在宫门外。”
严朔眼神一变:“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
他忽然起身,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在桌上。
“你知道得太多了。”
窗外一辆水车缓缓停下,车尾挂着老周的缺口木桶。
老周到了。
严朔松开我,朝门口喊:“把她关进冷库。等天亮,一并处理。”
六
冷库里比我想的还挤。
皇后、贵妃、宁嫔、柳才人都在,另外还有十几个人。废库早不存冰,地上却潮得坐不住。一名小女孩缩在柳才人怀里,额上搭着湿布,是她的女儿。她根本没被放出宫。
“娘,你别再走了。”女孩声音发哑。
柳才人抱紧她,看见我,眼神一下变了:“你不是说会问清楚吗?”
“我问清楚了。”我蹲下,“他们没准备放你们。”
贵妃靠着墙,攥着掌心的布包:“我兄长是御前太医。昨夜他看了陛下的症状,说不像寻常急病,就被严朔扣了。太后拿他的扳指给我看,说我若不先认,下次送来的就不只是扳指。”
她把包着的东西递给我。是一枚带血的玉扳指,内圈刻着她兄长的名字。
“你兄长还活着吗?”
“在隔壁。”她指向铁门另一侧,“我刚才听见他咳嗽。”
我靠近门板,果然听见断断续续的敲击。
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皇后扑到墙边,也敲了三下。
“阿姐!”隔壁传来极轻的一声。
她捂住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这才敢确定,被关在另一间的人还活着。
我把耳朵贴上门缝:“外面有多少人?”
没人回答,只有一阵拖拽声。
忽然,水车铃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我心脏猛地一跳。
老周按约动手了。
门外传来争吵:“车轴卡死了!得叫人来抬!你们不让修,御膳房的水谁送?”
“滚出去!”
“我儿子在御前当差,我得找他!你们昨夜把他带哪儿去了?”
一声闷响,老周像是挨了一拳。
紧接着有人喊:“御膳房的人到了!谁敢打运水的?”
我听见许多人脚步靠近。严朔的人本想把事情捂住,却没想到老周不是一个人来的。
冷库里的妃子们都站了起来。柳才人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他们会不会杀人灭口?”
“会。”我说,“所以现在不能只等别人开门。”
我看向冷库里堆着的旧木架。架子上有一根断掉的铁杆,原先用来撑冰槽。库门上有送饭的小窗,外头用铁扣锁着。那根铁杆够得到窗扣。
“贵妃娘娘,帮我扶住。”
“把小窗撬开,让外头听见。”
我把铁杆探出窗缝,贵妃扶住杆尾,皇后帮我往下一压。铁扣崩开,小窗露出半尺宽的口子。门外有人怒喝:“里面做什么!”
我故意喊得更大:“冷库里有皇后、贵妃、御前侍卫和孩子!谁敢锁门,外头的人都来看看!”
门外的争吵骤然停住。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里面是谁?”
是老周。
我抓住铁杆:“沈见微!御前录事沈见微!皇后和柳才人的孩子都在!”
老周立刻喊:“我儿子呢?”
隔壁有人拼命敲门。
“爹!我在!”
老周的哭声从门缝里传进来。
七
严朔赶来时,北苑门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个御膳房和运水的人。有人拎着水桶,有人拿着修车的铁钩,谁也不敢先动手,却都不肯走。
“散开!”严朔拔刀,“谁再聚众,按宫变同党处置!”
人群后退了几步。
我在门里听得清楚。他又想用“宫变”两个字吓人。
“严统领!”我隔门喊,“你不是说皇后她们认罪后家人就能出宫吗?怎么连小孩子也锁着?”
“闭嘴!”
“我闭嘴可以。你先把柳才人的女儿放出去。她烧得睁不开眼,再拖下去就要出事。”
严朔没有答应。
我把孩子抱到小窗边,让她的脸露在众人眼前:“管事姑姑,您听听她喘气的声音!今天奉命送水的都有名册。人死在这里,严朔可不会替你们作证,说你们只是路过!”
有人立刻说:“我们只是来修车!”
“那就让我们修!”另一个人接话,“冷库关着什么人,跟我们没关系!”
严朔知道再拖下去,北苑藏人的事就会传遍宫里。他咬牙下令:“开门,先把孩子送去医治。其余人不许动。”
铁锁响了一声。
门打开时,柳才人几乎站不稳。我扶着她把孩子交到御膳房女管事手里,叮嘱她先送医房,别让黑甲的人再接走。
女管事伸手接过孩子,看了严朔一眼:“娘娘们出不出库,我不管。这孩子我送到医房,留个活人,比留一笔说不清的账强。”
她叫两名伙夫跟着,把那道敞开的库门挡了片刻。
严朔却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肩:“沈见微,你出来。”
我被拖到院中,看见他身后站着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青荷。
青荷拿着一张盖了私印的黄绢。
“太后懿旨:沈见微扰乱宫禁,押回御寝候审,不许与旁人交谈。北苑诸人待查,不得出入。”
严朔朝我笑:“你以为放出去一个孩子,就能赢?”
我看见他身后的禁卫开始重新关门。皇后抓着铁栅,宁嫔扶着贵妃,老周也被两个人按在墙边。
严朔不想等天亮了。他要先杀我。
我抬头看天。东方露出一点灰白。
离换防还有一刻。
“青荷,”我忽然问,“太后让你押我问话,严朔却要先杀我。你回去怎么交代?”
她的目光落在严朔刀上。
“换防就在天亮。吴福若把登记册递出去,你们拿谁证明正本没改过?”
我继续说:“昨夜陛下的交接记录,我也留了底。”
严朔一脚踢在我腿弯。我跪倒在地,膝盖撞得发麻。
“册子在哪儿?”
我咬着牙:“你去找。”
他举起刀。
就在这时,北苑外传来一声长号。
宫门换防的号角响了。
八
顾临川的人没有冲进来。
他们被堵在东侧宫门外。严朔早就调了宫门营,把门封得严严实实。
但号角已经响了,意味着顾临川按皇帝昨夜的命令到了。
严朔的刀停在半空。
“去告诉顾临川,宫中发生谋逆,换防延后三日!”他对亲兵吼。
青荷急忙补充:“拿皇后的认罪书去!”
我抬高声音:“顾将军在外头,娘娘们还要替他们认吗?”
皇后正站在铁栅后。她高声喊:“严朔!我不认罪了!”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先前那份供词是假的。我弟弟被你扣着,我才认!沈录事登记过,你们想改也改不了!”
贵妃紧跟着喊:“我也没刺杀陛下!我的兄长是太医,你们拿他的扳指威胁我!”
宁嫔举起弟弟的腰牌:“我昨夜根本没出西宫!这腰牌是严朔派人送来逼我的!”
青荷慌了:“把门关上!”
可门外的人已经听见了。
老周挣开押着他的禁卫,冲着北苑外大喊:“宫里没抓到凶手,倒把皇后娘娘和孩子关进冷库!顾将军就在外头,你们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严朔挥刀向他砍去。我猛地扑过去,撞在严朔手臂上。刀刃划破我肩头,老周趁机滚进水车底下。
严朔一脚把我踢翻:“找死!”
他举刀的瞬间,青荷突然叫住他。
“不能杀她!”
严朔回头。
青荷压低声音:“登记册还没找到。她一死,吴福若把底稿交出去,我们拿什么解释?”
我捂着肩膀,第一次看见严朔犹豫。
院里已经有人把撤供的话复述给门外。杀我,堵不住这些嘴了。
“把她押去御寝。”青荷说,“太后要亲自问。”
严朔盯了我许久,终于收刀。
我被押走前,皇后在铁门后喊:“沈见微!别忘了我弟弟!”
我回头:“娘娘,您也别再认第二次。”
九
御寝里已经换过地毯。
皇帝躺在帷帐后,身上盖着明黄锦被。太后坐在他生前最喜欢的窗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太后开口便问:“登记册在哪儿?”
“交出去,北苑的人能活吗?”
她捏着佛珠:“你想救人,便听话。”
“娘娘对她们也这么说。”
她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她:“熏炉已经从御寝搬到北苑。两名太医也关在那儿。人和东西若都没了,昨夜发生什么,就只剩娘娘一个人说了。”
“你是录事,不是太医。香能不能杀人,你懂?”
“奴婢不懂。所以才要让懂的人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不过抄了一道旨,便当自己懂得宫里的事?”她道,“先把你写的那本册子交出来。哀家若有事,谁也救不了北苑的人。”
皇帝生母早亡,太后是继母。她掌宫多年,妃子们才肯信她的承诺。
我没说册子在哪儿,她便叫青荷把我押回北苑:“不肯说,就让她看着那些人死。”
青荷扯着我往外走,经过御案时,一枚钥匙从她袖口滑落。钥匙柄上刻着“北苑总钥”。我清旧档时见过,那把钥匙能开这里的库锁。
她把钥匙收回左袖,我记住了。
出门时,太后在背后吩咐:“北苑的旧物,日出前烧净。别再让人拿去翻。”
我脚下一顿。那辆压得很沉的车,等不到明天了。
十
青荷押我回北苑时,宫门外传来第二声号角。
严朔派去传话的人回来了,脸色比死人还白。
“顾将军不肯退。他说陛下昨夜定的换防令已由录事房登记,谁要延后三日,拿盖着御印的新旨来。”
传话的人接着道:“吴福隔着门缝把册子递出去了。他在门里,顾将军在门外。送孩子的医房管事也到门口作了证,宫里确实关着活人。”
吴福把藏在砖缝里的底册送到了。
严朔却没有立刻认输。他命人关上北苑大门,又把三名弓手调到墙头。
“顾临川敢闯,就说他挟兵逼宫!”
宫门还在他手里,他没打算靠几张纸决定输赢。
我看见北苑门外那辆坏掉的水车还横在路中间,车轮歪在门槛上,水桶洒了一地。老周已经被救到人群后,正捂着额头说话。
青荷举着总钥,招来亲兵:“西边柴房的旧物,推去烧!快!”
黑甲掀开柴房门帘,拉出那辆载物车,朝运水道另一头的焚场推去。熏炉和地毯都在上头。
“老周!”我朝人群喊,“你那车后头,还有一辆盖麻布的!别让它过去!”
青荷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严朔随即拽住我的胳膊。
老周却已经听见了。他没去打人,只把歪斜的水车往路中间推。两名修车的下意识帮他扶了一把,狭窄的运水道顿时堵住。
黑甲要抽刀,御膳房管事从外头喊:“刀放下!门外都听得见!”
青荷急得叫人推车,我反手攥住她的袖子。
“熏炉从这里出去,陛下死因就再也查不清了。”我扭头冲冷库喊,“娘娘,帮我留住这把钥匙!”
皇后从送饭的小窗伸手,死死抓住青荷的另一只袖口。贵妃也扑过来,两个人把她扯到铁门边。
严朔去扳皇后的手,我将青荷的腕子撞向窗沿。钥匙掉在门内,贵妃一把捡起。
贵妃把钥匙探出小窗,先拧开自己这道门的外锁。
“隔壁!”我喊。
“抢钥匙!”严朔的亲兵冲向门口。
皇后抓起铁杆抵住门,贵妃冲隔壁的送饭窗喊了一声,宁嫔的弟弟从送饭窗里接住钥匙,递给守在门边的老周。
老周趁黑甲被皇后拦住,绕到隔壁门前。钥匙一转,锁链落了。
严朔踹开皇后抵住的门,叫人去堵隔壁。可那道铁门已经拉开,老周正把两名太医搀出来。
皇后挤出库门,接住贵妃的兄长。他右手包着布,另一个太医扶着墙,勉强能走。
我故意朝他们喊:“昨夜陛下到底怎么死的?你们若不说,外头就要把皇后当凶手!”
严朔怒喝:“堵嘴!”
可贵妃兄长已经喊了出来:“陛下是吸了毒烟!熏炉里的香灰有异!我看过他口鼻的痕迹!”
“香从哪儿来?”我追问。
“太后送来的!我亲眼见吴福端出去,严朔又拿走了熏炉!”
黑甲扑上去捂嘴,被皇后挡了一下,最后半句话还是传了出去。
“熏炉不能烧,那是证据!”
外头有人大喊:“太医说话了!快让顾将军听见!”
严朔拔刀,直冲那太医而去。
我抓起水车旁一只空木桶,朝他脚下滚去。桶撞上他的膝盖,他踉跄一步。皇后趁机把太医拉到身后。
严朔挥刀砍向皇后。
“娘娘!”
我冲过去,肩上的伤又裂开,疼得眼前发黑。
刀没落下来。
北苑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运水小门被里头的伙夫推开,顾临川的亲兵冲进来了。
十一
吴福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本从砖缝取出的册子。外头等着的人已有先帝旧令,里头又有人亲耳听见太医喊话,运水管事这才敢叫伙夫卸掉门杠。
水车挡在门口,亲兵只能逐个侧身挤进来,先护住太医,再推开那辆载物车。后续的人还堵在宫门外。
严朔想退,身后的黑甲却先乱了。
“顾将军!”他厉声喊,“太后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顾临川没有理他,先让人护住皇后和太医。
“奉先帝换防令,护住太医和娘娘,拿下持刀的人!”
严朔指着我:“这个女官伪造口供,串通外臣!”
吴福从顾临川身后走出来,把登记册高高举起。
“口供登记在此。原先三位娘娘各认不同死法,后来皇后又亲笔撤供。谁改了正本,对照时辰就知道。”
严朔忽然把刀架到我脖子上。
“退开!否则她先死!”
我肩上还在流血,根本挣不开。
皇后往前一步:“严朔,你把她杀了,登记册还在。你能把这里的人全杀光?”
严朔手腕一紧。
我趁他分神,用脚后跟狠狠踩在他脚背上,身体向下一沉。刀刃擦过我的耳朵,顾临川的亲兵已经扑上来,将严朔撞倒在地。
我摔在水车旁的积水里,呛得直咳嗽。
青荷趁乱扑向那辆载物车,想把一只油壶摔进去。我抓住她的裙摆往下一扯,油泼在地上,没碰到车里的旧毯。
“车里有熏炉,先看住!”我朝吴福喊。
他扑过去掀开麻布,三只虎足露了出来。亲兵立刻把青荷拖开,连油壶也一并收走。
抬头时,严朔双手被反绑,黑甲兵一排排卸下了刀。
顾临川伸手扶我,我却先指向冷库。
“隔壁还有人。先开门。”
十二
冷库两扇门全部打开时,太阳刚越过宫墙。
皇后的弟弟、宁嫔的弟弟、老周的儿子和御前侍卫都活着。两个受伤的太医被抬去医房,柳才人的女儿已经退了烧。贵妃守在兄长床边,见他睁眼,才终于哭出来。
太后被请到御寝正殿。她还想说严朔擅作主张,顾临川便把昨夜的换防登记、被夺的密旨、妃子们前后两份口供和北苑扣押名单放到她面前。
那辆没能烧掉的载物车推到殿前,铜炉、旧毯和包着残香的封纸逐一取出。吴福认出自己端过的炉子,两名太医也认出了皇帝倒下前的症状。杯中饮食先前查不出异常,是因为要命的东西根本不在杯里。
太医验过残香与炉灰,又核对皇帝遗体,确认死因是混在安神香里的毒物。两人的诊断分别记下,谁也没替谁改口。
青荷还想把调香推给严朔。贵妃的兄长却指着她:“昨夜是你亲手点的香。我说陛下不对,你拦住我,不让我进内殿。”
吴福道:“她还说,太后吩咐过,这炉香必须用完。”
我也把太后亲口命令日出前烧净旧物的话记下,青荷就在旁边,不敢说没听见。
严朔突然喝道:“我早说该连炉子一起埋了!是你们要留到供词定了,摆进皇后宫里!”
话一出口,他便闭了嘴。
顾临川让人把先前被夺的御前封匣取来。匣子就在严朔值房,与空白认罪纸放在一起,两份密旨都没来得及烧。其中写得清楚:撤严朔,收回太后插手宫门与御寝的权力,相关人等交外朝核问。
太后要的从来不是查明谁杀了皇帝。皇帝活着,她与严朔就得交权;皇帝死了,若能把几位妃子并成谋逆同党,严朔便能借平乱继续封宫。等换防退回、知情人没了,谁还追得出昨夜那炉香?
而她许给妃子们的生路,没有一道真正写给宫门。所有按了手印的人,押送处填的都是北苑。
我把那几份假供放回案上,又把皇后亲笔写的撤供压在最上面。
“娘娘,她们认的是您的承诺。您却只留下了她们的手印。”
太后听完,仍坐得笔直。
“哀家只是想保住娘家。”
顾临川看着她:“陛下死了。您保住了吗?”
她终于没有回答。
十三
三日后,严朔被定了死罪,行刑的复命送进宫。太后废去尊号,终身幽禁;青荷参与换香、逼供与灭证,被定罪收押。她曾举着的私印也被收走,再发不出一道命令。
先帝没有皇子。此前宗室已议定由侄子承嗣,宫变平定后按原议拥立新君。顾临川交回临时接管的兵权,被扣的侍卫与太医恢复职务。
四位娘娘的撤供,我亲手誊入正档。认罪纸上记着谁按过印,撤供上也必须清清楚楚,不能只写一句从轻。
新君准我辞去宫职,赐下养伤与安家的银钱。我先核了亲眷出宫的名册,请管事划去“案犯亲眷”,重新盖章。
皇后的弟弟、宁嫔的弟弟、老周的儿子,名字都在。那几个字没了,他们才是真的可以回家。
肩伤养好后,我离了宫。柳才人牵着女儿等在车旁,母女俩也拿到了出宫文书。
小姑娘把自己编的平安结塞进我手里,踮脚看街上的糖人摊。
“娘,咱们能过去吗?”
柳才人看了一眼文书,红着眼睛点头。
我陪那孩子走到摊前。她挑了一只小兔子,捏着糖杆,怎么也舍不得下口。
车夫问要不要等她吃完。
“等一会儿。”柳才人说。
这回没人再催她走了。